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以后我骑车急急忙忙往家赶，心里想着还有哪些家务没做完，我可以统筹安排，早点上网去看看。

踏进家门，鞋子只换了一只，就听电话铃声急骤地响起。我蹦到房间，一把抓起电话。“点点……”只听见一阵呜咽，一阵静默。我的心口一下子发紧。是妈妈的声音。

“妈，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我在冬冬家，他们都不在，我还没吃饭……”妈妈的话带着明显的哭音。“你别走，我马上过来。”扔下电话，我穿上一只鞋，飞奔出家门。

一路上，我的心弦一直紧绷着。在我的记忆里，妈妈是个慈祥坚强的母亲。她秉承了外婆的善良热情和坚韧，无论身处怎样的逆境她从不哭泣，始终微笑面对。有件小事我想我会记住一辈子。那是在87年我考大学前的一段时间，隐约听得父母在饭桌上谈起妈妈乳房里长了几个肿块，是否该去动手术。专家的意见是要割掉一只乳房。奶奶和爸爸是同意的。可妈妈不同意。后来这件事就耽搁了下来，我也离开家到南京上大学。在我不成熟的心智里，我一点也没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只是感觉妈妈很怕死，很懦弱，而我只是沉浸在踏入高等学府开始我梦寐以求的大学生涯的喜悦里。后来爸爸来过信，让我劝妈妈去看病，因为妈妈只听我的劝。我写了封信给妈妈，但没有奏效。

大学毕业我工作了，生了孩子，难得回家了，也很少打电话。一方面是懒惰，另一个原因是妈妈那时不同意我和先生的婚事呢。我和她怄气。但其实天下的母亲总是一样的，她们怎么舍得孩子痛苦呢。妈妈后来的举动无不显示了她博大的胸怀和无私的母爱。就在前不久，妈妈才和我说明事情真相。原来那时医生初步诊断她患的是乳癌。

癌，我的脑子空白了。“如果那时告诉你真相，一定会影响你考大学。弟弟们还小，也用不着让他们知道。”妈妈轻悠悠娓娓道来。我的泪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妈妈，好妈妈，我对不起你……”。

停下车子，我推开弟弟家的门。妈妈迎了上来，“车子锁好了吗？”“锁好了。”我瞥了妈妈一眼，她的头发乱蓬蓬的，灰白相间直刺我的眼。“妈妈，你该洗头了。”“昨天刚洗过。”“那怎么这么脏？”“别提了”妈妈眼圈又红了，“今天给你三姨家做了一天的长工。午饭是下午两点吃的，现在还没吃晚饭呢。”我不由在心里叹息了，我该怎样来看我的这位母亲呢。

在家里，打我小时起就有奶奶承担了一切家务，妈妈专心地工作，得过不少荣誉，该说军功章里有奶奶的一大半。妈妈也由此不怎么会做家务。但在外婆家里，妈妈是老大，外婆在过了七十寿后不久就去世了。妈妈是长姐，也是长嫂，她又退休在家。弟妹们都忙，哪家有事，总是要来叫妈的。爸爸说，妈妈是嫂娘。也不是不让妈去，毕竟是姐弟妹，该帮的忙总是要帮的。可也要量力而行呀。妈妈的身体她自己不放在心上，我们做儿女的是知道的。她有八种疾病在身，换了别人早吓趴了，可她稀里糊涂地活得自在逍遥，还常常自告奋勇。今天肯定是做累了，哪根神经搭错了，她也要哭鼻子寻求安慰了。妈妈是变了，也许人年纪大了就会往小里长。还记得她有次住院，怕影响我和弟弟的工作，瞒住了不告诉我们。这么坚强的妈妈也有软弱的时候。她虽然做得很累，似乎有点委屈，但我看出她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

她给予别人的爱，就象一波震颤的弦音，一种花香的弥散，持久，热烈，而又延己及人。还记得妈妈曾给过整天坐在楼道边卖杂货的祖孙俩两百块钱让她们过年备用。尽管妈妈自己整年不添置一件衣服（她的衣服总是要穿上几年），节省下的高额教师退休金她总是安排地妥妥贴贴。从妈妈灵魂深处飘散出来的温暖，苏醒着精神世界中一行疲惫的足迹、一颗受了寂寞的心灵，然后，得了爱的我们会在自己的心田擦亮火柴般的另一份温暖，去照耀另一颗心，尽管有时是那么微弱。

但，这已经足够了，当人的灵魂被爱浇灌之后，它所飘逸出来的，只会是人性的芬芳。

                                                        2003.1.29.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