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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很多年以来,我一直固执地认为,我不幸福,也注定不会幸福,我的心,从小就游离于同龄人之外。 记忆中的童年不是黄橙橙的金色,而是阴暗暗的灰色,而且我没有见过彩虹。当身边那些如雀儿般叽叽喳喳的同伴用手向我比划彩虹的时候,我能清楚地看见他们的脸上总有一种夏日阳光下一点点融化的奶油冰淇淋的笑容。每每此时,我总是无语,我只是不想回家,没有见过彩虹的人,不会有家。 “如果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我早就同你离婚了!”这是我童年的记忆里,不,确切地说是生命的记忆里听得最多也记得最清晰的一句话,说这话的是我的母亲,偶尔我的父亲也说。幼小的心灵里,我固执地认为孩子是一切罪恶的源泉:如果没有我,父母就不会吵架,如果没有我,父母就可以离婚!于是,每当家里战争的硝烟开始弥漫的时候,我就非常内疚地楼着我的妹妹和弟弟,睁着恐惧的双眼期待战争的结束,同时,尽可能的躲避那些带有杀伤力的武器对我们的袭击。比如,砸碎的玻璃和陶瓷制品,比如飞过来的棍棒和刀具。有一次,母亲向父亲扔了一把刀过去,父亲用凳子挡开了,于是,刀落在我的脚背上,血流了一地,而父母却在弟弟和妹妹的哭声中摔门而去。那年,我六岁,妹妹三岁,弟弟两岁。 我开始感觉生命的乐趣是在上学之后。学校生活将我引入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我从没有发现过的色彩斑斓的世界。我学习,我思索,我唱歌,跳舞,劳动,锻炼,我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充分地展示着自己的纯真与可爱。也许是因为我的成绩一直优秀,也许是因为我比同龄的孩子更多了些成熟和稳重,在学校,我一直是老师和同学注目的焦点。而我的头也总是高昂着,犹如一个骄傲而美丽的公主。可是,我害怕放学回家,害怕那漫长的寒假与暑假,我更害怕摔盘子和摔门而去的声音之后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在那种寂静中,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做一个不哭不闹又能照顾弟妹的能干而懂事的孩子,学会了在孤独中一块块地咀嚼已凝固的空气,任日子发霉,没有人知道,我的骄傲是用敏感,自卑和脆弱伪装出来的,岁岁年年,年年岁岁。
(二)
那年,我十九岁,在距离家乡几千公里的一个城市念大二。我清楚地记得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的迟,而春寒料峭的日子又是那样的漫长。 就在那年以前,我第一次勇敢地为自己的命运做了一次主:我以距离家的远近作为我填报高考自愿的唯一标准!我的自愿表上全是哈尔滨和长春等东北城市的学校,遗憾的是,我最终没有到东北,而是被调配到了我国中部的一个城市。 大学第一年,是我生命中最辉煌,最快乐,最美丽的一年,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还可以那么优秀。我是我们班级的一等奖学金获得者,是整个学校一年级学生中第一个进入院学生会并担任重要职务的同学,我一个人在学校广播站和校刊的发稿量就占了整个数学系发稿量的近三分之一,我还在校运会上为班级拿了名次…… 然而,命运最终还是给我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我病了。我在那个城市最大的医院住了近三个月,收到两次病危通知书,偷听到一次主治医生同我的系书记的一次谈话:即使她的病好了,也就活三五年的时间。 所有的人都以为我会悲观绝望,所有的人都以为我将从这个世界消失,包括我自己!可是,我没有,真的没有,因为自始至终我都被一种浓浓的爱包围着。 自我住院第一天起,班级的女同学就安排了值日表,每天两个同学轮流护理我,而男同学则负责接送来护理我的女同学。我的辅导员老师将他自己的电视搬到了我的病房,那些高年级的老乡给我送来我喜欢看的书籍,一个同学专门负责帮我写信,发信,回信和记日记,还有许多认识和不认识的同学给我送来了吃的,用的。 十二年过去了,即使我合上日记本,我仍然能清楚地记得那个城市,那所医院,以及十一楼的那间病房的准确位置和病房里每一幕的情节,仍然可以清楚地记得那份延续至今的感动和流淌至今的幸福。 “输液的时候你不要怕疼啊,你看那些液体,一滴滴地流到血管里,它们很快就把那些可恶的病毒杀死了。”一个朋友在给我的信中写道,而这样的信几乎两天一封。 “你今天想吃什么呢?我到饭店亲自给你做!”我那个叫做红豆的老乡总是这样问我。 “你穿这件衣服好不好,我刚洗好的。”寝室里的姐妹们给我洗衣服比给自己洗衣服的频率还高。 “你看这花漂亮吗?我刚到花园里偷的。”男同学们把医院里的花都偷得差不多了。” …… 这是不幸吗? 不,这是我一直所渴望但一直未曾拥有的幸福啊!我甚至渴望这种幸福永远不要结束! 出院那天是六月一日,很好的阳光。然而,就在路过学校东面草坪的那一刻,一种深深的孤独和恐惧突然袭击了我,我感觉自己拥有的幸福正如同我的健康和美丽一样,即将从那一刻慢慢消失。
(三)
我又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活,但是,我却无法再回到从前。 学生干部的工作是不能再干了,因为身体不允许,我有几分不舍,但更多的是失落。 6月23日的英语四极考试我顺利通过了,在一个同学的帮助下,期末考试我也通过了,但在班级的九十二名同学中,我只考了42名,这是我的学习生涯中考得最糟糕的一次。 因为吃了太多的激素药和缺乏锻炼,我原来娇媚的身材不复存在,又因为药物过敏,娇嫩美白的皮肤也不复存在。 父母是在我放假前的一周从我高中同学那里知道我病情的,我以为他们会不在乎,至少不会象我想象的那样在乎,这也是我一直向他们隐瞒我病情的主要原因。 然而,我错了,就在我见到父母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彻彻底底地错了。在短短的一周时间里,父亲苍老了好多,而母亲,因为流泪太多,眼睛从此看不清东西! 整个暑假,父母带着我奔波于各个医院之间,同父母一起奔波的还有我的妹妹,弟弟,我的七十高龄的外婆和我的那些姑姑,姨妈,还有我的同学和朋友。 我没有理由不感动,我没有理由放弃自己的生命,可是,我的内心却从此多了一份责任,一份歉疚,那是必须为别人活着的责任和无法报答别人的歉疚,尽管我知道,这些责任和歉疚是我自己强加给自己的,可是,我却没有能力阻止它们从此在我心中生根发芽乃至茁壮成长。 九月份开学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昆明的信,是一个曾经彼此都非常心仪的男孩子的信。他曾告诉我,他要在蔷薇花开的季节来看我,就在蔷薇花凋谢的时候,我收到了这封没有文字的信。一段还没有开始的情伴随蔷薇花一同凋谢了。一起凋谢的还有我二十年来根深蒂固的骄傲和自信。
5年过去了,10年过去了,我没有象医生预言的那样从这个世界消失,我走了过来,走过了青春旋律下朦胧的月光和玫瑰色晨雾的温柔,也走过了萧瑟冷风的迷茫和困惑。我知道,成功与失败,鲜花和困难,我都无法预料,我能做的只是用整个的生命去面对脚下的荆棘和头上的风雨。虽然我的每一个笑容里都包含了苦涩和辛酸,但我的每一个脚印里却留下了万缕楠木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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