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游记,真实地记录了整个游历的过程。
想到“壮行”一词,是在看了游记前言留下的几句话:
假使天是黑的
那么就让我沿着星光
走向天明。
假使风天没有星光
那就让我沿着风刮来的方向
前进——一直走到桃花盛开的地方
你们的弟兄
将要沿着他自己的道路
无谓地开始前进
假使这一切都不会成功
那就请你们——我的弟兄姐妹们
收拾我的尸骨
我自信
也相信我会成功
一定会成功。
想到“壮行”一词还看到了类似遗嘱的交代。
朋友们:
我的自行车由你们处理掉,或者由我的家人领走。
没有能和你们都见上一面——道声——再见。
我真想热烈地拥抱你们,并高声地叫喊:亲爱的朋友们。
没有比这一时刻,更使人振奋。
你们的形象更深地印入我的脑海。
一九八三年五月十九日记 大风天
我们的行动计划形成决议,快的令人吃惊。
晚九时许登程,多亏172次车晚点。
往车站的路上,老李一直嘀咕他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他的失败论调惹我心烦。上车以后,老李却是另一番样子,与人聊天军事地理、文学,包括佛学。我疲倦地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老李仍然聊得起劲,一个不知乡籍的十七岁少年,显然已经听得入迷。我实在受不了老李的说教,也是为了给自己提精神,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切入聊天,畅谈关于边缘文学的发展与展望,竟至于语惊四座。
(看到这里,我依然很吃惊。二十年前的中国是文化艺术异常活跃的时期,当时我和两个文友订立了文学创作的盟约,算是一个文学小组或是组织的,当时地区成立的私人文学组织,就我接触和认识的有十五、六家,随着伤痕文学的步步深入,流泪的眼睛和泪水的浇灌,在中国大地上的各种类型的文学组织可谓雨后春笋般茁壮成长。我那时的文学实践是属于十三不靠,根本没有什么雏形,所以非常喜欢非文学的东西与文学的结合。现在的写作依然保持着这样的一种风格,也许就是哪个时候,没有走所谓的正规的文学之路,留下的遗憾。)
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日 柳园记
凌晨3时25分,172次晚点到达柳园。四级以上的安西风库季风,吹得我们的衬衫就象一张薄纸,透心地凉,尿憋得尿不出来,浑身哆嗦,上下牙“得得”响,只这样一次便体会得出门的艰难。
因为下车天黑找的盲目,找人也很困难,我们在外面干冻了半个多小时。同行的朋友起子,把我们领道货场单身宿舍。
在单身宿舍里,三个人的单人床,已经有四个人就寝。紧靠门边的的床上躺着一男一女两个人,从他们简单的谈笑里,可以感觉到这是一个婆子。同她睡着的男人走了,又换了一个男人。我和老李被安排和另外两个青年合睡,灯很快就熄灭了。
可恶的是上弦月,屋里的月光似乎强烈了一些,与这屋宇下黑暗中的交易不和谐,在这样的环境中,我还是第一次经历。
我努力使自己睡过去,双手枕着头,极力不发出一些声响,而且努力做到呼吸得当,而且有越睡越香,越睡越死过去的趋势。
宿舍里安静极了,似乎每个人都在屏住呼吸,静听那种对感官和性情有着强烈刺激的声息。我旁边的小伙子,为了使自己睡的舒服一些,或者是为了偷窥的方便,他翻了一个身,声音不大,也不太响,一切都象是在演戏。
女的摸了男的港裤的口袋说,没有钱。就抓了男的衬衫口袋,抢夺钱的惊喜和笑虐。然后是很响亮的两个人,你吻我我吻你的“啪啪”地响亮。接着是狗啃骨头“吱吱”的接吻。游戏继续着剥衣的舞蹈,胸膛对着乳房的磨挲,欲碎的床声和惊厥的嘶鸣——
在这样的场合,上演了一场最肮脏、最黑暗、最恶劣,最悲壮,最不可人知的人间丑剧。以前,我并不知道什么是淫雨和肉体的交易,只是在书上看到,以为是很恶心的事情。后来他们之间因为十元还是十五元,闹了一阵子,就完全安静下来。
晨七时醒来,走到户外去。似乎夜里什么也没有发生。那女人独个儿睡在床上,大家都好好地睡着。
起子望着哈欠连天的我,诡秘地一笑:“想搞搞吗。”
“行了吧,不要再迫害贫下中农啦。”
我喊老李起来,到外面早餐。老李抱怨说:“你认识的是什么朋友吗!?昂!!”
