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很厚很重,缓缓地涌动着,漫过山头,淹向市区。
久旱的树木蒙着厚厚的一层尘土,枝叶无精打采地摇弋着。办公大楼兀立于如蒸的天气里,显得非常疲惫和无奈。大楼内的会议室里柜式空调机呼呼地喷着冷风。与外边判若两重天地。但是人们的心里却并不那么爽适、清凉。因为这里正在举行一个十万火急的会议!
一正七副八个局长的脸色如同外边的天空一样阴沉沉的,就象外边的树木似的蔫蔫的呆坐着。肃穆的气氛里掺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紧张。
赵局长轻咳一声,大家立刻把眼光调转了过来,盯在赵局长的脸上。赵局长说:“各位局长们,现在我们召开一个紧急会议,研究一下库存的那180吨化工原料的问题。现在的实际情况正象此前钱副局长回报的那样:处理没处理掉,保管没保管好!久旱无雨的天气麻痹了我们的思想。可是气象预报说近天有大雨;眼下天阴得又这么厉害。如果对大库房的漏雨问题再拿不出一个具体的、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来,那1 8 0 吨化工原料给雨水淋湿了,损失可就大了!那可是100万元的贷款啊!”
这是一个含着冰冰说不出凉来的问题。局里是为一化、二化两个厂贷以巨款进口这种原料的,岂料自己的上级局捷足先登进口了280吨,足够两个厂用上三年!现在是大钱没赚着,还得支着利息操心库存!
“现在大库房的修葺工作进展情况到底怎么样了?”赵说着把带问号的眼光递给了钱副局长。
“为了这桩子事,我是跑断腿、磨破嘴啊!”钱副局长拉过烟灰缸往里轻轻弹了弹烟灰说,“我对财务科长说过了,咱们的大库房去年就漏雨了。得赶快和总务科协商一下,造个预算,拿个方案,先给我予审一下,再交到局里批准。可是至今就没有交给我。别的事一忙,我也就没来得及再督促一下”
分管总务科的孙副局长象接了一个险球,急忙辩解道:“总务科已经把这件事向我汇报过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任务又叫‘局办’接过去了!我可是揪着眼皮擤鼻涕,有劲使不上了啊!”
要想富搞建筑,争夺一个基建任务无异于从别人手里抢钱。分管局办的李副局长自然听出了这话里有话,没等大家为孙副局长的歇后语笑完就说:“对外联系向来就是‘局办’的任务。在雨季即将来临的情况下,我们若不采取主动、积极的态度,库房漏雨岂不贻误了大事?那可是100万呀!一旦有所闪失我们怎么向国家、向人民交代呀!所以‘局办’的冯主任早就去找了修缮队,可是人家非要现钱不可!冯主任立马去找财务科要钱,财务科陈科长说非要局长签字不可!而这时候赵局长还在美利坚合众国考察工作呢。我即便是个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孙副局长对‘局办’平日里气粗腰硬的样子就颇多不悦,再说也不忍赵局长被将一军大难其堪,便急忙救驾道:“这冯主任可是小和尚摸屁股,上下挺圆滑啊!他何不找钱副局长回报回报?赵局长临走的时候吩咐过,在他出国考察期间暂由钱副局长主持全面工作嘛!”
钱副局长头也没抬,只管吧嗒吧嗒的抽着香烟,有一搭无一搭地说:“我不过是小老婆拿钥匙,当不得家、主不得事。‘主’个什么‘持’呵。”
周副局长窃窃地对吴副局长说:“接受保险公司的邀请到缅甸看人妖咋就成了‘大老婆’了呢?”
吴副局长深有同感,默然颔首:“嘻嘻!”
