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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五点半已经过了五分钟,楼道里回荡着我“笃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音,老宋在这固定的时间里默默地拖着光滑的水色地砖,地砖明晃晃地照得出我的影。 车棚里只剩下了几辆车,我发动车子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了办公大楼。霞子一身玄装向车棚走来。霞子的两条腿很长很细,被黑色的紧身牛仔裤包得特别性感。她的脸蛋倒是中等,但她的胸脯翘得高高的,很惹人眼球,南方的女子是少有这样的胸脯的,霞子是西北人。霞子的眼睛很大,但眼珠不黑,是琥珀的颜色。脸色也不好,发暗。 她微笑着走向我,我微笑着和她打招呼,“昊昊呢?”“马上去接。”“恐怕又是最后一个了吧?”“没事,我让他在幼儿园的门卫那玩。” 她微笑的时候,我发现我最喜欢的两颗虎牙不见了。“拔了,装了两颗假牙”她轻笑着说,利落的短发在夕阳下闪着褐色的光泽。 我有点茫然若失。 霞子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说曾经,是因为自从三年前我们不在一个科室共事后,接触慢慢少了,她和另外两个单身女子的交往却频繁起来,我们逐渐疏远了,但淡淡的牵挂依旧。 一 十年前霞子挟着雪域高原的神秘和豪爽闯进了我的生活。初见她的时候,她拖着口大箱子(后来知道是她男朋友用马克买了送她的),对着空荡荡只有一个床架的房间一脸无助。我端详着她,饱满的上身套着件宽松的黑地白点无袖上衣,下摆在腰间打了个结,两条细长的腿在短裙下发出红黑的健康的光泽。整个人给我头重脚轻的感觉。 她的声音清脆圆润,普通话非常标准,举止落落大方,我这个才走出校门一年的同龄人一下对她有了好感。从简短的交谈中得知她是新分配来的应届大学生,陕西师大电教系毕业。就在这一年,我市各行业引进了不少人才,大多是从西北华中过来的,用霞子的话说,是因为向往沿海地区现代快节奏的工作生活方式(后来我知道她的到来还不仅仅是这个原因)。 霞子的想法无可厚非,但现实却与她的愿望大相径庭。几个月下来,霞子渐渐对工作厌倦了起来。打开水,拖地,跑腿打杂,在仓库埋头清理分发电教器材,整理帐单,整天和一堆数据打着交道。 霞子有点后悔了。原本父亲在当地的电视台给她联系好了工作,可她不想也不能留在落后的西部,如果留在了家乡,和郜共结连理的希望就非常渺茫了。 举目无亲的霞子在异乡的寂寞是可以想象的。那时单位的长途还没有得到控制,霞子只能在电话里倾诉对亲人的思念和对恋人的相思。 主任和颜悦色地找我谈话,“点点呀,你和霞子说说,让她别用单位的电话打长途了,香港台湾是国际长途,很贵的,她在那有什么亲戚吗?青海西藏的电话也价格不菲呀。”“为什么要我去说呢,叫我去做恶人吗?”我心里嘀咕。“你和她年龄相仿,平时比较谈得来,我们找她说性质就严重了。”领导就是领导,一下就猜透了我的心思。 是的,我和霞子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说个没完。刚出校门的我们都还没有融入周遭的人事世事,褪不掉学生的稚气和天真。我们谈文学和音乐。我喜欢她的淳朴,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雅致。