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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开始推荐! ※※※※※※ 飞翔需要体魄和毅力 <P><IMG height=120 alt="" src="http://www.mypcera.com/photo/65/animal/fowl/hawk/1.gif" width=160 border=0></P> <P> </P><br><br><font color=#ff0000> |
| 抱歉,实在实在实在对不起鹰男的推荐!本来以为没有人看,自己投错稿,兼之不熟悉西陆,就一直弃坑没填,今天自恋大发,上网搜索自己的文,才发现您的推荐,愧疚万万分!马上补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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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再见——再见你的容颜
车行里依旧弥散着机油的味道,四处扔着工具零件,五六个人各忙各的一摊子活儿,偶尔说笑几句舒缓工作时的单调乏味。靠近人行道边上的大李正弯着腰认真对付一辆溅满泥污的宝来,听见身后传来汽车声,站起身扭头一看,原来是一辆银灰色的“别摸我”,略有些诧异地看着推开车门走出来的司机——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帅哥。帅哥没理会他,而是抻着脖子使劲朝店面里瞄。 “修车啊?”大李向前迈了一步问。 “呃,嗯,找人,”帅哥有点支吾。 “找人?找谁?”大李可不觉得店里的哪一号人会认识他。 “呃,我...”就在帅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时,取零件的张雨从二楼下来,一看见他脱口就来了一句,“富二代?!” 车行的人都想起了上个礼拜张雨口中那个考本儿八次不过的笨蛋,大家都停下手里的活儿行起注目礼。 “富二代”仿佛看见亲人似的冲到张雨面前,激动地就差握住张雨的手了,急切地问:“那天给我修车的师傅在吗?哦,‘十一’上午,红色法拉利,你想起来了吗?那位师傅今儿在吗?” “我师傅今儿上午不在。你又不会开车啦?”张雨的话直戳王子恺的痛脚。 “啊?”“富二代”没理会张雨的讽刺,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那下午呢?” “不知道,也许吧。” “呃,那我下午再来吧。”说完就转身上了车。 “别摸我”晃晃悠悠地开下人行道,给屁股后面的人甩下一大堆问号。 下午三点,大家吃完午饭睡醒觉、喝够水唠完嗑、找好工具开始干活儿。早晨才出现过的“别摸我”又大摇大摆地晃过来。张雨眼尖,离老远就瞧见了。 “瞧,‘富二代’嘿!” 王子恺停好车,奔着张雨就问:“你师傅在吗?” “没在。” “啊?”王子恺又往里瞄了几眼,好像怕张雨骗他似的。 “你有什么事儿啊?” “嗯,没什么。那他什么时候在啊?” “明天吧。明天肯定会来。”张雨看着他有点发蔫的表情,又发善心地补上一句,“你要找他明儿早点来,晚了没准儿他就走了。” “哦,谢谢!” 王子恺恹恹离开后,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他到车行的目的。 “他来这儿干嘛吗呀?能有什么事儿找你师傅呢?” “不知道,问他也不说,谁知道他要干嘛啊!”张雨摇摇头答道。 “你们说这‘富二代’怎么就能闲成这样儿啊?一天跑两趟,有瘾啊?” “咱那天没宰他一刀,皮痒痒呗。”大李一句话引得其他人哈哈大笑起来。 没有如愿找到叶永平,王子恺有点泄气。这两天一开上跑车就惦记起那个给自己修车的人,阳光下清俊的侧脸,说话时温和的语气,都仿佛被锁进车子里,王子恺甚至觉得自己能依稀闻到他留下来的汽油味。他在跑车里越坐越想再见见那个人,于是熬过被老爸抓差到公司忙业务的一个星期之后,总算得空到车行找人,为此他专门把大哥的车要来,还美其名曰为大哥做好后勤保障。不是得有个幌子让他遮一遮嘛,否则狼子野心有点明显了吧,心虚没办法。 结果到好,连跑两趟都没见着,这叫一个郁闷。偏赶这会儿手机叫起来,打开一看屏幕上欢蹦乱跳的名字,王子恺一皱眉,他的酒肉朋友武胜,估计是催他去happy,中午才在电话里说过没时间,催什么催,没完没了的,开着“别摸我”的王子恺顿时变身成了“别烦我”。 “喂?啥事?不是说了没时间嘛!得得得,少跟我来这套,别烦你大爷,爷今儿不爽,你哪儿热闹哪儿浪着起啊!”说完“啪”地挂断,直接关了手机。 十月份的太阳不禁折腾,早早地敛去光芒,没精打采地吊在半空,仿佛有什么东西让它牵肠挂肚思而不得一个劲儿难受。 第二天是周日,上班族们还徜徉在温柔乡弥补着五六天来对周公的亏欠。王子恺一大早便起了床,捯饬好个人形象后,他开车赶到大伟车行。也不知他来得太早,还是周末车行开门晚,总之,害得“别摸我”陪某人当了会儿免费哨兵。 依然冷清的街道边矗着养眼帅哥一枚,引得不少锻炼经过的老头儿老太太们报以好奇的目光。大李昨晚住在车行二楼看店,一掀开卷闸门被停在门口的银灰色宝马和旁边绕圈儿的王子恺弄个大睁眼。这下算是彻底清醒了。 “早!”王子恺先打起了招呼。 “呃,早!”大李心下嘀咕,这人到底有什么事儿啊,瞧着左一趟右一趟地跑。他知道王子恺的来意,所以没等王子恺张口问,就主动说,“人还没来呢,你到一边儿等着吧。” “哦。”王子恺讪讪地应了一声。“车放这儿不挡你们生意吧!” “没事儿,你放着吧。”大李扭头瞅了他一眼,转身忙活着为开门作准备。收拾了一会儿,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着王子恺问:“你没吃早饭吧?” “啊?还没呢。” “前头那个路口对面有卖早点的,你先去吃点儿东西吧。永平一会儿才能到呢。” “永平?”王子恺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他叫永平,挺好听的,嘿嘿。早晨没来得及吃饭,这会儿王子恺还有点饿。“好的,他来了,我要是还没回来,麻烦你让他等我一会儿啊!一定啊!谢谢!”笑眯眯地嘱咐大李。 望着王子恺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大李摇摇头撇撇嘴然后继续收拾东西。 不一会儿,张雨也来了。他奇怪地看看停在一边的宝马,又看看大李,满脸问号。 “嗨,我还没开门呢,‘富二代’就来了。” “啊?好嘛,都赶上三顾茅庐啦!”张雨拍了拍宝马,扭头问大李,“哎?人呢?” “我让他先吃早点去了。”大李冲路口的方向努了努嘴。“人家的‘别摸我’停咱门口给咱做活广告,咱好歹也得客气客气呗。”大李嘿嘿一笑。 “那倒是哈。”张雨也笑了,接着又皱起眉头说,“你说他到底有什么事儿啊?奇了怪啦!我师傅还没来啊?” “估计快了。” “你说我师傅也是,平时跟长在这儿似的,偏是有人想找他的时候,他咋就愣没在呢!”张雨边咬着手里的鸡蛋饼边念叨。 正说着,叶永平从对面街走过来。 “师傅啊,师傅,您老人家可算是来啦!”张雨颠颠凑到叶永平跟前。 “怎么了,你有事儿?”叶永平一头雾水地看着小徒弟。 张雨嘻嘻一笑,“不是我有事儿,有人有事儿。”说得跟绕口令似的。 “谁啊?”叶永平看看一旁的大李。 “就那个‘富二代’找您。” “‘富二代’?” “嗨,就是十一的时候来修车的那个,开宝马那个,考了八次才拿上本儿的那个。”张雨生怕师傅想不起来,使劲儿提醒叶永平。看到师傅的表情从茫然变为了然,他赶紧说:“今儿都第三回来了,这不,车还在这儿摆着呢。您要再不来,我都不好意思见人家啦。” 叶永平眉头微皱,问道:“他找我有什么事儿?” “不知道,”张雨摇摇头,“我问了,人家不说,就是点名要见您。” “哦,”叶永平略微想了一下,然后上楼去换工作服。 他刚下楼,王子恺就走到车行门口。张雨赶紧把师傅喊过来。 王子恺看到叶永平站在自己面前心里那叫一个激动,仿佛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光是咧着嘴傻笑。反正他原本就是目的不纯嘛。嗯,脸型不错,皮肤也不错,还是小麦色的好看,白不拉几的,没点儿阳刚气,男人就得这个样。 叶永平见他光笑不说话,只好先开口问起来:“呃,你找我有事儿?” 王子恺总算回过神来,“哦,我叫王子恺,孔子的子,竖心恺。你,怎么称呼啊?”简直一副狗腿子的做派,真是可惜他那身帅气的名牌了。 叶永平显然没料到对方的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答道:“叶永平,你来是?” “这车好久没保养了,麻烦你帮我看看。呃,我觉得你的修车技术特棒,人特好,我特佩服。”王子恺夸得特真诚,眼神特热烈。 “那你把车开进来吧。”叶永平淡淡地说。 “好,好。”王子恺屁颠屁颠地启动车子。 “你打算给车子做些什么项目?”叶永平看看车,然后扭头问王子恺。 “嗯,你帮我检查检查发动机、制动什么的,就是平常那些。”王子恺一边回答,一边使劲儿盯着叶永平的脸。 “你是把车留这儿回头再来取,还是等着开走呢?” “我等着。”王子恺又朝叶永平身边蹭了蹭。 “那你到那边等吧,那边有椅子。”叶永平有点不太适应他直勾勾的眼神,想把他从自己身边打发走。 “不用。我跟这儿看着就行,有什么不懂的还能学习学习,省得一丁点儿毛病就得跑修理厂,嘿嘿。”王子恺说着又向前挪了半步。 叶永平见支不开他,就只能专下心干自己的活儿。如果想要抛开烦恼,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注意力集中到另一件事情上,自然而然就可以屏蔽不愿看不愿听不愿想的东西了。叶永平低着头安静地检查着车子,而王子恺两眼盯着叶永平,跟在旁边亦步亦趋。叶永平向左挪一步,他向左挪一步,叶永平向右靠一点,他向右靠一点。嗯,鼻子高得恰到好处;嗯,睫毛真长;嗯,嘴唇薄薄的,不知道亲起来什么感觉呀,咳咳;嗯,手指好看,肯定挺有劲儿的;嗯,光线怎么这么差,要是在太阳底下就好。 王子恺心猿意马地看了一会儿之后,觉得怎么叶永平也不和他讲话,于是指着叶永平正在检查的零件问:“嗯,这是干什么的呀?” 叶永平头也没抬地回了仨字:“发动机。” “啊?哦。”王子恺碰了一鼻子灰。屋子另一边的张雨和大李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王子恺,就好像在看白痴一样。 “那发动机的保养应该注意什么呀?”王子恺充分发挥着自己考驾照时越挫越勇的精神。 “使用适当质量等级的润滑油,定期更换机油及滤芯、清洗曲轴箱和燃油系统,保持曲轴箱通风良好。”叶永平像背教科书一样平静地说出一长串保养事项,听得王子恺云里雾里的不知该做何反应。接着叶永平又加了一句,“你的车不跑长途用不着的。简单上点润滑油,检检查查曲轴箱通风状况就好了。” “哦,那...” 王子恺正要继续问,叶永平转过身对他说:“你别站这么近,当心蹭上机油,洗不掉的。”王子恺讷讷地让开一步。 “张雨,过来。”叶永平叫小徒弟过来帮忙。中间插进一个张雨,他总算感觉刚才烤着自己的眼神没那么强烈了。 虽然距离远了一些,但还是阻止不了王子恺搭讪的热情,“这是化油嘴呀!”“齿轮和起步有关系吗?”“蓄电池在这儿啊!”但他的骚扰似乎效力不太明显,因为专注于检查车辆的叶永平太过投入,很少搭理他,也不知道是真的顾着干活儿没听见王子恺的话,还是压根儿不愿理会他而假装听不见。 大半个上午“别摸我”被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保养了一遍,最后王子恺蹦出一句“这么快?”,似乎觉得时间太短不过瘾;而叶永平却回答道,“很快吗?”感觉好像在嫌时间太长。 “嘿嘿,辛苦你啦!我就觉得你干活儿的时候可来劲啦,那些个零件你闭着眼都能按到点儿上。”王子恺的马屁拍得挺快。 “那倒不至于。”叶永平的态度还是淡淡的。 “嘿嘿,能不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好找你。”王子恺笑得眼都挤成一条线儿。 “哦,你要修车送来就行了,我们车行的人技术都不错,而且从来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张雨,去那张车行的名片。”叶永平指挥小徒弟给了王子恺一张车行的联系卡。 “嘿嘿,是你的电话吗?”王子恺还是想要叶永平本人的电话。 “是车行的,有事儿你打这个就行。”叶永平显然没听懂他的意思。“一共二百块钱。” “啊?”王子恺的思路早已经跳到别的事儿上了。 “交钱在那边。小心开车,慢走啊!”叶永平指了指门口的收款台,然后就转身去洗手了,一点多余的时间都不给王子恺留。 王子恺有些不舍地看着叶永平的后背,再也没有借口赖着,只好交过钱开车离开了。 “别摸我”刚扭下马路沿儿,张雨和大李就笑起来,他们可是一直憋着呢。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二百块’,我师傅就是牛,宰人一刀,人家还得谢谢他!”张雨指着墙上的价目表——蓝底白字写着“汽车里程保养100元”。 “永平,今儿你怎么想起宰‘富二代’了?”大李问叶永平。 “他实在太吵,没见过这么多话的人。”叶永平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看到开始爆笑的两人,他也无奈地笑起来,王子恺就这样成了他的“刀下鬼”。叶永平可是从来不乱要价,也许王子恺知道后还要觉得荣幸呢!在叶永平那儿,他也算受到特殊对待了,不是吗? 王子恺开着车,脑子里还想刚才在车行的画面,叶永平的侧脸、叶永平的声音、叶永平身上飘出来的汽油味,他从来没想到汽油味竟然这么好闻。虽然叶永平对他的态度多少有些冷淡,不过他决定忘记这项认知,一回生二回熟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美着,手机响了。打开一看是武胜,王子恺接起电话。 “喂?什么事儿啊?不能去啦?不是你召集大家吃饭吗?你怎么能不去呢?什么?车子坏了?太好啦!你等着我啊,我一会儿过去帮你送修!” 马上就能二回熟啦!王子恺得意地哼起小调,瞥了一眼车窗外的阳光——今儿的太阳真给面子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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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喜忧——几人欢喜几人忧
王子恺把汽车停在医院外,轻轻拍了拍叶永平,叶永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到了吗?” “嗯,你把外套脱下来。”王子恺一边说一边帮叶永平脱衣服。他觉得叶永平的棉衣太薄,根本顶不住冷风,所以要把自己的外衣给叶永平套上。 “啊?”叶永平还没有反应过来,外套就被王子恺脱下来,接着又被套上了王子恺的羽绒服。 王子恺穿上叶永平的外套,下了车。然后他走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半抱半扶地把叶永平搀着下了车。 “这是?”叶永平愣住了。 “医院。走吧。”王子恺不容叶永平回过神就扶着他往大门走。 “我,我不用去医院,没事,回家吃药就好。” “不行。你都快烧迷糊了,还不去医院?走吧。” 王子恺压根儿不管叶永平的反对,一手拉着他的胳膊,一手搂着他的肩膀,半推半拉地直接把叶永平带到急诊室外。然后让叶永平坐好,自己跑去挂号。 “先试体温计。”医生递过来一根体温计,然后接着问:“什么时候出现的感冒症状?” “大概五六天前,有一点。昨天有些低烧,我自己吃过感冒药。”叶永平回答道。 医院诊室里只有小凳子,既没靠背又没扶手,叶永平找不到支撑自己身体的地方,于是站在身后的王子恺就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即使隔着厚厚的衣服,王子恺依然能感受到叶永平的热度和颤抖。 五分钟之后,拿出体温计,39度5,王子恺一听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这个人怎么就这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呢?唉!可恶! “呦,烧得这么厉害!去化验一下血常规,如果血相高有炎症,最好住院。”医生如是说。 “好,谢谢大夫。”王子恺赶紧回应医生,然后就扶起叶永平去化验。 接下来,只见王子恺的身影在医院里忙碌着——交费、取化验单、开处方单、划价买药,经过一系列的手续,才扶着叶永平坐到急诊临时输液室的躺椅上。化验结果显示没有炎症,只是普通感冒引起的发烧,最主要的还是因为疲劳过度缺少休息加上没有及时治疗而让小病发展到如此厉害的程度。虽然不需要住院,但是最好要多输几天液。 护士过来给叶永平扎针时,叶永平略微有点不安,皱着眉把头扭到一旁。王子恺看见叶永平的表情,觉得又可爱又可气。他趴在叶永平耳朵边轻声说:“害怕打针就该早点看病!谁让你有病不看,这下好了吧!还有四针呢,有你疼的。” 叶永平尴尬地轻咳了一下,回头看见王子恺的一副“活该”的调笑表情,心里却涌出一阵暖意。 王子恺找到一个用过的药瓶,灌了些温水,把输液管轻轻顺着绕了一圈。“这样液体就不凉了。”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安排。接着又从护士那儿要了一条薄毯子为叶永平盖好。安顿完叶永平,他对旁边陪孩子打吊针的年轻女人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去买点吃的让对方帮忙看一会儿。临走前,他隔着老远对着一直看着他的叶永平做了个手势,让叶永平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你朋友真细心,比我这个当妈妈的都精细。”年轻女人微笑着称赞王子恺。 叶永平淡淡笑了一下。他的心里很温暖,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接受王子恺如此悉心的照顾,但他却真的无法拒绝,不仅是因为身体的虚弱,更是因为内心的虚弱。王子恺的那份关心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就像漆黑暗夜里的一点光亮之于飞蛾,炎炎烈日下的一口清泉之于沙漠旅人,即便那光会让他引火焚身,即便那泉含着无解剧毒,他也想放任自己沉迷片刻。 半个小时之后,王子恺拎着一袋东西走进来。他谢过帮他照顾叶永平的年轻女人,拿出刚买回来的粥、小菜、包子、热奶茶。 “永平,醒醒,先吃点东西吧,好吗?”王子恺轻轻叫醒叶永平。 “呃?谢谢。我一点胃口也没有。你吃吧。” “那怎么行!我已经吃过了。来,喝点粥,吃点东西才能有劲儿,才能好得快,再说,空着肚子吃药会伤胃的。听话啊?”温柔的语气却伴着不容拒绝的表情。“你要让我白跑腿儿啊?!” 叶永平当然不好意思让王子恺白跑腿,只得投降。王子恺赶紧把他扶起来,给他一把塑料勺,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手托着盛着粥的纸碗,一手托着小菜,伸到叶永平面前。 “你的手不方便,我给你端着。”王子恺笑眯眯地说。 “不用了,我...” “吃不吃,你不吃,我可要喂你啦!”王子恺拉下脸威胁道。 叶永平没办法,只好赶紧往嘴里送。虽然因为生病而吃不出味道,但胃里确实舒服了一点。等叶永平吃完,王子恺又把热奶茶放到旁边。 “多喝水,这是热的,味道不错,比白开水好。” “谢谢!” “干嘛老是谢呀谢的,啰嗦不啰嗦啊!”王子恺翻了个白眼,不乐意叶永平总和他那么客气。 看着王子恺幼稚的表情,叶永平露出了虚弱的微笑。这个大男孩,真的,很好! 等叶永平的一大瓶两小瓶液体输完,已经是快十点了。王子恺让叶永平在医院前厅等着,自己跑去停车场开车。一出门,冷风就迎面吹过来。王子恺穿的是叶永平的棉外套,感觉衣服薄得根本挡不住寒冷的侵袭。他收紧衣襟,心想幸好让叶永平换了件厚的。 王子恺把车开到医院的门道,叫叶永平上了车。接着对叶永平说:“你今晚先住我家吧。拐过两个弯就到了。反正就我一个人住,多个人还热闹点儿。再说,万一输液不管用,晚上你难受的厉害了,再过来也方便。”说完,也没等叶永平回答就直接朝自己公寓走。 “呃,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已经很麻烦你了。我...”叶永平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又来了,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最不爱听这话。切!”王子恺梗着脖子,堵气不理叶永平。 叶永平有些不安地看着王子恺,犹豫着自己该怎么说话。 “行了,行了,你也别为难,要认我这个朋友,你就乖乖听我的;你非要下车,就当我瞎操心,热脸贴个冷屁股,以后我不认识你!”王子恺继续赌气地威胁道。 “呃,我,好吧...” 叶永平刚想说谢谢,王子恺就接着话茬儿,“别又说那俩字儿啊,再说我真生气啦!”叶永平只好笑笑不再多说了。 王子恺的公寓是两室一厅,面积不算大,收拾得却挺整洁,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单身汉住的地方。王子恺的勤快当然也是得益于小时候。家里爸妈都很忙,哥哥子悦向来讨厌做家务,所以收拾家的活儿全是王子恺干的。现在一个人住也同样保持着干净整洁的习惯。两间房子,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厨房比较宽敞,所以餐桌就放在厨房里,反正用餐的人大半都是王子恺自己,倒也不觉得地方不够用。 到了家,王子恺就张罗着安排叶永平,又是倒热水又是切水果,备好新的毛巾牙刷,拿出自己的干净睡衣。叶永平也拦不住他,只能坐在沙发上看他忙活。 “你不介意和我睡一张床吧,”王子恺笑嘻嘻地问。“我晚上睡觉应该挺老实的。” “不会,该是我来了影响你睡觉。” “我巴不得呢!” “嗯?” 王子恺知道自己的话有些不合适,赶紧解释:“我一个人住怪闷的,就盼着有人来跟我说说话聊聊天呢!” 叶永平笑了笑,说:“你应该朋友挺多的吧。” “哦,是啊,都是些酒肉朋友,大家吃吃喝喝的,我可不想让那帮家伙来,太闹腾,不把我的房顶掀了,也得招来警察。所以一般都出去玩。” “房间都是你自己收拾?” “当然了,”王子恺见叶永平一脸不相信,又说:“小时候,妈他们成天忙着做生意不着家,我哥又啥都不管,所以家里的活儿都是我的,干习惯了。” 叶永平没想到这个富家子会是干家务的一把好手。他的童年过得也不容易吧! “不早了,睡觉吧,你得多休息。”王子恺体贴地对叶永平说。 冬天的夜晚格外寒冷,虽然北风呼呼刮个不停,可房间里却温暖而宁静。叶永平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羽绒被,再也没有了白天那种冰冷彻骨的感觉。虽然和身边躺在同一张床上的人不过才第三次相见,但却没有陌生的感觉,仿佛他们之间就该如此一样,所以这一晚叶永平睡得特别安心。 而另一边的王子恺也很安心,他很庆幸今天自己没有和朋友出去玩,很庆幸一路上能碰到那么多红灯,更加庆幸的是自己能找到寒风中孤独地忍受病痛的叶永平,在他需要的时候给出自己的温暖。 叶永平睡得很沉,等他第二天睁开眼睛时,王子恺已经起床了。他觉得身上轻松了很多,也有劲儿了,于是起身洗漱完收拾好卧室。他打开门,听到厨房里传来声音,就走过去——王子恺正在厨房里做饭。 “哎?怎么起来了?好点了吗?”王子恺关切地问叶永平。 “哦,已经好了。”叶永平淡淡地回答道。 “不再多睡会儿啊?还不到十点呢。” “什么?都快十点啦?”叶永平没想到自己竟然睡到这会儿,他还得去车行呢。“我,我得走了,车行还有活儿没干完呢!” 王子恺放下手里的刀,走到叶永平面前,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不客气地说:“我以为你还在发烧呢,说什么胡话啊。你昨天都病成那样了,还没好利索就又要去上班啊?” “我没事了。”叶永平看着似乎要变身暴力男的王子恺有点底气不足。 “什么没事儿啊!不行,今天老老实实给我待着养病。一会儿还得去医院打吊针呢。你洗漱完了吧,到客厅坐着等会儿,先看看电视,饭马上就好。”王子恺不再给叶永平任何反驳的机会,把他推出厨房,接着转身继续对付案板上的鱼。 叶永平光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又不能连招呼都不打就离开,所以只好去客厅坐着。 一小会儿功夫,饭菜就摆上了桌。一个荤菜,两个素菜,一蛊蘑菇鱼汤,菜色很爽口,味道应该也不错。王子恺布好碗筷,就开始招呼叶永平。 “永平,你尝尝这汤怎么样?好喝吗?” “嗯。” “来,吃点菜。”王子恺又加了几筷子菜放到叶永平的碗里。 “没想到你的手艺这么好。”叶永平称赞道。 “好吃就多吃点。生病时最怕吃不下饭,只要饭吃好了,药不吃都行。” 叶永平笑了,说:“我会多吃的。”看着王子恺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接着又说:“嗯,那我就不用去医院了吧。” “不行!你敢!”王子恺立刻瞪圆了眼睛给叶永平施加起精神压力。 看着王子恺起急的样子,叶永平总觉得他特别像个暴力小孩儿,也不知道小时候是不是个危害一方的小霸王。 “永平,你想什么呢?”王子恺看见叶永平光笑不说话就好奇地问:“不许琢磨怎么耍赖不去医院哪!” “好,我会去的。”叶永平的笑容更大了。 “那你刚才想什么呢?”王子恺还是不甘心。 “真的要知道?”叶永平憋着笑反问他。 “嗯!”王子恺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一脸严肃的叶永平。 “我在想你小时候会不会是个小霸王,”叶永平回答完,一如所料地看见王子恺的脸部变化。“你看,又生气了,脾气怎么这么急啊!小朋友们一定会怕你的。” 叶永平拿着筷子的手支在下巴边,看着王子恺哈哈笑起来。平日的叶永平眉宇间总是或多或少缠着一丝忧郁,而现在的笑容却很放松,让整个面庞都生动起来。王子恺只见过淡淡微笑的叶永平和不苟言笑埋头工作的叶永平,像现在这样轻松说笑的叶永平他还是头一次看见。