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张百元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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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妮
一 迷情练歌房。 夜里十一点。 星月夜包房。 绣绣几乎半躺在男人的怀里,男人一手举着杯,一只手不安份地在绣绣身上游动,经过平川,跃过峰峦,再登上丘陵…… 那个自称李老板的男人,把矮小的小玉搂得紧紧得,对着麦克风嘶声竭力地唱着迪克牛仔的《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每唱到那句高潮,绣绣都会放肆地大笑,因为李老板已经改了歌词:有多少爱可以胡来。 绣绣殷勤地为拥着自己的男人点了支烟,其实不过是因为他的手已经不是摸了,几乎变成了掐,这让她很不舒服,担心身上又会因此添了些青紫。这些男人,不过是花了几个臭钱,就以为自己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绣绣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脏话,但脸上仍然带着笑,仰头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很陶醉似地吸了一口,随即把烟喷到怀里绣绣的脸上,随着一声娇嗔的讨厌,男人得意地狂笑起来。 快到凌晨两点,绣绣也有些困了。出台的价是200,绣绣觉得太少,再说也不安全,这大半夜的,谁知道他们要把自己带哪儿去?况且看他们的样儿,也不象什么有钱的大老板,因为二百块钱把命搭上,多不划算?再说了,受场惊吓也不值。 男人有点败兴似地狠狠掐了绣绣一把,然后往她低胸的紧身衫胸口里塞了一百块钱。 绣绣的心这才踏实了。钱是折成四折的吧?硬硬的,有点扎肉,但感觉踏实。皮肤紧贴着钞票才会有的那种踏实。 那边小玉似乎有点动心,还在嘻笑着跟李老板讨价还价,似乎很有点想出台的意思了。 绣绣不比小玉,小玉是离了婚出来的,家里还有个女儿在她前夫那儿。她豁出去赚钱,就想早点把女儿的抚养权夺回来。 看着小玉的光景,大约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绣绣回头抛了个飞吻,娇滴滴地说了句:老板,下次来记得点我哟……然后,闪出了房间。 二 妈的,给坐台钱都他妈假钞! 绣绣铁青着脸坐在床边上,恨恨地骂。 本来以为回来得早,可以睡个好觉了,却没成想,拿出胸罩里塞着的钱,发现是假的。 那是一张做得非常仔细的假币。除了水印头像那里比较厚,其他地方根本看不出来。对着灯光看看,就会发现头像处是另贴上的,非常不自然。 倒了八辈子霉了!洗澡的时候再看看腰上那块给掐得青紫的印记,绣绣的火更大了!下次杀千刀也不坐他的台! 一晚上算是白折腾了! 洗完了澡,小玉还没回来,估计是不回来了。绣绣躺在床上算计着,给家里要邮的钱已经寄出去了,离月底还有三天,想是也没多大赚头儿,这两年钱份外金贵,不象前些年,客人多,出手也大方。生意越来越不好做,这假币都出来了!不如回家去吧,找个好人家嫁了,消消停停过日子。 自己也不小了,25了。可回老家?那样的日子过得还甘心吗? 胡思乱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 三 早上醒来,已经中午十一点了。 小玉在床上睡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绣绣没叫她,起来收拾了一下,穿上衣服出去了。 菜市场外边有个卖茶蛋的老太太,岁数不小了,但看着还干净,茶蛋煮得很好吃。绣绣每次经过,都喜欢买两个来吃。 手里握着钱,却没有往日那样心安理得。究竟买不买?老太太看着也挺困难的,这一百块钱给她,她反还得搭上九十多块,不知道卖多少茶蛋才赚得回来?绣绣有点犹豫了。 老太太已经看到她了。虽然绣绣经常在她这里买茶蛋,但老太太似乎对她并不怎么热情。从穿着打扮上,老太太知道绣绣干的不是什么好营生,心里就生出些不快。看绣绣朝自己走过来,老太太不由叹了口气:这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儿,爹妈就放出来让干这种事,造孽啊! 绣绣递过钱,笑着说,大妈,来两个茶蛋。 老太太往塑料袋里装了两个茶蛋,回手接她的钱,一看是张一百元的,皱了下眉头,然后举着钱,对着太阳望。 绣绣看着她带着老茧的手指,浑浊的眼睛,几乎要把钱夺回来了,可她终于没有。这钱如果不花在这里,花别处非得让人看出来不可!只能这样了。