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叶依青

从中华文化史来说，中国历代都有主流，因此也有前三朝与后三朝之说。前三朝以史为主，以史传名。而后三朝则以诗词著称于后，如果将元的戏曲也算上，可称唐诗宋词元曲，这前后三朝，可以说是中国文化史上最灿烂辉煌的一页，也是历代文人引以为傲的资本。

自元以后，明清小说盛极一时，也有明清小说主流之说。但小说与散文已在唐盛极一时，唐宋八大家自韩愈，柳宗元开创新风以来。散文可以说并不遑多让于诗词，可由于诗词之风在当时确已达巅峰，因此散文倒是不引人注目了。说到小说，倒可以说是自唐开始。自中晚唐开始，“传奇”就风行一时，虽然“传奇”算不上是严格意义上的小说，但它毕竟具备了小说的形式。

汉史晋文唐诗宋词元曲，中国主流文化史好象到此嗄然而止。以至于今人对于文化史的研究，就停留于此，纵使有些文人非要说到后代，那么也只提到清小说与五四文化运动后的新文化运动，而绝少提到中间绵延二百七十五年的明文化。为什么会造成这种状况呢，他们的论据是无主流文化。

是的，明朝无主流文化是现实，但无可否认的是明文化是存在的，而且是中华文化史上不可或缺的一页。没有它的承前启后，可以说中华文化史会产生断层。但明文化既然这么重要，可为什么后人并不看重呢？，那只能说明文化是属于继承与发展，而缺少创新。造成这方面的原因很多，但归结起来不外乎几点，那就是：

一，各种文体在前朝差不多就已经完成，文学的总体框架已成，因此少了一些创新的空间。而且由于宋元至明初战乱不休，加上异族入侵，汉文化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因此明文化就如同明朝的建立，都要经过短暂的修养生息。所以明文化在继承与发扬的基础上进行创新，并没有不适合之处，何况自明以后，又有多少文化是属于创新的呢？。

二，与明王朝的高压政治有关，随着明王朝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空前加强，文人被逼入了一个死胡同，要么说假话，要么走死路，所以明朝文人被处死的数量远胜于历代，也就是这个道理。但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明文化人是坚持文化人的本色的，要不然何至于那么多人因文字而被处死呢？在这种政治状态下，文化的发展受到制约是难免的，但并不等于停滞。

三，明文化就如同明王朝的经济一样，是处于一个不断变革的时期。由秦至明初，可以说是封建主义社会。而中晚明资本主义已经开始萌芽，文化随社会而走是肯定的。所以明文化史可以说是夹在中间的，他继承了封建社会的文化并加以发扬，而后又随着资本主义的萌芽而产生变革，他是连接的桥梁，从这一点来说，明文化无疑是独特的。正是因为这种独特，使后人往往忽视了它的存在。因为没有完全意义上创新的文化，确实是无性格的。明无主流文化的定义，也就下在了这一点上。

可话又反过来了说了，明虽无主流文化，但对各种文化的完善，明文化可以说是达到了一个前无古人的高度。无论是哲学，文学，史学，地理学，军事学，文献学，明朝都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它的继承与发扬，让前朝的所有文体都得到了全面开花，犹其是文学里的小说，可以说是自明朝才真正的闪光并定型。试想，如果没有明小说的完善，又怎能有清小说的辉煌呢。还有诗歌，戏曲，至所以能绵延后世，在前清达到一个新的高度，可以说与明的继承与发扬不无关系。

明文化可以说中华文化史上门类最齐，收录最完整的岁月。文风之盛，直逼唐宋，甚至于有超越之势。那争论之态，与春秋百家争鸣之时犹胜许多。对文学的否定与认同之争，一直持续到明王朝的结束。可以这样说，历史上还没有任何一个朝代，能有此兴盛之文风。

就文献学来说，明《永乐大典》世界闻名，它集经，史，子，集，释藏，道经，戏剧，平话，工艺等图书七千余种，二万多卷，是中国最大的一部类书。其它的还有《今献汇言》《历代小史》《百陵山川》《国朝典故》《文渊阁书目》等等不一而足。可以说，明朝这些书的汇编，是开清朝丛书大盛之先的。

至于地理学，也许人们一听就会想起徐弘祖的《徐霞客》游记，但明朝地理学著作之广，何至万千。方志篡修之风也是始于晚明，无论官民，都乐此不疲。可见明王朝对地理学之重视。《寰宇通志》《大明统一志》勾画了明疆全貌。地图集《广舆图》，方志资料汇编《天下郡国利病书》以及最著名的世界地图集《坤舆万国全图》，都显示了明朝地理学之繁荣。

军事学到了明朝也有了长足的进展，这与明朝的军事技术装备和作战方法的提高有关。主要的著作有《筹海图编》《纪效新书》《兵录》《武备志》等。还有传播西方火器技术制造使用技术的一类书，如《西法神机》等。

关于史学，明代人比较重视当代史，因为此除了明洪武年间篡修的《元史》外，很少有它朝的史记。至于当朝史书，由于政治方面的原因，所以价值并不是很高。至今余下的尚有《大明会典》《明实录》等十余部。虽官方史学不兴，而民间修史之风却行。所以也造成了明朝野史编修数量众多，这就是明朝史学的实际情况。明朝虽修史不多，但对史学的研究，却可以说很有成绩。其中犹以王夫之的《读通鉴论》为首。