而在大病初愈后不自觉地流露出来的那份慵懒更让王子恺心跳加速,一时间竟有些看呆了。 “怎么了?”王子恺的石化表情让叶永平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啊?嗯,我在梳理我的回忆,想想自己到底当没当过小霸王。”王子恺继续发挥道,“不过,好像我应该是个模范宝宝。我小时候可乖了。我妈我爸都忙得不见人,成天都是我去买菜做饭照顾我哥。邻居们没有不夸我懂事的!”王子恺摇头晃脑的样子还真臭屁。 一顿饭就在愉快的谈话间吃完。叶永平坚持要洗碗,王子恺争不过就和他一起在厨房收拾东西。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暖地照在两个人身上,如果对面楼有人看过来的话,一定会沉醉于此刻厨房里温馨和谐的画面。 为了治疗费用和日程安排问题,王子恺和叶永平费了半天嘴皮子。经过一番你争我夺,两个人算是战成平手签下和约:叶永平改天把看病的钱还给王子恺,但前提是要先穿上王子恺的羽绒服,外加同意王子恺请客吃饭;他还必须让王子恺监视他在医院打吊针,然后王子恺再送叶永平去大伟车行干活儿。但这和约签得究竟公不公平,恐怕只有王子恺心里明白啦。 在医院输完液,再到车行已经是半下午。郑学伟也在,看见叶永平从一辆红跑车上下来,身后还紧跟着“富二代”,他有些纳闷。 “永平,你这是?”他看了一眼叶永平之后,目光就集中火力对准王子恺。 “抱歉,昨天不太舒服,所以上午耽误...”叶永平还没来得及说完,郑学伟就打断了他的话。 “你怎么了?”郑学伟昨天没在不知道叶永平生病,而碰巧唯一的知情人小喇叭张雨今天休息,所以也就没人告诉他这件事。 “哦,没事儿。就是有点感冒,昨天去医院看过了。”叶永平微笑着说。他不想郑学伟担心,所以尽量往轻里说。 “什么有点感冒啊!”身后的王子恺不干了。“你都发烧烧到39度5了。” 叶永平回头无奈地看了一眼王子恺,示意让他别再乱讲话。 “我又没说错。医生都差点让你住院。你是没见自己昨天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的样子。”王子恺本来就不想让叶永平再到车行来受苦受累,所以不遗余力地渲染着叶永平的病情。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啊?”郑学伟皱起眉头老大不高兴地瞅着叶永平。为什么偏要找这个臭小子而不找自己呢?这么多年叶永平有什么事会跳过自己?他再不想多看王子恺一眼,多余的家伙。 “我不是没事儿了嘛!昨天今天打了两次吊针,都好了。你就别计较了,啊!”叶永平拍拍郑学伟的肩膀讨好地说。 “走,走,走你回去好好休息吧,甭操心改装的事儿。”郑学伟下起逐客令。 “别了,就剩下最后的调试,给我半个小时,一定弄好。”叶永平还是希望明天能如期交车。 “不用,你装的东西我知道,我自己弄吧,还有大李和三子在,不差你一个。肯定能交得了车。你赶紧回家吧。”郑学伟说完就要把叶永平往门外推。 “就是,回家吧!我送你。”王子恺乐呵呵地迎上来。 看见王子恺得意的笑脸,郑学伟又改口了:“你到楼上先歇着,弄完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儿,非得谁送我呀。”叶永平嗔怪了一句,又接着对郑学伟说:“真的不用我吗?要不你们干,我在旁边看着。” “人家不都说不用了嘛!你还是赶紧回家好好休息,省得才退烧就在这儿又冻得严重啦!”王子恺催叶永平赶紧离开。 “永平你回去吧,这儿有我们帮大伟呢,放心!养好身体重要。”他们这么耗着,大李实在看不下去,也加入了催叶永平回家的行列。 大家的话没错,他不该再坚持,养好才能干好活儿,于是叶永平叹了口气,对郑学伟、大李和三子说:“那辛苦你们了!我明天再来。”然后就被王子恺急急忙忙拽出车行塞进副驾驶座。 永平怎么会和“富二代”搅和在一起了呢?看着扬长而去的法拉利,郑学伟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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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渗透——最是润物细无声
早晨,叶永平先醒来,发现多了一只胳膊搭在腰上,一条长腿缠着自己的腿,向后侧了侧身却觉得有个毛乎乎的东西顶在背后,他知道那肯定是王子恺的脑袋。他本来想轻轻挪开王子恺的胳膊,结果却被抱得更紧了。王子恺还哼哼两声,吧唧吧唧嘴,整个人都贴上来。这个睡觉老实的家伙! 叶永平看了下时间,刚过六点。他今天要再去一趟汽修厂,车辆检修的工作算是完毕,但还得参加个总结会,填几张表,写完大修记录,倒是没什么着急的。而车行今天大概也用不着自己,天好像依然黑着,要不就再睡会儿吧。 可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从小一个人睡惯了,身边多个人有些别扭。前两个晚上,一次是生病迷迷糊糊,一次是处理完两个醉鬼比较累,倒不觉得什么,而现在刚睡过一夜,还有个人在身后拱着自己,叶永平只能躺着一动不动地默数自己的心跳。 身后的人,叶永平的嘴角有了些笑意,很可爱的大男孩。一个热情而单纯的富家少爷,如今却成了他这种平头百姓的朋友。彼此的身体如此近地贴在一起,叶永平感觉得到从王子恺胸膛传来的热度,心中莫名地涌出一阵安心踏实。 叶永平憋到七点,实在难受,于是决定再试一试,争取在不影响王子恺睡眠质量的前提下,把他从自己身上拆下来。可惜他失败了。 王子恺睡眼朦胧地看着好容易才翻过身来的叶永平,眨了眨眼,五秒钟之后突然意识到自己正手脚并用地抱着叶永平。石化! “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叶永平看着他瞪大的眼睛。 “呃?”王子恺的大脑运算能力有限,明显有些当机。 “你能把胳膊和腿拿下去吗?”叶永平笑着看他愣愣的反应。 “呃?哦!”王子恺赶紧扯回自己的领地。 “我先起来了,你再睡会儿吧。”叶永平坐起身,去卫生间洗漱了。 直到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王子恺才彻底恢复正常。天哪!他掀起被子看了一眼自己的短裤,清晨的冲动,永平应该没有发现吧。 叶永平弯腰洗脸时觉得后背有点湿,脱下睡衣,发现上面有一片水印。想了想,然后轻笑起来。 王子恺敲了一下卫生间的门,然后脑袋钻进来。 “永平,”王子恺支支吾吾地嘟囔。“你,对不起。” 叶永平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洗脸。 “永平?”王子恺心虚地哼唧。“永平?你生气啦?我,我,我错了。” 叶永平擦干脸,把毛巾搭在毛巾架上,严肃地看着王子恺。王子恺的脑袋都快缩进衣领子里去了。 “你知道错啦?”叶永平伸手抬起王子恺的头。“真的?” 王子恺老实地嗯了一声,活像个闯了祸等待主人惩罚的小狗。 “知道就好。下次不要再把口水流到我的睡衣上了,听到没有?”叶永平终于憋不住笑出来。 “啊?”王子恺仿佛听说自己当选美国总统似的,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叶永平。 “啊什么?哪只小狗睡觉流口水流了我一后背呀?瞧。”叶永平把换下的睡衣在王子恺面前展开,手指比划着上面的口水地图。 王子恺又当机了。原来永平没有发现自己的秘密变化啊!嗨!幸好!可是如果他真的知道了该是什么反应呢?让他知道了也好,就能看到他的态度;嗯,不行,把他吓跑了怎么办?太冒失! 王子恺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假设着刚才的情况,叶永平好笑地看着他发呆,心想这孩子是不是喝酒喝傻了。 “你没事儿吧!要不再去睡会儿。”他拍了拍王子恺的脸,招他回神。 “呃?我头疼!”王子恺的腔调立刻变了——撒娇大法之第一式病痛惹怜。 “你这儿有蜂蜜吗?我给你冲点蜂蜜水吧。”叶永平关切地说。 “有,在厨房右边第一个吊柜里。永平你真好,嘿嘿!”王子恺笑得很甜很献媚——撒娇大法之第二式甜蜜赞扬。 “好,你先洗漱一下,我去给你倒水。”叶永平走出卧室去了厨房。 “永平,有人照顾真好,你以后就住我家吧!好不好啊?”王子恺贴着永平背后,看他给自己冲蜂蜜水。此乃撒娇大法之第三式盯人紧逼。 “不好。我可不想天天照顾酒鬼。”叶永平晃掉身后的狗皮膏药,然后把杯子递到王子恺面前。 “我又不是天天喝醉,都怪郑学伟拼命灌我。”王子恺把责任都推到郑学伟身上,完全忘记他也把对方灌得够呛。 “活该!”叶永平想起昨天两个冤家的出色表现无奈地笑了笑。“你一会儿吃点东西,会好受些。”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一提起吃,王子恺便精神焕发。 “谢谢,不用麻烦,我出去随便买点就可以了。” “麻烦什么?”王子恺皱起眉头。 “我还要到汽修厂上班,把收尾工作弄完。”叶永平准备穿衣服走人。 “不行,不行,”王子恺急忙拦住他。“早餐很简单,十分钟就能吃上。我做的绝对好吃。吃完我开车送你去汽修厂,比你挤公交快多了!” “呃...” “你不吃我也不吃!”王子恺撒娇大法之第四式赌气威胁。 “好吧。”叶永平投降。 “嘿嘿,这就对了嘛!”王子恺屁颠儿屁颠儿地去做早饭。 十分钟后,煎蛋生菜西红柿火腿三明治新鲜出炉,还配上了一杯热乎乎的牛奶。 “我做的早点多有营养啊!和大街上卖的根本不是一个档次!”做饭本就是王子恺人生的一大乐事,而为心上人做饭更是甜蜜享受。 “能再次品尝到王大厨的手艺实在荣幸之至!”叶永平和他开起玩笑。 “只要你愿意住我家,天天都可以享受到本大厨的卓绝技艺。本大厨可是独此一家,决不对外哦!”王子恺继续推销住在自己家的好处。 叶永平被他飘飘然的样子逗得很开心。清晨的阳光照进来,似乎让房间的空气都清新不少。 吃完早餐,收拾停当。叶永平穿起自己的外套准备出发,王子恺皱起眉头看着他的衣服。 “永平,你怎么不穿我那件羽绒服啊?” “哦,差点忘了。衣服和医药费都在车里,昨天忘记给你了。”叶永平突然想起要还给王子恺的东西。 “衣服你就穿着呗!我还有。你身上这件也不厚,再冻感冒怎么办?” “我早就打算去买一件,这阵子太忙了,没顾上。等明天闲下来就去。这件还可以凑合一下。”叶永平摸着自己的衣服。其实,那是永乐穿了两年嫌难看不喜欢替给他的,袖口已经有些磨损。叶永平的外套还在王子恺这儿,所以他就把这件翻出来凑合两天。 “你嫌那是我穿过的旧衣服是吗?”王子恺不希望永平嫌弃他。他已经想好要给永平买件新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去实施而已。 “怎么会呢!我是怕弄脏了。我干活儿的地方到处都是机油,蹭上根本洗不掉。你的衣服那么贵不能糟蹋了。”叶永平赶紧解释。 “嗨!我还当你嫌弃我呢!不就是衣服嘛!脏了就脏了,没事儿,总比把人冻病了强。要凑合,你也先穿我那件凑合。”王子恺决心以后一定要改变永平关于东西比人重要的观念,要学会心疼自己,嗯,不过,就算学不会也没关系,由他来疼就好啦。嘿嘿! “我明天就去买,真的不用了。我们走吧。”叶永平催他赶紧走。 王子恺扭头不理永平,双手抱在胸前,嘴撅得老高。叶永平推他,王子恺拍掉他的手,就是堵在家门口不理他。 叶永平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先穿着,行了吧!”你小时候真的不是个小霸王吗?当然,这话叶永平只能在心里嘀咕嘀咕。 下午,在叶永平的坚持下,王子恺没有再去陪他打吊针,而是等叶永平输完液后到医院接他一起去吃饭。王子恺把永平拉到一家很有格调的餐厅。叶永平虽然觉得已经给王子恺添了很多麻烦,但又说不过王子恺,三招两式下来就没话了。只要叶永平语气稍微不坚决一点,借口找得稍微慢一点,王子恺就已经顺杆儿爬到顶了。 “我前几天就想来这家店,只可惜没人陪我。这儿的香煎银鳕鱼做得可棒了。我自己在家做过,但没人家那个味儿,还是吃得不够多,所以没品出到底是怎么做的。永平,今儿还是你好,愿意陪我去。呵呵。”王子恺摇头晃脑地对永平说。 “嗯,”叶永平心想,我还没答应呢,只是你,唉!“你的朋友呢?都不陪去你吗?” “啊?那帮家伙忙着和小姑娘们胡混呢,没人想得起我来。”王子恺知道永平不愿欠人情,所以他要说得巧妙些,最好让永平觉得这样是在帮自己,否则他想约到永平可不容易。追求要讲究方法,尤其是对待永平这种性向不明敏感自持的类型,更加不能着急上火,免得打草惊蛇,还没怎么着呢,就先把人吓跑了。所以,最佳通关方略是润物细无声,一点点渗透,要让他在不知不觉中便陷入万劫不复,呃,不对,浓情蜜意之中。嘿嘿! “那你怎么不找个女朋友啊!”叶永平问。 “唉呀!女人太麻烦,不喜欢。”王子恺说完又问起叶永平:“你呢?你有吗?” 看叶永平笑着摇摇头,王子恺悬在半空的心才掉下来。那就好!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女朋友啦,嘿嘿! “永平,你是76年生的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叶永平很好奇王子恺怎么知道自己的年龄。 “你徒弟说的。那天去你们车行修车的时候他告诉我的。” “那个小喇叭。”叶永平无奈地笑笑。 “张雨是太崇拜你这个师傅了,所以才老把你挂在嘴上。”张雨可是他的重要线人,要仔细维护。“你应该有兄弟姐妹吧!” “嗯,我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那你妈肯定最喜欢女儿吧。” “我继母是挺喜欢女儿的。”叶永平淡淡地说。 “呃?”王子恺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六岁的时候,我妈就去世了。妹妹是继母和她前夫的女儿,弟弟和我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叶永平说得很平静,仿佛说的是别人家的事儿。 “呃,对不起,我...”王子恺赶紧道歉。原来永平的家庭如此复杂,他一定过得不幸福,王子恺有些心疼。 “没事儿,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叶永平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你呢?我记得你说过你还有个哥哥,一般像你这么大的好像都是独生子女了。” “是啊。我哥比我大四岁。我属于超生,因为我妈一直想要个女儿,所以顶风作案生了我,结果还是让她老人家失望了。不过,我是82年8月8号出生的,吉利吧。自从我出生导致我爸受了处分后,他就开始下海做买卖,于是我们家才有今天日子。好多人都说是我命里旺财,给我们家带来了财运。嘿嘿!” “嗯,是挺吉利的。” “哎,你是哪天的生日?”王子恺趁机问道。 “我是阴历六月初六的。” “也是个吉利日子。啊!尤其是把我们俩的生日加起来,76668288,多棒一号码儿呀!”王子恺傻乐起来。“76826688,82766688,76828866,怎么念都好!” 叶永平只是微笑地看着王子恺兴奋地叨念着数字,虽然没有说话,但头一次觉得自己的生日应该也是个幸运数字吧。 叶永平完成了汽修厂的工作,就天天到大伟车行干活儿。而他一出现当然也少不了王子恺过来遛弯儿的身影。先是拿来件外套,说是把叶永平放在他那儿的棉衣弄丢了,所以又给叶永平买了一件。叶永平不要,他就说已经把商标扯了,造成无法退货的事实;而叶永平让他留着自己穿,他就穿上比划给叶永平看,袖子短胸围瘦;嘿嘿一笑,衣服就到了叶永平怀里。接着,王子恺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那么多要保养维修的车,一辆一辆又一辆,搞得车行的人都猜测王子恺家是不是开汽车租赁公司的,要不怎么三天两头送车过来。 当然,郑学伟对王子恺的厌恶也势必同王子恺的报道次数成几何数增长。虽然数九寒天的,但郑学伟却觉得王子恺像极了某种飞动时发出嗡嗡声的腐食昆虫,成天围着叶永平绕来绕去。只是碍着叶永平的面子,他既不能赶王子恺走人,也拦不住王子恺往叶永平身上贴。王子恺倒好,不管郑学伟撂下多难看的脸色,都能该嘻嘻哈哈照样嘻嘻哈哈。偏偏叶永平还由得王子恺在身边晃,有一次甚至还来替王子恺说情,认为郑学伟不该冷脸对待他这个热心的朋友。过去的一个月,几乎成了郑学伟近三十年的人生中最郁闷的日子。所以,车行里年龄最小最没地位的张雨少不了被轰成炮灰,害得张雨成天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能躲就躲能逃就逃。就连大李和三子也得经常受着郑学伟的低气压。 然而郑学伟的不爽恰恰成为王子恺向车行内部渗透的最佳时机。时不时地请张雨吃个饭,当然主要目的还是想请叶永平,又怕叶永平不同意或者暴露了他的企图,所以单纯的张雨是最好的帮手和挡箭牌。没两天张雨就成了王子恺的坚决拥簇,没事儿还在叶永平耳朵边儿吹吹风,抱怨几句郑学伟对待王子恺的粗暴态度。而大李每天下班就得回家陪老婆孩子,不常和王子恺他们去吃饭,但是王子恺很快就找到突破口:大李爱抽烟,只要有好烟伺候,自然不会吝啬于自己的笑容。剩下一个三子,为人比较冷淡,只是偶尔凑个饭局,但到底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所以不到一个月,车行里的五个人里,三票支持,一票中立,一票反对,王子恺算是成功打入了组织内部。接下来,最大的问题就是要如何将叶永平从朋友变成爱人。那么,该怎样完成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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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告白——亲爱的,我喜欢你
王子恺没有做到最后,只是单纯地以肌肤的接触来满足渴望已久的心,用最炙热的中心挑动着永平的欲望。王子恺在永平的股间爆发出自己的热烈感情,也让永平在他手里释放出来。激情过后,王子恺依然紧紧将永平抱在怀中,仿佛害怕永平就此蒸发一样。体力的消耗让原本因感冒而昏沉的王子恺很快就睡着了。 而叶永平却无法平静,从王子恺吻上他的嘴唇开始,他就一直闭着眼睛,因为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王子恺眼神中的深情和迷醉。是要推拒掉王子恺笼罩在自己身上的热情,还是任他将自己也引向狂乱的巅峰,他不知道该如何决断,所以只能闭上双眼,仿佛如此他就可以不去思考,一切便都不是他的责任。 听到王子恺粗重而规律的呼吸,叶永平知道把自己抱在臂弯中的大男孩已经睡着了。他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安宁,对面楼的灯光大多熄灭。不知从何时起人造的浮华之光渐渐隐去,月亮的优雅沉静才重新主宰黑色的暗夜。透过薄纱帘,叶永平怔怔地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影。他回想着刚才自己的放纵,他,是,应该,拒绝的吧!可,压抑在心底的欲望,对爱的饥渴,本就让他的理智脆弱不堪,而王子恺如洪水般的热情更是不断撞击着他设下的禁制,一波一波让他不断放宽底线,让他渐渐沦陷于激情的漩涡之中,随着王子恺掀起的热潮而沉浮。他,他们...叶永平没有继续想下去。 身上残留的粘腻渐渐冷却,不断提醒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叶永平轻轻移开王子恺抱着自己的胳膊,走进卫生间清洗身上的痕迹。无意中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一具清瘦的男性身躯,臂膀和胸膛上的肌肉算不上发达,但轮廓清晰;微微颤动的喉结,精瘦的脖颈,毫无赘肉的腰身,算不上白皙的皮肤,光滑而富于弹性,此时依稀可见一片片粉红色的吻痕,足以证明刚才的激情。看到这些,叶永平觉得自己脸颊发烫,他急忙擦干身体,穿好睡衣,悄悄返回卧室躺下。 这一夜是叶永平在王子恺家睡得最不好的一晚。身体虽觉疲惫,精神却异常兴奋。但他又不敢经常翻身,害怕吵醒王子恺。后半夜总算迷迷糊糊睡着,而一个又一个的梦纠缠不断,全是王子恺,撒娇的王子恺、生气的王子恺、说笑的王子恺、莽撞的王子恺,还有,还有吻着他抱着他迷醉狂乱的王子恺。 还不到七点叶永平就醒了,扭头看看身边的大男孩依然睡得正香。你在做什么梦?你的梦里也都是迷乱惶惑吗?叶永平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突然想到王子恺的感冒,于是轻轻探上他的额头。额头上温凉而潮湿,烧应该已经退了。叶永平不想再躺着受罪,于是起身换好衣服走出卧室。 天还没有完全亮,外面灰蒙蒙一片。叶永平站在阳台上,低头看着楼下偶尔走过的路人,静静地发呆,等待夜色彻底褪去。 王子恺醒了。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身边,空了,永平不在了!王子恺猛地坐起来,他想到自己昨天的所作所为,呆住了。怎么办?我怎么这么混蛋!永平一定生气了!他再也不会理我了!我,我,唉! 王子恺坐在床上像被冰雹砸蔫的庄稼,后悔着自己的冲动。我怎么就不过过脑子,光靠下半身支配呢?现在怎么办?我得去找永平,请他原谅我,哪怕他打我骂我,只要他肯原谅我就好,我会老老实实跟他当一辈子的朋友,再也不会有半点妄想。想到这儿,王子恺蹭得跳起来。头疼,晕!感冒后遗症呀! 等他匆匆忙忙地胡乱洗漱完,推门走出卧室,王子恺再一次当场石化。一个人正背对着他站在厨房里,这是?从身高、身型、头发和衣着判断,应该是永平。永平没有走,永平没有生气,嘿,嘿! 叶永平回过身看到的就是咧着嘴傻呆呆站在厨房外的王子恺。 “你醒了,还难受吗?”叶永平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端的菜放在餐桌上,又转身去拿别的东西。“你有没有再量量体温?还发烧吗?”他背对着王子恺继续问。 “永,平。”王子恺总算蹦出两个字。 “洗漱完了吧,先吃点东西,待会儿还得继续吃药。”叶永平招呼王子恺过去,放下一碗面。“我煮了面,你尝尝咸淡。” “嗯。”王子恺呆呆地挪过去,坐在餐桌前,抱起碗。 “怎么样?够咸吗?”叶永平坐在餐桌的另一面,说话时表情很平静,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梦和幻觉而已。天亮了,睡醒了,也就全都过去了,该忘记了。 王子恺手里拿着筷子,却一动不动地紧紧盯着永平。 “怕你觉得没味道,我拌了个小菜。吃点菜。”叶永平尽量对王子恺的眼神装作视而不见,强自镇定地招呼王子恺吃东西。“我再去给你盛碗汤。” 叶永平起身要去盛汤,却被王子恺一把抓住。他回过头,不太自然地对着王子恺。 “子恺...” “永平,你什么都不要说。”王子恺的心几乎快冲破胸口跳出来,他使劲咽了一下,仿佛要把挤上来的心脏压下去。“我喜欢你!我很早就开始喜欢你了,我,”王子恺喘了口气继续说:“你和我在一起吧。我会让你幸福开心快乐,我真的很喜欢你,永平!” “......” 叶永平不敢再直视王子恺的眼睛,他垂着眼帘,气息也有些不够用。沉默了许久,他抬起眼不安而矛盾地看了一下王子恺,马上又移开眼光。 “永平,你看着我。”王子恺绕过餐桌,走到永平面前,一把拉过他侧转的身体。“你讨厌我吗?你讨厌我昨晚那样对你吗?” 讨厌王子恺吗?讨厌昨晚那样吗?叶永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这是他此时最不愿考虑的问题。刚才站在窗边,他呆立了很久,都没有办法静下心思考和王子恺之间的状况。他知道自己该拒绝,可是每每想到此,他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幕幕快乐温暖的过往,一如昨晚的梦中,各种表情的王子恺盘旋在他眼前,纠缠着,让他无法理智地做出决定。叶永平沉默地低下头。 王子恺看到永平的反应,突然双手捧起永平的脸,狠狠地吻上去。 “永平,你不讨厌我这样,你不讨厌对吧!”王子恺的手依然留恋在永平的脸颊上。他的双眼紧紧地盯着永平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出现的妥协和认同。 叶永平的眼中一片迷茫。王子恺又慢慢贴近永平,这次的吻温柔而漫长,仿佛要耗尽永平所有的理智。嘴唇相触,温暖而柔软,即使再坚硬的心也注定被融化。王子恺轻轻撬开永平的牙关,灵巧的舌长驱而入纠缠着永平的舌,柔缓却坚定地抚平一切抵抗。 “永平,和我在一起吧。好吗?”王子恺深情地抱住永平,让两颗急速跳动的心能够确认它们并不孤独。 曾经活泼爽朗的大男孩此时一下蜕变成温柔多情的男人,这是叶永平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王子恺和他一样也是个成熟男人,拥有着令人心安的肩膀和可以依靠的胸膛。 “我,”无论拒绝还是接受,叶永平都有些力不从心。他长舒一口气,轻轻推开王子恺的怀抱。他犹豫地看了一眼王子恺,王子恺期待地炙热眼神让他心疼。“先,先坐下吧。” 王子恺有些失望,沉默地坐回刚才被他抛弃的餐椅上,面前的碗里依然飘着淡淡的热气。 “你,你怎么会,喜欢上我呢?”叶永平迟疑地问。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开始喜欢你了。一见钟情吧。”王子恺想起当初开着自己车子的叶永平,阳光下的他如此沉静而专注。也许因为就是那一眼,便在王子恺心里刻下了永平的印记。 “可,可我不相信一见钟情,”叶永平此时很矛盾。他不知道自己该期待什么,又不该期待什么。“你,你凭什么认为,我就是你想要的人呢?” “不,不,”王子恺连忙反驳永平:“只有对你一见钟情,我才会惦记着你,才会几次三番去找你,才会知道你叫什么,和你说上话,才会让你成为我的朋友,坐到一张桌子前,不是吗?”他急切地看着永平。 是啊!他们本来就生活在两个世界里,若不是王子恺的穷追不舍,他们之间恐怕只会有一场际遇,修车的和来修车的,仅此而已,过后便各自离去,两不牵涉,相忘于茫茫人海,即便某日命运再次将他们带至一处,也终不过是擦身而过的匆匆路人,陌生得宛如从未曾相遇过。 叶永平眼中涌出一阵哀伤。他们真的可以在一起吗? “永平,你不要这样,不要这么伤心,不要一点机会都不留给我。”王子恺看着永平的反应,担心他会不会就此断绝一切希望。