喜欢听她用纯正的普通话说她的家乡青海,她男朋友工作的地方西藏,喜欢听她绘声绘色地说在西安的求学生涯,去大雁塔冒充日语导游的趣事,爬火车去云南的见闻,天菠萝地菠萝。。。在她结婚后,还盯着她清亮的眼睛可爱的小虎牙听她说婆婆的家新疆伊宁。目眩神驰之余,走南闯北的她让我欣赏和佩服。她的文笔很好,《十八岁,我边走边唱》,《拉萨的乞丐》在小报副刊上的刊登使我对她的喜欢更进了一层。 她说她第一眼看见我就喜欢上了我江南女孩特有的钟灵秀气。 日子如水静静流淌,我们的友谊在单身的宿舍生活中加深着。 二 自从我婉转地把主任的意思转告霞子后,霞子加强了和同来Y市的西北老乡的联系,漫长的工余时间总要想法子来排遣的。逢年过节,我们本地的都回家了,他们也开始了大聚会。 霞子的老乡们(她管西部几省的原本认识和后来认识的姐们爷们统称老乡)各行各业都有,她和他们的感情很深。其中有个搞装潢的,后来单位分给她的房子都是这位老兄操办着装修的,可能是处女作吧,我看着七十多平米的空间弄着个不伦不类的吧台就觉着别扭,这吧台后来成了霞子堆杂物及老公酗酒的好地儿。 霞子还有一个要好的老乡是在职大教政治的,后来通过多方打探套到了考研的题考上研究生走了。还有一个是在一大型企业的厂办就职,闲着没事就喜欢炮制万言书给厂长提建议,上班的时候喜欢打电话给霞子诉苦。有一阵子,当霞子忙得不可开交而同室的同事却在高谈阔论听到她接了个长达半小时的电话便旁敲侧击让她按时按质完成工作的时候,霞子也曾咬牙切齿在电话里和他诉过苦。霞子在最痛苦的时候也做过搬弄是非的事,虽然她并不擅长。她给我描述那位同事对我工作的微言以此激起我对他的仇恨,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还真的对那位同事恨上了,路上见了招呼都不给一个,他凝固了半个笑脸的表情我至今想起都觉好笑,他当时肯定觉得莫名其妙,绝想不到背着我说的坏话会被怀着恨意的霞子以尴尬的不习惯说人长短的表情告诉了我,而我竟然也上套了。那段时间霞子的情绪非常不好,父亲患了小脑萎缩需要来小城再由她陪同去上海就症,而工作繁忙领导却不把她的事分一点给他人,似乎专和她过不去似的。事实上她的工作量也是科室里最大的,这与她的好脾气不无关系——工作是越能做越多做的,而她还不懂得推却。她曾经和主任说要调单位,年高德重的主任告诉她,到哪都是一样的,哪个单位都有这样的人和事,我们这的工作环境相对还是比较单纯的。打消了这个念头吧。 霞子只有通过和老乡的交往来排遣郁闷。霞子有个正宗的老乡在电视台,他时常能透露点老百姓不能知道的高层的信息和有趣的歌谣。例如,某新闻播报员在电视新闻报道中念错了某领导的名字结果被撤换了;某当兵出身的县团级老领导平时如何不苟言笑看到某某(名主播)却总是和颜悦色眉飞色舞,而另一位主播看不过眼和那位名主播指桑骂槐地干了一架,而那位名主播的老公(也在电视台)竟然帮老婆大打出手;“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跟着宣传部,小鞋头上舞”。。。。。。霞子的一位女同学在中学做政治老师,她最爱做的事就是做家务和钻研业务,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就觉得是种莫大的享受,坐在窗明几净的环境里,她能安宁地捧着书本一坐就是半天。霞子教她上网。她去聊天室,对方问,你多大了,是女的吗?婚否?