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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伎婆 文/叶依青 下篇 “阿伎婆当然有故事”这是阿石说的。 如果,漂亮纯情这二个字眼还能与阿伎婆结缘,那么她一定是十九岁。十九岁的阿伎婆当然是漂亮纯情的,一个刚才山里下来,不食尘世烟火的女孩子,还不能用此字眼,我真还不觉老祖宗发明这个字眼有何用处。 竹林苑有了她,好象也增色不少。毕竟漂亮的女人本身就是一道美丽的风景。何况地处山脚的竹林苑也是风景亮丽的所在,它的高档之处也在于此。某局局长的公子投资的产业,选址选人自有其独到的一面。 美人佳酿山水是竹林苑的特色,当然你要欣赏这些特色,必须得付出高昂的金钱代价。但这世道就是这样,有很多人就是愿意。能在外面同档次的酒店能吃到的,却愿意花多几倍的价钱在此消费,个中奥妙不言而喻。因为老板,老板的爸爸是这个县城某关键局的局长。 老板是得意的,每天面对着几万元的营业额和川流不息的食客,他还有什么不爽心的呢?。他大概有四十多了点吧,虽然他长得像头猪,却嫌弃他那并不算难看的老婆。浑忘了当年下乡当知青时,老婆对他的青眼有加。 此一时彼一时也,这是他经常说的一句话。我失去太多了,现在不补回来,难道等老了不成,他常常这样想着,也这样干着。这也是他喜欢招漂亮女服务员的目的所在。 现在他盯上了阿伎婆,这个女孩子不错。要身材有身材,要样子有样子,当然更有那单纯。单纯对男人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吸引力,越有钱的男人越喜欢单纯的女人,既好上勾,又清白,何乐而不为之。 于是他就先抛出了饵,给点小恩小惠对他来说,本是小事一桩。又是加工资,又是升职,好象所有的好事全落到了阿伎婆身上。他以为阿伎婆会象别的山里女孩一样,会感激零涕的,继尔投怀送抱。对这一招,他是屡试不爽的。但他失望了,阿伎婆是因为单纯不知道呢?还是因为她有良好的心机?反正她浑如未觉。 当一次次隐晦的暗示并未得到答复,他终于走了极端。毕竟连一个小女子也镇服不了,是他这种人所无法容忍的,何况在他的心中,法律是写在纸上的。它是用来约束小民,而不是来制约他的。于是他就在一个漆黑的夜,在阿伎婆的茶里下了安眠药。。。。。 那时的阿伎婆是个单纯漂亮的女孩子,可最单纯,她也是个十九岁的女孩子呀。女孩子的心智从来就比同龄的男孩儿成熟,所以她对于老板的种种暗示,自然也是心中有数的。可她不敢拒绝,也不敢说出来,毕竟找一份工作也是不容易的。想想山里的那个家,老实巴交的父亲,除了锄地,就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是他能做的。还有多病的母亲,一年到头的抱着药罐。她也是无奈才出来的,二个幼小的弟弟,还等着她赚钱去上学呢。 所以,尽管那一夜是她无法接受的,但她还是选择了沉默。贞操与生存相比,她选择了生存,毕竟这种生存并不是指她一个人的,还有家里。那一天家里不是眼巴巴的等她寄钱回家呢。 她不是没想过要去告他,可是她也明白她并不见得能告得赢。就象他在完事后那狂妄的话“县里那几个当官的,那一个不是我的朋友。又不是没有像你这样的女孩去告我,可结果呢?”。。。。。。 她明白他的话并不完全是大话。她也见过他所说的县里那几个头头。那一个不是来胡吃海喝的,那一个不是跟他称兄道弟的。还有她也见过同事,眼圈红红的离开。过去她不知道,现在她又怎能不明白。 她只想安安份份的干下去,吃亏也就吃亏这一次算了,这是她天真的想法。可是天下的狼,那有改得了吃肉的。他本是一头狼,所以他不能不吃肉,阿伎婆除了一次次的被蹂躏,还能有什么结果呢。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阿伎婆怀孕了,是他种下的恶果。