王子恺知道,永平不会对别人残忍,哪怕对方伤害到他,他也一样会心存宽容,但他却会把所有的残忍都留给自己。王子恺握紧永平的手,那双手冰冰冷冷的,让他心中一紧。 “我,我不知道。”叶永平努力了半天,只说出这样几个字。 “那,让我来告诉你。”王子恺又走到永平身边,半跪在他面前,对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永平,你可不可以试着和我在一起?如果,如果你发现,你不喜欢和我在一起,你不开心,那我就再也不接近你,远远地躲开,再也不纠缠你。如果我能给你快乐,请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幸福的机会。好吗?” 叶永平认真地看着王子恺闪着泪光的眼睛,里面满溢的爱快要将他彻底淹没。他多么渴望能有人来爱自己,给他关心,给他温暖,如今这个人来到他面前,向他乞求着一个爱他的机会,他应该同意吗? “永平,别犹豫了,答应我吧,和我在一起,我们会很开心、很幸福的。相信我一次好吗?试一试好吗?” 王子恺的话仿佛魔咒一点点开启着叶永平封闭已久的心门。终于叶永平犹疑着缓缓伸出双手拥住面前的人,就在他的手臂碰触到王子恺身体的那一瞬,仿佛发生了化学变化,叶永平冰冷的世界里闪动起温暖的火花。 这两天,王子恺病得很幸福,因为他终于让永平明白了他的心意,更因为永平答应和他在一起,虽然这个“在一起”还是有条件的,但王子恺一点也不担心,他百分之一千地相信条件中所说的情况永远不会发生,因为他绝对能带给叶永平幸福。 叶永平一边照顾无病呻吟有病更哼哼的病号王子恺,一边应付着王子恺的各种粘人招数和全套王氏撒娇大法。白天,王子恺就像一贴狗皮膏药,无论叶永平干什么,走到哪儿,他都寸步不离。为了避免自己的双腿时常被迫负担两个人的重量,叶永平只好尽可能少用站姿,多用坐姿。而坐下之后,王子恺往往上下其手,左揩点油水,右吃块豆腐,扰民之举甚重。到了晚上,他更是综合运用头疼头晕没劲儿等等理由,早早骗永平上床睡觉。一旦与床板平行,他就症状全无,精神矍铄,骚扰行为愈演愈烈。 作为男人,叶永平当然也有欲望。一向的束心忍性并不代表他就没有自己最原始的需要,只是以前没有遇到知心人让他释放自己的本性,加上生活的艰辛劳作的疲惫几乎消磨掉他全部的精力。其实,叶永平也觉得挺享受,一点也不反感和王子恺的接触。而这两天,叶永平被王子恺缠在家里,没有工作任务让他费心劳力,又是刚刚接受爱的表白,再成天被王子恺拨撩着,热情自然少不了。王子恺的嘴不仅是抹着蜜一样的甜,而且往往还能甜到叶永平的心尖儿上。经过将近三十年的孤独,渴望爱的心早已干枯到极点,突然投来一团烈火,怎么可能不熊熊燃烧起来呢?而那团火也势必烧得格外贴心合意。 两天究竟能给一个人带来多大的变化,看看叶永平你就知道了。虽然他以前就爱笑,但却很少看到他敞开心扉地开怀大笑。他的笑总是淡淡的、轻轻的,那笑容似乎是片雪花,瞬间便会融化不见。其中的笑意也只是浮在表面,远没有深达眼底。细心的人会常常看到他的笑容里隐隐藏匿的哀伤。而这两天,叶永平的笑容才是真正发自心底,也笑到了心底。关在王子恺的小屋里,享受着与世隔绝的舒适,没有寒风苦雨,没有艰辛伤痛,只有爱的层层包裹。叶永平如果还有多余的心思好好照照镜子的话,肯定也会惊异于自己在这短短两天里的变化。人可以不承认自己的快乐,但却掩饰不住因快乐而显现在脸庞上的光彩。 王子恺考虑到永平的接受程度,始终没敢向下一步挺进,先巩固巩固感情,所谓步步为营嘛!嘿嘿! 该过去的痛楚终要过去,该继续的生活还要继续。叶永平接到电话,车行里又接下两单大修生意,他该去上班了。 “永平,你吃点东西再走。”“永平,你得多吃点。干活儿消耗大。”“永平,等等我,我穿上衣服就去送你。”“永平,给你带上这条围巾,暖和!”一大早,王子恺就颠儿颠儿地跟在永平屁股后头叨念着。 “永平,我想跟你去车行!” “你不上班吗?”叶永平可不希望带着这块狗姓膏药类的家伙去车行,太腻味人了! “唉!我的感冒还没好利索呢!”王子恺嘟囔着。 “嗯,那就更不能去车行了,那儿温度低,对你的康复不利。”叶永平一点儿余地也不给王子恺留。“要是不去上班,你就好好在家歇着。” “永平,你好无情呀!”王氏撒娇大法又开始了。 叶永平看着王子恺撅老高的嘴,被他逗笑了。“你多大了,还撒娇!” “该24啦!成年人一枚!” 我看你是膏药一枚,叶永平心里念道。 “你哪儿像是个成年人啊?” “你应该知道呀!要不我们现在去床上再证明一下?”王子恺色迷迷地贴在永平耳边吹气。 叶永平的脸唰地红了。快30的人反倒对此害羞得厉害。 “你自己去证明吧!我走了。”叶永平红着脸往外走。 “我错了,我错了。”王家小狗赶紧追上去讨饶。“永平,下午早点下班吧,咱们去吃好的。” “看情况吧!今天不一定会有空。” “那你晚上过来吧!总得睡觉嘛!”王子恺继续讨价还价,看永平没吭声,又补充道:“我保证老老实实的。” 叶永平刚退下去的红潮又涌上来。 “看情况吧!没准儿就搭学伟的车回家了,我得回去换件衣服。”叶永平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血液不要随意改变流向。 “那我下午给你电话。”王子恺还是不死心。郑学伟真讨厌,永平一定不能坐他的车。永平脸红的样子好可爱呀!他其实心里也想吧!嘿嘿! 叶永平没让王子恺开到车行门口,提前一个路口下了车。以前可能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但现在他不希望王子恺经常在车行出现,也许这就叫做贼心虚吧。 “永平,你来了。”郑学伟看见叶永平走进来和他打招呼。“你,这两天没在家吗?” “呃?”叶永平没想到学伟一来就问他这个。“你回去看郑叔啦?” “嗯,我这两天都住在家里,却没见到你。”郑学伟不知自己为什么如此紧张叶永平的去向,他很怕会得到一个他不愿听的答案。 “哦,郑叔身体又有反复了吗?前几天我去看他,老爷子还挺精神的。你怎么...”叶永平关切地问起学伟父亲的身体。 “我爸没事儿,他们都好着呢!就是找我回家有事儿。”郑学伟很不满意叶永平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你这两天也不在车行,到哪儿去了?” 叶永平感觉到学伟是在盘问自己。“我在一个朋友家。” “哪个朋友?”郑学伟继续步步紧逼。 “你也认识的。”叶永平对上郑学伟的眼睛。 “‘富二代’?”郑学伟皱着眉说。 叶永平点点头。 “你去他家干嘛?”郑学伟的语气很难听。 “他生病了,我去照顾他。”叶永平很坦然地回答。虽然他还没有打算公开自己和王子恺的关系,但如果学伟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他也不会不承认。哪怕他们现在只是试着在一起,哪怕他们的关系不容于世,他都不愿在这件事上欺骗自己的好朋友,毕竟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不管好朋友接受与否,他是不会刻意隐瞒的。 “他生病了,不会找他家里人,干嘛非要找你去照顾?再不成,他请护工来照顾啊?他不是有钱吗?还舍不得这点儿。”郑学伟气不大一处来。 “如果你生病了,我也会照顾你。这不是钱的问题。”叶永平依然平静地说。 “你!我...”郑学伟不知道该怎么说,一甩手上了二楼。 叶永平眉头紧锁,看着郑学伟生气地转身离开。学伟为什么这么讨厌自己和王子恺在一起呢?难道他早就看出来什么了?他这么使劲阻拦自己,真的是因为自己做错了选择吗?可他这两天确实很开心呀。即使走在寒风中,他也不再觉得冰冷难耐,因为有王子恺给他做好热乎乎的早餐,因为有王子恺特意给他围上保暖的围巾,因为有王子恺刚刚留在他身上的体温。他是快被冻僵的人,就因那一点温暖的火光而投入了也许是个错误的怀抱,但他只想贪恋那一点温暖的火光,就算最后会被烧得粉身碎骨,他也,认了吧! “师傅,”正在叶永平站着发愣的时候,张雨凑过来了。“郑哥,最近被逼婚,心情不好!您甭理他!咱赶紧干活儿吧!”小徒弟早是炮灰成精,此刻练就了一身钻山打洞的本事,郑学伟的大炮炸不死他啦。 叶永平晚上没有同意去王子恺家住,他要回家换换衣服,也想看看郑家的情况。听张雨的意思,估计郑学伟这两天肯定是因为结婚的事儿在家和老爷子闹腾。他不能不管自己的发小。当然王子恺肯定是不会轻易放过叶永平的,不平等条约也肯定是要签一箩筐的。叶永平答应王子恺每周二三和他至少一起吃顿饭,五六日三个晚上都要在他家住,王子恺想和他怎么亲热就得怎么亲热。电话这边的叶永平脸一直红到脖子根儿。 郑家老爷子的确是为了催郑学伟结婚把他扣在家里两天。说起来,郑学伟和女朋友小菲也谈了五六年恋爱,不说比叶永平大半年的郑学伟已经冒了30的尖儿,就是人家姑娘今年也27岁,都超晚育的年龄了。他们还不结婚耗什么劲儿呢?!人家姑娘又不是不好,要人样儿有人样儿,要本事有本事,好歹是个大医院的正经护士,你个小兔崽子算什么东西?!人家对老人多礼貌多孝敬啊!我生病的时候还不是人家姑娘天天忙前跑后的跟我这儿忙活受累,你个小兔崽子蹦哪儿去啦?!你要是不喜欢人家你早放个屁,拖拖拉拉的,啊?和人家睡都睡一床上了,还不赶快娶回来,你,你,你,你就是要气死我啊?你给我滚!不对,你个兔崽子给我滚回来!告诉你,你要是不赶紧给老子结婚,你就甭出这个门儿,出了这个门儿,你就甭认我这个老子!哎呦!老头子,你可别急,别生气啦!快,快给你爸拿药啊!我,我就死了算了,反正养出他这么个不孝子,我也没脸活着啦!你看你,还不快给你爸道歉,该结婚就结了吧,还拖什么呢?咱们这样的家庭,人家小菲不嫌弃已经很难得了。我跟你爸都老了,你爸身体又是这样,你就赶紧结了婚,安顿下来吧!也让我们省心哪!我没能给你爸多生几个,妈心里有多难受啊!妈对不起你爸呀!要是多几个孩子,也不至于现在全指望你能结婚生孩子。可你,唉! 这就是前两天郑家屋里发生的故事。郑学伟一个头三个大。他当初就不该谈这个对象!这又怎么由得了他呢?人的因缘际会上天是早就安排好的,躲也躲不过!有一年,郑学伟修车的时候把手伤了,一个指头被削去小半个。十指连心,哪能不疼啊!也就郑学伟装汉子,当着同事的面声都不吭,等没人的时候躲病房里自个儿龇牙咧嘴,刚巧被当时值班的护士小菲看见,觉得他这个人挺逗,打趣了他半天,又给他找来冰块敷着,坐在病床前陪了一个晚上。后来,郑学伟被郑妈妈逼着去相亲,结果见面一瞧,正是小菲。就这样,两个人慢慢开始交往,当然比较起来还是小菲投入的更多一些,所以对郑学伟容忍的也就多一些。郑学伟不浪漫,小菲就自己营造浪漫;郑学伟不上心,小菲就自己替他惦记着。其实,小菲是个好女人,温柔善良,不挑剔不势力,更重要的是她很爱郑学伟,愿意容忍他的一切。所以相处这几年下来,没怎么红过脸吵过架,自然就更不会闹分手。郑学伟知道自己迟早得找个女人成家,无论那未来的妻子是不是他喜欢的人,所以碰到如此包容他的小菲,郑学伟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一路凑合下来,倒是郑家老两口坐不住了,尤其是郑老爷子鬼门关前绕过一趟,更是巴望着儿子能踏踏实实过上日子,最好再给郑家续续香火。 郑学伟已经拖了好几次,这回他还盼着小菲能帮他说两句话,但小菲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咱们确实不小了”,便再也没有开口。郑学伟跟热锅里的蚂蚁一样,急啊!他想上楼找永平聊聊,但永平连着两天都没回家,打电话到车行,也不见他人。这是到哪儿去了呢?于是便有了周一一大早的行踪盘查。 叶永平回家后就抽空下楼看了看郑家老爷子,听了一耳朵苦水,最后答应老两口好好劝劝郑学伟,趁年前把事儿定了,对大家都是个交代,不然算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结果,还没等叶永平找到机会劝郑学伟,小菲就找到车行来。 “小菲,好久不见你了,还好吧!”叶永平赶紧招呼小菲。“学伟他这会儿去进货,不在,估计...” “永平,我不是来找他的。”小菲打断叶永平的话。“我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和你谈谈吗?”小菲有些犹豫,仿佛有很多心事憋在心里。 “好啊,你稍等我一会儿,我去洗洗手。”叶永平赶紧放下工具,洗干净手,换上外套,和小菲一起走出车行。 “小菲,嗯,有什么事吗?是,是不是学伟欺负你了?”叶永平见小菲一直不说话,赶紧找个话题来缓解尴尬。 “永平,”小菲叹了口气,“你是学伟最好的朋友,你,你...”小菲欲言又止。 “小菲,没关系,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能帮上忙的我一定会帮。”叶永平轻声安慰着小菲。 “你能帮我劝劝学伟吗?我们,我们俩都不小了,有些事该办也得办。虽然我可以说我不在乎名份,但,但周围的人不可能不在乎,如果,如果再有了孩子,我怎么能不在乎呢?我一直不想催他,一直等他哪一天主动向我求婚,女孩子都盼着这一天,我也不例外。我也快27了,周围一样大的朋友,孩子都几岁了,可我们,我们还是这个样子。我,我不知道学伟到底怎么想,如果他觉得我适合做他的妻子,他就不应该再推脱;如果,如果,他,他觉得——”小菲的声音有些哽咽——“觉得我们不适合,那就早点跟我说分手吧。我没时间再耗下去了。我,我太累了。” 泪水无法抑制地从小菲脸上滑落。看着小菲如此伤心,叶永平有点手足无措。他赶紧掏出一张面巾纸递过去,然后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说:“你放心,我会好好劝劝学伟的。他,也许,只是觉得结婚太麻烦、太累人,所以,才会这样的。你别往别的地方想。你们都这么多年了,应该好好珍惜。”叶永平搜肠刮肚地编词儿试着安慰小菲。 “谢谢你,永平。”小菲红着眼睛向叶永平道谢,“谢谢!” “谢什么呀!你要保重自己。” 小菲勉强笑了笑,就道别离开了。 叶永平看着小菲离去的背影,却想到了王子恺。他也会有结婚的一天吧?子恺,你能等我变老一些再结婚吗?到时候我就不会再有力气去想那么多,就可以一个人蜷缩着走下去,就不会再有不该有期待。可以吗? 叶永平送走小菲,想到那些未来的命数,突然格外地思念王子恺。如果注定要分开,那就容他趁着还可以在一起的日子肆意放纵一回吧,容他沉迷在暂时还属于他的浓情蜜意之中,再多汲取一点温暖,再多享受一点关爱,再多拥有一点笑声,再多积攒一点美好的回忆,供他日后孤独时多点可以品味的东西,那样就不会太寂寞吧! 于是,自从相识以来,叶永平第一次主动拨通王子恺的电话。 “下了班来接我吧!我们去买点菜,想吃你做的香煎银鳕鱼。” 电话另一面的王子恺傻了,他把放在耳边的手机拿到面前看看,的确是永平的来电啊。 没等到王子恺的回应,叶永平以为自己打的不是时候,赶紧收起泛滥的情绪。“对不起,打扰你了。” “没——有,没——有,”王子恺说话都慢了半拍,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这是永平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而且还主动提出要来他这里。今天星期几?周四!不对啊? “你晚上有事不方便就算了,我也是突然发神经...” “你一定等我啊!我一定去接你!我没事儿,我,呃,你没骗我吧?”王子恺抗打击的能力很强,但接受惊喜的反应实在太慢啦。“你一定等我啊!我今天不忙,一会儿就去接你!呵呵!” 听着王子恺神经错乱的答话,叶永平心中很幸福很幸福。 没到六点,王子恺就开车奔到车行,依然满脸惊喜过度的迟钝表情。叶永平把东西收拾好,就坐上车离开了。 车开出一个路口,正好遇到红灯。王子恺满腹狐疑地扭头看着叶永平,好像没什么异常。 “永平,你,嗯,你怎么想起来今天见我了?”王子恺怯生生地问,生怕说错话导致叶永平开门下车,撇他而去。 叶永平也看看他,笑了笑。“就是突然想你了。怎么不欢迎吗?” “欢迎欢迎欢迎!”王子恺的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叶永平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啾!”王子恺总算确信自己收到的是惊喜而不是炸弹,于是趁着等红灯的空儿,亲了叶永平一下。 “你!你也不怕有人看见。这又不是在家里随你放肆。”叶永平脸红着嗔怪王子恺太不注意影响。 “嘿嘿!”王子恺得意地笑着。“那在家里是不是就可以随我放肆呢?”典型的得寸进尺! 王子恺又要凑过来,被叶永平一把推开。“会有人看到的,好好开车,马上绿灯了。” “没人看得见,”王子恺毫不在意,看见又怎么了?我爹妈都不管,轮得着他管! 然而确实有人看见了,而且这个人还管定了!那就是进货回来等在马路对面的郑学伟。当时叶永平的注意力都在王子恺身上,所以根本没注意到马路对面另一边停着的车子。 第二天早晨,叶永平还是让王子恺提前一个路口停车。走到车行时,郑学伟已经站在店门口等他了。 “永平,你来,我有话要问你。”郑学伟沉着脸说。 “好,我也正要找你呢。”叶永平跟着郑学伟往外走。 他们一路沉默地来到车行附近的一个街心公园。早起锻炼身体的大爷大妈们都已经散去,小公园里很安静,阳光慵懒地照着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投射下一条条干巴巴的影子,偶尔飞来几只麻雀,落下又飞走,仿佛来打探春天的消息,一看没有便毫不留恋地远远离开。郑学伟找了一个背街人少的角落,点起烟,烦躁地猛吸两口。他面对着永平,眉头紧锁,表情阴沉而犹疑,沉默一会儿之后,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似乎正在做什么异常重要的决定。 “永平,你昨晚到哪儿去了?”郑学伟的口气不善。 “我在王子恺家。”叶永平一直沉默不语地看着郑学伟。 “他又生病了吗?”郑学伟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 “没有。”叶永平平静地回答,等待着好友的进一步拷问。 “那你干嘛去了?”郑学伟火了。“说啊?” 叶永平看了一眼地上被踩扁的烟蒂,然后抬眼定定地看着郑学伟。“我们,我们在一起了。” “你们,什么?”郑学伟听清楚叶永平的话,但他固执地拒绝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 “我和王子恺在交往,我和他现在是恋人关系,所以我会去他家里过夜。”叶永平的语气依然平静。 “你,你,你,”郑学伟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的,不就是因为那小子有两个臭钱,开个破跑车,送你点儿东西,吃吃饭,你就让他上你?!你怎么这么不值钱呢?!” 叶永平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发小。他不敢相信这些话竟然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说出来的。 “学伟,”叶永平深吸一口气。“如果你因为我是同性恋而瞧不起我,我接受,我还认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如果你觉得我是为了钱去当别人的玩物,我只能说,原来做了快三十年的朋友,你竟不认识我!”叶永平看着郑学伟的眼神里写满失望。“学伟,我不觉得做个同性恋有错。和王子恺在一起,不是他逼我,不是他用钱买我,而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他在一起,我很开心。而对你,我不会隐瞒,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能让你知道我是快乐的,我也希望你能祝福我。如果,你不愿再认我这个朋友,我也不怪你,可我,依然会把你当朋友。”叶永平说完,哀伤地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 他刚迈出一步,又停下来,回身对郑学伟说:“不管你怎么看我,作为朋友,我还想劝你一句。郑叔郑婶年纪大了,尤其郑叔身体不好,他们盼着你早点安定下来,好好过日子,你别老让他们替你操心。小菲是个好女孩儿,你要好好珍惜,不要等真的把她的心伤透了才知道后悔。”说完,叶永平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学伟愣愣地看着叶永平离去的背影,宛如丢了魂一般,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长椅上。太阳又升高了一些,也精神了一些,照在小公园发黄枯死的草地上,却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恰巧长椅后面的一堵矮墙挡住了阳光,周遭的一切都沐浴在明朗的阳光下,只有郑学伟孤独地呆坐在晦暗的阴影里。 自从那天的不愉快之后,叶永平便没有再见到郑学伟。因为赶上周末,叶永平的大半时间都被王子恺霸占,而第二周的周一一整天郑学伟也没有在车行出现。叶永平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的话太重了,也许应该缓和一下,自己和王子恺的关系毕竟太惊世骇俗,当时自己过于冲动,该给学伟打个电话吗?还是等他冷静下来,再慢慢解释。 下午,叶永平主动提出他来看店,他已经很久没有值夜班了。等其他人都走后,叶永平收拾好店面,刚打算上二楼给郑学伟打电话,自己的手机就响起来。号码不熟悉,会是谁呢? “喂,你好。”叶永平接起电话。 “你好。请问是叶永平先生吗?”对方的声音很陌生。 “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交警大队的。你是有个朋友叫郑学伟吗?” “是,是,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叶永平有点紧张。 “哦,他酒后驾车,开到人行道上,把停着的一辆自行车压坏了,还差点儿和自行车主人打起来。不过,除了自行车要送修,汽车车胎被扎破,没造成什么大损失,也交了罚金。你过来领人吧。”交警同志的态度很温和,证明没出什么大事。 叶永平赶紧道谢,然后穿上衣服,锁好店门,急匆匆地去交警大队接郑学伟。 叶永平赶到交警大队时,郑学伟还靠在椅子上晕着呢。 “你就是叶永平啊,他一直喊你的名字,问他联系人他也不说,所以我们从他手机里查到你的名字,把你叫来了。赶紧带回去吧!喝成这样儿,多危险呀!一定好好教育教育他,万一出事故怎么办!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儿!”交警同志又继续开展宣传教育工作。对待酒后驾车的人,要充分调动亲朋好友的监督规劝作用。 叶永平连忙向值班交警道谢,然后扶起郑学伟往外走。 “永平,”郑学伟竟然还认得叶永平。“永平,永平?” “我在,我在。我送你回家!”叶永平担忧地看着喝得烂醉的郑学伟。 “我不回家。不回家!去车行,带我去车行。”郑学伟结结巴巴地说。 “好,去车行。”叶永平扶着郑学伟坐上出租车。 一路上,郑学伟抱着叶永平的手说什么也不松开,还一直叨念着不让叶永平离开,不要不理他之类的话,弄得司机一个劲儿地从后视镜里瞄他俩。 等到了车行,叶永平费劲地把郑学伟弄上二楼的休息间,安顿在沙发上,又给他灌了一杯浓茶,这才歇下来喘口气。郑学伟比叶永平高半头,人也壮一圈,把这么个烂醉的人搬上二楼实在挺折腾。叶永平刚要去那个湿毛巾,郑学伟就攥住他的手: “永平,别走!别离开我!求求你别离开我!”郑学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永平,别离开我!” “我不离开。我去给你拿个湿毛巾,你脸上都是泥。”郑学伟刚才撞了人家的自行车,还要上手打架。他都醉得快站不稳了,自然是被人家一把推倒,蹭了一脸土。 “不要!”醉酒的人向来不会讲理。“永平!” 郑学伟一把将叶永平拉倒,摔坐在沙发上,然后紧紧抱在怀里。 “学伟,你干什么?”叶永平有些意外地看着郑学伟。 郑学伟的脸突然贴上来吻住了叶永平的嘴唇。 叶永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使劲推开郑学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然而郑学伟又扑上来,抱着叶永平就要亲。叶永平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挣脱郑学伟钳制他的胳膊,“啪”地扇了他一记耳光。挨了耳光的郑学伟总算清醒过来。叶永平看看自己的手,目光又对上郑学伟的眼睛。两个人都呆住了。 “对不起,”叶永平喘着气,心跳飞快。“我...” “永平,我喜欢你!”郑学伟的酒劲突然过去了。“永平,我喜欢你!” “不,”叶永平摇着头,不愿相信从好友嘴里说出的话。“不...” “永平,我,喜,欢,你!”郑学伟毫不理会叶永平的反对,继续说着:“我已经记不清什么从时候开始就喜欢你了,可能从我们还穿着开裆裤时就开始了吧。只是我一直,一直太胆小,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甚至为了证明自己是正常的,而去交女朋友,去和女人同居。可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不敢让你知道,我怕,我怕你会讨厌我,那样我们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我怕,我怕我会伤害你,我这辈子最不愿见到的就是你受到伤害。我只想保护你,照顾你,陪着你。” 叶永平的惊讶依然没有平复,脑子里一片混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听到两个男人的告白,一个才认识他两个月,而另一个认识了快三十年。叶永平怔怔地看着郑学伟。 “永平,我现在是没有多少钱,可我会努力去挣,我们一起把车行慢慢经营好,我决不会让你受苦!我们已经快三十年了,你可以相信我的感情。我是没有王子恺有钱,可我会真心对你,决不玩弄你!” 听到王子恺被提起,叶永平才慢慢回过神来。 “永平,离开王子恺,和我在一起,答应我好吗?”郑学伟努力在叶永平毫无表情的脸上寻找着希望的征兆。 “那小菲呢?小菲怎么办?”叶永平沉默了许久,他想到了伤心哭泣的小菲。 “我会和她分手的。”郑学伟急切地回答道。 “那郑叔郑婶呢?”叶永平又想起郑家二老。 “我可以...” “你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你气死吗?”叶永平打断了郑学伟的话。 “......”郑学伟泄了气,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和叶永平在一起的事被父亲知道的话,刚刚因心肌梗塞而大病一场的父亲肯定会被当场气死。 叶永平平静地看着他。 “我们,我们可以先不让他们知道。”郑学伟不甘心。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难道你以为王子恺的家人就会支持吗?”郑学伟急了。 “学伟,王子恺的家人究竟怎样都不重要,”叶永平的眼神里有些哀伤。“重要的是,是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你明白吗?如果没有王子恺的出现,我们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做我们的朋友兄弟,你会娶小菲,而我也会遇到某个女人结婚生子,我们都会像大多数人那样生活,你会发现你可以爱小菲,你可以爱你们未来的家,所以,其实你并不需要我的感情也可以幸福的,所以,就当王子恺没有出现过吧!”叶永平扶着郑学伟的肩膀继续说:“学伟,我一直把你看做好兄弟,我也会一辈子都当你是好兄弟。夫妻可以离婚,恋人可以分手,但兄弟,永远不会变!” 叶永平依然平静的看着他。 郑学伟也看着叶永平,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两天后,怀孕一个月半的小菲因情绪不稳定而导致流产。郑学伟此前毫不知情。“对不起,我不想用孩子拴住你。”这是小菲在抢救结束后对郑学伟说的第一句话。 两个星期中,郑学伟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小菲。 小菲康复后,郑学伟和小菲举行了简单的订婚仪式,郑家二老将婚期定在3月 16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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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抉择——期待命运的救赎