吓得她一下就把电源断了,霞子大笑着告诉我的时候,我毫不怀疑世上真有这样单纯胆小的人。回忆去年我刚上网之时,面对对方的提问竟也是手足无措以至逃之夭夭。 朋友的作用毕竟是有限的,每次和老乡交往,经过一场海阔天空瞎聊回到宿舍里,霞子就有一种怅怅然的感觉。尤其是老乡们先后成了家,她就不好意思再去打扰了。这就让霞子颇有点触境伤情。男友不在身边,而父母还不同意他们的交往。霞子伤神又伤心。 日子就这样在繁忙和空闲困惑和释然的交替变更中无声地流逝。 1996年春节大假后霞子从河南奶奶家回来,上班的第一天,每人的办公桌上多了两包喜糖。霞子是个妇人了。 三 多年以后,霞子曾以过来人的口气感慨,“那时真傻呀,都不懂得请领导补喝杯喜酒,可那时哪有那心情。更何况口袋里没几文钱。” 霞子的婚礼上她的父母没有出现,郜的父母也没有能来。霞子的父母始终没有认可女儿的婚姻。当霞子抱着三岁的儿子回青海看望父母时,父母亲最要好的朋友见了竟然惊讶地叫出声来:“小霞你啥时结婚的呀?”霞子的父母没对任何人说起女儿的婚事。这让霞子黯然了好久。霞子的婚宴是在河南办的,爷爷奶奶堂叔伯兄弟们给他们举行了老式的婚礼,大花轿,红盖子,拜堂,进洞房。得尝心愿的霞子曾一度幻想父母会承认他们的女婿。 在霞子来Y市十个月的时候我见到过郜。白净的国字脸,高个,和171厘米身高的霞子挽着手走在一起时咀嚼着口香糖,左顾右盼。私下里我以为他的长相虽然胜过霞子,却有几分纨绔气,不是个过生活的主。 霞子的父母自有他们的想法。郜的老家在新疆的牧区,祖父在解放前是农奴主,有大小老婆若干,沦落到后来曾丧尽天良卖过儿孙。这让霞子一想起就不寒而栗。而霞子说起来也算是个高干子弟,她的父亲当过县长,后来任青海某地区税务局长。她的家在那地瘠人稀的小县城简直可以用富丽堂皇来形容,丝毫不逊于我在本地见过的小康之家。那年,当我们一行9人一大早抵达她家时,他的身患小脑萎缩走路不敢回头一回头就要天旋地转丧失平衡感写字明明想写“撇”颤巍巍地写出却是“捺”批文件只能打勾叉的父亲,已经扶着墙壁桌椅把家擦了个一尘不染,上好的蜜梨山楂苹果奶酪在果盘里放着,青稞酒开了盖子,他恭恭敬敬地给我们敬酒并送上成串祝福语。我们局长则夸他培养了霞子这个善良能干的好儿女。 门第的不当只是老人不同意婚事的原因之一,他们更看不惯的是郜的不讲卫生不懂体恤缺乏教养和应有的礼仪。霞子曾和我描述过郜那新疆的家和那里的习俗。炒菜的油瓶里浮着一层苍蝇,他们用这里面倒出的液体炒菜,她和弟弟忍了。晚上起炕小解要出门走上一大截子路不说,解就解在挖好的毛坑里,第二天再用土掩埋。 事实上老人的担心不无道理。当霞子怀孕后有次小解发现尿里血红而吓得哭出声问枕边的人怎么办时,他翻了个身,嘟哝了一句,“打掉他,再怀一个质量更好的。”霞子欲哭无泪。 在临盆的日子里,霞子住到了新疆婆婆家,当她正尽着媳妇的本分勤快地洗着一家大小的衣服时,只听婆婆瞥着嘴对邻居们说,“让她洗去,好生养。”霞子委屈得暗自啜泣,她说,“要是她的女儿挺着这么大的肚子在洗衣,她会这么说吗?”霞子和婆婆的隔阂由此产生。 在成都的宾馆里,当那黄晕的灯光七手八脚地扶住我和她的时候,霞子幽幽地说,“一切都是我自找的,郜是我从别人手里抢来的。” 四 大学时代的霞子,个高,胸丰,早熟,自诩是班里的两座山峰之一。那些小男生在她的眼里简直就是些乳臭未干不谙世事的小弟弟。另一座山峰则是霞子最好的朋友丽。她们同吃同住同玩同学同乐同悲形影不离。 一个周末的夜晚,当欢快的舞曲在校园里回荡,丽的高年级老乡带来了一个高个方脸眉清目朗肤白体健似乎有着俄罗斯血统的男子,这就是郜。