当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时候,本以为他也会说几句安慰的话,甚至会从此放过她。谁知他连看也不看,抱起她就干他的事。完事后,还不无讥嘲的说:“该不会是野种吧?像你这种女人,谁留下都有可能呀”。说完,丢给她二百无钱。“去打掉吧,就当我做一回冤大头喽”。。。。。。 这样的人,这样的话,让阿伎婆总算看清了他的脸。这一次她最也无法容忍,她去打掉了肚子里孩子,辞去了竹林苑的工作。她要去告,一定要告倒他,她心中的那个禽兽。 但她错了,她把这个世界看得太简单了。一个山里的女孩,要告倒一个局长的儿子,在那个年代可以说是比登天还难。何况他的关系网,在这个县城还是名声昭著的。一次不公开的开庭,一纸通奸的审判书,是阿伎婆唯一能得到的结果。当然,还有五百元的营养补偿费。 身体的创伤,几个月的奔波,竟换来这样的结果。阿伎婆差点疯了,在她的眼中,这个世界一下子变得漆黑,完全看不到一丝光明。还要去告吗?阿伎婆又怎能还有信心去告。流浪街头的她,除了绝望,又有谁去关心一下她呢,那怕是同情的唏嘘。 她变了,她变得憎恨这个社会,怀疑这个社会。但她毕竟是个小民,除了心里的憎恨,她又能对这个社会说些什么呢。 一次偶然,纯粹是一次偶然,阿伎婆走上了完全不同于她生命轨迹的另一条路。 阿坚,这个曾是阿伎婆所在的竹林苑的常客。他在街头见到了面目憔悴的阿伎婆,当他知道了阿伎婆的事情后,第一个反应就是要帮阿伎婆出气。望着这个比自已才大七八岁的男人,阿伎婆甚至担心他是一时的冲动。以至于叫他不要趟这次浑水,她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如果再让一个人为自已去送死,阿伎婆也是不愿。 但她又一次错了,她小看了阿坚。阿坚是这个县城的另一个头头,他的世界当然是见不得光的。可是有时候这个世界对阿伎婆这样的事,可能更有用一些。不是吗?阿坚走后的第二天,他就被人砍了,砍得很历害,听说足足缝了一百多针。没听说他报案,有的只是阿坚拿了二万元钱给她。还拉着重伤未愈的他,来到了阿伎婆的面前,让阿伎婆痛痛快快的打了几个耳光。人有时候就是够贱呀,阿伎婆当时好好求他的时候,他竟恶言相向。这次她打了他几耳光,他反而一个劲的道歉。恶人自有恶人磨,阿伎婆这样想着。她开始向往起这种世界来。。。。。。 阿伎婆自此跟了阿坚,她以为她找到了归宿。可她忘了弱肉强食,在任何世界都是一样的。黑的也好,白的也好,本无所区别。阿伎婆不过是让悲剧重新演绎一遍而已,不过这一次更惨,因为她已经无路可走。黑白二个社会,都已无法容下她了。。。。。。 一个人无路可走的时候,也是潜能暴发到顶点的时候。阿伎婆在这二个世界短短的一年时间,就比她在山里的那十九年所学的还多。她本是聪明的,何况现在还有了经验,所以她暴发了。 谁能想到呢?她充份的运用了身体的条件,当然这也是她当时所能拥有的最后的本钱了。她利用了我们这座城市的黑道,椒江的黑道在台州是最强的。结果可想而知,阿坚陨落了,以至于失去了踪影。在黑道这个世界,一个人的生死与否,是不会引起多大注意的。在喧闹了一阵时间后,那个世界的人才悄然发现。有了阿伎婆这一号人物,而且背境之复杂,出乎所有道上人的预料。 有名声当然可以,可没实力总不是长久之计。阿伎婆知道这一点,于是她拢络了一班难兄难妹。尤其是像她这种身世与经历的女人,更是多多。她纵横本地,傲啸台州。东连椒江,西结临海,赫赫然是一方人物。七姐妹之道上美誉,就是她与六个难姐难妹一起用美色与刀子换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怎么多,你也跟她有一腿吗?”我笑问阿石。阿石点头:“何至有一腿呀,我还想娶她呢?”阿石叹气。“她真的是个不错的女人”。 