李嘉路下的这剂猛药的确效果很好,叶永平心里多少开始怀疑自己和王子恺究竟能走多远。他曾经以为,就算迟早要和王子恺分开,也只是因为迫于结婚的压力。那时他们之间依旧真挚,无奈的分手会在彼此心中刻下永久的印记,并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积愈深,即使被岁月的尘埃湮没,也终究会被藏在心底最珍贵的角落。这样的结局,叶永平不怕,他只怕还没等到压力的裹挟,热情便先自己冷却,两相生厌之后,恐怕除了悔不当初和埋怨憎恨什么都剩不下。他需要的是一份长久稳定的感情,而不是为了满足欲望的苟合。所以当他从李嘉路那里得知王子恺和前任男友不过相处一年多便分手,他真的有些退缩了。他从来不熟悉同性恋的圈子,也不愿融入这种以下半身快乐为风向标的混乱中。面对未来,叶永平没有踏实,只有隐隐的惶恐,很多东西他都不敢再去设想。 然而李嘉路并没有算准叶永平对这副药的全部反应。如果说周曼的贴身策略让叶永平清楚地意识到接受女人的困难性,那么李嘉路对同性游戏态度的揭露又将叶永平推回到男女间稳定关系的倾向上。 叶永平几乎每天都要回家照顾父亲,当然少不了碰到周曼。有时周曼被继母叫来吃饭,有时周曼过来探望父亲,反正翻来覆去的理由让叶永平一回家就不得不绷着神经。父亲身体的康复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进展,除了说话的速度和面部表情有所改善外,吃饭、坐卧、大小便都需要别人来伺候。永平白天要出去工作,晚上回来总会帮父亲擦擦身体,活动活动肌肉。看着父亲的无助,永平实在不想再刺激他,所以周曼来的时候,他多少也会有些回应。周曼说话时,他会应答两句;周曼有什么需要,他会伸手帮忙;周曼逗笑时,他会微笑几下,但他的笑容无论如何都温暖不了心中冰封的寒冷。 王子恺的飞机是快11点时落地,他开车从机场直奔大伟车行,本来想给永平惊喜,结果却是他自己吃了一惊。 中午,周曼拎了两盒亲手做的饭菜送到车行,叶永平很意外。周曼伶俐地把饭菜重新热好,端到叶永平面前,大大方方地坐在对面有说有笑地开始吃饭,在旁人看来倒是一幅和谐美满的画面。 就在这时,王子恺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张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拉住他。大李和三子的脸上也显出几分意外和尴尬。 “王哥?”张雨的眼睛瞪老大。 “永平呢?”王子恺四处寻找着叶永平的身影。 “呃?”张雨张开嘴又闭上。 “今天没来吗?”王子恺问。 “呃,来了。”反应迟缓。 “人呢?”着急。 “呃,在,二楼,”张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张雨,你今儿犯什么傻呢?”王子恺笑着推开张雨往二楼走。 “永平,永平,”王子恺边喊边上楼。然而当他看见和一个年轻女人头对头坐着吃饭的叶永平时,笑容瞬间凝结在脸上。 叶永平一抬头也看见站在楼梯口露出半个身子的王子恺,手中的筷子停在嘴边,夹着的鸡块掉在地上。周曼也扭头顺着叶永平眼光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个她上次来时没见过的男人。周曼没多理会,而是赶紧起身要帮叶永平擦去沾在裤子上的油污。 周曼的动作让叶永平回过神来,他连忙躲开周曼伸过来的手。 “没事儿,”叶永平又扭头看向王子恺,“你回来了。” “呃,”王子恺盯着叶永平的眼神突然一暗,强挤出一丝笑容。“回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告诉我一声啊!”叶永平尽量放轻松口气。 “呵,刚到的。”王子恺仿佛自嘲似的笑了笑。 接着便是两人同时的沉默。叶永平站在小桌前,王子恺站在楼梯上,表情和双腿都僵住了一般。 “永平哥?”周曼觉得两人有些怪异。 “周曼,这是王子恺,我的,朋友。”叶永平微侧过头机械地说,“这是周曼,我家邻居。” “你好!”周曼也站起来,紧挨在叶永平身边,微笑着和王子恺打招呼。 王子恺轻应了一声,然后又盯着叶永平。 “你吃饭了吗?”叶永平总算向前迈出两步,双手微微有些发颤。 王子恺依然盯着叶永平,面前是他半个月来朝思暮想的人——温柔的眼睛、软润的嘴唇、轻颤的喉结、突出的锁骨、纤长的双手。他本该冲进来一把拥入怀中细细吻着的人,现在就站在面前,近在咫尺,却遥远得宛如隔着一个世界。 “坐下来一起吃点儿吧!”周曼的声音刺破两个人之间的沉寂。 “不,不用了,你们吃,我,”王子恺咽下喉咙间的哽咽,把手里拿的一包东西塞给叶永平。“这是我在广州买的,给你的!你们吃,我走了。”说完,头也不回地下楼离开了。 叶永平看着王子恺的背影,一动不动地抱着手里的东西,塑料袋上还残留着王子恺的体温,那是曾经无数次温暖过他的体温,此刻,却仿佛随着王子恺的离开而轻轻散去。叶永平真切地感觉到热量的消失,一点点越变越冷,最后降到冰点。 “永平哥?你怎么了?”周曼伸手拉了一下叶永平,前胸碰到他的胳膊。 感觉周曼的触碰,叶永平像被刺到似的,突然胃里翻起一阵恶心。他冲到卫生间,一下子将吃进胃里的食物全都吐了出来。叶永平蹲在便池旁,怀里依然抱着王子恺塞给他的一包东西。 “永平哥?永平哥?你怎么了?”周曼被叶永平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坏了。她也跟进卫生间,刚想伸手去扶叶永平,就见叶永平大吼一声:“别碰我!”从来没听到叶永平这么大声说话的周曼愣在原地。 叶永平勉强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洗脸池边,转身把愣住的周曼推出卫生间,紧紧锁上门。叶永平无力地靠在卫生间门背后,周围的事物渐渐模糊,只剩下洗脸池边那包东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一个又一个面带黯然的王子恺回旋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叶永平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被撕裂了,疼痛从左胸蔓延到整个身体,疼得他喘不上气来。叶永平一下子扑到洗脸池前,颤抖着打开水龙头,把水拍到脸上,似乎那样就可以缓解身体的痛苦。冲了好半天凉水直到手被冻僵,他才渐渐找回知觉。叶永平紧闭双眼轻轻喘着气,眼睛呆呆地看着旁边的东西。过了足足有十分钟,他终于移开眼光,动作呆滞地漱了漱口,拿起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然后打开卫生间门。 叶永平正对上满脸忧虑的周曼,他垂下眼帘,轻声说:“刚才,对不起。” “呃,永平哥,你没事儿吧!”周曼关心地问。“用不用去医院看看?你刚才......” “我没事儿,”叶永平淡淡地打断周曼的话,“嗯,就是吃得太急了。嗯,你继续吃吧。饭盒就先放在这儿,回头我给你送过去。嗯,我,我想起还要出去办点事,就不陪你了。”说完叶永平低着头走下楼,留下身后有些错愕的周曼。 叶永平走下楼时,王子恺已经离开了,他怔忡地看着店门前王子恺经常停车的空地,然后失魂落魄地走出车行。 其实他没有什么要办的事,只是再也忍受不了周围的环境,心里的混乱完全超出他的承受底线,所以他需要一个人安静安静。叶永平仿佛被抽去灵魂似的,面无表情地任头顶的大太阳耀武扬威。他走到车行附近的街心花园,坐在一张偏僻角落里的长椅上发呆。叶永平知道自己真的接受不了周曼,相处越久,他越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反胃的感觉就越强烈。一看到周曼贴过来的身体,他就必须努力压抑自己想要呕吐的冲动。但是他为了父亲的期待眼神,也为了不再烦恼和王子恺的关系,他努力地麻痹自己的感觉,尝试着接受周曼。而今天,在种种的刺激下,他终于吐出来。他该怎么办呢?他还要继续把戏演下去吗?他还能继续演下去吗? 子恺,子恺离开了,被他伤害了,子恺也一定很伤心吧!想到王子恺,叶永平胸口的痛楚又猛地袭来。虽然临别时王子恺只投来一个眼神,但他的的确确感受到王子恺的伤心,而那伤心也深深刺痛他自己,让他失去一切行动力。他不知道刚才自己为什么不追下楼解释清楚,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王子恺黯然离开。如果他追下去,他们之间就不会有什么麻烦,王子恺一定可以理解;但那一刻他偏偏一步也动不了,仿佛潜意识中有什么东西捆住他的双脚。也许在心底他是想放弃和王子恺的感情吧!他不知道。 混乱的影像盘旋在叶永平的脑海中——躺在病床上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父亲,歇斯底里厉声指责自己的继母,眼含爱意热情追求的周曼,昏黄嘈杂乌烟瘴气的同性恋酒吧,似有若无纠缠的李嘉路,怒气冲冲嘲讽他的许思谦,还有王子恺的脸,微笑的、撒娇的、关切的、深情的、伤心的——所有这些都纷纷涌出来,似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叶永平把自己关进卫生间的同时,王子恺也没有好过多少。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三两步就冲到车行外。张雨担心地跟着王子恺跑出门。 “王哥,王哥,”张雨想拦着王子恺。 王子恺停下脚步,却没有说话。 “王哥,你,”张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师傅还在楼上磨蹭什么不下来追人呢? “张雨,你老实告诉我,”王子恺严肃地看着张。“那个女的,是不是,跟永平,在一起了?”他有些费劲才说完短短一句话。 “王哥,你别瞎想!”张雨急得直冒汗。“那女的就是师傅家的邻居,真的没什么!师傅最近很忙,因为他家老爷子的脑溢血又复发了,所以这几天净往医院跑,根本忙得没时间想别的。那女的是想追我师傅,我师傅压根儿没理她。” 王子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永平真的没理她吗?“但他也没有拒绝吧!” 张雨被问得有点心虚。他师傅的确没有明明白白地拒绝,否则他也不会任周曼过来送饭,被王子恺误会也不追出来解释。 “这女孩长得倒是挺漂亮,人好吗?”王子恺平静地问。 “呃?”张雨完全没想到王子恺会这么问。 “应该对永平挺好的吧!”王子恺说得依然平静,丝毫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哥,”张雨搜肠刮肚地替师傅找借口。“我师傅估计只是为了让他家老爷子开心,所以才演演戏。等老爷子病好了,一准儿不会再理那女的!” “呵,我知道,就像郑学伟被逼婚一样。”王子恺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又沉默下来,然后深吸一口气,“张雨,我走了。你师傅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你就联系我。” 说完,王子恺钻进车子,一踩油门开下人行道。他盯着后视镜,里面只有呆呆站在路边的张雨。他真的希望能出现永平的身影,他一定会立刻停车,跑回去抱紧永平,告诉他是自己不好,是自己想歪了,是自己误会他。可惜最终王子恺也没有看见永平走出来。 他就这样离开吗?他不舍得啊!可,可当初就是因为自己软磨硬泡和厚颜无耻,才将永平占为己有。如果没有他的出现,永平一定会按照大多数人的生活轨迹,找个女人结婚生子,名正言顺地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受到所有人的祝福,那才是永平该享有的幸福。是他自私地改变了永平的人生,改变得如此彻底;是他蛮横地霸占了永平,霸占了他的时间、他的身体,还妄想霸占他的心。他一直祈祷没有人能发现永平的好,尤其是女人。王子恺盼着女人们一看到永平肩上的负担,一听说永平困窘的家境,就立刻放弃永平这个备选答案。等永平的年纪再大一些,等永平到了不可能再拥有女人婚姻孩子的年纪,他会一个人守着永平,带他去周游各地,看遍千般风景,陪他一起变老。或者就窝在属于他们俩个人的小家里,每天早晨去某个公园散散步,打打拳,钓钓鱼,坐在树荫下背靠背打盹。他会为永平做他的拿手菜,把永平养得健健康康舒舒服服。要是永平老得动不了,他会为永平打理好一切,不让他受半点委屈;要是连他也老得颤颤悠悠,他就和永平一起住养老院,他们要住一个房间睡一张大床,然后咧着没牙的瘪嘴看着对方笑,直到哪天他们离开这个世界。然而这一切,也许,只能留在他的心里,只能是他的幻想,因为眼前跳出一个女人,一个懂得欣赏永平的女人,她发现了永平的好,没有被生活的困难吓跑,而是勇敢追上来。永平会接受这个女人吗?永平会回到他原本的生活道路上吗?永平,永平会离开他吗? 溢出来的泪水模糊了王子恺眼前的事物,他把车停在路边,高高仰起头努力不让泪水滑落。他该放手了。他曾经对永平承诺过,如果永平有了更好的选择,他会退出,不再打扰永平的生活,所以,是时候放手了。可这一切为什么来得这么快呢?!王子恺闭上眼,心仿佛被生生挖出似的疼。 叶永平怔怔地坐着,直到太阳都收敛起光辉,归巢鸟儿叽叽喳喳吵闹起来,他才拖着疲惫的步伐梦游般地回到车行。他走上二楼,推开卫生间的门,拿起中午离开前留在洗脸池边的袋子。他抱着袋子,轻轻地坐在沙发上,慢慢打开,里面全是广州特色的小零食:精致的小点心、各色水果干、鱼片、腊肠。叶永平看到这些不禁地笑了一下,王子恺总抱怨他太瘦,便当他是小孩似的,爱给他买这些零食,“你要吃得胖点儿,这样抱起来手感好!”又想到过去,叶永平闭上眼,鼻子酸酸的。他把袋子扎好,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地将这一大包东西锁进自己的柜子。 今天车行的活儿完得早,张雨和三子都已经回家,只剩下值班看店的大李在。叶永平安静地坐在大李身旁的椅子上,伸手拿起大李的烟盒,看了看,然后倒出一根烟放在嘴边,轻轻点燃。他才抽了一口就被烟味呛得咳嗽起来,刚缓过气就接着又狠狠吸了两下。叶永平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坐在店门前,边抽烟边咳嗽,夕阳透过树木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点点斑驳。 “永平,”看着叶永平这样自虐,大李有些不忍。“你不会抽就别抽了,烟这玩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说着抢过叶永平手里的半截香烟。 叶永平木木地扭过头看着他,然后又拿起烟盒打算再取一根。 “永平,”大李拦住叶永平。“你别这样。我知道你难受,可是你也不能这样折腾自己呀!唉!”大李叹了口气,接着说:“其实,周曼这姑娘还算不错。虽然,虽然王子恺也很好,但,毕竟这也不是长事儿。你们到底还是要结婚生子,否则就这样两个人对着过一辈子吗?不要说你们两个大男人了,就算有法律保护的两口子能过到头的又能有几对呀!我知道你不喜欢周曼,但,找个喜欢自己的人过起日子来要容易些,毕竟总是付出多的一方更劳碌。也许你这样想就能想开了。” 叶永平怔怔地盯着大李,仿佛还没有消化完那些话的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王子恺没有再出现在叶永平面前,虽然他不停地调出手机里永平的电话号码,但始终都没有按下拨打键。晚上回到家,王子恺就呆坐在电脑前,对着桌面的照片发呆。他的生活似乎就停滞在那个太阳热辣当空的中午。 而叶永平仿佛回到结识王子恺之前的状态,甚至比那时候还糟糕。每天机械地埋头干活儿,再不就安静地坐角落里发呆,偶尔勉强露出的笑容带着浓浓的凄然。车行里的人都替永平担心。张雨使出吃奶的劲儿在师傅面前耍宝,也换不来叶永平的开心。大李看到发呆的叶永平只能无奈地摇头叹气,三子似乎也被叶永平传染,比以前更加沉默。郑学伟总是皱着眉头,试着和永平交流却始终打不开永平的心门。当周曼第三次找到车行时,郑学伟趁永平不在发出了逐客令。 “周小姐有事还是等永平回家再找他吧,这里不适合女人,希望你不要再来影响我们工作!”一句态度冷硬的客气话总算把周曼打发走,但却让郑学伟心里更憋得慌。永平啊!永平!王子恺这个混蛋,这节骨眼上躲到哪个老鼠洞里了,他,他这算什么态度!可恶! 郑学伟实在受不了永平麻木的状态,他闯到王子恺的办公室。 “你他*的当龟孙子当得挺美哈!”看见衣冠齐整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王子恺,郑学伟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王子恺吃惊地盯着眼前的郑学伟。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郑学伟激动地就差扑上去揪王子恺的衣领子了。 “你,”王子恺不知道郑学伟为什么这样的态度,但他突然想到永平,急忙问:“永平,永平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哼!你还记得永平啊!”郑学伟白了他一眼。“我当你成天空调吹着、美女围着,早就忘记还有永平这么个人了呢!” “永平怎么了?”王子恺一下子紧张起来。“他是不是,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他快结婚啦!”郑学伟没好气地说。 刚才激动地站起来的王子恺一听这话,仿佛被抽光了力气,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好半天才喃喃道:“哦,那恭喜了!” “恭喜?你,”郑学伟抓过王子恺的领带,恶狠狠地瞪着王子恺。“你就这态度!我看错你了。我怎么能傻到认为你对永平动了真情,认为你能照顾好永平呢?!原来,你不过是玩玩儿罢了!”郑学伟甩开王子恺的领带,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没有!我没有玩!我对永平从来都是认真的!”王子恺怔怔地说。 “那你这几天为什么不去找永平?为什么任着那个女人纠缠永平?这就是你的认真吗?”郑学伟又扭过头质问王子恺。 王子恺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知道永平现在是什么样子吗?每天,除了埋头干活就是发呆,还要被人往他不喜欢的女人身边推。他就像个机器,没有心的机器。”郑学伟心疼着永平。 “我,”王子恺抬起眼看着郑学伟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我以为你能站在永平身边,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支持,能把他救出那个泥沼,可是你,你都做了什么?躲起来当鸵鸟吗?” “我希望永平能幸福,”王子恺呆呆地说:“是我改变了永平的生活,我不想再强迫永平。” “你当初死乞白赖追永平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想啊?!”郑学伟的气又腾上来。 “......” “唉!算我看错人了,对不起,打扰你啦!”郑学伟没好气地说。 “永平,永平真的要结婚了吗?”王子恺突然问道。 “快了吧!如果再没人拉住他,我估计,用不了多久,永平就会被卷进婚姻的无底洞,被他不喜欢的女人纠缠到窒息。你很想看到这一幕吗?”郑学伟瞥了王子恺一眼。“让永平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赔进去,反正我不会同意。至于你,自己看着办吧!” 傻傻地看着郑学伟离开的背影,王子恺陷入沉思。 他做错了吗?永平真的需要他吗?他应该去找永平吗?他到底该怎么办呢? 傍晚,叶永平拖着一身疲惫走回家。到了楼下,他抬头看着自家的窗户,真的很不情愿走进去。因为回家对他来说只是另一种斗争,他要努力压抑自己心底的厌恶和胃里的翻搅。周曼在的时候,他要忍受周曼对他的纠缠;周曼不在的时候,他要忍受继母对周曼的夸奖。父亲还不能完全生活自理,他必须回来照顾父亲。虽然父亲也看出他的不快乐,再一次提出不让他勉强接受周曼,但他很清楚地看到周曼出现时父亲眼中闪动的希望。他不忍心再刺激脆弱的父亲,那个躺在床上期盼着他幸福的老人。 叶永平深吸一口气,准备走进楼道。这时,静琳从二楼走下来。 “永平,”静琳看着永平对她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永平,有时间吗?我,有件事想告诉你。”静琳有些犹豫。 “哦,你说吧,我没事儿。”叶永平努力打起精神。 “我们往那边走走吧!”静琳指着楼房东面的绿化带,然后和永平慢慢走过去。 “永平,我,”静琳迟疑地说:“我最近听我妈说了件事儿。” “什么事儿?”永平看着她。“你尽管说吧,没关系。” “嗯,我妈听邻居说,厂里要改造旧房,盖商品房,无房户可以买到便宜的新房。”静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他们说,叶婶想鼓动你赶快结婚,这样你就有资格买房子,而,而周曼,周曼没有城市户口,她是为了房子和落户口才,才想和你在一起的。她的心思并不在你身上,我不知道大家传的是不是真的,但是你,你要小心些。”静琳替永平担心,那个女孩一看就太机灵,难保不会像邻居们传得那样,不过是把永平当跳板来用,所以永平一定要多留心才好。 永平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才抬起眼对静琳浅浅笑了一下。“谢谢你,静琳。我知道了,会注意的。谢谢!” 静琳忧虑地看着永平,但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于是只能就此打住。 告别静琳,叶永平慢慢走上楼梯。对他来说,周曼究竟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来追求他,真的很无所谓,因为他压根儿不在乎。他连最基本的肢体接触的接受不了,又怎么能成为合格的丈夫呢?如果真的和心心念他的周曼结婚,那就等于害了一个无辜的女人,他无法硬下心肠面对如此喜欢他的周曼。其实叶永平倒隐隐希望周曼的目的不是要赢得他的心,而只是些物质上东西,那样他就不会有这么大的负罪感,就不会这样强迫自己了。就算周曼真的这样想,他也能理解,像他这样的情况,能有几个女孩愿意毫无条件地跟他呢? 他走到家门口时,大门没有关严实,他正想推门进去,就听见屋里传来继母尖尖的嗓门儿。 “周曼啊,永平让我给你打电话,叫你晚上过来呢!刚才安排我多准备点晚饭,还买了鱼让我给你炖鱼呢!本来是要给你打电话的,但是他担心手机会没电,就让我打给你。结果正说半截儿,他手机就没电了,所以啊,我就帮他通知你啦!呵呵!我家永平就是太内向,不会表达感情,其实你一走他老是跟他爸面前夸你呢!呵呵!晚上你有空吧!那就早点过来啊!” 叶永平愣在门外,继母怎么能打着他的名号这样做呢?她真的这么想要那套房子吗?永平推开门,继母看见他回来,赶紧笑呵呵地走过来。 “永平,你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刚才周曼打电话找你,你看你,我这儿才放下电话,太可惜了!她说晚上会过来呢!这姑娘多惦记你呀!那天还嘱咐我给你买条鱼补补呢!”继母涂脂抹粉的老脸咧得像蒸开花儿的黄馒头。 “哦,是吗?那真是可惜了。”永平冷冷地看着继母反问道。“琴姨,我有话要和你说,能到阳台那边去吗?”没等继母回答,永平直直地走向阳台。 “永平,有什么事儿,待会儿再说行吗?我还得做饭,一会儿人家周曼还要过来呢!”继母丝毫没注意到永平沉沉的脸色。 “琴姨,”永平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愤怒。她,她凭什么要如此操纵自己的人生呢? “永平,你有什么事儿啊?非得到阳台上说?”叶婶实在太迟钝,估计她的精明全都用在算计自己利益上了。 “我不想让我爸听到,”永平压住汹涌而出的情绪。“您,如果觉得我该自立门户,我可以找地方搬出去。” “呃,你在说什么啊?”叶婶装糊涂。 “我知道家里地方小,但你要是想让我搬出去可以直说,不用绕这么大的弯子。我会尽快找地方的,另外,您不用担心以后我会和永乐抢房子,毕竟他是我弟弟,现在的房子,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但,请您不要利用周曼来达到让我搬出去或者买房子的目的!” “你,你,你在说什么呀!什么房子呀,周曼呀!”叶婶竭力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我没有打电话让您叫周曼过来,更没有买鱼给她;她也没有打电话说要过来。都是您自己唱的戏!”永平冷冷地盯着叶婶。 “......”叶婶嘴张了几回都没想出说辞。 “请您不要干涉我的生活,不要再跟我爸吹枕边风,说什么周曼多好,周曼多喜欢我之类的话,不要再给我爸灌输不存在的希望!”永平的胸口激烈地上下起伏。一定是继母在背后的捣鼓才让父亲以为周曼会是自己的最佳选择,才让周曼怀着错误的期待受到错误的鼓励,才让他背负重重压力而无法拒绝追求。 “我,我,我还是为了你好!”叶婶继续狡辩着。“你当我想管你事儿啊!我的好心全成了驴肝肺。撮合你和周曼怎么了?你吃亏吗?你,你放着这么个好姑娘不要,偏,偏去跟什么男人鬼混,两个男人能混出个屁啊!”看到永平有些迷惑的表情,叶婶又来了劲头儿,梗着脖子对永平说:“不要看着人家有钱,那钱可是一分都不舍得给你花呢!你爸生病住院,不就是两千块钱嘛!这都舍不得,还让还给他!” 永平想了半天,他才明白继母说的是李嘉路,继母怎么会知道自己和男人在一起的事儿呢?又怎么会把李嘉路错当成王子恺呢?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永乐撞见过你们,多亏是永乐,要换成你爸,还不当场撂倒!你跟着这种抠门儿的有钱人能落上什么好!哪儿比得上周曼,还没怎么着呢,就成天水果衣服的送!真不知你眼睛长哪儿去了?”叶婶来了底气,她可半句没说错。 永平定定地看了继母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以为周曼真的会同意自己丈夫的工资卡存在婆婆手里吗?”天天跟人讨价还价的周曼怎么可能任由继母想现在一样掌握自己的收入呢!他不知道继母到底是聪明还是傻,是天真还是世故。永平轻叹一口气,侧身绕过继母走向卧室去看父亲,留下继母慢慢琢磨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爸,我刚才接到车行的电话,三子说家里临时有事儿,让我帮他去看店。”永平平静地对父亲说。现在,他不想继续留在家里,他需要一点空间平复自己混乱的情绪。 “哦,永平你忙你的,”叶父看着儿子。“唉!他们怎么老找你代班儿呀!你在那儿能睡好吗?这大老远儿的。” “爸,我能休息好,晚上又没什么事儿。”永平对父亲轻声说。“就是今天来不及帮您擦身子了。明天我会早点回来的。” “没事儿,我好着呢!今儿天不热,没出汗。再说不是还有你琴姨嘛!你别操心我啦!”叶父反过来安慰儿子。“永平,你别太累着自己啊!” “我知道。”永平又看了一眼父亲,然后站起身准备走。“爸,我走了!” 叶父冲儿子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永平走出卧室,没有理会继母直接走出家门。继母要怎样圆场,那是她的事,永平不想管,他只想一个人安静安静。 晚上9点多,在大街上游荡了很久的叶永平又回到车行。只有三子在看店,他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车行二楼的空间并不大,这么热的天,还要挤上两个人,滋味实在好不了。三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把永平让进来。 “抱歉,今晚,我......”叶永平半低着头说。 “没事儿。”三子简单回答道。他看了一眼叶永平,然后问:“你还没吃饭吧!” “呃?”叶永平完全忘记自己是空着肚子从家里出来的。一路上心思重重,倒也没觉得饿。“没有,我不饿。” 三子从柜子里拿出两包方便面,递给叶永平。“好歹吃点儿,别把胃弄坏了。” 叶永平看了看三子手中的方便面,轻轻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接过来。 叶永平坐在小桌子前吃面,三子开着电视,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叶永平吃完东西,洗了碗筷,才注意到三子一直在对着电视里的广告发呆。他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按下电源键,屏幕黑了,嘈杂的广告声也立时停止。隔了两秒钟,三子才回过神。他直直地看着叶永平,突然问道: “你真的不后悔吗?” “呃?”叶永平不懂三子的意思。 “你真的不后悔就这样放弃和王子恺的感情吗?”三子依然直直地看着叶永平。 “......”叶永平也停住了手里的动作,僵直地跌坐在三子旁边的椅子上。 “我后悔了。”三子的声音里流露着无法形容的悲伤。“我真的后悔了!可是,可是我却再也没有机会找回他。” 叶永平扭过头怔怔地看着三子。 “我以前,”三子的声音遥远得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不相信他的感情,我觉得,我和他在一起,是错的,所以,坚持要和他分手。当时,他要拉住我,我不听,甩开他的手,跑了,他追过来时,被,被车撞倒,死了。”三子猛地抓住叶永平的胳膊,表情痛苦地说:“你不要像我,不要像我这样懦弱。我以前总想着男人和男人的感情是不容于世的,总想着家人会因为我的离经叛道而受伤害,可是,可是我没想到,原来没有了他,我的生活真的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都是我的固执让我最终失去了他,如果,如果......”三子的声音有些哽咽。 叶永平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三子的沉默中竟藏着这样的故事。 “永平,”过了很久,从悲伤中平复的三子眼神亮亮的。“人的一辈子太短,不够你快乐的活;但是如果只有痛苦,这一辈子却太长,所以别委屈自己。我知道,你担心老爷子受不了。他是你的至亲,你盼着他多活几年,因为你舍不得他走;可王子恺呢?你就舍得离开他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王子恺死了,你会是什么感觉?如果你真的爱他,他便和你的至亲一样,你应该盼着他能多陪你,而不是把他硬生生地推开。只要协调好,跟王子恺在一起和老爷子的命并不矛盾。别听大李说什么老婆孩子的理论,适合他的不一定适合你。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做,不要像我这样等真的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叶永平头一次听三子说这么多,他的内心又被搅动起来,原来还未完全平静的情绪更加混乱。“怎么想的就怎么做”,可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呢?他到底想要什么呢?不是被命运推到面前的东西,而是他自己想要抓住的东西。 他到底想要什么呢?从小到大,他都不敢想,因为他想要的从来都没有实现过。他想要母亲健健康康的活着,母亲却早早得离开了他;他想要和父亲相依为命独享父亲的关爱,父亲却被别人霸占了;他想要读书奔前程,却不得不背负起家庭的重担;他想......他已经不敢再想什么。 父亲、王子恺、周曼、继母、同志圈、大李的劝告,三子的提醒,所有的这些都纠结成一团。叶永平努力想理清自己的思绪,寻找着内心最真实的渴望。 刚才无意中揭穿继母的暗箱操作,周曼也许并没有之前认为得那样对他用情至深,父亲也许只是受到继母的影响才觉得周曼是儿媳妇的绝佳候选,那么,他是不是可以不必背负如此沉重的心理压力,他是不是可以找到合适的方式跟父亲解释清楚。如果不是因为父亲,他真的不想勉强自己去接受周曼。叶永平想起每当周曼的身体碰到他时心里泛起的厌恶,况且单凭这一点他也不该将无辜的周曼拖入痛苦之中。周曼是个好女孩,她不该成为第二个继母——无法拥有丈夫的爱,只能不断要求物质的满足,时时生活在失去依靠的忧虑中。 然而关于同性恋圈子的混乱,他心里还是没谱儿。但自己不能因为别人的游戏态度就连带着认定王子恺也是如此。李嘉路对他揭露的那些阴暗确实让他退缩,让他怀疑起王子恺的感情。可是就像世间本来白头的婚姻未必全都圆满一样,缺少约束的同志间也一定不会只有轻浮,也许三子就是一个深情的例子。可是真正关键的应该是他自己的心,他对王子恺究竟抱着什么样的感情呢?仔细回想他们之间的过往,叶永平不得不在心里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之前,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任何喜欢同性的倾向。王子恺出现时,他就像一个即将干渴而死的负重者,遇到一场甘霖,于是便盲目地跟随自己的感官欲望投入其中。王子恺如此轻易地为极度地企盼温暖和关爱的他献上一切,为他遮风挡雨,为他消解辛劳。可王子恺之于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他真的,爱王子恺吗?他真的像需要亲人一般需要着王子恺吗?这些他以前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想过。他也曾为与王子恺分开的前景而忧虑过,但那其中更多的可能还是害怕自己失去救命的温暖。真的需要他主动付出什么的时候,他能做到吗?不是因为感恩,不是因为无奈,只是因为爱情,而给王子恺同样的温暖和关心。 整夜未眠的叶永平在黑暗中反复思考着,一点一点剥离掉周遭人事的烦扰,渐渐趋近最核心的问题——和王子恺在一起是不是他心底真正渴望的东西。和第一次与王子恺肢体交缠后的清晨不同,他知道不能再做鸵鸟逃避问题的实质,今夜他必须勇敢地直面自己的内心。 第二天早晨,带着黑眼圈的叶永平见到了同样熊猫眼的王子恺。将近三个星期没见,两个人都明显地感觉到对方的憔悴。 “永平,”王子恺的心怦怦得几乎要跳出胸膛。“我,我们能谈谈吗?” “好!”永平看着面前怯怯的王子恺回答道。“我们到外面说吧。” 王子恺忐忑不安地跟在叶永平身侧,他没有想到永平会答应得这么痛快。永平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要和他说分手呢?王子恺连气都喘不匀了。 永平带着王子恺走到街心花园,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你也坐下吧!”永平指了指身旁的长椅。 “......”王子恺看不出永平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叶永平低头盯着脚下的石子,半天都没说一个字。 “永平,我......”王子恺的声音发颤。 “子恺,”叶永平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王子恺。那张阳光的俊脸冒着胡子茬,眼袋大大的,眼睛周围明显有点发黑。他也挺痛苦吧!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吗?叶永平不禁有些心疼。“我,对不起。” “永平,不要说对不起,你......”王子恺最怕听永平这么说,因为后面也许就会跟着他更不愿听的两个字。 “子恺,听我说,”叶永平稳住心里的情绪继续说道,“以前是我不好,是我太贪恋温暖了,以至于完全没有考虑清楚自己的感情。你对我好,为我做了很多,但我却不知道自己能为你付出什么,能做得哪一步。这样对你太不公平,我不能一味利用你的感情,却毫无回馈。这种不平衡的付出注定不会长久,我不希望我们之间会是如此惨淡的结局。如果你真的,真的愿意和我认认真真的一路走下去,请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看清自己,让我把周围的事情处理好。我希望自己足以对得起你的感情。” 叶永平脸上虽然露出些许憔悴,但眼神却清朗了很多。经过一整夜的思考,他决心要积极地面对眼前的一切,现在他需要时间去体味沉淀内心的感觉。 “那,”王子恺不太感确定永平话里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是说要,要和我,分手吧!” 永平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盯着王子恺的脸仔细地看了一遍。“我需要时间来处理好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我可以帮你,”王子恺急切地拉起永平的手。 永平抽回手,依然摇摇头。“不,我必须自己来。这些问题你帮不了,也不能让你帮。我也是个男人,不能总依靠着你。你明白吗?” 王子恺多少有些受挫,永平不让他帮就算了,竟然连碰都不让他碰,可是,总比直接对他说分手好。“那你,你需要多少时间呢?” “不知道,也许用不了多久。你放心,我不会一直拖下去的。”永平对上王子恺期盼的眼神。 夏日的暑气还没有蒸腾上来,空气里透着青草的味道,让混沌已久的心终于渐渐清朗。 傍晚,叶永平回到家,细心地为父亲擦洗身体。叶父觉得今天的儿子似乎少了些之前的沉重。 “永平,”叶父凝望了儿子半天。“你前几天一直有心事吧!” “呃,”永平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父亲。 “爸,这几天也看出来了,你是真的不喜欢周曼,对吧!”叶父微皱着眉头。 永平坐在父亲床前的矮凳上,轻轻点点头。 “唉!不喜欢就不勉强。勉强你接受,你也一样舒服不了,毕竟这是人一辈子的事儿。”叶父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满含爱意地看着儿子。“爸,不勉强你。可你要过得好呀!” 永平看着父亲,眼睛闪着点点泪光。 尾声 叶永平看着面前闪动的三根蜡烛,不禁想起之前的种种过往。每到六年,他都会遭遇一次命运的作弄。六岁失去母亲,十二岁继母弟妹的出现,十八岁放弃求学,二十四岁完全背负起家庭的重担,三十岁...... 今天是他三十岁的生日,生日蛋糕上的三根蜡烛正燃出美丽的小火苗。火光映出了他平静的面容。这次折点,命运都带给他什么了呢?险些被疾病夺去的父亲,几乎将他困住的婚姻大网,还有,还有身边紧紧搂着他的王子恺。叶永平看了看王子恺的笑脸,嘴角也轻轻向上牵动。 “快许个愿吧!”王子恺指了指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就祝我们夫夫和谐白头到老!” “那是什么愿啊!”叶永平不太赞同。还有他对蛋糕也十分不满意,为什么上面的字不是“生日快乐”而是“我爱你”,这怎么能叫生日蛋糕呢? “多好的愿望哪!许一个吧!”王子恺又开始撒娇。 “不行,”叶永平轻瞥了一眼王子恺贴过来的大脸,然后一本正经地闭上眼许愿。 等他吹灭蜡烛,一副受气小媳妇样儿的王子恺瘪着嘴问道:“永平,你许的什么愿啊?” “愿我们永远在一起。”永平看着王子恺,眼神清澈儿明亮,温煦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幸福的笑容。 我们都在期待别人的救赎,但却没有意识到,救赎之路其实就在我们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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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抉择——期待命运的救赎
李嘉路下的这剂猛药的确效果很好,叶永平心里多少开始怀疑自己和王子恺究竟能走多远。他曾经以为,就算迟早要和王子恺分开,也只是因为迫于结婚的压力。那时他们之间依旧真挚,无奈的分手会在彼此心中刻下永久的印记,并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积愈深,即使被岁月的尘埃湮没,也终究会被藏在心底最珍贵的角落。这样的结局,叶永平不怕,他只怕还没等到压力的裹挟,热情便先自己冷却,两相生厌之后,恐怕除了悔不当初和埋怨憎恨什么都剩不下。他需要的是一份长久稳定的感情,而不是为了满足欲望的苟合。所以当他从李嘉路那里得知王子恺和前任男友不过相处一年多便分手,他真的有些退缩了。他从来不熟悉同性恋的圈子,也不愿融入这种以下半身快乐为风向标的混乱中。面对未来,叶永平没有踏实,只有隐隐的惶恐,很多东西他都不敢再去设想。 然而李嘉路并没有算准叶永平对这副药的全部反应。如果说周曼的贴身策略让叶永平清楚地意识到接受女人的困难性,那么李嘉路对同性游戏态度的揭露又将叶永平推回到男女间稳定关系的倾向上。 叶永平几乎每天都要回家照顾父亲,当然少不了碰到周曼。有时周曼被继母叫来吃饭,有时周曼过来探望父亲,反正翻来覆去的理由让叶永平一回家就不得不绷着神经。父亲身体的康复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进展,除了说话的速度和面部表情有所改善外,吃饭、坐卧、大小便都需要别人来伺候。永平白天要出去工作,晚上回来总会帮父亲擦擦身体,活动活动肌肉。看着父亲的无助,永平实在不想再刺激他,所以周曼来的时候,他多少也会有些回应。周曼说话时,他会应答两句;周曼有什么需要,他会伸手帮忙;周曼逗笑时,他会微笑几下,但他的笑容无论如何都温暖不了心中冰封的寒冷。 王子恺的飞机是快11点时落地,他开车从机场直奔大伟车行,本来想给永平惊喜,结果却是他自己吃了一惊。 中午,周曼拎了两盒亲手做的饭菜送到车行,叶永平很意外。周曼伶俐地把饭菜重新热好,端到叶永平面前,大大方方地坐在对面有说有笑地开始吃饭,在旁人看来倒是一幅和谐美满的画面。 就在这时,王子恺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张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拉住他。大李和三子的脸上也显出几分意外和尴尬。 “王哥?”张雨的眼睛瞪老大。 “永平呢?”王子恺四处寻找着叶永平的身影。 “呃?”张雨张开嘴又闭上。 “今天没来吗?”王子恺问。 “呃,来了。”反应迟缓。 “人呢?”着急。 “呃,在,二楼,”张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张雨,你今儿犯什么傻呢?”王子恺笑着推开张雨往二楼走。 “永平,永平,”王子恺边喊边上楼。然而当他看见和一个年轻女人头对头坐着吃饭的叶永平时,笑容瞬间凝结在脸上。 叶永平一抬头也看见站在楼梯口露出半个身子的王子恺,手中的筷子停在嘴边,夹着的鸡块掉在地上。周曼也扭头顺着叶永平眼光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个她上次来时没见过的男人。周曼没多理会,而是赶紧起身要帮叶永平擦去沾在裤子上的油污。 周曼的动作让叶永平回过神来,他连忙躲开周曼伸过来的手。 “没事儿,”叶永平又扭头看向王子恺,“你回来了。” “呃,”王子恺盯着叶永平的眼神突然一暗,强挤出一丝笑容。“回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告诉我一声啊!”叶永平尽量放轻松口气。 “呵,刚到的。”王子恺仿佛自嘲似的笑了笑。 接着便是两人同时的沉默。叶永平站在小桌前,王子恺站在楼梯上,表情和双腿都僵住了一般。 “永平哥?”周曼觉得两人有些怪异。 “周曼,这是王子恺,我的,朋友。”叶永平微侧过头机械地说,“这是周曼,我家邻居。” “你好!”周曼也站起来,紧挨在叶永平身边,微笑着和王子恺打招呼。 王子恺轻应了一声,然后又盯着叶永平。 “你吃饭了吗?”叶永平总算向前迈出两步,双手微微有些发颤。 王子恺依然盯着叶永平,面前是他半个月来朝思暮想的人——温柔的眼睛、软润的嘴唇、轻颤的喉结、突出的锁骨、纤长的双手。他本该冲进来一把拥入怀中细细吻着的人,现在就站在面前,近在咫尺,却遥远得宛如隔着一个世界。 “坐下来一起吃点儿吧!”周曼的声音刺破两个人之间的沉寂。 “不,不用了,你们吃,我,”王子恺咽下喉咙间的哽咽,把手里拿的一包东西塞给叶永平。“这是我在广州买的,给你的!你们吃,我走了。”说完,头也不回地下楼离开了。 叶永平看着王子恺的背影,一动不动地抱着手里的东西,塑料袋上还残留着王子恺的体温,那是曾经无数次温暖过他的体温,此刻,却仿佛随着王子恺的离开而轻轻散去。叶永平真切地感觉到热量的消失,一点点越变越冷,最后降到冰点。 “永平哥?你怎么了?”周曼伸手拉了一下叶永平,前胸碰到他的胳膊。 感觉周曼的触碰,叶永平像被刺到似的,突然胃里翻起一阵恶心。他冲到卫生间,一下子将吃进胃里的食物全都吐了出来。叶永平蹲在便池旁,怀里依然抱着王子恺塞给他的一包东西。 “永平哥?永平哥?你怎么了?”周曼被叶永平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坏了。她也跟进卫生间,刚想伸手去扶叶永平,就见叶永平大吼一声:“别碰我!”从来没听到叶永平这么大声说话的周曼愣在原地。 叶永平勉强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洗脸池边,转身把愣住的周曼推出卫生间,紧紧锁上门。叶永平无力地靠在卫生间门背后,周围的事物渐渐模糊,只剩下洗脸池边那包东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一个又一个面带黯然的王子恺回旋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叶永平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被撕裂了,疼痛从左胸蔓延到整个身体,疼得他喘不上气来。叶永平一下子扑到洗脸池前,颤抖着打开水龙头,把水拍到脸上,似乎那样就可以缓解身体的痛苦。冲了好半天凉水直到手被冻僵,他才渐渐找回知觉。叶永平紧闭双眼轻轻喘着气,眼睛呆呆地看着旁边的东西。过了足足有十分钟,他终于移开眼光,动作呆滞地漱了漱口,拿起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然后打开卫生间门。 叶永平正对上满脸忧虑的周曼,他垂下眼帘,轻声说:“刚才,对不起。” “呃,永平哥,你没事儿吧!”周曼关心地问。“用不用去医院看看?你刚才......” “我没事儿,”叶永平淡淡地打断周曼的话,“嗯,就是吃得太急了。嗯,你继续吃吧。饭盒就先放在这儿,回头我给你送过去。嗯,我,我想起还要出去办点事,就不陪你了。”说完叶永平低着头走下楼,留下身后有些错愕的周曼。 叶永平走下楼时,王子恺已经离开了,他怔忡地看着店门前王子恺经常停车的空地,然后失魂落魄地走出车行。 其实他没有什么要办的事,只是再也忍受不了周围的环境,心里的混乱完全超出他的承受底线,所以他需要一个人安静安静。叶永平仿佛被抽去灵魂似的,面无表情地任头顶的大太阳耀武扬威。他走到车行附近的街心花园,坐在一张偏僻角落里的长椅上发呆。叶永平知道自己真的接受不了周曼,相处越久,他越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反胃的感觉就越强烈。一看到周曼贴过来的身体,他就必须努力压抑自己想要呕吐的冲动。但是他为了父亲的期待眼神,也为了不再烦恼和王子恺的关系,他努力地麻痹自己的感觉,尝试着接受周曼。而今天,在种种的刺激下,他终于吐出来。他该怎么办呢?他还要继续把戏演下去吗?他还能继续演下去吗? 子恺,子恺离开了,被他伤害了,子恺也一定很伤心吧!想到王子恺,叶永平胸口的痛楚又猛地袭来。虽然临别时王子恺只投来一个眼神,但他的的确确感受到王子恺的伤心,而那伤心也深深刺痛他自己,让他失去一切行动力。他不知道刚才自己为什么不追下楼解释清楚,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王子恺黯然离开。如果他追下去,他们之间就不会有什么麻烦,王子恺一定可以理解;但那一刻他偏偏一步也动不了,仿佛潜意识中有什么东西捆住他的双脚。也许在心底他是想放弃和王子恺的感情吧!他不知道。 混乱的影像盘旋在叶永平的脑海中——躺在病床上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父亲,歇斯底里厉声指责自己的继母,眼含爱意热情追求的周曼,昏黄嘈杂乌烟瘴气的同性恋酒吧,似有若无纠缠的李嘉路,怒气冲冲嘲讽他的许思谦,还有王子恺的脸,微笑的、撒娇的、关切的、深情的、伤心的——所有这些都纷纷涌出来,似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叶永平把自己关进卫生间的同时,王子恺也没有好过多少。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三两步就冲到车行外。张雨担心地跟着王子恺跑出门。 “王哥,王哥,”张雨想拦着王子恺。 王子恺停下脚步,却没有说话。 “王哥,你,”张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师傅还在楼上磨蹭什么不下来追人呢? “张雨,你老实告诉我,”王子恺严肃地看着张。“那个女的,是不是,跟永平,在一起了?”他有些费劲才说完短短一句话。 “王哥,你别瞎想!”张雨急得直冒汗。“那女的就是师傅家的邻居,真的没什么!师傅最近很忙,因为他家老爷子的脑溢血又复发了,所以这几天净往医院跑,根本忙得没时间想别的。那女的是想追我师傅,我师傅压根儿没理她。” 王子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永平真的没理她吗?“但他也没有拒绝吧!” 张雨被问得有点心虚。