郜毕业于西安外国语学院德语专业(两年制自费大专)。霞子初见他时郜已在西藏的国际旅行社工作了两年。导游的生涯足已使他见闻广博,更何况是在女士面前。他的谈吐如此诙谐风趣,举止如此优雅,抽烟的姿态如此美妙,风度如此翩翩。霞子曾用三个字形容她当时的心境:“魂丢了”。 霞子从此不上晚自习。她每天痴痴傻傻地呆在宿舍等待着白马王子的突然驾临。郜有所察觉。然而,丽眼神里流露出的迷醉使霞子提高了警惕。爱情是自私的。当爱来临的时候,友情显得那么不堪一击。霞子充分显示了她性格中果敢的一面,展示出女性特有的魅力,郜的臣服是必然的。丽和霞子的疏远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郜比霞子大上两岁,外文系出身的男人情感的丰富程度丝毫不比外文系的女孩逊色。在拉萨的两年里,他也想过找个贴身的女友,寂寞实在能让人发狂。可是,目力所及,哪里有合适的女孩子呢?藏胞是不在考虑范畴的。除此,小蔡到有几分姿色,可她早已有了主,而且有两个男人还为她打得头破血流。小云呢,一张苦瓜脸,看了就叫人想哭。那个阿兰呢,说是女的,看上去却像个男的,他真恨不得去检查一下,看究竟有没有搞错。剩下一个秀秀,看上去到是受过教育的样子,文文气气,要说漂亮,却一点也谈不上。况且,她瘦瘦小小,浑身上下没几斤肉,如果找她做老婆,那么郜对于性感女人的向往恐怕就要永远地划上一个句号了。和霞子的相遇是天赐良机。霞子有先天的细长腿丰满的胸水汪汪的的眼睛,有后天的良好的家教丰富的文化素养,更何况霞子对他有意。这一切让他不能自已。有次宿舍无人,两人说着说着,霞子脸一红把头低了下去,郜凭着胆子大脸皮厚(霞子曾和我说起过他同学来Y市无处容身和他们合挤地铺时说的一句玩笑话:“你俩注意点,别当着我的面太放肆哦。”)一张嘴一下咬住了霞子的小嘴,排山倒海地把霞子亲得喘不过气来。手也开始不安分。 这样,霞子就依偎在他怀里了。这一依偎就是五年(还要减去每年中两地分居的八个月)。 五 当霞子双眼迷离地沉浸在往事中出神时,霞子的手机响了,芸已在楼下大堂等候着她。霞子把她迎了上来。芸个子不高,小单眼,娃娃脸,但很有风情,也不显老。相反的,她看见霞子的第一眼就惊叫起来: “小霞你老多了!” 霞子的眼神一下暗了。 芸邀请霞子出去走走。霞子回来的时候已是凌晨四点。她说她和芸在楼下的网吧坐了一会,又赶到芸的单位帮助她解决了一些工作中的难题。 当黄昏再次降临的时候,霞子抖开一件丝质睡裙。揽镜自照,霞子抚摩着自己美丽的胴体,良久,套上这件小姑子送给她的睡衣。想起芸昨天说的话,她的眼眶湿了,“小姑子今年春节从深圳来看我的时候,也这么说,说一年多没见我想不到我憔悴到如此地步。”“芸是我的好友,是新疆克拉玛依油田的代培生,那年我把郜的同事介绍给了她,现在老公在拉萨有了外遇,在这里(成都)婆婆拿她当外人,小姑子和她相处也不融洽,要不是顾及孩子,她早回新疆了,现在正在联系新疆的学校。”霞子长叹了一口气,“我真想把她的孩子带回Y市抚养,一切都由我引起。” 霞子的眼神又迷离了。 “不是我说你,”我嗔怪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是你自己,你竟然还想着抚养别人的孩子?昊昊不可怜吗?” 这时的霞子,已是三十岁的少妇,三十岁的女人该是一朵怒放的鲜花,风情万种。而霞子暗淡的面色憔悴的容颜却处处昭示着她生活的不如意。 六 沉浸在幸福中的人们总是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不管霞子如何把一天掰开当三天用,蜜月还是很快就过去了。