二
回到家,他在客厅里看见了妻子和儿子。打了一声招呼后,就回到了自己的书房。母子两人聚精会神的凝视着电视机里直播的球赛,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萧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放弃了看电视,倒不是因为妻子和儿子总是看他不喜欢的新闻、体育之类的节目。而是他对现代文明和科技成果刻意保持着距离感,这种态度大概是从他不怎么上网开始的。记得网络刚刚兴起的时候,他整天泡在网上。面对这个信息极其丰富的新领域,觉得一个从未有过的广阔世界在向他敞开。可是时间一长,他就觉得厌烦了。大概是一年前,晚上突然停电。他点燃了两根蜡烛,在书桌前看书。恰逢那天夜空中月明星稀,烛光的微暗和月光的冷清,一起照亮了他的书架。他很久都没有仔细的看那些在书架上排列整齐的书了。一列列书脊上的字,在微光下显得并不太清晰,但是却给了他一种朴拙沉重的感觉。
他一本本的看着书名,很多往事顿时涌现在脑际中。一闪而逝的片段,有些被他化作日记,成了永久的纪念。还有更早的潜藏在他心灵火山熔岩中的东西,但如今却已经冷却。他对着书架笑了笑,老朋友,久违了。自从十年前他成为一个网络作家之后,就不曾再有时间去认真的阅读。时间一下子变得如同夏日里漫天盈满的雨滴,任凭双手如何去接,总是有数不清的雨点从身边掉落。年轻的时候,他有一种无所畏惧的勇气,起初在选择要走文艺道路时,几乎与家人闹翻。在大学期间里,他就写了很多东西,但是那时不论如何投稿,都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或许就是在那时,他对那些薄薄的报刊和杂志,开始怀有了隐隐的憎恶。相反,却对一本本厚书,产生了日益深厚的好感。
在一天只吃两顿饭的日子里,在病弱之中无人照顾的时刻,如果没有手中那一页页温暖心灵的文字,他是不论如何都不会挺过来的。他从书架最左边拿起一本书,那是他写的第一部小说。这本书的书皮,看起来略微有些旧。他轻轻的翻开一页,烛光微弱,文字仿佛如水波般荡漾起来。虽然只是七八年前写的,但感觉上却已经非常遥远。这是那时自己文字水平的写照,尽管笔法很不成熟,但读起来却异常亲切。直到来电时,他还没有读完。这时妻子带着儿子从小区花园里遛弯回来。
“你在家里呆着可真是太可惜了,我以前从来都没有看见过这么多的人,同时在小区里出现。”妻子兴高采烈的说。
“那你们看见很多邻居了?”萧飒问道。
“好多的小孩都在一起玩,可热闹了!”儿子说。
“我要不拉他回来,他不知道要疯到什么什么时候呢!”妻子说。“唉,跟你爸爸说他也不明白!”她将笑脸转向儿子。萧飒笑了笑:“那我明天也出去走走!”
萧飒第二天傍晚在小区里散步,可惜并没有看到很多人。或许是因为有电的时候,大家就都重新回到电视或电脑前了吧。现在很多人认为自己占有了很多东西,房子、车子、电脑、手机等等等等,可是同时也被这些东西占有了。渐渐的,人们习惯于把时间都用在这些东西上,而自己能自由支配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
从那以后,萧飒的生活发生了变化,电视与他几乎绝缘了。“至少新闻你要了解一下吧!”妻子对他说。他摇了摇头。千百年来所有的事情变来变去都一样,实质上没有什么真正的新鲜事。
“你不是要遁入空门了吧?”妻子用一种略带嘲讽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萧飒无奈的笑了笑,难道在媒体上了解国际大事,就算参与世界历史的文明进程了么?
萧飒觉得自己越来越不被人理解了。在自己以前最困难的时候,要不是妻子支持和关心他,他会陷入怎样的孤独寂寞的境地之中呢?那时她还是穿着牛仔裤和运动鞋的活泼女孩。萧飒的生活充满了戏剧性,作为小说家,他总是在构思故事的情节,然而生活也是造物主所构造的故事。记得大学毕业后,萧飒既没有找工作,也没有上研究生,而是继续一心从事写作。尽管他曾经被别人认为没有写作的天赋,然而凭着一股执着的信念,还是坚持了下去。
妻子的爱是什么呢?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在别人都不相信他会成功的时候。是什么想法让她觉得这个沉默寡言,几乎可以说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青年,在他所追求的道路上会有所成就呢?萧飒曾经想问她,但又觉得有一道透明的墙在阻碍着他。或许是自己变了也未可知,如果换成是当时的自己,会放弃到法国学舞蹈的机会,留在一个充满空想、前途并不乐观的人身边么?他对她的性格太了解了,她是那种表面上大大咧咧,而心思缜密的人。她的想法,或许他这辈子也不会完全明白。
萧飒在书房里写作到晚上一点多的时候,微微有了些倦意。他将手中的笔搁在书页上,向后仰卧着凝视天花板,尽量什么也不去想,好放松一下自己紧绷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