他师傅的确没有明明白白地拒绝,否则他也不会任周曼过来送饭,被王子恺误会也不追出来解释。 “这女孩长得倒是挺漂亮,人好吗?”王子恺平静地问。 “呃?”张雨完全没想到王子恺会这么问。 “应该对永平挺好的吧!”王子恺说得依然平静,丝毫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哥,”张雨搜肠刮肚地替师傅找借口。“我师傅估计只是为了让他家老爷子开心,所以才演演戏。等老爷子病好了,一准儿不会再理那女的!” “呵,我知道,就像郑学伟被逼婚一样。”王子恺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又沉默下来,然后深吸一口气,“张雨,我走了。你师傅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你就联系我。” 说完,王子恺钻进车子,一踩油门开下人行道。他盯着后视镜,里面只有呆呆站在路边的张雨。他真的希望能出现永平的身影,他一定会立刻停车,跑回去抱紧永平,告诉他是自己不好,是自己想歪了,是自己误会他。可惜最终王子恺也没有看见永平走出来。 他就这样离开吗?他不舍得啊!可,可当初就是因为自己软磨硬泡和厚颜无耻,才将永平占为己有。如果没有他的出现,永平一定会按照大多数人的生活轨迹,找个女人结婚生子,名正言顺地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受到所有人的祝福,那才是永平该享有的幸福。是他自私地改变了永平的人生,改变得如此彻底;是他蛮横地霸占了永平,霸占了他的时间、他的身体,还妄想霸占他的心。他一直祈祷没有人能发现永平的好,尤其是女人。王子恺盼着女人们一看到永平肩上的负担,一听说永平困窘的家境,就立刻放弃永平这个备选答案。等永平的年纪再大一些,等永平到了不可能再拥有女人婚姻孩子的年纪,他会一个人守着永平,带他去周游各地,看遍千般风景,陪他一起变老。或者就窝在属于他们俩个人的小家里,每天早晨去某个公园散散步,打打拳,钓钓鱼,坐在树荫下背靠背打盹。他会为永平做他的拿手菜,把永平养得健健康康舒舒服服。要是永平老得动不了,他会为永平打理好一切,不让他受半点委屈;要是连他也老得颤颤悠悠,他就和永平一起住养老院,他们要住一个房间睡一张大床,然后咧着没牙的瘪嘴看着对方笑,直到哪天他们离开这个世界。然而这一切,也许,只能留在他的心里,只能是他的幻想,因为眼前跳出一个女人,一个懂得欣赏永平的女人,她发现了永平的好,没有被生活的困难吓跑,而是勇敢追上来。永平会接受这个女人吗?永平会回到他原本的生活道路上吗?永平,永平会离开他吗? 溢出来的泪水模糊了王子恺眼前的事物,他把车停在路边,高高仰起头努力不让泪水滑落。他该放手了。他曾经对永平承诺过,如果永平有了更好的选择,他会退出,不再打扰永平的生活,所以,是时候放手了。可这一切为什么来得这么快呢?!王子恺闭上眼,心仿佛被生生挖出似的疼。 叶永平怔怔地坐着,直到太阳都收敛起光辉,归巢鸟儿叽叽喳喳吵闹起来,他才拖着疲惫的步伐梦游般地回到车行。他走上二楼,推开卫生间的门,拿起中午离开前留在洗脸池边的袋子。他抱着袋子,轻轻地坐在沙发上,慢慢打开,里面全是广州特色的小零食:精致的小点心、各色水果干、鱼片、腊肠。叶永平看到这些不禁地笑了一下,王子恺总抱怨他太瘦,便当他是小孩似的,爱给他买这些零食,“你要吃得胖点儿,这样抱起来手感好!”又想到过去,叶永平闭上眼,鼻子酸酸的。他把袋子扎好,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地将这一大包东西锁进自己的柜子。 今天车行的活儿完得早,张雨和三子都已经回家,只剩下值班看店的大李在。叶永平安静地坐在大李身旁的椅子上,伸手拿起大李的烟盒,看了看,然后倒出一根烟放在嘴边,轻轻点燃。他才抽了一口就被烟味呛得咳嗽起来,刚缓过气就接着又狠狠吸了两下。叶永平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坐在店门前,边抽烟边咳嗽,夕阳透过树木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点点斑驳。 “永平,”看着叶永平这样自虐,大李有些不忍。“你不会抽就别抽了,烟这玩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说着抢过叶永平手里的半截香烟。 叶永平木木地扭过头看着他,然后又拿起烟盒打算再取一根。 “永平,”大李拦住叶永平。“你别这样。我知道你难受,可是你也不能这样折腾自己呀!唉!”大李叹了口气,接着说:“其实,周曼这姑娘还算不错。虽然,虽然王子恺也很好,但,毕竟这也不是长事儿。你们到底还是要结婚生子,否则就这样两个人对着过一辈子吗?不要说你们两个大男人了,就算有法律保护的两口子能过到头的又能有几对呀!我知道你不喜欢周曼,但,找个喜欢自己的人过起日子来要容易些,毕竟总是付出多的一方更劳碌。也许你这样想就能想开了。” 叶永平怔怔地盯着大李,仿佛还没有消化完那些话的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王子恺没有再出现在叶永平面前,虽然他不停地调出手机里永平的电话号码,但始终都没有按下拨打键。晚上回到家,王子恺就呆坐在电脑前,对着桌面的照片发呆。他的生活似乎就停滞在那个太阳热辣当空的中午。 而叶永平仿佛回到结识王子恺之前的状态,甚至比那时候还糟糕。每天机械地埋头干活儿,再不就安静地坐角落里发呆,偶尔勉强露出的笑容带着浓浓的凄然。车行里的人都替永平担心。张雨使出吃奶的劲儿在师傅面前耍宝,也换不来叶永平的开心。大李看到发呆的叶永平只能无奈地摇头叹气,三子似乎也被叶永平传染,比以前更加沉默。郑学伟总是皱着眉头,试着和永平交流却始终打不开永平的心门。当周曼第三次找到车行时,郑学伟趁永平不在发出了逐客令。 “周小姐有事还是等永平回家再找他吧,这里不适合女人,希望你不要再来影响我们工作!”一句态度冷硬的客气话总算把周曼打发走,但却让郑学伟心里更憋得慌。永平啊!永平!王子恺这个混蛋,这节骨眼上躲到哪个老鼠洞里了,他,他这算什么态度!可恶! 郑学伟实在受不了永平麻木的状态,他闯到王子恺的办公室。 “你他*的当龟孙子当得挺美哈!”看见衣冠齐整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王子恺,郑学伟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王子恺吃惊地盯着眼前的郑学伟。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郑学伟激动地就差扑上去揪王子恺的衣领子了。 “你,”王子恺不知道郑学伟为什么这样的态度,但他突然想到永平,急忙问:“永平,永平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哼!你还记得永平啊!”郑学伟白了他一眼。“我当你成天空调吹着、美女围着,早就忘记还有永平这么个人了呢!” “永平怎么了?”王子恺一下子紧张起来。“他是不是,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他快结婚啦!”郑学伟没好气地说。 刚才激动地站起来的王子恺一听这话,仿佛被抽光了力气,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好半天才喃喃道:“哦,那恭喜了!” “恭喜?你,”郑学伟抓过王子恺的领带,恶狠狠地瞪着王子恺。“你就这态度!我看错你了。我怎么能傻到认为你对永平动了真情,认为你能照顾好永平呢?!原来,你不过是玩玩儿罢了!”郑学伟甩开王子恺的领带,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没有!我没有玩!我对永平从来都是认真的!”王子恺怔怔地说。 “那你这几天为什么不去找永平?为什么任着那个女人纠缠永平?这就是你的认真吗?”郑学伟又扭过头质问王子恺。 王子恺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知道永平现在是什么样子吗?每天,除了埋头干活就是发呆,还要被人往他不喜欢的女人身边推。他就像个机器,没有心的机器。”郑学伟心疼着永平。 “我,”王子恺抬起眼看着郑学伟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我以为你能站在永平身边,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支持,能把他救出那个泥沼,可是你,你都做了什么?躲起来当鸵鸟吗?” “我希望永平能幸福,”王子恺呆呆地说:“是我改变了永平的生活,我不想再强迫永平。” “你当初死乞白赖追永平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想啊?!”郑学伟的气又腾上来。 “......” “唉!算我看错人了,对不起,打扰你啦!”郑学伟没好气地说。 “永平,永平真的要结婚了吗?”王子恺突然问道。 “快了吧!如果再没人拉住他,我估计,用不了多久,永平就会被卷进婚姻的无底洞,被他不喜欢的女人纠缠到窒息。你很想看到这一幕吗?”郑学伟瞥了王子恺一眼。“让永平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赔进去,反正我不会同意。至于你,自己看着办吧!” 傻傻地看着郑学伟离开的背影,王子恺陷入沉思。 他做错了吗?永平真的需要他吗?他应该去找永平吗?他到底该怎么办呢? 傍晚,叶永平拖着一身疲惫走回家。到了楼下,他抬头看着自家的窗户,真的很不情愿走进去。因为回家对他来说只是另一种斗争,他要努力压抑自己心底的厌恶和胃里的翻搅。周曼在的时候,他要忍受周曼对他的纠缠;周曼不在的时候,他要忍受继母对周曼的夸奖。父亲还不能完全生活自理,他必须回来照顾父亲。虽然父亲也看出他的不快乐,再一次提出不让他勉强接受周曼,但他很清楚地看到周曼出现时父亲眼中闪动的希望。他不忍心再刺激脆弱的父亲,那个躺在床上期盼着他幸福的老人。 叶永平深吸一口气,准备走进楼道。这时,静琳从二楼走下来。 “永平,”静琳看着永平对她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永平,有时间吗?我,有件事想告诉你。”静琳有些犹豫。 “哦,你说吧,我没事儿。”叶永平努力打起精神。 “我们往那边走走吧!”静琳指着楼房东面的绿化带,然后和永平慢慢走过去。 “永平,我,”静琳迟疑地说:“我最近听我妈说了件事儿。” “什么事儿?”永平看着她。“你尽管说吧,没关系。” “嗯,我妈听邻居说,厂里要改造旧房,盖商品房,无房户可以买到便宜的新房。”静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他们说,叶婶想鼓动你赶快结婚,这样你就有资格买房子,而,而周曼,周曼没有城市户口,她是为了房子和落户口才,才想和你在一起的。她的心思并不在你身上,我不知道大家传的是不是真的,但是你,你要小心些。”静琳替永平担心,那个女孩一看就太机灵,难保不会像邻居们传得那样,不过是把永平当跳板来用,所以永平一定要多留心才好。 永平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才抬起眼对静琳浅浅笑了一下。“谢谢你,静琳。我知道了,会注意的。谢谢!” 静琳忧虑地看着永平,但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于是只能就此打住。 告别静琳,叶永平慢慢走上楼梯。对他来说,周曼究竟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来追求他,真的很无所谓,因为他压根儿不在乎。他连最基本的肢体接触的接受不了,又怎么能成为合格的丈夫呢?如果真的和心心念他的周曼结婚,那就等于害了一个无辜的女人,他无法硬下心肠面对如此喜欢他的周曼。其实叶永平倒隐隐希望周曼的目的不是要赢得他的心,而只是些物质上东西,那样他就不会有这么大的负罪感,就不会这样强迫自己了。就算周曼真的这样想,他也能理解,像他这样的情况,能有几个女孩愿意毫无条件地跟他呢? 他走到家门口时,大门没有关严实,他正想推门进去,就听见屋里传来继母尖尖的嗓门儿。 “周曼啊,永平让我给你打电话,叫你晚上过来呢!刚才安排我多准备点晚饭,还买了鱼让我给你炖鱼呢!本来是要给你打电话的,但是他担心手机会没电,就让我打给你。结果正说半截儿,他手机就没电了,所以啊,我就帮他通知你啦!呵呵!我家永平就是太内向,不会表达感情,其实你一走他老是跟他爸面前夸你呢!呵呵!晚上你有空吧!那就早点过来啊!” 叶永平愣在门外,继母怎么能打着他的名号这样做呢?她真的这么想要那套房子吗?永平推开门,继母看见他回来,赶紧笑呵呵地走过来。 “永平,你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刚才周曼打电话找你,你看你,我这儿才放下电话,太可惜了!她说晚上会过来呢!这姑娘多惦记你呀!那天还嘱咐我给你买条鱼补补呢!”继母涂脂抹粉的老脸咧得像蒸开花儿的黄馒头。 “哦,是吗?那真是可惜了。”永平冷冷地看着继母反问道。“琴姨,我有话要和你说,能到阳台那边去吗?”没等继母回答,永平直直地走向阳台。 “永平,有什么事儿,待会儿再说行吗?我还得做饭,一会儿人家周曼还要过来呢!”继母丝毫没注意到永平沉沉的脸色。 “琴姨,”永平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愤怒。她,她凭什么要如此操纵自己的人生呢? “永平,你有什么事儿啊?非得到阳台上说?”叶婶实在太迟钝,估计她的精明全都用在算计自己利益上了。 “我不想让我爸听到,”永平压住汹涌而出的情绪。“您,如果觉得我该自立门户,我可以找地方搬出去。” “呃,你在说什么啊?”叶婶装糊涂。 “我知道家里地方小,但你要是想让我搬出去可以直说,不用绕这么大的弯子。我会尽快找地方的,另外,您不用担心以后我会和永乐抢房子,毕竟他是我弟弟,现在的房子,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但,请您不要利用周曼来达到让我搬出去或者买房子的目的!” “你,你,你在说什么呀!什么房子呀,周曼呀!”叶婶竭力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我没有打电话让您叫周曼过来,更没有买鱼给她;她也没有打电话说要过来。都是您自己唱的戏!”永平冷冷地盯着叶婶。 “......”叶婶嘴张了几回都没想出说辞。 “请您不要干涉我的生活,不要再跟我爸吹枕边风,说什么周曼多好,周曼多喜欢我之类的话,不要再给我爸灌输不存在的希望!”永平的胸口激烈地上下起伏。一定是继母在背后的捣鼓才让父亲以为周曼会是自己的最佳选择,才让周曼怀着错误的期待受到错误的鼓励,才让他背负重重压力而无法拒绝追求。 “我,我,我还是为了你好!”叶婶继续狡辩着。“你当我想管你事儿啊!我的好心全成了驴肝肺。撮合你和周曼怎么了?你吃亏吗?你,你放着这么个好姑娘不要,偏,偏去跟什么男人鬼混,两个男人能混出个屁啊!”看到永平有些迷惑的表情,叶婶又来了劲头儿,梗着脖子对永平说:“不要看着人家有钱,那钱可是一分都不舍得给你花呢!你爸生病住院,不就是两千块钱嘛!这都舍不得,还让还给他!” 永平想了半天,他才明白继母说的是李嘉路,继母怎么会知道自己和男人在一起的事儿呢?又怎么会把李嘉路错当成王子恺呢?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永乐撞见过你们,多亏是永乐,要换成你爸,还不当场撂倒!你跟着这种抠门儿的有钱人能落上什么好!哪儿比得上周曼,还没怎么着呢,就成天水果衣服的送!真不知你眼睛长哪儿去了?”叶婶来了底气,她可半句没说错。 永平定定地看了继母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以为周曼真的会同意自己丈夫的工资卡存在婆婆手里吗?”天天跟人讨价还价的周曼怎么可能任由继母想现在一样掌握自己的收入呢!他不知道继母到底是聪明还是傻,是天真还是世故。永平轻叹一口气,侧身绕过继母走向卧室去看父亲,留下继母慢慢琢磨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爸,我刚才接到车行的电话,三子说家里临时有事儿,让我帮他去看店。”永平平静地对父亲说。现在,他不想继续留在家里,他需要一点空间平复自己混乱的情绪。 “哦,永平你忙你的,”叶父看着儿子。“唉!他们怎么老找你代班儿呀!你在那儿能睡好吗?这大老远儿的。” “爸,我能休息好,晚上又没什么事儿。”永平对父亲轻声说。“就是今天来不及帮您擦身子了。明天我会早点回来的。” “没事儿,我好着呢!今儿天不热,没出汗。再说不是还有你琴姨嘛!你别操心我啦!”叶父反过来安慰儿子。“永平,你别太累着自己啊!” “我知道。”永平又看了一眼父亲,然后站起身准备走。“爸,我走了!” 叶父冲儿子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永平走出卧室,没有理会继母直接走出家门。继母要怎样圆场,那是她的事,永平不想管,他只想一个人安静安静。 晚上9点多,在大街上游荡了很久的叶永平又回到车行。只有三子在看店,他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车行二楼的空间并不大,这么热的天,还要挤上两个人,滋味实在好不了。三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把永平让进来。 “抱歉,今晚,我......”叶永平半低着头说。 “没事儿。”三子简单回答道。他看了一眼叶永平,然后问:“你还没吃饭吧!” “呃?”叶永平完全忘记自己是空着肚子从家里出来的。一路上心思重重,倒也没觉得饿。“没有,我不饿。” 三子从柜子里拿出两包方便面,递给叶永平。“好歹吃点儿,别把胃弄坏了。” 叶永平看了看三子手中的方便面,轻轻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接过来。 叶永平坐在小桌子前吃面,三子开着电视,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叶永平吃完东西,洗了碗筷,才注意到三子一直在对着电视里的广告发呆。他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按下电源键,屏幕黑了,嘈杂的广告声也立时停止。隔了两秒钟,三子才回过神。他直直地看着叶永平,突然问道: “你真的不后悔吗?” “呃?”叶永平不懂三子的意思。 “你真的不后悔就这样放弃和王子恺的感情吗?”三子依然直直地看着叶永平。 “......”叶永平也停住了手里的动作,僵直地跌坐在三子旁边的椅子上。 “我后悔了。”三子的声音里流露着无法形容的悲伤。“我真的后悔了!可是,可是我却再也没有机会找回他。” 叶永平扭过头怔怔地看着三子。 “我以前,”三子的声音遥远得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不相信他的感情,我觉得,我和他在一起,是错的,所以,坚持要和他分手。当时,他要拉住我,我不听,甩开他的手,跑了,他追过来时,被,被车撞倒,死了。”三子猛地抓住叶永平的胳膊,表情痛苦地说:“你不要像我,不要像我这样懦弱。我以前总想着男人和男人的感情是不容于世的,总想着家人会因为我的离经叛道而受伤害,可是,可是我没想到,原来没有了他,我的生活真的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都是我的固执让我最终失去了他,如果,如果......”三子的声音有些哽咽。 叶永平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三子的沉默中竟藏着这样的故事。 “永平,”过了很久,从悲伤中平复的三子眼神亮亮的。“人的一辈子太短,不够你快乐的活;但是如果只有痛苦,这一辈子却太长,所以别委屈自己。我知道,你担心老爷子受不了。他是你的至亲,你盼着他多活几年,因为你舍不得他走;可王子恺呢?你就舍得离开他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王子恺死了,你会是什么感觉?如果你真的爱他,他便和你的至亲一样,你应该盼着他能多陪你,而不是把他硬生生地推开。只要协调好,跟王子恺在一起和老爷子的命并不矛盾。别听大李说什么老婆孩子的理论,适合他的不一定适合你。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做,不要像我这样等真的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叶永平头一次听三子说这么多,他的内心又被搅动起来,原来还未完全平静的情绪更加混乱。“怎么想的就怎么做”,可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呢?他到底想要什么呢?不是被命运推到面前的东西,而是他自己想要抓住的东西。 他到底想要什么呢?从小到大,他都不敢想,因为他想要的从来都没有实现过。他想要母亲健健康康的活着,母亲却早早得离开了他;他想要和父亲相依为命独享父亲的关爱,父亲却被别人霸占了;他想要读书奔前程,却不得不背负起家庭的重担;他想......他已经不敢再想什么。 父亲、王子恺、周曼、继母、同志圈、大李的劝告,三子的提醒,所有的这些都纠结成一团。叶永平努力想理清自己的思绪,寻找着内心最真实的渴望。 刚才无意中揭穿继母的暗箱操作,周曼也许并没有之前认为得那样对他用情至深,父亲也许只是受到继母的影响才觉得周曼是儿媳妇的绝佳候选,那么,他是不是可以不必背负如此沉重的心理压力,他是不是可以找到合适的方式跟父亲解释清楚。如果不是因为父亲,他真的不想勉强自己去接受周曼。叶永平想起每当周曼的身体碰到他时心里泛起的厌恶,况且单凭这一点他也不该将无辜的周曼拖入痛苦之中。周曼是个好女孩,她不该成为第二个继母——无法拥有丈夫的爱,只能不断要求物质的满足,时时生活在失去依靠的忧虑中。 然而关于同性恋圈子的混乱,他心里还是没谱儿。但自己不能因为别人的游戏态度就连带着认定王子恺也是如此。李嘉路对他揭露的那些阴暗确实让他退缩,让他怀疑起王子恺的感情。可是就像世间本来白头的婚姻未必全都圆满一样,缺少约束的同志间也一定不会只有轻浮,也许三子就是一个深情的例子。可是真正关键的应该是他自己的心,他对王子恺究竟抱着什么样的感情呢?仔细回想他们之间的过往,叶永平不得不在心里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之前,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任何喜欢同性的倾向。王子恺出现时,他就像一个即将干渴而死的负重者,遇到一场甘霖,于是便盲目地跟随自己的感官欲望投入其中。王子恺如此轻易地为极度地企盼温暖和关爱的他献上一切,为他遮风挡雨,为他消解辛劳。可王子恺之于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他真的,爱王子恺吗?他真的像需要亲人一般需要着王子恺吗?这些他以前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想过。他也曾为与王子恺分开的前景而忧虑过,但那其中更多的可能还是害怕自己失去救命的温暖。真的需要他主动付出什么的时候,他能做到吗?不是因为感恩,不是因为无奈,只是因为爱情,而给王子恺同样的温暖和关心。 整夜未眠的叶永平在黑暗中反复思考着,一点一点剥离掉周遭人事的烦扰,渐渐趋近最核心的问题——和王子恺在一起是不是他心底真正渴望的东西。和第一次与王子恺肢体交缠后的清晨不同,他知道不能再做鸵鸟逃避问题的实质,今夜他必须勇敢地直面自己的内心。 第二天早晨,带着黑眼圈的叶永平见到了同样熊猫眼的王子恺。将近三个星期没见,两个人都明显地感觉到对方的憔悴。 “永平,”王子恺的心怦怦得几乎要跳出胸膛。“我,我们能谈谈吗?” “好!”永平看着面前怯怯的王子恺回答道。“我们到外面说吧。” 王子恺忐忑不安地跟在叶永平身侧,他没有想到永平会答应得这么痛快。永平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要和他说分手呢?王子恺连气都喘不匀了。 永平带着王子恺走到街心花园,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你也坐下吧!”永平指了指身旁的长椅。 “......”王子恺看不出永平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叶永平低头盯着脚下的石子,半天都没说一个字。 “永平,我......”王子恺的声音发颤。 “子恺,”叶永平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王子恺。那张阳光的俊脸冒着胡子茬,眼袋大大的,眼睛周围明显有点发黑。他也挺痛苦吧!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吗?叶永平不禁有些心疼。“我,对不起。” “永平,不要说对不起,你......”王子恺最怕听永平这么说,因为后面也许就会跟着他更不愿听的两个字。 “子恺,听我说,”叶永平稳住心里的情绪继续说道,“以前是我不好,是我太贪恋温暖了,以至于完全没有考虑清楚自己的感情。你对我好,为我做了很多,但我却不知道自己能为你付出什么,能做得哪一步。这样对你太不公平,我不能一味利用你的感情,却毫无回馈。这种不平衡的付出注定不会长久,我不希望我们之间会是如此惨淡的结局。如果你真的,真的愿意和我认认真真的一路走下去,请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看清自己,让我把周围的事情处理好。我希望自己足以对得起你的感情。” 叶永平脸上虽然露出些许憔悴,但眼神却清朗了很多。经过一整夜的思考,他决心要积极地面对眼前的一切,现在他需要时间去体味沉淀内心的感觉。 “那,”王子恺不太感确定永平话里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是说要,要和我,分手吧!” 永平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盯着王子恺的脸仔细地看了一遍。“我需要时间来处理好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我可以帮你,”王子恺急切地拉起永平的手。 永平抽回手,依然摇摇头。“不,我必须自己来。这些问题你帮不了,也不能让你帮。我也是个男人,不能总依靠着你。你明白吗?” 王子恺多少有些受挫,永平不让他帮就算了,竟然连碰都不让他碰,可是,总比直接对他说分手好。“那你,你需要多少时间呢?” “不知道,也许用不了多久。你放心,我不会一直拖下去的。”永平对上王子恺期盼的眼神。 夏日的暑气还没有蒸腾上来,空气里透着青草的味道,让混沌已久的心终于渐渐清朗。 傍晚,叶永平回到家,细心地为父亲擦洗身体。叶父觉得今天的儿子似乎少了些之前的沉重。 “永平,”叶父凝望了儿子半天。“你前几天一直有心事吧!” “呃,”永平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父亲。 “爸,这几天也看出来了,你是真的不喜欢周曼,对吧!”叶父微皱着眉头。 永平坐在父亲床前的矮凳上,轻轻点点头。 “唉!不喜欢就不勉强。勉强你接受,你也一样舒服不了,毕竟这是人一辈子的事儿。”叶父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满含爱意地看着儿子。“爸,不勉强你。可你要过得好呀!” 永平看着父亲,眼睛闪着点点泪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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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武胜修车记