郜的离去使她怅然若失,日子又回复从前。田震的那首歌是怎么唱的,“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孤独总在我左右,每个黄昏心跳的等候,是我无限的温柔。。。”“月圆的时候你是否特别想念啊,想念的恋情是否特别遥远啊,遥远的人是否抬头望天。。。” 霞子是多愁善感的,但霞子也是能干的。郜不在的日子里,下班回家,霞子除了每天守着电话机外也会做一些别的事来打发时间。她学裁剪,织毛衣。家里的窗帘是霞子自己缝的,夏天穿的衣服是亲手裁的,冬天着的毛衣是双手打的。霞子有时也玩游戏,玩得最疯的时候曾躲被窝手握鼠标至凌晨两点。霞子偶尔也看电视,但不喜欢看电视连续剧,她没那个耐心。霞子似乎患上了神经衰弱,睡不着的时候她会喝点红酒。 霞子的日子是独个抗过来的。灯泡不亮了买来新的装上,开关坏了自己动手修,浴缸抽水马桶洗脸池都是霞子亲手挑的,家虽然不大,但总算是个可以容身的窝。 日子如水流淌。 七 单身的女人总是格外引人注意。当霞子的肚子逐渐鼓起来时,飞短流长刮入了我的耳鼓,“这半年没见他老公回来呀?”“她家半夜三更总有人,常在十二点听到开关门的声音。”除了愕然和辩解,我不能说什么。 但当我将我的愤怒倾泻给霞子时,原以为她会暴跳如雷,却见她淡然一笑,“让他们去说吧,事实胜于雄辩。” 昊昊出生了,婆婆随霞子回到Y市带孙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南方,饮食不惯语言不通,老人的日子实在难熬。于是,煲电话成了婆婆闲暇时唯一的乐趣。霞子去电信局缴话费时吓了一跳,两个月的话费竟然有800元,她怀疑电信局的数据有误,待话单打出一看,霞子明白了。 于是,霞子多了个心眼。 霞子在家的时候婆婆的电话一般不敢打太长。婆婆讲的忘我的时候,霞子会用手指轻敲桌子提醒。霞子哭笑不得地告诉我,婆婆在电话里每天都是这么几句,“今天天气好吗?下雪了没有?庄稼收成如何?有没有暴乱发生?”婆婆家又不种庄稼,真不知道她每天问这些干什么。但婆婆家所在的地区常常有暴乱发生到是事实。 婆婆回了新疆,霞子把奶奶接来带孩子,奶奶一进霞子的家门就嚷开了,咋地上还铺地板墙上还砌砖头哇,多浪费呀。奶奶在霞子家也没能呆多久,水土不服,语言不通,假期到了霞子就带奶奶回了河南老家。 八 霞子回到Y市后,每天早上上班,霞子把孩子带出去给姓高的一对下岗夫妻看管,下班时买好菜再把昊昊接回家。霞子回到家就忙着洗衣做饭,昊昊呢,蹒跚着在一旁独自玩耍。当孩子“哇”地哭出声时霞子吓了一跳,霞子顾不得一手肥皂泡急忙赶过去,只见昊昊的嘴里流出红色的液体。霞子吓懵了。定下心来,霞子从昊昊的嘴里掏出了玻璃的碎片。原来,霞子睡不着喝红酒的时候偶尔会让昊昊尝那么一口,小家伙觉得甜津津很是对口,这不,爬上桌把瓶子里的酒喝了个精光不说,还把瓶子敲破,把碎玻璃也送进了嘴里。霞子又气又疼,边从昊昊嘴里掏玻璃屑边提高了嗓音把孩子数落了一通,完了,母子抱头痛哭。不一会,昊昊就醉得东倒西歪不省人事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孩子还没有醒。霞子慌了。 孩子睡了一天一夜后醒了过来。 昊昊在高爷爷家很是乖巧。两老人在家没事就“蓬嚓嚓”练习交易舞,昊昊学得有模有样。昊昊还学会了不少方言,上楼下楼穿衣吃饭的时候有意无意从昊昊嘴里蹦出的方言常把霞子逗得笑翻了天。 