明朝的哲学体系应该说是比较混乱的，从明初的程朱理学（即客观唯心主义哲学）的延续，到王守仁的主观唯心主义哲学，以及同时期又持反对态度的罗钦顺，王廷相的唯物主义的反应论，直至明末清初的以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为首的唯物主义论的初步形成。可以说，明王朝是没有哲学标准的朝代。它的哲学体系，一直是在反对与被反对中渡过的。那种各领风骚几十年的境况，直至到明王朝的终结，也没有达成一个统一的标准。这也是明王朝在文化史上被后人诟病的原因所在。

但实事求事的讲，明王朝对整个中华文学史的哲学贡献是巨大的。也真是因为明王朝无休止的哲学理念之争，才使千年不变的中华哲学体系发生了动摇，也是因为明王朝在不断的否定与被否定中才找到了真正的哲学方向。那就是从唯心主义向唯物主义过渡，如果没有明王朝的几百年那不断的求证，可能唯物主义思潮的产生在中国还将延后几百年。就事论事，明王朝虽无主流，但由于百家争鸣，才使理学真正的走上了理性。

谈文化当然不能不谈文学，文学是一个时代文化的代表。说起明朝的文学，明朝是非常有特色的。这一点在诗歌，小说，戏曲三个方面得到了具体的体现。就诗来说，明朝可分为四个时期。

第一个时期，即明开国之初，以宋濂，刘基，高启为代表的诗人，此类诗人多以文名世，然诗作也是脍炙人口，是比较有知名度的名诗。随之后是明都北迁后兴起的台阁体，其可以说是明诗的第二阶段，以三杨，解缙为骨干，该体大都为应制应酬之作，文笔工整，词章藻丽，内容多歌功颂德，所以此阶段佳作不多。实为明诗之失落时期，这与当时的社会政治有关，可以说是高压政治直接导致的后果，是没有灵魂的诗世界。

其后由于一部分士大夫不满于明诗的现状，兴起了复古拟古运动。我们可以将这拟古派时期定为明诗的第三阶段，在这时间长达近百年的时期，是明诗最兴盛的时期。其先后共经历了二次高朝，即前七子时期与后七子时期，其间还夹杂着唐寅等吴中四子与沈周等在野派。此时期是明诗最热闹的阶段，虽受前七子“文必秦汉，诗比盛唐”与后七子“一字一句摹拟古人”的约束，但无可否认的是，其间佳作甚多。何况还有那些才华横溢的在野派呢，就象吴中四子，不仅工于诗文，而且擅长诗，画。他们那种狂放不羁的诗风，颇有朦胧的个性解放特点。

万历时期是明诗的第四阶段，他们以反对复古为主旨。其间的代表是以袁氏三兄弟为首的公安派与钟惺和谭元春为首的竟陵派，还有与此志同道合的独来独往人士，如徐渭，唐顺之，归有光，杨慎等。他们的诗文讲究“独抒性灵，不拘格套”，正好与复古派唱起了对台戏。

综上所观，明诗可谓流派纷呈，形式多样。如此诗风，唯中晚唐方可比拟。但由于明诗受制于流派之争，所以虽说诗人层出不穷，然就质量来说，远逊于唐。但诗风之烈，却是可在历史上留下光辉一页的。

再说明之戏曲，从元末以来，明之杂剧日已衰弱。但戏剧却日益兴旺，这得益于社会经济的发展所带来人的需求而决定的。民间的南戏，不减元时之盛，可见戏剧在明时的强大生命力。

如果说明初四大传奇〈荆钗记〉〈白兔记〉等是属于改编自南戏，那么其后的汤显祖的“临川四梦”无疑是戏曲的又一高峰。其中的〈还魂记〉，更是戏曲的巅峰之作。还有仅次于〈还魂记〉的高濂的〈玉钗记〉，周朝俊的〈红梅记〉以及有现实意义的一代剧作者李玉的〈一捧雪〉和〈清忠谱〉，无一不显示出明时戏曲的兴旺。

就戏曲而言，其比明诗更胜一筹。起码他在元曲之后又掀起了一次高潮，并让清初的戏曲杂剧深受影响。这一点从清初李渔的随笔里，就可以感觉出来。而且其代表人物汤显祖更是打破了音韵，格律的限制，提出了戏曲要注意其结构与思想内容的新言论。这一切，无疑对后人的影响是巨大的。

然明虽百花齐放，可真正能代表明代的当然应该算是小说。中国历史上的四大名著中的三部，都出自明朝。〈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无论是从艺术性上还是在思想性上，都达到了很高的高度，而且具备一定的社会意义。其它如〈金瓶梅〉〈封神榜〉〈东周列国志〉〈禅真逸史〉〈三言二拍〉，都有很高的艺术水平。可以说，明之小说，实为中国文学史上最辉煌灿烂的一页。

整个明文化虽说创新的不多，但艺术之多样性的确是前无古人。医学方面有〈本草纲目〉，哲学有〈菜根谭〉，门类之齐全，论著之多，是明文化的一大特色。也许是因为它过于注重继承与发扬，所以限制了它创新的精神。以至于明文化无主流差不多都成了定论。

可无论从那方面来说，明文化都是承前启后的。它比较完整的继承了前代的成果，并在此基础上发扬光大。正是明代的那些论争，使许多文学理论驱于完善并为后人奠定了良好的理论方向。这一点从清初的文化之兴旺，就可以感觉了。无论是诗词，戏曲还是小说，我们都可以发现明文化的印迹。

这就是明文化对中华文化史的贡献，所以我们看待明文化应该多从客观的角度去分析，而不要轻易的去下结论，就象明诗之否定与被否定一样。在我们否定明文化糟粕的同时，为何不能以积极的态度去肯定明文化的优点呢。也许只有用客观公正的目光去审视明文化，我们才会发现，如果中华文化史缺了明文化这承前启后的一环，会少许多灿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