武胜刚刚买下一辆路虎,烧包儿地正不知道该怎么把新车捯饬捯饬,于是被王子撺掇着跑到大伟车行给爱车美容。 接待这位大少爷的是张雨。说来张雨虽然车修得不怎么样,但折腾起描胎拉花之类的东西来还真行,经他调配出来的图案得到很多客户的高度评价。这大概跟张雨的爱好有关,小学时人家画画可是得过奖的,可惜没有继续朝这方面培养。如今能把自己的天赋派上用场,张雨还是很有些得意的,所以但凡涉及汽车美容方面的活儿,张雨都信心十足热情百倍。 当得知武胜是王子介绍来的时,张雨认认真真地接待了他,把汽车美容的各个项目一一详尽地介绍个遍,光是拉花描胎的图片就摆了几十种样子。可武胜却对如此热情洋溢的推销没太深感受,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商家白活得多了导致审美疲劳,所以张雨口干舌燥地说了四十分钟,而武大少爷却一直盯着张雨,看他手舞足蹈忙前跑后殷勤献宝,笑得俩眼儿迷离,根本没听进去几句。 张雨灌了一大口水,润润嗓子,两眼略显疑惑地盯着武胜,等他发话。结果这位大少爷倒好,仿佛好戏看罢似的继续眯眼一笑。 “呵呵,我就想弄个拉花,在车门把手上,不要太扎眼的,嗯,这个就行。”武胜指着手边一张样图对张雨说。“等等,颜色换一个暗点儿的,这个黄的太招摇。” 张雨本来以为他是个大单子,把车行里的所有项目一个不落地吹了一遍,结果武胜选中的花纹也就一个巴掌大。 “你不做个描胎吗?这个多酷啊!”张雨有点不死心地说,可看到的却是武胜的摇头。“那音响呢?”继续摇头。“那加个内饰怎么样?我们这儿的东西都是独一份儿的!”还是摇头。 “我不喜欢太花哨的,简简单单就成。”武胜品着茶显然没有注意到面前人眼里的温度渐渐升到燃点。 “你确定就要这个啦!”张雨的话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这个啦!”武胜笑得很欠扁。 张雨“啪”地把手里的图片扔在武胜面前。 “怎么啦?”武胜的笑脸僵住了。 “想弄什么你倒是早说啊!磨叽这么半天就弄这么一小玩意儿!你涮人哪!”听到武胜不知好歹的问句,张雨的气儿腾地就窜上来。费他那么多口水,耽误他这么多时间,还一副看耍猴的表情。 “我又没问你那么多,是你自己愿意说的,怎么怪到我头上来了。”武胜还没碰过这架势呢,头一梗也有点不乐意了。 “你就不会直接说你要什么吗?你***不先说清楚了,耽误别人时间!”张雨这叫一个气,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唉唉唉!你是叫张雷啊!声儿那么大干什么?打雷都没你动静大!”被吵得耳朵疼,武胜斜眼撇着张雨。 “你......”张雨刚想要反驳却被听见声音不对赶过来看情况的郑学伟打断了话头。 “怎么了?”郑学伟看看张雨,又看看武胜。 因为老板面前不敢造次,张雨的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个更解气的法子来。 “成!”张雨压了压火气,对着武胜鼻子哼出一声。“那你把车先放着吧,下午来取。” “好好好!谢谢啦!”武胜愣了一下,接着又笑得很欠扁。这小孩儿腮帮子气鼓鼓的,挺逗嘛! 张雨瞪着晃晃悠悠离开的武胜,心想:等好吧,你个铁公鸡! 等下午武胜过来取车,非常满意地看了半天拉花的效果,然后付过钱,车屁股一冒烟离开了。 张雨对路虎的背影,笑得很解气。 两天后,武胜开着路虎又来了,一下车就有些气急败坏地找张雨。 “喂,你怎么能这样!啊?”武胜指着张雨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我怎么啦?”张雨扬起下巴冷笑一声。 “你怎么能把我的车弄成这样儿!”武胜手指着爱车的车顶。 “弄成什么样儿啦?你当时取车的时候不是很满意吗?”张雨斜着眼睛撇武胜。 “你!”武胜刚要继续说就被张雨抢了白。 “你不是在收货单上写得很清楚吗?——‘满意’——这不是你的字啊!”张雨从兜里掏出一张单据在武胜面前挥了挥,那可是他专门让武胜加写的,就为了他找来时驳斥用的。“敢写不敢认啊!” “你你你!”武胜气得脸都红了。 “你什么?我看你是叫‘气盛’!”张雨笑得很得意。 “你怎么乱改人名啊?”武胜都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是你先乱改我名字的。凭什么我就不能改改你的,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张雨也像扎了毛儿的小公鸡开始和武胜斗起嘴来。 他们的动静把车行的人都吸引过来。“吵什么呢?”叶永平制止住面红耳赤快要掐起来的两个人。 “他在我的车上乱画。”武胜告状。“我就做车门把手的拉花,他把我的车顶也给画了。” “那是给你买一送一。你不是签满意了吗?还找我干什么?”张雨扬了一下单据。 “我又没看到你给车顶上画东西。”武胜都想咬张雨一口。 “张雨,你给人家画什么了?”叶永平实在看不下去这两个小朋友的嘴仗。 “他,他,给我画了一头猪!”武胜指着车顶话都说不利索了。 “噗哧!”周围的大李和三子都大笑起来,这个喜剧效果实在太强,连叶永平都没憋住,但对着武胜红里透黑黑中见白的脸,他只好咳嗽一声来掩饰自己的笑。他走到车子旁边费力地看了半天,才发现确实车顶上透出一只暗纹的卡通猪,还扭着屁股翘起小尾巴。 张雨做得很隐蔽,而且路虎的车身本来就挺高,一般人谁也不会刻意留心,所以武胜起初完全没有注意到,还开着四处逛了两天,直到去朋友家的别墅,有人站在二楼阳台上看风景,才注意到阳光下闪着亮儿的小猪对着天摇尾巴。武胜为这被众人嘲笑挖苦了好一番,气得眼冒火地冲来找张雨算账。 叶永平看见小徒弟咧着得逞的笑容,脸沉下来。“张雨,你这是怎么弄的?” 刚才还飘飘然的张雨看见师父的严肃表情,有点心虚地抿起嘴。“嗯......”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叶永平面色不善。“我告诉过你多少次,这是人命关天的工作,稍有差错都会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 “师傅?我......”张雨一下傻眼了。师傅以前是反复嘱咐过他对待修理工作务必谨慎,一定要结合车辆的实际状况,不能听任客户不切实际的要求,也不能因利益驱使而随意改装汽车设备,更不能自作主张地进行改装。 叶永平没有搭理张雨,转身对武胜说:“对不起,我们会尽快把车子恢复原样的,也会把相关费用退给你。给你造成的不便实在抱歉!” “师傅,师傅,我没有改动车辆的设备,只是个外观而已,又不涉及性能问题,我换回来不就行了吗?”张雨赶紧拉住叶永平为自己辩白。 叶永平没有说话,只是严厉地看着他。 “师傅,我知道我错了,都怪那天那个混蛋让我费了半天口水,讲了一大气,他却什么都不要,看戏似的涮人,我,我气不过,才,才给他加了个猪上去。”张雨越说声音越低,因为叶永平的眼神越来越冷。 “如果他要改的是内部设备呢?你是不是也会随手加点什么出出气呢,弄不好来个车毁人亡吗?你跟了我这么长时间,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呢?做我们这一行的不是游戏。看不上客户,可以不做他那单生意,但不能利用技术报私仇。你走吧!我这里不需要你这样不负责任闹小脾气的人。”叶永平生气地甩掉张雨攀着他的手,拒绝再和他多说一句话,扭身往店里走。 “师傅!”张雨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滚吧!”叶永平的声音很轻却坚决得让张雨心发颤。 武胜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叶永平会发这么大的脾气,竟然说出要把张雨开除!他看了看身边蔫掉的张雨,刚才还像只竖起冠子扎起羽毛准备战斗的小公鸡,此时却变成标本了似的。武胜伸手拍拍张雨的肩膀,却被一下子打开。张雨扭头狠狠瞪了一眼武胜,然后气呼呼地跑掉了。武胜迎上车行另两个人冷冷地眼神,尴尬地挤出半个微笑,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周遭袭来的敌意,灰溜溜地钻进车子开出车行。 “永平,你不是真的要赶走张雨吧!”路虎消失好半天,大李才低声底气地问叶永平。 叶永平看了一眼店门,平静地说,“最近他干活儿太不上心,老出错,我只是想让这小子长点记性,刚好今天有这个机会。” “呵呵,你这戏也演得太好了,我都当真了,”大李松下口气。“就说么,你平时那么护着小张雨,不会为这点儿小事就把他赶走的。” 叶永平淡淡笑了笑,他得好好利用这次机会让小徒弟长长记性,总不任他满足于现有的小本事,要踏踏实实学好才行啊。 而离开车行的武胜倒是良心不安得厉害,其实是看着小孩儿挺逗,开开玩笑,结果就对上了,闹到现在这地步该怎么下台呀!嗯,还是先找找小孩儿,看跑哪儿去了,然后带回去跟他那师傅解释解释,不能就这样把人家工作整没了呀! 武胜一边开车,一边瞅着路上的行人。开了没几步,看见路边有个长椅,张雨正低头坐那儿摸眼泪呢。 把车停好,武胜攥着指头慢慢走到张雨旁边。他尴尬地轻声咳嗽了一下,“喂!” 张雨抬头看见面前的武胜,赶紧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眼泪,站起身就要跑。还嫌报复得不够痛快吗?他可不想在这个混蛋面前丢人。 “喂!你跑什么呀?”武胜一把拉住张雨的胳膊。 张雨瞪了武胜一眼,使劲甩开他的手,继续要走。 武胜赶紧上前拦住张雨。“你这孩子怎么脾气这么坏啊!” “要你管!”张雨的毛又扎起来,两手使劲打武胜伸过来拦他的胳膊。“你得意了吧!高兴了吧!” “我,哎呦!”武胜被张雨打得到吸口气。“你使那么大劲儿干嘛!杀人啊!!” “我还真想杀了你个混蛋!混蛋!”张雨憋了一肚子火,手上的劲儿更大了。 “你个臭孩子!”武胜使劲控制住张雨不停扇过来的手,发飙大吼:“好好说话会不会!” 张雨被武胜攥住手,抽了几下却怎么也抽不出来,委屈一涌而上,刚才憋回去的眼泪哗哗地流出来。这下可把武胜吓呆住了。 “喂,别哭啊!咱有话好好说成不?”武胜又不敢放开张雨,这叫一个手足无措啊!“别哭啊!得得得,我错了还不成嘛!都怪我不该开玩笑,让你费那么大劲儿,就是觉得你说话时手舞足蹈地特好玩,所以......”张雨哭得更厉害了。武胜赶紧哄小孩似的把张雨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安抚。“我不该给你乱改名儿!你给我做的拉花可好看啦!唉!其实那小猪也挺可爱的......”武胜把真诚的话违心的话都念叨了个遍,总算怀里张雨的阵势减弱一些。“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不都道歉了吗?就是跟你闹着玩儿呢?你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走吧,咱回车行去,我跟你师傅解释解释,求求情,保证不让他赶你走,行了吧?!” 听到这儿,张雨的眼泪总算制住,但还是一抽一抽的。武胜急了一脑门子汗,赶紧掏出面巾纸给张雨擦了擦摸得一塌糊涂的花脸。张雨把心里憋得委屈发泄完,这才发现自己正被搂在武胜怀里,任他给自己擦泪痕,一张的大脸就贴在面前,连忙扭头想错开这暧昧的姿势,结果脸颊却擦过武胜的嘴唇。张雨仿佛触了电似的赶紧推开武胜,脸唰地红个透底。武胜也是一愣,却看到面前的张雨低垂着眼帘,犹自沾着泪珠的睫毛轻轻扇动,投下浓密的阴影,绯红的脸蛋格外粉嫩,嘴唇红艳艳地嘟着,有些羞怯有些无措。就在那一刻,武胜仿佛听见自己心脏砰然一跳的声音。 武胜把好容易平静下来的张雨拉上车,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瞟着副驾驶座上轻声抽鼻子的小孩儿,刚腾出手就塞给张雨几张纸巾。张雨嘟着嘴接过纸巾,仿佛跟纸巾有仇似的狠狠擤鼻涕,鼻头都被他捏红了。武胜实在看不下去张雨发泄的样子,轻声哄道: “那么使劲儿干嘛呀,好了啊,照你这样擦鼻子,都能把鼻子擦破啦!” 张雨的眼睛还红着,但依然没有影响他翻武胜白眼。“都怪你给的破纸巾不好!” “我这可是心相印呢!”武胜委屈啊! “切!”张雨的嘴又撇下来。 武胜立刻感觉空气湿度有增大的趋势,赶紧告饶:“得,是我这纸巾不好!小祖宗您可甭再哭了,马上到您地界儿,让人看见以为我怎么欺负您呢,里面的哥们儿还不把我吃啦!” 张雨又翻了武胜一眼,没说话但也没再继续为空气湿度做贡献。 武胜老老实实边开车边偷瞄身边的张雨,这小孩儿怎么说哭就哭,说停就停,一会儿晴一会儿阴的,唉!真是没长大的屁孩儿一个,瞧那脸皮儿嫩的,还有小绒毛呢,呵呵。这时的张雨还真显得嫩汪汪的,白皙的皮肤,细长的黑眉,翘翘的小鼻子,鼻头被擦得有些发红,脸颊也因为刚才肺活量的突然增加而泛出一层红晕,嘴唇嘟着,表明主人当前的情绪不佳。武胜看着看着有些嘴发干,咽了下口水。 到了车行,张雨头埋得老低,有些犹豫不愿下车,武胜收起刚才的胡思乱想,拍了拍张雨的肩膀说: “下车吧!不就承认个错误嘛,没什么大不了的,走吧!” 张雨一听拧过头瞪着红彤彤的兔眼睛,冲着武胜大声说:“又不是我的错,是你先招惹我的!” “对对对!是我去承认错误,行了吧!”武胜点头哈腰的哄着。“那咱下车吧?” “......”张雨还是扭捏着不动活儿。 “别担心,有我呢!”武胜拍着胸脯保证,然后跳下车,绕到另一边给张雨打开车门,拉着小孩儿的胳膊就拽到车行店门前。 “嘿嘿,叶哥,”武胜先冲着叶永平陪笑脸。 叶永平黑着脸瞟了一眼武胜身后牵的小徒弟,然后又礼貌地对武胜说。“哦,你先把车留在这儿吧,我马上就给你处理。还有那天是多少钱,我给你退双倍。” “嘿,不用了,不用了,”武胜头皮有点发硬,大包大揽承认错误还真不是好干的事儿,尤其这错误还不全赖他。“我,就是刚才,嗯,一冲动,其实没什么,挺好的,挺好的,不怪张雨,不赖他,是我不好,嘿嘿,是我不好。” 叶永平不明所以地看看武胜,又看看低着头躲在他身后的张雨,皱起眉头。“你......?” “我没事儿,就是跟张雨闹着玩儿呢,结果玩笑开大了点儿,嘿嘿,真没事儿啦!”武胜使劲堆笑脸。“您看,张雨,嗯,您也别罚他了。” 叶永平冷冷地看着小徒弟没说话。 张雨半天等不到师傅的赦令,也担心得抬起头看着师傅,眼睛红红的,又闪起泪花。“师傅,我,我错了。” “你怎么错了?”叶永平好整以暇地问小徒弟。 “我,我,”张雨支支吾吾地说,“我不该随便改动车子,背着车主做手脚。” 叶永平继续沉默地看着小徒弟。 “师傅,”张雨急切地走上前说,“我知道您以前一直提醒我干活儿要细致谨慎,一是一,二是二,决不能马虎,出了半丝差错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以后一定注意,决不再犯!” “叶哥,您看,张雨都知道错了,也保证痛改前非,您就原谅他一次吧!”武胜也跟着求情。 叶永平叹了口气,严厉的对张雨说:“你最近干活儿一直都不上心,现在更是胆大妄为地胡闹起来,亏你还口口声声说记得我的嘱咐,我要不好好罚你,你是不会长记性的。” 张雨听着叶永平的话似乎没有余地,急得眼泪又冒上来。武胜赶忙搂上张雨的肩膀安抚,同时急切地要替张雨求情,却被叶永平打断。 “武胜,你不为车顶上多出来的猪生气了吗?” “不生气,不生气,开玩笑嘛!嘿嘿!” 叶永平实在对他那腻味人的赔笑不感冒,转过脸看着泪眼汪汪的张雨,严肃地说:“知道错了就去把上个月让你学的发动机图纸内外结构重画三遍,明天再给我默画一遍,错一点你就给我滚蛋!今天你先回家画图去吧!” 张雨的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我知道了,谢谢师傅!”说完,一溜烟儿跑上二楼抱下一卷图纸。“师傅,今天车行没事儿了吗?” “有事儿也不用你这样胡闹的人,还不回家画图去,发动机的全部结构图,三遍,你觉得半天的时间很富裕吗?画不完记不住都别来找我!”叶永平说完就自顾自地干活儿去了。 张雨撇着嘴看着师傅的背影,一卷图纸,还要画三遍,还真不是半天就能画完的,加个通宵都够呛,不过总比被轰走强,师傅还不是为他好嘛!都布置了快一个月的背图纸任务,他一直偷懒没完成,这才把师傅惹得这么生气吧! 武胜在一旁等着张雨,看他有些失意的闷闷表情,连忙走上前揽过张雨。“你赶快画图去吧,完成任务你师傅就不生气啦!走,我送你!” 武胜把张雨送回家,也颠颠儿地跟着进了门。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想跟着这个脾气不小哭起来吓人的可爱小孩儿,想看看他生活的地方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发现,想看看他会怎样完成师傅派给的任务,对着图纸咬铅笔头无从下手的样子肯定超级卡哇伊。嘿嘿! 张雨一路上没精打采地进行着自我检讨,直到武胜后脚跟着他走到家门口,才反应过来。“你怎么跟我回家啊?” “哎?我开车送你回来的呀?”武胜被问得莫名其妙。 “啊?”张雨怀疑地回想着刚才的情形,好像有这么回事儿。“哦!那你可以走了。” “我送你回家你也不谢我,都到门口了,也让我进去喝点儿水歇会儿。”武胜瞪着眼睛说,显然有些不爽。 “我又没让你送我!”张雨翻了他一眼。 “你......”武胜干吃瘪,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怎么了?瞪我干嘛?比谁眼睛大吗?”张雨也不甘示弱地瞪圆眼睛。 正在这时,张家的大门突然开了,走出一位老太太,撞见眼前两个非常投入的瞪眼大赛选手,老太太眯眼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孙子和一个帅小伙儿。 “小雨啊!”老太太和蔼地发话了。“你怎么到家门口不进去啊?这是你朋友吗?” “啊?奶奶!”张雨总算被奶奶的呼唤招回神。“他......” “奶奶!”武胜连忙上前扶着老太太的胳膊,笑得这叫一个殷勤。“我叫武胜,是小雨的朋友。您就叫我小武吧!”连称呼都顺嘴儿改了。 “哦,你好!快,快进家吧!站外面干什么呀?小雨这孩子也不懂得招呼客人。”老太太笑呵呵地就往进让武胜,临进门还嗔怪地看了一眼孙子。 “奶奶!”张雨有些恼怒,但却没办法,只好不情愿地跟在老太太和武胜身后走进自家大门。这个讨厌的家伙! “奶奶,您这是要出门啊!”武胜笑得很甜。 “哦,我去买点菜,”张奶奶乐呵呵地看着武胜,小孙子平时总一个人,挺孤单的,多少年了都没带朋友到家来玩过,今儿真是难得,看这小伙子笑嘻嘻的,应该是个不错的孩子。“不早了,你也留这儿吃饭吧!” “奶奶,不用,您别招呼他!他还有事儿呢!”抱着一卷图纸的张雨皱着眉头,他对武胜的气还没生完呢! “谢谢奶奶,呵呵!我没事儿。”武胜毫无自觉意识。 “好,那我这就去买菜。”张奶奶对孙子的黑脸毫不在意。 “那麻烦您受累做饭啦!” “嗨!瞧你说的,做个饭有什么累的!就是些家常吃的,还怕你嫌不好呢!”这孩子挺有礼貌啊! “我才不嫌呢!奶奶做饭肯定好吃!”武胜的嘴也很甜。 张奶奶被哄得十分高兴。“小雨,天儿这么热,去给小武倒杯冰镇绿豆汤来!我去买菜了,好好招呼人家。” “他不喝!”张雨的脸更黑了。 “你这孩子!没礼貌!”张奶奶不满地看着孙子。 “呵呵,奶奶,您别操心我,我要喝就自己倒。自家人不客气!”武胜满脸笑容地把准备责骂孙子的老太太送出门。 “谁和你自家人啦?”张奶奶前脚出门,张雨后脚就不屑地对了一句武胜。 “嘿嘿!有冰镇绿豆汤吗?小雨啊,刚才赔了那么多好话,我还真渴了,小哥行行好,看在刚才舍命帮你求情的份儿上,赏杯绿豆汤吧!”武胜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张雨,笑得十分欠扁。 张雨翻了他一眼,刚才也算是承他的情吧!不是还把自己送回家了吗?做人不能太过分是吧!“在厨房冰箱里,冰箱顶上有杯子,你自己倒吧!我要去画图了。”说完,张雨转身进了自己的小屋。 他刚在写字台上铺开一张绘图纸,身旁就伸过一杯绿豆汤。 “你也喝点儿吧!外面那么热,你又哭了那么久,着急上火的。这冰镇绿豆汤真不错!”武胜一边喝一边称赞。 张雨被提起刚才哭得一塌糊涂的样子,不好意思地脸上一红,心情十分不爽,没说话,接过武胜递过来的杯子一气猛灌。 “你慢点儿,我又不跟你抢,当心......”武胜的“呛着”还没说出口,张雨就呛到了。 “咳咳咳!你,咳咳咳!你,咳咳咳!”张雨咳得脸涨通红。 武胜连忙拍着张雨的后背帮他顺气。“你看你!这么不小心!” 张雨终于倒过气来,两眼水汪汪的,鼓着憋红的腮帮子就要跟武胜算账,“你个乌鸦嘴!” “好了,好了,是我乌鸦嘴!”武胜搂着张雨连连讨饶。“你没事儿了吧!” “离我远点儿!讨厌!”张雨嘟着嘴拍开武胜的手,恶狠狠的表情却因两个红脸蛋儿可爱至极。“我要画图了,你别影响我!” 武胜点头如鸡啄米,赶紧撤到安全线后。等张雨坐好拿起铅笔和尺子开始画图,他才松了口气,慢慢挪到写字台旁的单人床边坐下,看着张雨画图。 张雨画起图来还真投入,完全没有武胜之前想象得那种不得要领抓耳挠腮状。只见小孩儿抬头看一眼样图,接着略作思考,便在大白纸上横横竖竖地比划着尺子准确地勾出一条条实线虚线。眼神专注,长睫毛忽闪忽闪地,嫩粉的腮帮子不时一鼓一鼓,被绿豆汤滋润过的嘴唇一会儿嘟起来,一会儿被牙齿轻轻咬住,偶尔舌头还会露出个小尖儿。武胜入神的看着张雨,突然觉得浑身发热,好像比之前更渴,不是才灌了两大杯绿豆汤吗?不行,再去倒点儿吧! 武胜悻悻地走到厨房,又灌了一杯,清凉的感觉顺着食道一路下来,舒爽入腹。随意看看张雨家,两室一厅,房间都不大,里面的陈设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式家具,但却收拾得利索整洁。另一间卧室显然是张奶奶的房间,过道似的小厅里只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平时应该只有祖孙俩吧!那张雨的父母呢?武胜带着这个疑问又晃进张雨的小屋,这时才注意到靠门的那面墙摆了一个大书柜。武胜打开柜门,漫画书占了四分之三,还有一部分是绘画技巧的专业书籍。原来这小孩儿喜欢画画啊!嘿嘿!武胜刚要随手抽出里面一本漫画书,取到一半,又注意到上面平摞着一本画册似的本子,翻开里面全是铅笔画——素描,风景,更多的还是卡通人物。难怪能给我的车顶画出个小猪呢! “小雨,你喜欢漫画啊!”武胜转身问张雨。 “谁让你乱翻啦!”张雨看到书柜门被打开,脸唰地红了,赶紧起身关上柜门,却发现武胜手里还拿着自己的画册,伸手就要抢回来。 武胜一扬手就躲过张雨的小魔爪。“你画得挺好的,给我看看嘛!别那么小气!” “给我!快给我!”张雨继续抢画册。 “小气!让我欣赏欣赏怎么啦!”武胜继续凭借身高优势左晃右转地阻止张雨夺回去。 “讨厌死啦!给我!”张雨气鼓鼓地扑过去。 “不给,不给,就不给!嘿嘿!” 武胜还来劲儿啦。结果因地势不熟悉被床脚绊住,一下子跌倒在床上,而扑上来的张雨更是加速了这个过程。跌倒的一瞬间张雨的嘴正磕在武胜下巴上,张雨的上嘴唇几乎就贴着武胜的下嘴唇,柔软的触感让两个人同时愣住,反而是下一刻才注意到两个人暧昧的姿势。张雨的脸顿时红得像煮熟的大虾,而武胜却依然在回味着刚才那个不是吻的吻,脑子里拼命回忆着那柔软的物体所带来的触电般刺激。 大门边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两人立刻弹起来。武胜冲出小屋,挂上夸张的笑脸来掩盖前一刻石化的表情。 “奶奶,您回来了,我来帮您。” “好好好!” 张雨红着脸杵在自己房间门口,呆呆地看着武胜忙前忙后的身影。 刚才他匆忙之下没有完全关好的书柜门轻轻滑开,那本武胜抽到一半的书还没有被复归原位,封面上露出两个字“绝爱”。 吃饭的时候,武胜始终有说有笑,把张奶奶逗得那叫一个开心。而张雨却蔫蔫地有一口没一口地扒拉完米饭,然后话也没多说一句就钻进小屋继续去画他的图。武胜对小孩儿的前后变化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归结为他在担心画图的问题,所以也没再蹭到张雨身边添乱,乐呵呵地帮着奶奶收拾碗筷,高兴得老太太左一句“小武好孩子!”右一句“小武真勤快!”干完活儿,武胜站在张雨小屋门口,看见张雨趴在写字台前聚精会神地画着图,略有些昏黄的灯光映得那本来就不强壮的背影显得更加瘦弱。 “小雨?”武胜轻轻叫了一声,但却没得到张雨的回应。不知道是小孩儿不想理他,还是画得太投入没听到。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觉得现在还是不要打扰小孩儿干正经事儿的好,于是和张奶奶告别后就离开了。 