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圈 套
孔飞
她是我中学时的恋人。她方方面面都比我优秀,因而她有些瞧我不起。倒是激起我征服了她的欲望。玩够了猫戏老鼠,她撇下我上了大学,有一份可人的工作,成家生女。只她不够运气,婆家重男轻女,夫粗鄙霸道,日子差强人意。
我呢,始终不会是一个好人。总想找了机会报复她,就是这样想法。参加工作混到机关,然后照顾去上学,学业未果已是商海中人。可谓赚足了经历、学历和阅历,觉得有精力、有能力、有资力同她斗法。
商贸洽谈会后,我尾随她往麦当劳去,似乎是不经意地座到她对面的桌子,埋头吃起来,喝汤的当尔,把碗举高了,并且与她对视,惊奇地鼻孔里喷出水雾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洁白的方巾,猴子逮虱子式的埋头擦衣领袖和彩珠串成的领带,然后擦脸擦手,并且观察到她定定地看视我。
“见到你,我真高兴。看我这没有出息的样子,让您见笑了。”我不好意思地向她媚笑。
“你现在是发达了。眼里根本没有我的活路。我说,你搞得哪个什么服务标识。申请了什么专利,并以专利股的方式控制的那条街道,还有几家没有用你的专利标识呀,你知道不知道。谙——”
“好象还只有一家。”
“那一家就是我的,你懂吗你,我把你锻炼出来,你却不知道回报我。”
“这!这怎么可能呢。”我显得不屑:“所有的店家我都去过,怎么会见不到您呢。”
“你怎么能见到我呢,你眼里还有我吗!”她显得有些沮丧说:“我是不好意思求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过去没有少教育你,伤你自尊心啦吗。人吗,也不会长前后眼的,谁想到你也会发财。”
“嗨呀!胡说呢。不就一个服务标识吗。”
“是啊!就是这个服务标识,没有多长时间控制了一条街。”
“咳!那不过是雕虫小技。每年上缴一点专利费的——也是大家看到信誉不错吧。”
“听说你现在还是白菜帮子煮清水,单耍吗。”
“朋友不少,但如你一样的女强人,却再不曾遇过。”该是反攻倒算的时候了:“您现在生活的好吗?!”
“好!!我现在生活得很好。”她的颜面上充满了自信、幸福地微笑。
我真想扇她的脸——倒死都不塌架子的女人,真是太难对付。
我露出沮丧 的神情,有气无力地问她,我们最初认识的情景。说着话,我们走出麦当劳。
“我们最初认识真是有些蹊跷。那天放学,我要到操场上踢球呢,还未走出楼后边耳门,就看见你闪身不见了。我只当是同学穿楼前走远了,并不在意。你一声嘿唬——站住,真的吓我一跳呢。细细看你——穿着花格的确良衫,梳着剪发头。脸涨得通红,不停得搓衣角儿。我知道你吓唬错人呢。就问你——你在藏猫猫吗?你说——我以为你是——你随便说了一个女生的名字。好象百灵吗,这是怎么样的一场误会,你的一切便深深的印入我的脑海里。”
“你说的这个,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我只记得秋天里,我们在河坝里趟水玩,你编了柳条帽子给我遮荫,以后给我们讲大道理,让我把你想成了保尔,把自己想成了资产阶级小姐冬妮雅呢。秋天,你还在小米地里拔乌米来给我们分享。冬天垒起一个大沙锅,把沙块烧红了焖土豆。你真是能得很呀。我真的是嫉妒死你,你和别的女孩玩,眼里根本没有我呢。”
“你真是胡说,我满心眼里只有你,我能明着说吗?倒是你常常戏弄我,让我把所有的女同胞得罪光了,一门心思等你呢。你却是离我而去。看你有多贼,我怎么偏偏遇到你呢。”
“好啦啦。那都是童年的游戏。一切都成为过去。人是一种缘分,你还愿意和我交往吗?昂——我的大情人。”
我的脸羞红了,想不到他还如此开朗,便大胆地试探道:“你愿不愿意去我办公室座座,我给你服务标识,算我们合伙生意,或者。。。”
“有如此好事,那就恭敬不从命啦。”
我要求她同我所有的客户一样,与我拉开一定距离,尤其是她到来,更需要我稍作准备。