个中奥妙谁人不知?可是难以置喙。今天你支持了‘真理’,明天‘谬误’擢升了。岂不尴尬?所以是非之间还是三缄其口为妙。思来想去大家抱定的决心是:事不管己高高挂起!于是大家就闷闷地坐着。
郑副局长难耐寂寞,就挺了挺背脊、舔了舔双唇说:“我们办事宜未雨而绸缪,勿临渴而掘井。大雨在即,才来研究防雨的问题未免太迟了些吧!依我之见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防雨措施,而不是追究咎由谁负的问题!”赵局长好象怕被别人插了嘴似的急忙说:“对对对!咱们就是要围绕着防雨这一个问题群策群力、献计献策。其他的问题就别去瞎扯了!”
孙副局长悄悄地对郑副局长说:“平日里他是书记铡草,撅腚一切!今日怎么忽然就谦虚了起来。”
窗外,乌云阴沉沉地压了下来。象一口大锅扣在山城的上空,热得人们透不过气来。时间不到中午却仿佛已是黄昏了。溜地一丝热烘烘的小风吹得街道上的碎纸、干树叶沙沙地响着打旋。有经验的地摊小贩开始忙着收拾东西:暴风雨快要到来了!
离赵局长最远的角落里坐着吴副局长,自寻开心的小声对身边的郑副局长说:“中心小学的学生给商店搞了几次卫生扫除,商店过意不去就给学校送去了一大周转箱的冰糕。围绕怎么分配这些冰糕的问题,学校领导班子开了半天会,在还没研究出个结果来的时候。一个学生干部跑了进来说:冰糕都化成水,淌满地了!校长听了说:散会,搞卫生去!”郑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不知原委的就打探笑什么,吴、郑二位只是掩口窃笑不语。只听得赵局长以指尖蠹蠹地敲了敲茶几,大家立刻知趣地端正端正了屁股,缄口静坐。
“钱副局长,”赵局长面色严厉的说,“你先说说看!”钱说:“最快当、最有效的办法倒是有一个,就是要找一块特大的帆布蓬把它盖了起来。可是我们现在往哪儿去找蓬布还得研究研究。”孙说:“采着头发打了半天,原来是个秃子!”“不然!”郑反驳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库房不行了就用蓬布盖,能盖住多少就盖住多少嘛。亡羊补牢未为迟也!”孙大摇其首道:“与其捉襟见肘不如舍小取大。花上几个钱顾一部分民工运到一个个避雨的地方更为妥当!”郑道:“民工何由来?地方何由来?”赵局长不容别人多说,决然道:“民工、地方,大家想办法分头去找!”
天外隐隐传来闷闷的雷声,惊得低垂的树叶瑟瑟的战栗。路上的行人也步履匆匆起来。
王副局长忽然张皇地说:“赵局长,我有个急事贪慌开会差一点给亡了,还得请个假先走一步!”“什么事,那么急?”“我老婆在医院,现在要动手术!”“哎呀呀,你怎么不早说呢?快,快快去吧!”
王刚刚出门,吴就问孙道:“知道他老婆动的是什么手术吗?”孙摇了摇头。“割双眼皮!”除赵局长以外听到的人全都吃吃地笑了。
“这是十万火急的会议,”赵局长严肃地说,“亏你们还笑得出来!”
众皆哑然。
这时一道闪电象一柄兰色的宝剑光亮夺目地劈进会议室,接着瓢泼大雨伴着震耳欲聋的炸雷冲向门窗。象一群疯狂的水兽猛扑得窗玻璃隆隆的响!透过水迹淋漓的窗玻璃往外看,对面的大楼就象一艘航行在大海里的客轮,于波涛汹涌中颠簸、摇晃着
赵局长大声地说:“完了,完了!那可是180吨化工原料,100多万呀!这下可全完了,全完了!”大家望着窗外,唏嘘着、喟叹着;或动心或不动心地抓耳挠腮着。杂乱的说话声淹没在雷雨声里,什么也听不出来。其实听出来听不出来都无关紧要,因为现在说什么也都是废话了!
在焦急也许不焦急中闷了不知多少时间,窗外居然风静雨停了。慢慢儿的,云层变薄,从最薄弱处太阳挤开一隙裂缝,透出耀眼的光芒来,笑眯眯地俯瞰着洗刷一新的世界。然而赵局长心里的云翳并没散开:180吨化工原料不算不严重的问题萦绕在心里,使他焦灼不安!眼看天气可以出行了,他便急忙吩咐备车,着令与会者一起到大库房去查看个究竟!