昊昊很懂事,高奶奶说,带他去商店,货架上的东西他从来只是看看绝不乱拿,买给他,他总是说,妈妈要骂的,妈妈不允许我拿别人的东西。 是的,霞子是这么教育儿子的,自己也是这么做的,她从不接受别人的施舍和怜悯。每当同事们要给昊昊买吃买穿,她总是断然拒绝,只在同事把自家小孩穿过嫌小的七八成新的衣服鞋子给她时她才肯收下,还总是找机会还了人情。 孩子总是贪嘴的,昊昊的眼睛盯着吃食,但口口声声说不要也不想吃,这时的你会忍不住买了给他,他会很有绅士风度地说谢谢。高家两口子说,这样的孩子不要忒讨人喜欢哦。 昊昊的讨喜更是得益于他非凡的相貌。他集中了父母长相的全部优点,白皮肤,大而圆的眼睛略略凹陷,薄而有棱角的嘴巴,脸的轮廓非常优美,维族人的特征很明显,而眼神总是那么含情脉脉,眼珠黑幽幽深不见底,我常说,小家伙长大后屁股后不知会追着多少美眉。 昊昊缺乏父爱,看到单位的男同事总是非常亲热,单位的男同事也总喜欢逗他,让他叫自己干爹,小家伙总是会又甜又脆得叫上一声。下次见了他还不会忘记,会非常主动地远远地就嚷开了。 昊昊叫我阿姨,没人的时候他会喊我一声干妈,他会爬到我身上,会吮吸我的乳,他也会和我女儿打闹,姐姐姐姐的叫她。昊昊也非常聪明,我教给他有关动物的单词的英语发音,他过几天都不会忘记。但昊昊的身上常常很脏,衣服洗得也不是很干净,他的脖子里有污垢。幼儿园的老师看不过去还带他去澡堂洗过澡。她的妈妈实在是忙不过来。说起洗澡,又想起一件事,霞子说,有次洗澡的时候,半天没见他有动静,霞子转头一看,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女孩使劲盯着他看,昊昊呢,羞羞答答扭扭捏捏着把身子转来转去,恨得霞子牙痒痒的。哈哈,这小子很多情。 昊昊也象大多数的男孩子一样非常顽皮。去吃大娘水饺,刚进店堂,他就就往白晃晃的地砖上一躺,又是爬又是滚,霞子忙着排队买吃的也顾不了那么多,由他去。所以我们总是说,昊昊,别在地上爬了,别把地上的脏东西往嘴里塞,妈妈看见又要骂了;昊昊,别乱跳,小心摔着。昊昊会说,妈妈让我把每一颗掉了的饭粒都要捡起来吃掉,妈妈还让我钻窗户从很高的地方跳下去给她开门呢。 昊昊还小,不知父母的世界究竟发生过什么,总是那么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看见我,他会有模有样地给我演示一套学校里刚看见别人耍的拳脚,或是给我背几首唐诗。父亲长期不在身边,他有很强的恋母情结。但即使父亲一年只回来一次,血浓于水的亲情竟不能使昊昊对父亲有半分的生疏,他常常会提起父亲,那么亲热,即使在后来霞子和郜闹翻离婚后的日子里。这不免让霞子又恨又恼又心酸。 九 每年的金秋,郜就会从遥远的西藏来到霞子的身边。郜不仅让霞子体会了家的温馨,还把积攒了大半年的工资和小费如数上缴。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郜就会辞别娇妻幼子踏上归途。 郜每年在Y市要呆上四个月,也因此认识了霞子的不少老乡。霞子上班去了,郜就在家带孩子。郜把纱巾蒙在头上,再作势把纱巾一下掀开,昊昊哈哈大笑。郜带儿子去游乐场,带他玩球,父子俩的感情日渐深厚。 为了把这份天伦之乐紧紧攥在手心,郜也出去找工作——夫妻两地分居的生活毕竟不是很牢靠的。但是,南京上海苏州无锡几个大城市的相关单位(如西门子公司)都问遍了,不是嫌他学历低(两年制自费大专德语专业)就是不需添人。本地的一家大型企业虽然答应用他,却只肯给他每月五六百元的工资。