我几乎是憎恶起来,举手命令似的请他闭嘴。
起子找来一个女孩,要她带我们去找石油站的朋友俊杰。(起子在两个月以后的严打中被镇压。)
在俊杰的帮助下,找了一辆往敦煌的油罐车,安排老李先行。我们和俊杰等后面的油罐车。
这时,我遇到邻里的大姐,在她的帮助下,我们改乘石油三分公司的中型面包车,行车72公里抵达西湖农场。
这里的支边青年大多是天津和浙江人,大多已经30岁上。(现在都到了退休年龄)从他们的着装看,已经是农家的把式,他们为边疆的农业建设和经济建设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绿化:树木连片成林
养殖:牛羊成片如云
一位安西县的老农说:他一家六口人,四个劳动力,四十亩土地。我当时听得心里一咯噔,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比旧社会的地主阔多了。我问支边青年是怎样的情形。老农很自豪地说:一样的——
十年内乱,支边青年的生活状况也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
西湖前行不远有个叫石雕的地方,是最早的泥塑的基地,现在仍然有些人家,车没有停。进入20公里搓板路,总行程138公里抵达敦煌城,我们是在敦煌镇政府门前下的车。
那时的敦煌城很小,我们还没有下车,老李就先看见了我们。买了当日晚7.30分的电影票。电影的名字是《非凡的艾玛》。艾玛的确是非凡的女人,我躺在电影院的椅子上美美地睡了一觉。
敦煌以它古朴、幽雅和端庄的神情给我留下了极深印象。
立于城中心的反弹琵琶飞天女石雕,她那丰韵犹存的和谐舞姿,更显得敦煌古朴的美。
神秘的邮电大楼,不见有关邮电的字样,外观也一眼看不出来是邮电的大楼。
建筑奇异古朴的商店。我没有用心去记忆那些古韵犹存的店名,没有仔细观看天花板漂亮的吊顶。我象一个顽童,一下子闯入一个新的天地,一切在我的眼里都是可爱的和新鲜的。
在俊杰的引领下,我们下榻杨家桥拥挤的旅社,很奢华的每人花了1.3元的住宿费。
在息灯以前,我要尽量多写一些文字。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思念我远方的姑娘。我能为她做什么呢?似乎这次走敦煌,我成功了,一切的大事小事都会成功。我相信,我回到哈密,把家乡最好的里光杏子,用竹编的筐子装了,座一夜的火车行程600公里,送到乌鲁木齐她的家里,她一定会高兴起来。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满意自己。微隆的胸肌,硬板的体魄,显露出青年男子特有的风度和美的造型。
俊杰给我的印象极深。他助人为乐的精神超出我的想象。他的形象看上去总有一些别扭,尤其是他的那顶蓝帽子非常的不景气,我终于发现他是辣子头。在集市上,我要送他一顶新帽子的时候,我终于摘掉了他的帽子。他也终于没有让我花一元钱给他买顶帽子。我对他存着感动,并了解到他的家境非常贫穷。他认为有朋友在一起玩已经很满足。他那颗火热的心肠,一直感动着我,老李却抱怨我对他过于热情。按照当时的说法:俊杰是属于长相不行心灵美。
1983年5月20日23点40分写于敦煌杨家桥11号宿舍1床。
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一日记
观看目的:一饱眼福,再细细观瞧。
如果说我们匆匆茫茫是去看几块石头,如果说这些石头也能引起我们极大的兴趣,那么你应该明白,这是一些多么了不起的石头,这些石头就是千佛洞里大大小小的石佛石龛。(批注:将错就错。说明:敦煌佛像多是草把子泥塑。)
莫高窟——敦煌城东南25公里,是国务院公布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保存有从公元四世纪(南北朝)到公元十四世纪(元朝)前后一千年的洞窟492个,有上千年的彩塑和彩色壁画,是国内外著名的古典艺术的重要宝库。
早8点,我们在汽车站乘班车去千佛洞,车票7毛。同车前往的有两位60岁上的法国老太太,(我一声:Are you from 给她们带来无比的惊喜)车上还有几个香港同胞,几个铁路小伙子。参观门票分甲乙两种:甲票6元一张,乙票2毛一张。
冲进门去,我飞快地跑转,(在莫高窟象征性建筑,大约是七层楼的地方)用相机拍照了流泪的佛头。(日久,雨水淋浸留下的痕迹。以后又四次去千佛洞,再也不能把照相机带入。)
许多洞窟是锁着的,不论是锁闭和开放的洞窟损坏都非常严重。
有许多佛像的眼睛失去了光泽,只剩下两个弹洞。听说佛眼很值钱。(佛眼是什么做的,不得而知,后来看《金刚经》知道佛有七宝:金、银、翡翠、赤珍珠、玛瑙、琉璃和玻璃。)我亲见33米高的弥勒佛慈祥的面容,和善的眼睛似乎始终在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象一个庞大的活物。
我情愿不情愿,自然不自然。
我不信佛,也不信基督。
我有一种感觉,就好象是非得给大佛,可敬的大佛,磕了几个响头,烧了一柱香,才不枉此行。
我就这样做了。
我双手合十:
愿上苍给我智慧。
在前进的道路上少一些波折。
祝福我的爱情吧!
祝福我——
我又跪了下来,想要说的话如滔滔江河。
(那时,我以一个共青团员的名义保证:请允许我磕头,让我说话。)
还有一座大佛像高22米。大睡佛长是26米。几乎可以这样说,每一幅或是一组壁画都有一个完整的佛教故事。故事的大意都是劝恶从善,诚心修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肯定是佛语,佛法真的无边吗!??
我们在12点走出千佛洞回到敦煌。
我只买了两块有飞天图案的手帕,作为到敦煌的永久纪念。
我们买了回柳园的班车票,每张3.2元。准备登程的时候,俊杰赶来说找好了汽车,是邮电局送包裹的车。因为车点没有说定,我们只能望月牙山顶,却无法得见月牙泉。
我们乘邮车5.30分到安西县,车停了一会,上来几个中学生又继续行进,路经南叉行程128公里,到柳园72公里,总时间为4.10小时,于晚10.45分到达柳园。
我在车站找到邻家大姐,她要我给她的母亲捎回一盒山楂丸。我去她家里,姐夫不在,我又跑到她婆婆家,她的小姑子芬,还清楚记得我曾经给她补习过数理化,热情地把我看成了小知识分子。(那时,她已经接了父亲的班当了工人,而我还是知青。及至两年以后,我招工分配到柳园,初恋的失败,也再不曾想起她。)
二十年后,她当列车员从西安请来一位大夫,为我父亲治病,在母亲那里,我又见到了芬,真的是一个好人。
我总会被一些人事感动着,她们默默地或者欢欣喜悦地从我的眼前走过,给我一次又一次感动,也包括我的初恋的女友。让我永远记住他们,并尽我的所能帮助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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