在大雨中沐浴过的山城清新、亮丽。街边的树木焕发出久违的生机。连空气中也透着一种沁人心肺的气味。与之交相辉映的是一溜四、五辆豪华的小轿车,亮闪闪的划开路上的积水向大库房所在地疾驶而去。
大库房在城外,兀立于新建、在建的楼房之间。象一个叫花子夹杂在盛装人群里,显得有点寒碜。
车队在大库房前缓缓停下。自然是‘林肯’‘宝马’‘凌致’‘桑塔纳’等等依次而列。司机下车打开车门,从中弯腰跨腿而出的当然依次是赵、钱、孙、李、周、吴、郑 [王有要事请假未到 ]诸位首长。和搭配进的冯陈楮魏蒋沈韩杨诸位科长。他们站在无泥的平地上向大库房望去,一个个被惊得目瞪口呆:啊!神了!大库房洼洼塌塌的破旧房面怎么就突然变成了的一色簇新的石棉瓦?房脊上还扣着红艳艳的脊瓦,而且整整齐齐、严丝合缝?回头看看来的路,环视一下周围的参照物:没弄错地方呀!
正在大家困惑不解的时候,从旁边一个工地上的简易板屋里笑嘻嘻的走出一个老头子。大家不约而同的‘啊’了一声:原来是他!
他不是别人,是在机构改革中被精简的一个老职工。明着的原因是工作需要,实际上是他犯了‘僭妄’之罪!拿他充‘精简’之数,他心知肚明却有嘴难言!
那是去年夏天的一的傍晚。局机关附近一个新开工地的十几个民工在突降大雨的时候,因为住宿的工棚尚未搭建好,看大门的老张就在打不通电话没法请示领导的情况下,擅自做主让民工们在大楼的走廊里住了一宿。钱副局长严厉的批评他对国家财产不负责任,拿公家东西买人情!于是就叫他提前退休了,虽然年龄还不到。他也就无话可说地服从了‘需要’局里的机构改革也就此完事大吉!
他一从工棚出来,钱副局长的大脑急剧运转:是他干的?呵呵!敲竹杠,报那一箭之仇?妄想!便强颜为笑地问老张:“这房顶是你叫人盖的?”“不错!”“请示过谁了?”“我擅自做主!怎么,错了?”看钱副局长被窘得张口结舌,赵局长就说:“老张,别误会。这房顶究竟是怎么弄好的?”“是这样,听气象预报说今天有大雨,我虽然‘退休’了,可我知道大库房去年就漏雨,打电话告诉你们,八个局长办公室里都没人接!”“我们都在会议室开紧急会议。”“这可是十万火急的事呀,我就叫我侄子,就是去年在我们走廊里住了一宿的十八个民工里边的那个管事的,叫他赶紧设法解决解决大库房漏雨的问题。这不,他就解决了。”郑副局长感慨地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君子之风、君子之风呀!” 老张见这个书呆子误解其意,便纠正说:“他是看在一大批国家财产别受损失的份上,接就着工地上正好刚进了一批石棉瓦,就叫民工们受点累火速把房顶盖好。大伙儿急火火地忙了三、四个小时,刚好盖完脊瓦,雨就噼里啪啦地下起来来了!”“谢谢,你这可是帮了个大忙啊!”
钱副局长急忙问老张:“石棉瓦可有国家牌价的正式单据?工价按多少工时计算?”老张说:“我那侄子没有多少花花肠子巧心眼,他们有一个做人的基本标准,办事斜不了、歪不了!你,不放心?”钱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天有不测风云,不知何时太阳又被翻滚的乌云遮没了。凉飕飕的小风夹带着细雨扑面而来。赵局长抬头望了望乌云怒涌的天空,用力握住老张的手,似有深意地说:“我放心。我这才踏踏实实地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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