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人来说,我是妖,一只蛇妖。
可是我从来没有吃过人、害过人。
我不过是一条不小心误入凡尘的蛇,在万丈红尘中与他擦身而过。
回想中,五百年的岁月不过是电光攸忽的一瞬,然而修炼中的五百年,却漫长的如同没有期限。
机缘真的是很玄妙,如果没有遇到姐姐,我想我不过是一条普通的蛇,蜿蜒爬行于山石间,出没在草丛中自生自灭。
薄薄的晨雾中,我刚刚蜕完一层皮,娇嫩的身子还感觉到草叶刺身的疼痛。我游走着爬过一块巨大的青石。
跃入眼中的是一串散发着神秘气息的佛珠
心驰神往中我迷醉一样就朝它钻了过去。
头高高的昂起,身躯扭动着,佛珠顺着我光洁的躯干滑落。清凉的感觉。这一刹那间,我感到了自己的变化。山谷间的一切细微变化全浮现在我的意识中。我似乎听到远处一只啄木鸟哒哒的敲打着树干,那边山环里 古树下一只灰鼠窃窃爬过。
光亮在我的眼中变化着,我仿若轻盈的飞翔在天际。直到看到姐姐我才知道,我真的在飞了。
我成为一只会飞的蛇了。
云随风在身下流淌,紫竹林在身下逐渐缩小,往日混迹其中的紫竹林,此刻只成为我以后的生命中的一个小小的片段。但是,这美丽的紫竹林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每天我无忧无虑。
麻酥酥的感觉流动在我的心尖,我听到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仿佛在天际又仿佛在耳边。
“一切成因,皆由天定。物幻无我,无我无他。譬如虚空,如露如电。观大自在,空既是色,色既是空。拯无妄之雷鸣动,救万物苍生于水火……”
我低头望去,那个年轻的和尚正盘腿端坐在溪水岸畔,悲天悯人的低声吟诵。水中轻轻飘荡着纸扎的莲花灯。我望不透他那微微轻阂的眼帘,那其中是伤感?是沉痛?是悲悯?是彻悟?又仿佛没有一丝一毫人间的情感。后来我知道,他就是法海。
我在天空飞舞着又悄然流落河水中。清凉的河水洗濯着我的身子,初幻化成人形,我的双脚绵软无力,我只有这样在水中轻轻的漂荡。
“小青……”
姐姐的呼唤娇柔妩媚。
我从水中探过头望去,天空是如洗的空明,岸畔,一身白衣如雪的姐姐正娇嗔的看我。
而草长萤飞的江南六月也正迷醉着我的柔情。
人间,美丽的人间。
这多姿多彩迷幻的凡尘啊。
姐姐一直说做人的好,她修炼了千年,幻化成这美丽的白衣女子,使的我也羡慕做人的好。
水波轻柔的荡,我在水中逐流轻轻飘。
远山淡为烟雾水色,树林远远成为遥遥。
岸边青砖翠瓦迎面飞至。林林总总的拱桥渐渐汇聚。
“小青,你还淘气,”姐姐的声音焦急“有人来啦……”
拐过一条河汊,乌蓬船已在视野,摇橹的老人背对着我正弓身用力。而船头站立的书生却吃惊的看见了我。
惊鸿的一瞥,我看见了他的惊惶。奇怪,我心中有着一丝喜悦。
我扭身钻进水中,听见他惊叫“船家!有人落水了!”
水仍静静的流,我青色的衣裙在入水的刹那散开在水面,如同静卧的睡莲。我的青丝散开,乌黑的头发在水面蓬散。我在水中偷笑。
再次浮出水面,我看见他正紧张的趴在船头四下张望找寻。
“姑娘!快抓住竹篙!”
