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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仍是一把湿漉漉的记忆 ——怀念我的外婆 2003年10月4日,这是一个令我心情十分沉痛的日子,93岁高龄的外婆走了,她没有等到十分热爱她的外甥的到来就走了,以致直到现在,我仍然深感内疚。当我与母亲赶到的时候,外婆已安详地躺在了灵床上,就跟睡着了一般,那么安详,没有丝毫的痛苦。唯有那一抹浅浅的,没有特别在意是很难看出的泪痕,仿佛还在对迟来的我说:你终于来了,乖外甥,我一直在等你呐。 有的事你刻意去记,却早已被岁月的风霜风化,怎么也想不起来;而有的事你想忘却,却永远也难以在记忆中把他磨灭,这就是人脑——一个特殊硬盘或存储器的奥妙之处。我当初写的《别忘了刺梨》,就是献给我的外婆和母亲的,原本就是想诉说一个艰难岁月里的一段辛酸的往事。 我的童年绝大部分时间是在外婆家渡过的。那时我们家在农村,父亲死了,他把生活的重担压在了母亲一人的肩上。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个靠挣工分过日子的特殊岁月里,母亲一人要养活她的五个儿女,那是怎样的一种艰辛啊。每每现在想来,我兀自落泪。也直到现在,我才对那份酸楚有了更深一层的感悟。我不知道母亲是怎样承受那常人绝难承受的一切的。 就这样,母亲把我送到了外婆家。可以说,我的童年也是在外婆的疼爱中渡过的。逢年过节,她总是把那些在那个年代很难见到的原本应该属于她的五个孙儿的鸡腿留给了我。记得那时的农家饭,杂粮总是多于白米。外婆家里人很多,每次煮饭的时候,总要拌上一大半的红苕。而每当吃饭的时候,外婆总会细心地把那些红苕颗粒挑选出来,然后把一碗白白的米饭送到我的手上,不懂事的我也便欣然地接受了。 我敢说,我的外婆是世界上最慈祥最善良的人,对我,对所有被她疼爱的人,她付出了她的全部,却从不索要一丝一毫的回报,那份仁爱,完全可以用“伟大”两个字来形容。 在我亲手把外婆扶进棺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那些刺梨,泪水总是不听话地掉出来。舅舅说,泪不能掉进棺里。于是我强忍了,而心里的悲痛却怎么也无法压制下去,那些萦绕在记忆深处的往事,总会时不时地跳出来干扰你…… 到了上学的年龄,我离开了外婆回到了家里。实际上,在我回来之后,外婆牵挂得最多的仍然是她的女儿和她的外甥们。对我们,她几乎付出了她的全部,我们成了她的一种经常牵挂。每次来的时候,她总会从她的小背蔸里拿出那些舍不得吃的鸡腿和水果糖。但是,令我印象最深的不是这些,而是那些总是时常触动我泪腺的刺梨,令人心酸的刺梨。每当刺梨成熟的季节,每当外婆在这个季节到来的时候,她总会在路边摘下一些,并且把那些细细的刺用指甲细心地刮去,然后送到我们手上——这是我印象中的外婆没有可口食物、也没有钱的时候最好的礼物了。当我第一次接过它的时候,咬在嘴里,一股酸涩的味道溢满全口,我的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外婆却默默地落下了一行热泪。我现在才明白,那是欠疚的泪,她是在责怪自己没有能力经常地把那些好吃的东西带给她的外甥们。 在以后的日子里,外婆仍然经常地来,这也正是我们所盼望的。她几乎成了我们童年的一种希望。而每次来的时候,她也仍然地带上些好吃的东西(有时也会有刺梨),分给我们,然后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静静地落泪。这时,我们会停下咬嚼,呆呆地望着她那张慈祥温和的脸,一句话也不说。因为在当时,我们不知外婆为什么落泪。但那张慈祥的脸,却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中。 那是一张在岁月的风霜中没有留下多少痕迹的脸,头发依然地黝黑,以致我的母亲和她站在一起,别人总是错误地认为是两姊妹,这有时会使我那饱受生活折磨的母亲异常地尴尬。我想,外婆之所以能保持年轻的心身,也许就是她的仁爱所致吧。因为只有充满爱的人,岁月的刻刀才不会在她的脸上随便留下败笔。那种无私的宽容与大度,连天神也为之感动! 成年后,由于忙于工作,我便不能经常去乡下看望外婆了。我曾不止一次在心里给自己安排下行程,一定要去看望外婆,一定……然而这诺言却很少实现。这就是我经常感到内疚的地方,我不曾报答外婆的半分恩情,她就走了,而且走的时候我不在。当我再次翻阅那篇《别忘了刺梨》时,我又感到了一种真真切切的酸楚,仿佛通过时空邃道回到了过去,这时我就想,我要为外婆写点什么。 外婆是真的走了,我是亲自陪她来到人生的终点站的,当棺木放入墓穴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切都已变成了无奈的现实。 我在烧化的纸钱中默默地祈祷:外婆,您一路走好,天堂的大门将永远为你敞开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