我同往常一样,吃完饭上楼去,要躺下去休息一会,并招呼服务生,没有事情不要来打搅我。
我拉开窗帘,盯视她绕过一圈又一圈花坛,拾级而上,心也蹦蹦地紧张起来。
一会儿,服务生打进电话:“老板,有位孟女士找您,您是否会见。”
“奥!是报社的吧,请他们来吧!”我搪塞的非常有水平。
服务声知道,我总是特别地喜欢新闻界的朋友。
服务生引领她来见我,并摆好水果拼盘和饮料。我招呼服务生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我们,因为编辑部的孟主任想给我作传,我得向她说了身世。服务生神秘地一笑,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
“何总,你现在老道的很吗!我不知道你舞厅里泡妞是不是也如此卖关子。你现在都能把想吃你的老虎哄睡觉呢。佩服——真的佩服。”
“你真的佩服我吗?我倒真正羡慕你呀,有一个温暖的家。”
“别说我的家好吗!我讨厌。。。。不过呢,有家就是好。”她笑了,挑逗的怪笑。
她笑的什么意思,莫非她看出我的企图。我用莫名其妙的眼神望着她,似乎有许多迷茫。
“何君。”她改变了口气:“您 ——还崇古怀旧呀”她走到书柜跟前去。
那里有一些装点门面的线装书。线装书的书匣里装着我的全部家底。
她怎么一上来,就查我的家底呢。我是有意这样做。所谓线装书都是装脸的摆设,不会有人动,包括我们自己。我走过去,随便翻出几本线装书来,殷勤的递给她,说是自己满意的书。
她没有看,笑着放回书架上去。她款款地在沙发上落座。
“你真的与众不同,书匣的书,都让耗子啃光了吧。”
我干笑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莫非她知道我行贿的事情吗。“嘿嘿!你真的很会开玩笑”我恢复了平静:“这些书嘛!我是花大价钱收藏,如果你要。。。我可以奉——奉送。”
她又是诡秘的一笑。是笑我的小气。我做了一个很大度的样子,类似于赌博打赌的,几乎是不屑这些藏书的样子。
“我给家里打个电话。”她打破了宁静的僵局。
我如释重负:“您——请便。”
我走到一边去。她说什么,我听不到。她好象是在一个广场上,昂着头,很洒脱的旋转着说着。她的身上有一种贵族的气质。
也是投机的心理作祟。我喜欢红与黑中的于连,如果他不是私生活很糟糕的话,他的一生是会是另一种样子。从商贸洽谈会见她那一刻起,我就想到了基督山伯爵的复仇计划,让贪财者吞金,让戏人者自戏,让害人者家败人亡。我发现自己正走在自戏的道路上,我想毁了她,同时也毁灭自己。
毁灭自己世界会安静许多。毁灭她则完全不象毁灭我自己这样简单。她的陨落是她丈夫的巨大损失,因为不能养尊处优。她的女儿也许看到母亲的苦难是一个母亲的最终解放。
她的电话终于打完,我已经不想再看她一眼。
她走过来,款款地搂我的肩膀,笑吻我说:“何君,家里都说好了,我可能很晚回去。。。。这个下午我完全属于你。”
我痛苦地闭紧双眼,泪忍不住流下来,我是一个废物。我没有勇气再看她一眼,我想挣脱她的热情。我不能不又想起猫眯折磨老鼠的游戏。我毕竟还是我,做出了圈套,要系在她的脖子上玩耍,却是系在自己心头,不能不心太软。
我终于从那无奈中挣脱了她的束缚,没有回头的说:“孟君,我快要结婚了。”我说了一个叫百灵的名字。 “我会对她负责到底。”
“何君!你呀,我就是来给你祝福的呀。。。。”
“你——走吧。”我再一次撒谎:“她一会要来,原打算你们见一面,现在已经没有必要。”
孟君的眼睛在我看她最后一眼的时候已经红了,显然是真诚的谎言打动了她的心。
孟君拾级而下,消逝在花坛的那一边,一圈一圈的花坛象层层叠叠的圈套,直到水雾般在我的眼前晃动、破碎,飞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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