他向我伸出长长一根竹篙,我用力抓住翻身随他上船。
而姐姐也故做惊慌失措在岸边哭叫“小青……”
救我的这个书生是一个私塾的先生,名字好象叫许仙。
我对他万福感谢,他的脸红的象火在烧。
我想姐姐一定也看见了吧。
离开后,我和姐姐都没有回头,可是我们知道身后的目光是什么样子的。
娉婷的身影在我和姐姐的招摇中越发显得妖媚。
我听见姐姐吃吃的笑。
“老实人……”
我知道,姐姐轻轻的声音说的一定是许仙。
我和姐姐嘴里嘟囔着“扭啊扭啊扭,扭啊扭啊扭……”腰身摇摆,路人侧目。
河边的小巷中我和姐姐学着人在走路,身旁是艳慕的眼光。我“咭咭”笑着扭着腰身。这些人真的是好玩。
看来做人真的是比做蛇有趣的多。
从前在紫竹林中,也无非就是耍耍老鼠,捉捉青蛙,看着老鼠惊恐的小眼睛,时间久了也就厌倦了。
人的世界多姿多彩,可是未免太麻烦了,好好的为什么非要站起来走?爬不是省事的多嘛!
姐姐娇嗔的说:“小青~~~”那声音真好听。
我就笑着看她,缠住她说:“姐姐~~”她就什么也不说了。
远处的喇叭吹的正欢,敲锣打鼓中,一队迎亲的队伍走过,我看着痴呆呆的姐姐说:
“喂,思春啦?”
“能和一个爱自己的人在一起真好。”
“那我嫁给姐姐吧。”
“胡说什么?”
姐姐的白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还没有回过神来的她兀自说:“爱是什么滋味呢?”
“要不,姐姐嫁给我好了。你就知道爱是什么味道了。”
“什么呀,小青,我要找一个老实的男人,他可不能骗我!”
我的心莫名的一痛,姐姐说的老实人是他么?
我不知道我的心痛是因为许仙,还是因为姐姐拒绝了我。其实我一直都是那么的喜欢姐姐。在我还是蛇的时候,我就那么的渴望与姐姐在一起。她不愿意再做蛇,那么我陪她一起做人。
做人好么?
我回想起做蛇的日子。
那片茂密的紫竹林中,我终日嬉戏着与姐姐在一起,我以为会这样一直,永远。
第一次与人接触是一个暴风雨的夜晚。
竹林中的风呼啸着,竹叶纷纷,冷雨卷着凄厉,震撼的霹雳在天空,惊吓的我瑟瑟发抖。姐姐虽然修炼了千年,不再惧怕天雷,可是为了照顾我,她还是陪我在林中相互偎依。
雨幕中一个女人蹒跚的身影跌倒,姐姐说道:“小青,我们帮帮她吧。”
我的道行还很浅,我只能起舞半空,将如箭的雨幕逼开。姐姐游龙一样在天空穿梭。
那女人跌倒在竹林间的土埂上,她痛苦的呻吟着,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原来她要生产了,雨却越来越急。
“小青,你护好她,我要做法阻止这场大雨。”
姐姐焦急的说着开始施展“灵幻六度”我知道,那是最耗费真元的。千年的修行,费劲了多少精力修炼的真元,只为了救一个陌生的女人,一个人?
呻吟声让我开始焦躁,看那女人痛苦摺紧眉头。原来做人是这么痛苦。
做人。
做人有什么好?
我起舞的身形在暴雨中显得狰狞。我不只为什么要帮助人。本来就是两个世界中生存的不同生灵,人不要来惊扰我的世界,我亦不必涉身人间。可是我为什么要帮助人?只因为姐姐?姐姐说她要做人,那么我也做人?
一道红光由远及近,那是修行至深、法力高深得人来了,我还听到他的怒喝:
“何方妖孽在此兴波做浪?”
我没有闲暇看他,只是努力减轻暴雨落下的方向,注意不要让雨水淋在生产的女人的身上。
姐姐的“灵幻六度”施展开来,霭霭雾色如同水波层层荡开,姐姐的身影消失,一条巨大白色蟒蛇昂首吐出一颗红色的内丹,红色的内丹如火上下升腾起伏不定,雨水落在上面仿佛被蒸发。“嘶嘶”声响,白色的蟒蛇将身形盘曲,内丹突然爆出一串火花,然后豁然消失收回。幻化中,姐姐那美丽影子淡淡现出仿佛透明。挥手间,雨水骤然倒退。你见过从天而降的雨箭突然倒退吗?