况且,自己的钱赚得也不容易啊,卖笑不算,还搞得浑身没一处好皮肉。 老太太不住地看,然后说要拿到屋里用别的小贩的验钞器验验,看是假的不。 绣绣立马虎着脸:不卖拉倒!哪儿那么多假钱! 说着伸手就要抢过来那一百块钱。 老太太急忙把钱收到腰上的布袋里,嘴里不忙不迭地说:姑娘啊,不是啊,我是怕是假的啊,不是啊…… 绣绣经常来光顾,虽然不喜欢她,但老太太也不想得罪了她。岁数大了,一看见大票就害怕,因为卖上一整天,也不够一张假币赔的啊。 找了钱,老太太就想进大棚里,找个验钞器验验,刚要走,却看见儿子成材奔着自己过来了。 “妈,给我点钱。”成材不耐烦地冲着老太太说。 “又是去赌?我不给。多少钱也不够你赌啊……”老太太捂着自己的钱袋子,带着哭腔。 “我赢了就还你!今天没本钱!”成材说着逼近老太太,伸手掰开她的手。 经过一翻较量,终于老太太又输了。成材拿了一张一百的,还有几张十块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旁边做小买卖的,没人敢吱声,谁都知道成材连自己老婆都能打得满脸花,谁敢劝?下岗了就看谁都不顺眼,跟谁都欠他似的,没人爱理他。 老太太一边往鸡蛋上浇茶汤汁,一边掉眼睛。 太阳升到正中天,晃得人眼睛疼,直想流泪。 四 屋子里关着窗子关着门,四个眼睛浑浊的男人,言语少少,只听得麻将落子的声音。 成材有点输急了。刚从老太太那儿弄来的一百多块钱,眼看都要输光了。看着对面的孙树光,他总怀疑那小子有把戏在牌里头,却总看不出来。 眼看着他把自己那一百块钱笑嘻嘻地塞进袜桩里,真想打他一耳光! 下岗了,他也想过找活儿,可好的干不了,差的他觉得寒碜,一来二去,就在家里呆下了。老婆偏偏也下了岗,天天嘟嘟没完没了,听着就烦,不到一年,他就动手打了她一顿,老婆跟这就跑了,他也懒得去找她,有娘家养着正好,免得他愁得慌。 坐在牌桌上,就不想愁事了!什么下岗,吃饭,老娘,老婆,孩子,都不用想了。只直直瞅着牌面,只想着下把一定能赢! 成材算是完了!这是邻居大爷说的。是下岗让他完了?还是他完了才下岗? 牌哗啦哗啦又响了。成材输完了最后十块钱。却红着眼睛不肯下桌,争吵的声音很快穿过窗户缝隙溜出去,打架了! 五 孙树光才懒得理成材那样的人,赢他的钱才是要紧。 挺大的男人不去赚钱,老婆跑了老娘成天哭天抹泪的,算个啥呢?牌品也差,输到没本钱还赖着不下去,真他妈丫挺的。 刚才差点被他打了一拳,幸好别人拉着。不过成材喊叫着说自己有把戏,还真吓了他一跳。有把戏怎么了?那是他的功夫。 抽出袜桩里的四百块钱,孙树光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来。 孙树光认识成材也是偶然的,本来他就是一烟贩子,住城乡结合部,根本离成材十万八千里,可有一次跟着成材家边上的小卖店老板说话,正好碰上成材,因为打麻将缺把手,就把他叫去了,这一来,才认识。 城乡结合部没好人。成材有次这样说,孙树光也没在意,接着摸牌。没好人怎么了?赢你钱要紧。 孙树光其实也不爱住那个地方,什么样人都有。可自己赚那点钱,住城里也住不起啊。乡下有老婆有孩子,都等着吃饭呢。年景不好,每年的收成连化肥钱都赚不回来,省一点是一点了。 才下午三点多,找个地方睡一觉最好。 想想张四愣子老婆,孙树光不由笑了,打定了主意回去,去四愣子老婆那儿耍耍,快活一把。 四愣子有点傻,只知道捡垃圾,他老婆也不太精细,谁逮着给点东西,就能睡上一觉。四愣子多少也知道些,却从来不理会。 捡点啥给她好呢? 正想着,街边上摆小摊的进入了他的视线。 市内街边是不准摆小摊的,一有城管的车来,那些小摊就会在几秒钟内踪影不见。他们大多是用一块布兜着自己那点货,什么裤衩,什么枕套,头饰,手机套啥的小玩意,往地上一摊,逐一码好,就开始卖。一有人抓,把布的四个角一揪,兜着东西撒腿就跑,啥也不损失。比那种骑三轮摆小摊的多了许多便利。 孙树光经常在这样的地方寻点小百货拿去讨好四愣子老婆,他停在一个女人的摊前,看中了她卖的一个小头花,粉红色,鲜艳得很。 多少钱?孙树光问。 五块。女人老老实实地回答。 孙树光看了看她的模样,比四愣子老婆齐整得多,也年轻一些,看样子也是城里人,八成是下岗职工。 五块就五块吧。赢了钱,他也不想讲价,从口袋里掏出钱,看着唯一一张旧版的百元,就又想起了成材那输红了的眼-------那张钱是成材的。 他拿了那张百元递给卖东西的女人,女人疑惑地看了看钱,嚅着嘴问了句:有零钱没? “啊?这不是钱吗?不当钱花?”孙树光挺气的!下岗没钱的城里人,也瞧不上他!掏出来的钱都让人瞧不上!虽然他在城乡结合部里已经算是穿着很体面的人,但出来到城里,他仍然从骨子里有种低人一等的感觉。 你这个农民!这已经是城里人骂人时的特定语言。孙树光能不气吗? 女人小心地再看看钱,又看看孙树光凶巴巴的眼睛,于是收了钱,忙着找零给他。 孙树光拿着头花走了。想想女人不在身边的日子真是苦,四愣子老婆都成了天仙女了!