听到武胜离去时关门的声音,张雨放下手里的笔,呆坐了半分钟才摇摇头,好像要把之前脑子里的混乱全都摇出去似的。他深吸一口气,捡起铅笔继续奋斗手里的图。 三套图纸,纵使精于绘画,张雨也还是一直熬到了夜里两点。伸了伸坐得有些僵直的身体,张雨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屋里凌乱的东西。他发现书柜的门还开着,一本书还半插在里面。拿出来一看,是《绝爱》,张雨迅速回忆着下午的情景,武胜应该还没有拿出来,自己应该是及时阻止了他的。舒一口气的同时,却因想起武胜而脑海中再次出现了那尴尬的一幕。张雨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嘴唇,吻到了吗?啊!我想这些干什么,神经病呀!混蛋!可恶!睡觉睡觉!张雨烦躁地把书塞回原位,然后洗漱完爬上小床。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也许是因为画图太投入而精神亢奋,张雨翻来覆去半天都睡不着。刚开始眼前晃的还是发动机的各个部件,渐渐地就被武胜的大脸所一一覆盖,喝茶看戏的武胜、嬉皮笑脸的武胜、大声嚷嚷的武胜、低声讨好的武胜,还有,还有搂着他躺在小床上的武胜。他会怎么想那个,那个“吻”呢?啊!混蛋混蛋混蛋混蛋!对那次肢体接触的无法忘怀让张雨非常懊恼,他是不该总想这个的。 虽然王子恺是同性恋,但那不代表他的朋友也会是个同性恋;即便武胜真的是个同性恋,也不代表人家就会对他这么个小汽修工感兴趣;就算富家子和穷工人之间的爱情真真实实地发生过,而这种偶然也不会随便想什么时候发生就什么时候发生,想发生几次就发生几次;退一万步说,哪怕真能再出现一对儿,也绝不可能落在他的脑袋上!他可不像师傅,沉稳内敛,清莲一般,即使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也让人怎么看怎么舒服。而他,他有什么特别魅力值得武胜这样的富家公子着迷呢?嗯?不对,怎么感觉把自己地位想成平民小女儿了呢?咳咳!准是某倾向的漫画看多了!瞧我,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不就是磕着下巴颏了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多大点儿事儿啊?耽误小公子我的宝贵睡眠时间!明天还要应付师傅的考核呢!睡觉睡觉,呵呵! 坐在床上郁闷半天的张雨突然想通了,心里一片平静,长舒一口气,打着呵欠,抱起枕头边的流氓兔布偶,倒头梦周公去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梦里刻意躲着武胜,因为这位少爷整夜都在上天入地绕来转去地使劲找他,直找得第二天一大早就顶着两熊猫眼满腹牢骚地蹲车行门口截人去了。 “喂,你到哪儿去了?”武大少爷刚看见张雨就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显然还没摆脱噩梦的阴影。 “嗯?”张雨被问得大睁眼,然后斜了他一眼。“神经病,我刚从家过来啊?别挡道儿,我还找师傅有正事儿呢!”说完,拨拉开杵在面前的武胜就进了车行。 “师傅!”张雨在叶永平面前立时又化身乖乖小白兔。“嗯,我画好了。” “画好了?记住了吗?”叶永平看了一眼小徒弟。怎么徒弟身后又跟着武胜啊?这俩孩子玩儿什么把戏呢? “记住了!记住了!”张雨鸡啄米似的使劲儿点头。“我现在就给您默画一遍。” “用不着你给我画。嗯,把那边地上的零件都按到家,三次调试不好你就走人。”叶永平指着墙角的一堆零件对小徒弟说。 “哦。”张雨应了一声便开始跟那些黑漆漆油兮兮的零件较上劲。身后的武胜也要跟着往过走,却被叶永平拦住。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叶永平有些不明白武胜在旁边蹭乎个什么劲儿。 “啊?没,没什么事儿。呵呵!”武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哦,那你就先去忙你的吧,车行里到处都是机油,又热又脏,怪不方便的。”叶永平温和地对武胜下了逐客令。 “呵呵,嗯,那我,我先走了。”武胜十分不自然地摸摸鼻子,然后悻悻地出了车行。 下午,太阳的暴虐还余威尚在,武胜就跑来找张雨。不过这次他没把车开到门口,只是远远停下,等看到张雨下班走出车行,才急急迎过去。 “你怎么又来了?”张雨有些意外地问。 “你通过考核啦?”武胜连忙问。 张雨没好气地翻了他一眼。 “嘿嘿,看样子是通过了吧!”从张雨恢复小脾气的状态来看,武胜做出了成功通过的判断。 张雨依然没说话,自顾自地往前走。 武胜赶紧跟上去,搂住张雨的肩膀,凑到耳边说:“走,咱们去庆祝一下!”仿佛怕张雨拒绝似的,立刻加上一句:“当我给你赔礼道歉!”——见小孩儿没吭声,接着补充:“当我在你家蹭完饭的回请成不?不嫌我占你便宜啦?!” 张雨瞥了武胜一眼,虽然还是抿着嘴,但也顺着武胜搂他的劲儿拐到车子前,由着武胜把他塞上车。 “小雨啊,你想吃什么?”武胜美滋滋地问。 “贵的!”张雨嘟着嘴说。 “呃?”如此意外的答案让武胜愣了一下,然后又笑起张雨的孩子气。“好!咱吃贵的!” 一路上武胜啰啰嗦嗦地念叨,张雨被惹烦了就硬梆梆地应和两句;可等到了吃饭的地方,小孩儿却一下子有点傻眼——武胜还真把他带到一个看着就贵的饭店,光是门口亮闪闪的大灯牌和旁边一排溜高级车,就足以证明其对普通小老百姓荷包的蔑视程度。 张雨站在店门口,咽了咽口水,他可不是馋的!本来就是说了句堵气话,还真没打算敲武胜的竹杠,却被武胜带到这样的高级饭店,他是万万回请不起的。 武胜乐滋滋地推着张雨往里走,感觉出小孩儿的犹豫,大脸凑到他耳朵边儿半吹着气调笑说:“你不是要吃贵的吗?怎么走不动道儿啦?” 张雨侧转头横了武胜一眼,嘴硬地说:“被你饿的!吃饭个跑这么远干嘛啊?” “那你就多吃点儿!”武胜笑着说,脸凑得更近了。 张雨被他呼出的气弄得一直痒到心尖上,赶紧加快步伐以脱离武胜气息的辐射范围。小孩儿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的环境,前厅里翠竹掩映,鹅卵石铺就的台阶营造出一派幽静,墙壁上装饰着青瓷墨陶,张张竹桌竹椅摆放整齐,服务员身着素雅的长旗袍面带微笑柔声细语,和门外的艳丽浮华截然不同,整个店里丝毫没有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的嘈杂,反倒更像是进了青山绿野让人心旷神怡。张雨不得不感叹一分价钱一分货的确是真理,光看这环境就值一道菜钱。 武胜微笑着欣赏小孩儿四处打量的神情,越看越觉得好玩。坐定之后,武胜直接螃蟹鲍鱼地点好单,好整以暇地看着张雨。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吧!”张雨略显局促地捏着手指嘟囔着。 “瞧你那俩熊猫眼?你师傅也太凶了吧!一点儿人情都不讲。” “我师傅才不凶呢?你懂什么啊?”小公鸡又开始准备扎毛儿了。 “好好好,不凶,不凶,我错了!”武胜连忙安抚。看着小公鸡的气儿喘匀,才又说:“你怎么对我这么厉害啊!确实是我有错在先,但,不都诚心道歉了嘛?!又帮你求情,又陪酒请罪,咱也算不打不相识呗!再说,到现在我车顶上不还驼着你的猪呢吗?你这小孩儿也够损的!” 张雨想到之前的种种,好像武胜也确实挺冤枉的,自己也不能太过分不是吗?小公鸡同学终于有些反省的自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改天我把那个图给你去了。” “嗯!”武胜看到他害羞的样子,叹了口气。“你说你,跟人急起来,像只扎毛儿的小公鸡,逮谁啄谁;可要真哭起来吧,又,嗯,又梨花带雨的,像只小白兔。唉!” “你......”小孩儿正要骂人就被上菜的服务员打断了。 “嘿嘿!来,来,先吃,先吃,你不是饿了吗?这几天螃蟹正是肥的时候。”张雨的注意力被顺利转移。武胜头一次觉得服务员如此亲切,好容易小孩儿能平平静静地跟自己说话,他可不想再上演斗鸡场面。于是,武胜对上菜的服务员笑得特灿烂,回头评服务之星一定投你一票! 武胜殷勤地为张雨剥蟹壳,而小孩儿有些笨拙的可爱吃相让他的心好个荡漾,一顿饭吃得充分诠释了一句成语——“秀色可餐”。 “我从来没觉得螃蟹能这么好吃!”肚子有货,心情也就随之好起来。张雨十分真诚地赞叹着菜肴的美味。“以前,吃的都是冷冻螃蟹,螃蟹腿扁扁的,一咬光是水什么味儿都没有。” “喜欢吃,以后再带你来。”武胜喜欢看着张雨亮闪闪的大眼睛,尤其是开心的时候仿佛都能溢出水来。当然生气时也挺亮的,不过冒得可是火。嘿嘿! 张雨没有回答,不太好意思地笑笑。“嗯,不用了,这么贵的东西让你破费一次已经很过分了。谢谢你!” 小孩儿竟然能乖乖向他道谢,嗯,效果不错。“嗨!没你想的那么贵!你才能吃多少啊,还怕吃穷我!不过,吃穷了我也没关系,我就赖着吃你,巴不得呢!” “呃?”张雨听得心头一紧,有些发愣地抬眼看着武胜。 武胜乐呵呵地又接着说,“奶奶的厨艺多棒啊!” “哼!想得你美!”张雨扬着下巴颏儿脸上挂起一副不屑的表情,心里却没来由地隐隐有些失落。 吃完饭,武胜开车送张雨回家。半路上,吃饱喝足完全没有心理负担的小孩儿说着说着话竟睡着了。看他睡得歪歪斜斜,武胜干脆趁等红灯的空当把他拉过来靠着自己的肩膀。等开到家门口,武胜正要推醒小孩儿,却看见他嘴轻轻吧唧着,也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呢。车外昏黄的路灯透过玻璃温柔地照在张雨脸上,为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添了一分静谧的诱惑。那一瞬间,武胜仿佛被夜的咒语牵引着,低下头,在张雨安详的脸颊上小心翼翼地印下一吻。 张雨醒了,迷迷糊糊地对上武胜稍显惊慌的眼神。“嗯?到家啦?” “咳,哦!”武胜的声音有点沙哑。 “那我走了。”张雨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嗯,谢谢你!” “客气什么呀!”武胜宠溺地拍拍张雨的脸。“瞧你困得,赶紧回去睡觉吧!” “嗯,”张雨被武胜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愣,然后扔下句再见头也不回地钻进自家楼道。 “这小孩儿!跑那么快干嘛?”武胜有些不满张雨开溜的速度。 张雨跑到家门口才长舒一口气,脸上烫得厉害,心怦怦跳得似乎要蹦出来。多亏是晚上,要不然自己的红脸蛋一定会被笑死。这个家伙真是,真是讨厌!张雨抬起手摸着刚才被武胜拍过的地方,好烫! 第二天,张雨还没来得及把睡眠补给充足就被武胜的催命call吵醒。迷迷糊糊地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的画册被某人一不小心捎带脚儿地非法转移走了,这会儿竟然大言不惭嬉皮笑脸地让他去取。张雨当然是出离愤怒却又不舍得让自己的心血就此落入魔爪,所以只好硬着头皮答应到街口找武胜要回来。 “给我!”张雨穿着兔八哥T恤和大肥短裤,踩着人字拖站在车门边开始讨账。 “你的兔八哥真可爱!”武胜嬉笑着。 “快给我!”小孩儿皱着眉有些不耐烦,他还想赶紧回家吃奶奶刚买的油条呢! “你先上车。”笑脸。 “上车干嘛?”苦脸。 “上车带你取画册呀!”笑眯眯。 “你!真烦人!偷了别人的东西还拖拖拉拉地不还!”气鼓鼓。 “好好好,我错了!大哥!上车!”急切。 “哼!”烦躁。 张雨刚关好车门,武胜就一溜烟儿开走了。 “我带你去个好玩儿的地方,保你喜欢!”神采奕奕。 “什么地方?”没精打采。 “嘿嘿!到了你就知道啦!”故作神秘。 “哼!”懒得搭理。 半个小时后车子在一个很热闹的大门前停下来,门口站着不少小朋友和家长,再看大门上的灯牌写着***游乐园。张雨有点不明所以地看看武胜,而后者却精神头十足地催他赶紧下车。 “你不喜欢啊!”武胜拉着张雨买好门票就兴冲冲地混在一群小朋友中间等待检票。 “又不是小孩儿,不喜欢!”张雨嘴上虽然有些硬气,但也没什么反对的动作。 “我看你比这些小朋友大不了多少!瞧瞧你这身打扮,兔八哥胡萝卜装。”武胜专门气张雨。 “哼!” “哈哈!嗨,咱从哪儿开始玩?张雨小朋友。”武胜用胳膊肘子捅捅张雨。 “随便!”张雨白了武胜一眼,四处寻找着好玩的东西。“嗯,前面都是小孩儿玩的,我们往后走走吧。” “那边有竹林迷宫,CS真人秀,”武胜念着指示牌上的字说,“好像还不错哦,去看看吧!” “嗯。” 快到中午时,两个人已经把碰碰船,激流勇进之类的低惊险类项目基本玩遍。当张雨因发现过山车海盗船疯狂老鼠而两眼放光时,武胜的脚步却慢下来。 “快走啊,那边刚好人少,这些才好玩呢!”张雨拽起武胜的胳膊就要往过冲。 “啊?那,那安全吗?”武胜有点结巴。 “有什么不安全的?!”张雨看怪物似的看着武胜。 “呵呵!我饿了,要不你先去玩,我去买点吃的,刚好那边就有卖的。”武胜讪笑着。 “哦~~!”张雨了然的看着一条腿已经撤离的武胜。“你不敢玩是吧!” 武胜没底气地轻声说,“我适应不了。胃不舒服。” “呵呵呵!那好,胆小鬼同学,批准你不参加。”小孩儿拍拍武胜的肩膀,然后得意地冲他一个飞眼,趾高气昂地排队去了。 结果武胜东西也没买,就是跟在小孩儿身后看他一个接一个挑战高难度。简单吃了点饭之后,张雨就用武胜的套票把新鲜刺激的项目又玩了一遍,看得武胜站在地上都想吐。 “真不知你这孩子是什么做的,看不出来竟然是个傻大胆!”武胜感叹道。 “我还看不出你这么高的个子却是个胆小鬼,这些多好玩啊!刺激,懂不?”张雨嘲笑完武胜,深吸一口气:“过瘾呀!” “哼,刚才谁说自己不是小孩儿不喜欢游乐园来着?”武胜不服气地反击。 “谁啊?!”张雨装傻。 “哼,好好装吧,臭小孩儿!”武胜扑棱着张雨的头发。 张雨虽然拍掉武胜讨厌的爪子,脸上却笑得很灿烂。“哎,那边有摩天轮,咱们去坐那个吧!”看到武胜的犹豫,使劲拉着他朝摩天轮走去。“那个很慢,一点儿也不危险,真的,你看,全是小朋友,那么点儿的小孩子都不怕,你都这么大了还怕什么呀!你看你什么都不玩儿多没意思啊,套票都浪费啦。咱俩坐一个,我陪你成不?走~~吧!” 武胜被张雨拖长的话音说得有些心动,又看看摩天轮老幼咸宜的无害速度,只好硬起头皮跟着张雨坐进观光座舱。管理员刚关上舱门,武胜就后悔起来,等座舱升到两层楼的高度时,武胜已经冒出一脑门子冷汗,僵直地坐在座位上,大气都不敢出。张雨笑着看身边的武胜,然后淘气地坐着颠了一下,弄得座舱左右摇晃起来。武胜“啊!”地鬼叫起来,手紧紧捏着扶拦,闭着眼一动不敢动。 “哈哈哈!”小孩儿在旁边乐得手舞足蹈,结果导致座舱晃得更厉害。 “你别动!”武胜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哈哈哈!”晃晃晃。 “求你了!”此时武胜已经顾不上面子,保命要紧。 “好,呵呵呵!”张雨还是忍不住想笑,但看到武胜发白的脸色,还是好心肠地克制住自己的笑声,伸手抓过武胜发抖的双手,轻声安抚他说:“没事儿,真的,你放松点儿。你睁眼看看,周围的风景可好啦。” “不,”武胜紧紧握住张雨的手,似乎心里多了些着落,但还是不敢睁开眼睛。 “你就睁开眼看看嘛!蓝天白云多美呀!还有小鸟呢!我不骗你。”张雨继续安抚道。 “嗯......我恐高!真的恐高!”武胜皱着眉头颤声说。 “啊?那你刚才怎么不说呀!要知道你恐高我就不硬拉你上来啦。” “我一到高的地方就觉得没个靠!心慌不踏实。” “嗯,来,你靠着我吧。”张雨轻轻搂过武胜,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武胜个子比张雨高很多,身材也比较魁梧,瘦小的张雨根本搂不住他,虽然不太舒服,但毕竟有个依靠,感觉着张雨单薄却温暖的胸膛,武胜才渐渐放松,睁开眼睛。 “你看,挺美的吧!”张雨微笑着指着窗外的风景对武胜说。 “嗯......你别松手啊!”武胜还是有些紧张。 “不松手。”张雨看着趴在自己胸前可怜兮兮紧张兮兮的庞然大物忍不住好笑。“唉!你说你这么一大个子却有恐高症,谁信呀!” “你这么小子,胆子却大得让人吃惊!什么刺激喜欢什么!”武胜已经有了顶嘴的力气,看来人肉靠椅效果不错。 张雨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摩天轮的座舱渐渐接近顶点,张雨被窗外的风景吸引了。天色有些暗下来,头顶的天空虽然依然湛蓝,但靠近地平线的云层已经被准备回家的太阳染上淡淡的红晕。一片片绿树掩映的游乐园铺展在脚下,三三两两尽兴而归的游人像小玩偶似的不知还留恋着什么,可以隐约看见游乐园外公路上跑着的汽车,远处的一幢幢高楼错落而立,座舱内外显得格外安静,仿佛到了天堂,一切浮华喧嚣不过都是俗世幻影,被那静谧的气氛远远隔绝开来。 “我小时候特别羡慕那些去过游乐园的小朋友,听他们讲爸爸妈妈带他们去玩儿什么旋转木马、过山车、摩天轮,有多么多么好玩多么多么惊险。可我没有爸爸妈妈,没人带我去,我就想以后长大了我就自己去。但是后来我揣着第一次拿到手的工资跑来玩,却觉得没劲透了!一张套票连一半都没用完就不想玩了。”张雨看着窗外轻声讲着以前的经历,语调平静却含着一丝从未流露过的忧伤。 “那,你父母呢?”武胜有些迟疑地问。 “哼,我刚学会走路他们就离婚了,然后又各自成家,谁都不想要我。”张雨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但武胜却明明白白地看出他心底这个伤疤所留下的痛苦。 沉默了一会儿,武胜用力攥着张雨的手说:“以后再想到游乐园,我陪你!” 张雨看到武胜真诚的眼神,再次露出笑容。“好啊!不过你要陪我坐过山车、原子飞车、太空飞梭......” “啊?”武胜的脸苦得堪比黄连。 “哈哈哈!”小孩儿又来了精神,不过这次他笑得很有节制,没导致座舱发生摇摆事故。 武胜的苦难历程终于随着座舱的落地而结束,临下车前,张雨拍拍他的脸,微笑着说:“没事儿,我还不舍得让你随便浪费门票呢,我可以玩儿双份!你只要陪我坐摩天轮就行啦!” 游乐园之旅结束后,武胜送回张雨,却发现车后座上还放着小孩儿的画册。他拿过画册再一次翻看里面的内容,有好几页都画得是游乐园的风景,还串成一个小故事: “因为没有大人陪伴而被游乐园管理员拒之门外的小男孩,只得徘徊在门外,隔着栏杆看里面的小朋友开心游戏。失望之余,晚上梦见自己化身大力士把管理员打倒,总算走进大门,却发现全部停电,终究还是没能得偿所愿。” 武胜对着画册自言自语地说道:“小孩儿晚上会梦见什么呢?呵呵!” 自从游乐园之旅后,张雨还是没能把自己的画册要回来,而武胜更是经常性碰巧路过,再不就跑来找他咨询些没营养的问题,还老仗着个子高拿他当扶手,又拍脸又扑棱头。这些张雨倒也没法儿有什么意见,但让他很不爽的是白天见武胜见得勤了,晚上还要被这个家伙跑到梦里来影响他的睡眠质量,所以深信梦中所见日间所思这一道理的张雨总想着尽量躲武大少爷远点儿,一看见街上跑路虎他就想绕道走,可武胜却偏偏阴魂不散。这不,今天周末,只用上半天班的张雨刚打开家门,就听见厨房传来某人的说笑声。这个家伙,脸皮还真厚,不请自来。 “小雨回来啦!”武胜笑得很欠扁。 “你怎么来了?”张雨没给他好脸色。 “我不能来啊!”武胜搂着张奶奶嬉笑道,“我想奶奶了呗!嘿嘿!” 张奶奶乐得满脸褶子,拍拍武胜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有空就来玩儿,奶奶欢迎!” 张雨无奈地看着面前“祖孙俩”的两张大笑脸,转身进自己屋换衣服。 “小雨,饭好了,快洗手吃饭!”武胜进屋叫张雨,却碰上小孩儿才脱掉上衣,瘦弱的胸膛白花花地映了他满眼,顿时石化在门口。 “看什么!没见过!”张雨被武胜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不能直说,只好加快速度套上平时在家穿的大T恤。 “咳,吃饭啦!”武胜下意识地咽下口水,也不知是厨房传来红烧肉的美味让他如此条件反射,还是什么别的香艳刺激。 饭吃完了,碗洗完了,水果尝完了,可武胜还没有走的意思。张雨正要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某人却笑嘻嘻地蹭到小孩儿身边。 “小雨,你画画好,给我画张肖像成不?我可羡慕会画画的人呢,就想有人能给我画个像。好不?” “我画不好!”张雨瞥了他一眼。 “你画得好着呢!你给奶奶画的像多传神啊!”武胜的大块头撒起娇来实在有点滑稽。“奶奶都给我看了,好几张呢!是吧,奶奶!回头我带你吃好的!成不?” “不行!”不知为什么张雨就是有点不想多看武胜。 “你真小气!”武胜嘟起嘴。 “小雨,你就给小武画一张呗!”张奶奶发话啦。“你这孩子真是的,不就是画张画吗?能花多少功夫啊!” “就是就是,给画一个吧!”武胜用肩膀蹭了蹭小孩儿。 张雨看见奶奶不满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武胜,才撅着嘴说:“画不好别怪我啊!”然后站起身进自己的小屋。 武胜赶紧屁颠儿屁颠儿地跟着进了屋,还不忘回头对张奶奶说:“奶奶忙活了一上午,您睡会午觉吧!” 张雨拿出画架,让武胜摆好姿势,开始比划着画起来。阳光下的武胜还真是个不错的模特,利落的板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唇形饱满,脸部硬朗的线条十分容易捕捉,凸出的喉结和微微显露的脖筋蕴含着男性的力量美,除了下巴处迸发的两三颗青春美丽疙瘩痘儿,仔细看看还真算是刚毅型帅哥一枚。张雨本来是在神情专注地看着武胜画画,却被武胜的一句话打乱了思绪。 “小孩儿,我帅不?”武胜抛出一个媚眼儿。 张雨白了他一眼,“猪头!别动!不想画啦!” 武胜挨过骂老实下来,认真地观察起坐在对面专心作画的张雨。他老觉得张雨是个小孩儿,其实就比他小三岁而已,也到了弱冠之年。或许是因为天生白皙,脸庞小,五官又长得比较精致,所以才给人一种高中生的感觉。小孩儿的头发不黑,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发棕黄,眉毛自然也略浅,眼睫毛长而不密,眼睛鼻子嘴都要比武胜小一号,组合起来却很和谐。背着光的张雨安静地画着画,没了平时的小爆脾气,倒更像位从漫画里走出来的清秀少年。 武胜看得有些呆,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眼中流溢出的浓烈情绪。而张雨因他自恋的问话打断后,画画的心思都被武胜所散发出的男性魅力所吸引去。看了半天,手里却没落下几笔。窗外不知哪棵树上的小鸟受到什么惊吓喳喳叫起来,这才让张雨回过神。他有点懊恼地看着画纸上的零乱线条,突然灵机一动,然后唰唰挥笔,很快就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了!”小孩儿得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这么快!”武胜有些吃惊。 “呵呵!”作品很出色,小孩儿很高兴。 “我看看,”武胜两步并一步地走过去,却傻眼了——竟然把他画成一头大胖猪,又是带尾巴的。“你,你个臭小孩儿!一肚子坏水儿!” “哈哈哈!”张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画纸上的头像。“你瞧多像啊!这眼睛、嘴、还有痘痘,嗯,就鼻子比你的大一点儿,这样才好看嘛!我还给你配了个领结呢!” “你才长得像猪呢!”武胜对着自己的‘肖像’吹胡子瞪眼。 “哈哈哈!我现在就拿出去加个玻璃框子,这可是我的代表作,要好好展览展览!哈哈哈!”张雨举起自己的杰作在武胜面前晃来晃去。 “给我!给我!”武胜跳过去就要抢。“你个臭孩子!” “不给!不给!”张雨绕到画架另一面躲开武胜的爪子。 武胜追着张雨在小屋里转了两圈,然后一把推开画架猛地扑住小孩儿,结果画没抓到手,却把张雨扑倒在单人床上,“嘭”的一声,张雨的后脑勺和墙壁来了个宇宙大碰撞。 “哎呦!”张雨手里的画被扔到一边。 “呃?”武胜愣了一下,他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 “呜!”张雨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武胜都没来得及坐起来就半趴在床上给小孩儿揉脑袋。 “疼!”张雨哼唧着。“你这人真讨厌!疼死我啦!” “好好好,我讨厌,对不起,对不起。”武胜边道歉边给他揉了半天,直到看着张雨的表情有所缓解,才担心的问:“好点儿没?还疼不?” “疼!”张雨嘟着嘴埋怨。 “来来,让我看看,磕破了没?”他拉过张雨,对着后脑勺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半天。“还好,没破!吓死我啦!”他又转过张雨的脸,轻轻擦掉小孩儿流出的眼泪。“好点儿没?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要不你也使劲磕我一下得了。”说完就拉起张雨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让他把自己的头往墙上撞。 手刚被抓过去按到武胜的脸上,张雨的脸就红起来。他赶忙抽出自己的手,含泪的眼睛不好意思地垂下,嘴里嘟囔一句“谁稀罕呀!”就再没声儿了。 武胜看着张雨,小孩儿含羞带怯的样子让他脑子腾地一蒙,仿佛被和墙壁亲密接触的冲击波影响到似的,思考已经终止,大脑里惟一徘徊着的只剩下压抑已久的渴望。他僵硬地慢慢靠近张雨,而张雨似乎也感受到一种吸引,慢慢抬起眼睛。在两个人眼神交汇的刹那,张雨好像被咒语定住一般,武胜的气息越来越近,直到嘴唇上传来滚烫的柔软,才将这咒语的魔力打破,他仿佛触电似的轻颤一下,却又摆脱不掉电荷的强烈吸引。在最初的试探之后,武胜狠狠地噙住张雨的双唇,落下一个绵长而激烈的吻。 直到对氧气的需求超过对彼此气息的留恋,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四目胶着在一起,眼中清清楚楚地映着彼此动情的神态。甜蜜而纯净的气息充盈在两个人之间,就连时间似乎都停滞于此不愿跳离。许久,武胜轻轻抚摸着张雨的脸颊,又落下一个浅浅的吻,然后邪气地笑了笑说:“你是不是就喜欢猪啊?!” 张雨的腮帮子又鼓起来。“是啊!不行吗?!” 武胜的笑容更大了。“那让我当你的猪吧!” 张雨的脸一直红到脖领子下面。还没等他做出回答,他已经被再次袭来的吻封住了嘴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