“哦?蛇妖助人?看在还算善举,我就不收了你们了。也罢,待我助你们一臂之力。”
“哄嘛吧求呢嗖吼哈……”
一声浑厚的佛音喧出,声音是那么温和但又透露着威严,又似穿透九宵。
暴雨骤然停息。
我与姐姐收了法身,隐在林间,看那渐渐远去的大红袈裟背影,他临行的话语在空中似天籁久久回响。
“上天有好生之德,尔等好自为之吧。”
我翻转着眼白,不知对姐姐还是对自己轻声嘀咕“狂什么狂?了不起啊?”
姐姐郑重对我说“小青,你可千万不要招惹他!”
其实尽管嘴上不服气,但是我也知道,凭我的道行要想跟他斗,还差的远。
“他以为自己是谁?哼~~”我扁扁嘴恨声说道“我才懒得搭理他呢!”
“他?”姐姐凝眉说“他就是金山禅林院的法海!”
名堂上灯火辉煌,妖姬扭动着腰身,在舞曲动人的旋律中越发诱人。眩目中迷醉的不仅仅是御都指挥司一个人,那些达官贵人偎红倚翠的醉态越发朦胧迷离。
我轻轻挥手,一团烟雾缓缓升起,恰好将我掩住。我扭动着腰肢,在众舞姬中间昂首俏立,顾盼的眼光四下张望。众人拍掌为我叫好,我丝毫不在意。手指轻捻,小臂摇动腰身做波浪。我本是蛇,做这样的舞仿若呼吸般自然。女人四散开来微笑着看我独舞,男人挤眉弄眼哈哈大笑。
快乐么?
这就是做人的快乐么?
楼台上的月影就这样舞的和我们一样沉醉,那桃花扇上的妩媚就这样在歌声中消失殆尽。那北国千里冰封的大地上呻吟的人们呢?他们快乐么?同样是人为什么分什么南蛮金虏?就如我们蛇一样,有着金环蛇也有着银环蛇?可是我小青没有咬过姐姐一口。
朱栏下流水悠悠,银缸照下,灯火摇晃。隐隐风中送来朗朗读书声,我心中不再沉迷。回身做一个妩媚的笑厣,长袖挥舞处,白雾拢住我的身形,然后跃入水中,投身桥下,欢畅游往前方。
姐姐明亮的眸子在黑夜中越发亮丽动人,她沉思的样子更是好象一尊美丽的雕像。
“读圣贤书当做清白人,你们父母让你们来读书不是叫你们整天无所事事,胡思乱想!”书斋中低沉的呵斥声难掩他的愤怒,“嗒嗒”折扇敲击木桌的声音传来。
“考取功名虽说不重要,可是做事不认真还不如不做!”
那男人的声音熟悉的不消说,自是许仙那个老实人。
我嘴角浮上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姐姐神色专注的在黑幕中静静观望着许仙。
我知道姐姐完了。
一旦动了情,陷入其中,姐姐修炼了千年的道行也没用。
我无声的从后面贴上姐姐的脊背,悄然滑过她的脖颈,脸贴着她的脸,滚烫滚烫的。
“想不想泡上他?”
“嗯”姐姐仿佛呻吟,眼媚如丝。“小青帮我”
我气恨的拧着她吹弹欲破的粉面低声骂到“死相!”
要我对人动情才怪呢!想想人的愚蠢,我只觉做蛇的逍遥。不过,为什么我的心中却难以抹去一个影子,那穿着大红袈裟的身影,那威风凛凛的法海!
我会喜欢他?
才怪!