郜很沮丧。在西藏的大半年,郜好歹也能存个两万多拿回家,而这每月区区几百元对一个大老爷们来说,太少太少太丢面子了,不干。 郜的心情越来越坏,唯有一醉方休。霞子每天下班回到家,又饿又累不说,还总是见他喝得醉熏熏的。饭毕两人时常为谁洗碗的问题争论不休,霞子说她上了一天班,累了,郜说他带了一天孩子,也累了。口角时有发生。郜的脾气越来越坏。恼羞成怒的郜会把喝空的酒瓶摔在地上,“砰”的一声,霞子的心就一阵收缩。两人性子中的急噪被激发出来,口不择言,伤人的话语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争执的频率加剧。 郜的离职使两人的争吵升级。郜没和霞子作任何沟通一声不响就辞去了西藏国际旅行社的工作。拿他的话说,25岁以上的男人做导游是会被人耻笑的,他都带过两个徒弟了。事已如此,霞子唯有认命。 郜回老家伊宁办了个蜂产品公司。这是个家族制企业。霞子对它的成员组成是一脸苦笑,她预言,这个公司是成不了气候的。郜把蜂蜜、花粉的样品寄给深圳的小妹帮忙推销。霞子也带过上好的花粉回来送人。霞子从此再也没有拿到过郜寄给家里的一分钱,问及原因,公司都贷了款了,哪还有余钱?善良的霞子甚至把自己积攒的钱给郜寄去办公司。 最让霞子承受不了的还不是经济的拮据,而是郜情感上的背叛。 十 郜回家了,霞子的双眼眯了起来,嘴角的笑意止不住往外溢,调皮的昊昊早乐得和父亲抱成一团在床上打滚了。 霞子收拾郜随身带来的衣物。 一只上了锁的精致小铁盒严严实实地藏在一堆衣服下。 郜无奈地打开了盒子,厚厚的一叠信件整整齐齐地躺在那里,嘲讽地看着霞子,霞子的眼圈一下红了。 信件的落款地址是台湾高雄,秀气的字迹昭示了它的主人定是位漂亮的女子。 浪漫的故事开始于昊昊出世不久。那年,郜去厦门接了个台湾旅行团,在飞往西藏的航班上,郜和秀相识了。那时的郜依然风度翩翩,丝毫看不出是个已婚男人,而在以后的接触中,郜也从未提及自己已经成家的事实,从他们来往的信件中,霞子知道郜一直向女孩隐瞒着自己的婚史。 “骗子”,愤怒的霞子把信摔在了郜的脸上。 霞子的眼泪不争气地泛了出来。 “我为你吃辛吃苦带孩子,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 “我带孩子去看你,买不上票,买了站台票混进车站,火车开了,我背着包,抱着孩子,追着火车跑,车上的人看我可怜,一把拉我上了车,那时你在哪里?和她打情骂俏?” “露重更深我伏案加班赶建数据库,我把两腮挂泪哭睡着的昊昊放在两张椅子拼成的床上,他滚到地上头上起了包却依然酣睡,那时的你在干什么?和她千里诉相思?” 郜自感理亏,看了看霞子,把头转了过去,眼睛看着墙角,说,“我不想骗你。我知道你会恨我,骂我,我都想过了,也是有准备的。你要打,就打我吧,反正事情是这样了。” 霞子眼睛睁得圆圆的,大声地问:“你都和她在一起干了什么?亲过了?做了那事了?” 诰急忙辩解道:“没有”。 霞子大声喝斥:“骗人,你们肯定做过了,在信上你们都谈婚论嫁了!” 见郜不说话,霞子就相信他们真的这样了,便重重地打了他一巴掌。昊昊吓坏了,霞子一把搂住昊昊,哭了起来。 男人常常会在一些时候强调身为男人的动物性,标榜男人的身心是可以分离的。远在千里之外的郜会发生什么,霞子不是没有想过,可现在他把心都给了别人,霞子受不了,要不是铁盒里的信件,不知他会隐瞒到什么时候。霞子忽然想起婚前住单位宿舍时,她也曾为类似的事件把郜的行李扔到了门外,气鼓鼓得把辣子炒得满楼道都是呛人的烟,第二天还被人议论猜测了半天。 “你给我滚!” 十一 霞子在电话里和小姑子诉苦。 小姑子语出惊人,“要不是他是我哥,我早劝你们离了。”“其实我哥还算好的了,现在的男人,有几个不是这样?我家的不也在外有了一个?我知道了又能怎样,还不是睁只眼闭只眼?他让我在家为他生一个孩子,然后养着我们母子。我想离开他,可我经济不能独立。” 更令霞子震惊的是,婆婆竟然在小姑面前说过这样一句话,“不知道你哥和霞子离了,昊昊会不会改姓?” 霞子铁了心,离,这家人除了小姑(小姑的丈夫是她的同学,她是媒人)已没什么让她留恋的了。更何况离了婚对她来说生活没有任何改变,回到家还不是一样的冷锅冷灶,对影成四人。 霞子为父亲的病本来就窝着火,让郜寄一千元给父亲治病吧,他支吾半天只凑了五百,霞子恼火地说,“我面子和里子都被你丢光了,你是存心不打算改善翁婿关系?” 情书事件的发生坚定了霞子离婚的决心。 霞子的决定得到了父母斩钉截铁的支持。 霞子和郜在电话里口角不断,说着说着,双方就会突然挂断电话。 暑假里,她回青海娘家,母亲教昊昊,“郜是个坏爸爸,你不叫郜昊昊,你叫张昊昊。” “不,爸爸对我好,爸爸是好爸爸,我叫郜昊昊。”霞子气急败坏地打了孩子一巴掌,可昊昊就是不改口。 霞子曾担忧地问我,“他长大了不会去找郜吧?那我岂不是白疼他了?” 我无言,只是问她,“真的没办法挽回了吗?或许事情并不象你想的那样,毕竟那个女孩在台湾,他们成的可能性并不大。”其实我还想说,昊昊在没有父亲的环境里成长心理也会有缺陷,但我没说出口,我想这个问题她未必没想过。 霞子坚决地摇了摇头,“已经不仅仅是这个问题了,我们的性格和生活方式、习性事实上都存在很大的差异,以前一直被爱包容和掩盖了,现在呢,不可调和了,都彰显出来了。” 霞子和郜开始在电话里商讨离婚的事宜。 事情商量妥了,两人却格外地心平气和起来。 霞子说她很想再考一个文凭,就是带孩子抽不开身,郜说,“把昊昊给我来带两年吧。” 同事急急提醒,孩子被他带出感情你就要不回来了。 霞子急忙表示孩子大了,要上幼儿园了,这边的条件比新疆好得多,不必让他操心了。 其实,霞子还担心,她怕他们养不活孩子把孩子卖了,因为郜的一个堂兄离婚后孩子就被送了人,还不许他堂嫂子去探望,后来堂嫂看见儿子的时候,孩子已经不象人样了,两周岁多的孩子发育不良,居然不会走路。这样的事情听着真令人发指。 去年春上,霞子让郜带上离婚必须的证件和数百元钱,来到Y市(他们的结婚证是在这里办的)办理了协议离婚,昊昊判给郜(奶奶家要昊昊,这证明霞子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同事也教她这么做,说霞子将来再找人的时候没有孩子的拖累会容易得多),但有霞子来抚养,郜每个月付一定的抚养费(同事又教她,要她让郜把抚养费一次性付清,毕竟郜的生意是很不稳定的,霞子说,他们哪来那么多钱呀?)。 郜想看昊昊的时候可以来Y市探望。 霞子让郜和昊昊单独呆了两天,她则出差去扬州学习了两天。 如今的霞子,虽然有热心的同事给她介绍对象,住在她家对门的那位大娘也一直想把离婚了的儿子说给霞子,小昊昊和她的小孙女也能做个伴,但曾经沧海的霞子高昂着她的头,不肯屈从那颗高贵的心,轻施粉黛,着装得体,事业上也有了新的发展,我相信也祝愿经历了许多成熟了许多的霞子能开创更美好的生活。 (全文完) ※※※※※※ 屏上吴山点点青,窗上月华明。 谁向江头听逝水,曾经,烟柳长亭续短亭。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