虽然说刚才那卖东西的女子也不漂亮,但细皮嫩肉的模样,倒底比四愣子老婆好得多…… 胡思乱想着,孙树光的脸都有点兴奋得发烧。衬着阳光,人看着都有了精神。 六 小宝回家的时候,苦着脸。 又要买辅导书了,又得和妈妈要钱。七十多块,对妈妈来说,不是个小数字。小宝知道妈妈的钱来得不容易。 自从妈妈下了岗,爸爸总和她打架,后来爸爸索性不回家了,妈妈只是哭,也不说是怎么了。但小宝听邻居说起,好象他们离婚了。好象,爸爸跟着一个做买卖的女人好上了。 小宝十岁了,他感觉自己是个大人了,应该保护妈妈,可是,他还没想出来怎么赚钱给妈妈。 回家里,妈妈还没回来。这时候,她通常还在街边卖东西,得到十点才能回家呢。小宝自己热了饭,做作业。作完作业,等妈妈回来。 玉梅回家来,小宝已经趴在床上穿着外衣睡着了。到厨房看看,小宝给她热着的饭还在锅里,赶快吃了几口,叫醒孩子,忙着铺被睡觉。 “妈?明天学校要交钱,七十四。”小宝迷迷糊糊地说,语气里都带着欠疚。 “怎么又交钱?天天交,我哪有那么多钱?”玉梅生气地说。自从丈夫离开她们娘两,日子过得就更艰难了。虽然她不同意离婚,可他这样一走了之,一分钱都不掏,倒不如办了手续,该拿多少抚养费都放在桌面上,也好让日子不这么难。她几乎坚持不住,几乎想打电话告诉他同意离婚。 孩子脸上的泪水,惊了她的心。 她心疼地拥过小宝,拍拍他的背说:“妈给你钱,明天去交了吧。”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一百块钱。 小宝抱着妈妈哭了,她的泪,也跟着流下来。 孩子这么小,就天天自己热饭,甚至还学着做饭,只为能让她半夜里回来有口饭吃。多懂事的孩子,自己还这样对他? 看着小宝睡着的样子,玉梅想,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因为钱训孩子了。 这个夜,充满着委屈和痛苦,但依然天要亮的,日子,依然要继续,只要还活着。 七 “凡是交五十元和一百元的同学,都在自己交的钱上写上名字。”老师再一次重申。 因为上交的钱有假币出现过,搞得学校会计非常生气,所以,老师们迫不得已,居然想出这种办法。 到时候如果是假币,根据钱上的名字,冤有头,债有主,是谁的谁补上就是了。 小宝小心地拿出口袋里的一百块钱,端正地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王书宝。 八 “说,你把钱丢哪儿了?你知不知道妈妈的钱赚得多不容易?”玉梅狠狠地打着小宝的屁股,气得泪都要掉下来。 晚上被城管的抓住,罚款,还把货都没收了。回家来,小宝居然说把一百块钱给弄丢了,玉梅简直都要疯了! 小宝放声大哭,直说再也不敢了,可妈妈的巴掌还是一直地落下来。 夜里,玉梅睡不着,想着怎么才能把东西要出来,是不是还得给城管的送点东西?可是送东西,钱少人家不要,钱多,倒不如重新置办货了。可怎么办? 倒底是小孩子,哭累了,也就睡了。 小宝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梦里,月梅听到他一声清晰的呓语:老师,我妈妈的钱不会是假的啊…… 夜,静。 大多睡了,但这个城市,究竟还有着太多难以入睡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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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楼] 作者:云梦幻
发表时间: 2003/12/10 22:43
回复:好呆玉梅生了个懂事的孩子 细想起来,此事就发生在内地的一些城市,好呆玉梅生了个懂事的孩子叫小宝,也许希望就在这里。
※※※※※※  [3楼] 作者:单纯女人
发表时间: 2003/12/10 23:15
回复:随着论坛日子的长久
越来越感觉小说在论坛的重要,天骄目前在版的朋友就还有风擅小说了。
※※※※※※ 我手写我心,我歌咏我情 我梦抒我爱,我情言我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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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作者:鹰男
发表时间: 2003/12/11 00:20
回复:百元钞票
牵出的故事
令我们深思
这就是小说的魅力
它就像大海一样容量很大
也像交响乐,可以奏出宏伟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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