姐姐的许仙真的有那么好?否则姐姐为什么如醉如痴的喜欢?姐姐毕竟比我多修炼的五百年,我是否应该相信她的眼光呢?有机会是否能尝尝许仙?想到这里,心中竟然有一些害怕的刺激和一丝甜甜的喜悦。
西湖的水波轻柔,断桥上游人如织,真奇怪这么多的人会聚集在这湖光山色美好的地方。
景色确实好看,不过,人太多了,煞风景!
许仙在远处匆匆走过,淡蓝布衫飘飘,他显然没有看到姐姐和我。如何与他相识相遇呢?人间的缘分真的要靠所谓冥冥中的上苍么?
坐在茶肆中发呆的姐姐显然不是为这琐事发愁。玉指沾杯中清茶向天空轻弹,一场细雨就这样洒落下来了。
凭着姐姐的轻雨、许仙手中的油纸伞,一对陌生的男女就这样相识了。缘分么,也很简单不是?
我冷静的看着羞红脸孔的姐姐和神采飞扬的许仙,暗自想,本来我应该是主角的。那次的落水不是他救的我么?
可是这世界就是这么好笑,我是谁?姐姐身边的一个丫鬟而已!
我笑
笑的很放肆
“公子莫忘了去我家取回这把伞。”我扬着手中的油纸伞冲许仙说着
“记着,箭桥双花坊巷口,第一家姓白的就是了”
我挽着姐姐的手娉婷走着。
手中的油纸伞似乎依旧残留着许仙的味道。
从此这伞就属于我吧。
回廊长长,庭院深深,拱桥下流水悠悠,朱栏外一池碧水映着荷花点点摇曳。假山石瘦骨嶙峋,引翠鸟无数啾啾栖息。
法术幻化下的宅子透着人间悠闲宁静的奢华。
许仙真的来了。
儒雅的男人与娇媚的女人,庭宴的酒醉。
这将要发生什么故事?
看着姐姐背对着许仙冲我努嘴,我知道,我应该消失了。
其实我心中也正在蠢蠢欲动,似乎火焰升起,一个念头无可压抑的冒上来。去,外面的男人很多。
我像一阵风从家门口冲出,脸上不再掩饰嫉妒,这本来就是人类应该有的表情!
一个个面孔擦身而过,男人,女人,有矜持,有艳慕,有渴望,有鄙夷,可我看到更多的是男人暧昧的眼光。
为什么?
人这么多,却没有一个是我喜欢的?
“有妖气!”一声断喝让我停住脚步。
前方一个盲道士兀自低头四下嗅着,夸张的鼻翼张开,两个灵秀的道童天真可爱。问到“师傅!在哪儿?”
在哪儿?不就是我么?
我心中大感有趣。
为那两个小孩的可爱,我决定陪他们玩玩。
“妖气!妖气!妖气!”
盲道士夸张的大声喊叫,引来无数路人回头看过来。
我笑吟吟的看他蹩脚的施法。
他左手掐诀,右手自背后篓中拎出一根令旗,嘴中喃喃念咒,然后冲我一指,大喝一声“定!”
令旗疾飞,一道微芒闪过,令旗私欲将我罩住,我心念动处,唇微张开,暗秃一口气,将令旗吹偏。
“夺”的一声,令旗在我脚下展开。
“徒儿!”盲道士大喜嚷道“快撒网,随令旗将那妖物收了,它被我定住了!”
“臭瞎子!”我佯做恼怒“说谁是妖?”然后移身到他近前。
道士大骇,倒退两步道:“这般厉害?凭我五行令旗竟然不能收你?”
“师傅啊,那里有妖怪啊?这位姐姐好漂亮啊!”小道童疑惑的说。
“她是妖精!”
他刚说完,我照他脸上狠狠一记耳光,清脆的声音响过,他的脸上印着一记通红的掌印。我转身释然离开。
背后道士怒叫“妖孽!我要让你原形毕露!”
我飞身踏上石桥,桥下流水中是过往的乌蓬船。
瞎道士在身后追着,飞身跃上半空大喝着。
※※※※※※
来来往往
无须挂牵
淡淡如水
清幽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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