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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的家在乡村,从城里坐上四十分钟汽车,就到了小镇。二十一世纪的江南小镇,热闹依旧,繁华依旧。穿镇而过的运河支流,不再有氤氲的水气,咿呀的浆声,有的只是满河飘零的枯枝败叶,发黑发暗的浊水随运河外泄。怅然中,不由忆起了二十多年前的小镇。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外婆家所在的小镇。它看似很远,要去却不难。花上两角买张船票,从家门口的码头乘船,不用两小时,小镇便悠悠望见。 跨过木制跳板,踏上石驳码头,还没上岸便闻挑担的卖糖老人一声吆喝,随即是一手绝活。悟空八戒白骨精在他手底重生。忍不住掏出两分钱买上一个,看上半天,快化了,才送入嘴果了腹。 走过青砖铺就的石拱桥,便是人声鼎沸的老虎灶。灶上热浪翻滚,一只只竹制的暖瓶排列其上,套上漏斗,灌上水,很快就被拎走送到书场里客人的桌边。老虎灶里一般都是附设着书场的。凌晨四五点,花白胡子的大爷们就让这里座无虚席。呱拉风脆掷地有声的苏州评弹在这里流芳千古,呢哝有度眉目传情的锡剧滩簧也在这里偶露峥嵘。小小的我在老虎灶前留恋忘返,日日驻足。醉了身,醉了心。 小镇是真旧,从长满老人斑的古街看去,小镇是在晃晃悠悠的水里,水积淀着历史,流动得有些凝重,有点滞缓,街中那一幢幢老楼,一间挨着一间,被岁月磨碎的方砖,被时光班驳了的墙壁,那褪色却更具有色彩的门板,花窗,如果有画家来此,定会欣喜一番,头疼一番了。 小镇是真静。白日里树定风轻,阳光到此也眯缝了眼。晚上有月相伴,伴我们去拱桥,河畔,在月白风清里,想象着白娘子许仙小青蛇,便不由得你不醉了。即使无月,却也有灯,灯是那种不浮不躁的灯晕,照在心里,让你很久挥之不去。 小镇的人是最容易相亲,在老屋前晒太阳的老婆婆,在石码头边洗衣刷马桶的大嫂,在桥畔对弈的老伯,都会给你讲许多故事,小镇在他们的嘴里被说活了,他们的嘴里都是传奇,没有丝毫的脂粉气。 一路遐想着,大片大片的田野已扑面而来。 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灰蒙蒙的,只有路边枝条疏离的水杉直插天空。没有了春入平原油菜黄的灿烂,也没了夏日荷田田的姿色,更难闻秋日里稻谷四处飘香。然而,飘飞的蒙蒙细雨,却使我象在梦里,象在看电影慢格回放的镜头。想象着候鸟归来时那舒服的困倦,耳边仿佛响起木吉他淡淡的声音。不多久,一座小河环绕的村庄已然在望。 柴门,犬吠,鸡舍,人声。倚门盼望的女儿那娇憨的笑欹,公公婆婆亲切的面容映入眼帘。一番亲热,一番嬉闹,已是掌灯时分。晒场上早就没了小孩欢叫的身影,小狗小猫也只是在屋里挨来挤去。微风轻送,炊烟袅袅,喜雨飘飞,天地之间,静谧寥廓,那么温存柔情,那么祥和温馨。 真正的大年三十来到了。大伙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公公婆婆给女儿的碗里夹上豆芽,芹菜,祝她来年如意,勤快节俭。并祝她学习进步。吃完团圆饭,又开始准备第二天早上吃的小团圆。女儿自是高兴异常,兴味盎然地用小小手掌搓了一个红的,又用丝瓜叶浸透的面粉搓一个绿的,搓呀搓,一只小竹匾就放不下了。放上几个关门爆竹,红红的春联便向路人,向远处马路上的车灯诉说着来年再相会。 这一夜,村庄被爆竹声淹没了。 第二天,东方才微亮,我在床上就听到小孩们拜年的脚步声了。不一会,女儿就端着锅子来炫耀,“妈妈,一锅子红枣呢。”婆婆说,今年村上有九家过寿的,六十,七十,八十都有。哪家有过寿的,那家的女儿就在年前准备好足够的红枣,大年初一的早上,家家户户都能分尝到一碗,吃了,一年的日子就红红火火甜到心里。如果有哪家办寿酒,大人小还就可以热闹一天,欢腾一天了。 初二起,农人们就开始了新年里大呼小叫地走亲戚拜年的时光。而我,便也可以享受一年中最惬意的时刻。 ※※※※※※ 屏上吴山点点青,窗上月华明。 谁向江头听逝水,曾经,烟柳长亭续短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