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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忘了刺梨 钟华楚南 我把这段话递给妻。 蒺藜,亦称“刺蒺藜”、“白蒺藜”,蒺藜科,多年生草本。茎平卧,有毛。偶数羽状复叶,一大一小,交互对生。夏季开花,花单生于叶腋,黄色。果实有五个分果,被刺······ ——这不是刺梨! 妻断然否决。 我自惊异,忽生共鸣。我想,这绝不是我的刺梨,而我的刺梨亦绝不会是如此。于是我便对妻说(那神情便如生怕失落什么似的): ——我的刺梨!我的刺梨! 我却终究来了,我的根。我知道有朝一日我会回来的。你说这是夙愿么? 妻很欣赏竹林,而且很会“赏”。脚下是沙沙竹叶,枯槁且凄楚。但如若只望头顶,便是盎然生机了。妻便是如此,她的平静的童年绝无波折,所以她便发疯似地赞美涟漪。 我却不能如她一般,抬手轻抚,如痴如醉,而绝无厌致怠情。于是我便对妻说: ——你的竹林,我的刺梨 妻怔怔半响,兀自惊异,似是怀疑我的极度兴奋的神经是否短路或者脱轨。妻最后说: ——精神病院。 我直发抖。 我们决定去寻找刺梨,这是妻决定的(她决定的事总是象地球绕着太阳转那么不可逆转),她说那是我的“魔”。 母亲眯着丑陋的眼睛,对儿媳轻柔地道: ——去吧,你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 母亲知道,只有我才懂得她的意思。 她不该这么说。 她是说给我听的? 我匆匆退去,我自信我决不至于绊倒在我童年的小径上。我突然发觉,我的后退正是母亲越来越矮小的时候。我突然从心底升起一种悲壮的呐喊: ——我的母亲! 山径依旧,几乎每一片晃动的雾都能织成一张记忆的网络;于是我的思绪便放荡地肆无忌惮地飘散开去,洒满童年的每一个角落。我不曾想到,这仍是一把湿漉漉的记忆,我不曾在飘逝的岁月里把它拧干。这怪我。 然而我拧不干。 妻每每总说: ——夫君啊,这可是一种病态哩。 病态? 是的,我是病态,反正有臆想,反正有呓语,反正无法正常。 ——就此了结,就此了结! 妻说。 于是我们便去寻找刺梨了,梦靥般的刺梨。 我认为我肯定开始了竭力的搜寻。我之所以如此匆匆地寻觅,是因为我的母亲。 ······那是雾中的一丛,先是淡淡的,且有些朦胧,继而便有细碎的叶片覆盖带刺的记忆,凋零的花去了,只留下一片荆棘。果的甲胄令人肃然起敬。是果实总有甲胄——这是刺梨的性格。 我不便揭穿,我用记忆去品尝我的遥远的过去。母亲是对的:你会明白的。 于是我抓起板栗球状的扃圆体,浑然不觉得有针刺——那此密密麻麻的不太坚硬的针——一如当年母亲的样子,将针刺用指甲刮去。然后,如饥饿的乞丐般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然后死死地咬住,直至一股涎水溢出口外才幡然醒悟。 ——好吃么? 母亲尚年轻 ——酸。 母亲泪如泉涌。那是辛酸的岁月。 ——好吃么? 母亲兀自年轻。 ——好吃。 母亲泪如泉涌。那是辛酸的岁月。 从此我便不再说酸,我的母亲! 我们朝荆丛深处走去。 ——好吃么? ——酸。 妻一脸天真。 于是我顿觉有些孤独,史无前例的不被人所理解的孤独,仿佛寻回了一个在我看来是贞洁崇高的而在别人看来却是浑浊龌龊的梦,而又从我的怀里把它夺去把它搅碎。我的悲凉油然而升,如那悲凉的岁月一般,一片苍白很快地便注入我的思绪。 我会遗忘么? 或许妻是对的,我的念念不舍的恋情只能是单相思的恋人在自作多情罢了。其实,即使我的思绪荒芜得无法耕耘,它也同样会开花并结果。 妻是对的······ 我迷惘且悲凉,我是被盗者,空空如也。我几乎在悲怆地叫喊: ——我的刺梨! 母亲理解我,我的苦衷。母亲以她文盲特有的思维方式,总结了一道令我非常非常难过的公式: 我们=辛酸 我说,泪,还有泪。 我们都怯弱地流过泪。 我们都激动地流过泪。 我们的脸被泪的山洪冲刷得严重水土流失,一如沟壑交错的黄土地。 母亲老了,刺梨仍年年生,这便是新陈代谢? 我手里仍捏着三球刺梨,我知道只有母亲知道。 ——妈,酸。 儿媳一脸天真。 母亲哆嗦了一下,只有我知道。 妻说,走吧。 一个多雾的早晨,我们扎进了山道,如迷途的羊羔扎进深渊。 我们走了。 我们猛听得身后一声呐喊: ——别忘了刺梨! 我的泪腺仿佛被恶作剧地抽去闸门,于是甩下一串清脆的晶体玩意。 我们同时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幻化般地遁去。 我的母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