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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砰"地甩了门,头也不回地冲到大雨中,下午接到的匿名电话说的没错,那个男人果然背叛了她,而她并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和知道真相后的如释重负,她只是有点懊悔。也许刚才她不该冲进去,如果不冲进房去,就不会看见那令她恶心的一幕,也不会看见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赤条条地站在自己面前,一幅不知所措的样子。她会听他解释,会再给他一次机会,但是现在,他只能选择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个夜晚的雨下得很大,细细密密,细细密密,不给星空留一丝余地,她的细高跟在并不平坦的路面上跌跌撞撞地跑着,丝袜上溅满了泥点,她感到有一点冷,雨水顺着卷卷曲曲的头发流到嘴里,她狠狠地咬着嘴唇,在滂沱的大雨中,徒劳地辨认着方向。 一束强光穿透黑暗,雨丝在灯光的照耀下舞至疯狂。尖利的急刹声。似乎是有一辆车停在她面前。在前后车灯的映衬下,车子仿佛浮在夜雨中的巨大蝴蝶。 她把头仰在后座的靠背上雪白的椅套很快被她头发上流下的雨珠浸透,越洇越大。她拿出包里的小镜子审视着自己。天,这个女人就是自己吗?她觉得自己青面獠牙,活像个游魂,不,更像个吸血的小鬼。她对着镜子露出两排小小的整齐的牙齿,做了个鬼脸,然后拿纸巾吸干脸上的水珠,开始很仔细地化妆。那个男人喜欢她用低调的棕色眼影,但是她偏偏用上最最浓艳的蓝色,那个男人喜欢她淡淡的粉色嘴唇,但是今夜她偏爱最最明亮的红色,那个男人喜欢她稍稍带皱的微笑,"哼,见鬼去吧。"她说,然后她点起一支烟叼在嘴角,向镜子里的自己又微笑了一下。笑不露齿。 车里没有开灯,她只能静静地看着窗外,透过纱网一样的雨丝,隐约晕出几盏昏黄的灯光,几个鬼魅的影子匆匆地走在其中。 她觉得冷,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不知怎么的,烟也熄了,同顺手把烟扔出窗外,划出美丽的白色弧线。然后从她小巧的包里又抽出同样细长的一支女士烟和精致的打火机。她用两片红得像要流出汁一样的嘴唇将烟轻轻夹住,优雅地打出一束火光,火光在她面前摇曳着,像窗外的雨一样,在晚风的纵容下,它舞动,它肆虐。她久久地凝视着凝视着那束火光,觉得那仿佛就是个在炫耀自己光彩的放肆精灵,她用手指狠狠地去捏这只狂舞的精灵,它断裂又合并,始终张扬着,她感到手指上的灼痛,赶紧缩回了手。她旋上车窗,火光开始平静下来,静静地竖立着,显得不可思议的单薄,她看见车窗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的脸,也是异常苍白。她将烟凑了上去,第一口烟总是带来一种清凉至心肺的美妙滋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闭上眼睛,将烟含在嘴里咽了下去。吃烟的女人。她懒懒地睁开眼,在打火机的火光熄灭之前,从前排的后视镜中,她看见自己身旁影子一样的男人。 他像个影子一样躲在自己的黑风衣里,压得低低的帽檐下,露出惨白惨白的下巴,她一直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事实上,谁也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出现。 司机将车停在一处她从未去过也从未听说过的酒吧门前,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先跨出她的右腿,然后一猫腰钻了出去,她知道自己下车的姿态很美,像一只行动的豹,看得清全身骨节流线型的活动。 酒吧里的人很多很拥挤,乐队奏着一支叫不出名字的乐曲,她觉得那曲子很熟,仿佛早就停留在记忆深处,但是怎么也回想不出来,只知道这曲子听起来总让她感到晕眩。每个男人都拥着他们的女人,就像那束放肆的火光,他们扭结在一起,忘情地舞着,紧闭着双眼,无视周遭的一切。 饮料来了,精致的玻璃托盘上,两杯血腥玛丽! "不瞒你说,我是一个吸血鬼。"他尽量柔和地说。 她斜着眼睛望着他,像一座石雕木刻,一动不动。 “爱自己,游戏情爱,这就是我们吸血鬼的哲学。”他朝她挪了过去,他的呼吸声由于兴奋而更加地沉重,像是沼泽地里的一个个泥泡,呼噜噜地泛起又爆裂。 他从背后抓住她的头发,尽力地向后扯着,灯光下,她雪白的脖子一览无遗,他冲着那条暴出来的淡蓝色血管微笑着,露出上排两只尖利如匕首的牙齿。 她感到疼痛,脖子像是被什么动物的牙齿穿透,她觉得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朝着那个伤口涌出,她甚至能听见血液流动的汩汩声响在耳边。她感觉自己慢慢变得枯萎、干涸、开裂……但是她又感到一阵强烈的快感,像是吸了毒一样,飘飘欲仙,眼前也开始出现幻觉:惨白的下巴、狂舞的火光、血腥玛丽、赤裸的男人和他背后的女人、咽进肚里的第一口烟…… 她感到一阵晕眩,同时又挡不住一阵阵涌上心头的饥渴感觉,她摇摇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混到舞池的人群中,手在胸前一阵乱舞,胡乱地抱住一个人,她认出他就是那个半大男孩样的服务生,她迫不及待地去寻找他的嘴唇,狠狠地吻他,吻他的下巴,吻他的脸,突然,她无法自控地将整个脸埋进他的脖子里,她品尝到浓烈又滚烫的液体充盈整个口腔。她感到一阵噬血的快乐。 她惊醒在自己床上,原来只不过是个古怪的噩梦,她惊魂未定地去找镜子,还好,小小的整齐的白牙还在,她松了一口气,然后很痛心地回想起昨夜所见到的丑陋一幕,那个男人背叛了她,而她,将继续痛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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