我又点上一根烟,烟很呛,劣质的烟叶本就是这味呀。就象阿伎婆的人生,难道不也是变味的吗?。轻轻扬起的烟雾与舞厅那茵嗡的气氛是多么的合拍,灯红酒绿,欢颜纵色,世界真的如此混沌吗?我不知道,所以我的眉头渐渐的紧锁。 “干吗?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因为没酒呀”阿伎婆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并用劲拍了下我的臂膀:“我给你买回来了,海门啤酒,这次总对了吧”她很开心,这一点在她脸上展露无遗。 “谢谢你”我很淡的回了一句。我已经无法表达我的感激,毕竟买酒的事,本是我捉弄她的一幕闹剧,我现在都有点后悔。“谢倒不用谢,只是刚才上来的时候,可把我羞死了。这边是舞厅的保安,这边是请勿自带酒水的牌子”。她边说边把啤酒从裙裤的兜里拿了出来“我把它装在裤兜里,好象身上绑了二颗炸弹呢。你看我,像不像唐老鸭”她边说边学刚才走路的样子,一扭一扭的,像个顽皮的小女孩。 “她真的不错”阿石的话在我耳边回响。如果不是她的身份,如果不是她艳俗的打扮,你绝对可以把她当成邻家小妹。很可爱的女孩子,我有点欣赏起来。 “像,挺像的”望着她凌乱的头发,气喘嘘嘘的模样。我有点惜香怜玉起来。“这么晚了,你去那儿弄来的啤酒呀。一定是跑得很远吧”我指着舞厅墙上的钟,指针刚好停在十一点半上。离她去给我买酒的时间,刚好过了二个小时。 “是呀,我跑了一个多小时,走了好多路呢。全太妈的早早关门了,不过辛好我还是买到了”阿伎婆很是高兴。“而且呀”她的脸更显得意“还赚了二百呢”。拿出几张五十的钞票,丢到了桌上。“一个开小店的死老头,不但白送啤酒,而且还倒贴二百呀”。。。。。。 “你”也不知怎么的,阿石一拍桌子,“你不要脸”可能是气结吧,阿石的脸成了紫茄色。“你什么你呀,不就是陪他睡几分钟吗?”阿伎婆一脸的轻松,好象是吃了一顿便饭似的。 我听不到阿石还在说些什么,也听不到阿伎婆应些什么。我只觉的想呕,嘴里的啤酒也像是溲了,跟尿没有任何的区别。我在这瞬间,就觉得自已是个逼良为娼的凶手。干吗非要喝这啤酒呢?干吗要捉弄本是个苦命的人呢?我恨自已,尽管我也知道这一切与我无关。但它是在我面前发生的,起码是在这个晚上,我怎能是无关呢。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阿伎婆,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她。尽管以后我也在黄岩工作,尽管我们曾有几次擦肩而过。但我们都没有打招呼,因为在那个晚上,我们已经说过。我们的认识,也只在这一夜。所以我们以后当然是不会认识的。 “你是属于阳光世界的,那个世界会有你的存在。而我呢?我只能在黑夜里生存。没有白天,也没有未来。你瞧不起我,我很开心,你有点像我的弟弟,我希望做人不要像我。在黑道的人是没有结果的,要么是横死街头,要么是进入牢狱。你还年青,你有你的锐气,但愿我能在自由世界里,见到你是个正直的大老板”。。。。。。 这是阿伎婆对我说的话。说完,她就划入了舞池,这次她是独舞的,她没有舞伴。阿石还坐在那里生气呢。 黑色的背境,将阿伎婆吞入了黑暗。除了偶尔闪烁的灯光,我看不到她的存在。尽管有几次的灯光也曾划过她的脸,但那不是她。那是一个很美,很纯,很善良的女性,如一个女神那样的完美。可是光明是短暂的,她也一闪而过。。。。。。 我没有问她的姓名,就象没问她阿伎婆三个字的含意一样。有时候人是不需要姓名的,姓名是她最后的纯洁。她不想玷污它,我也如是。我希望别人将来盯着她墓碑上的姓名时,不会再联想到这世上还存在过一个叫阿伎婆的人。 多年后,我成了个不大不小的老板。虽没有像阿伎婆祝愿的那样正直,但也无愧于良心。因为她是个影子,一直活在我的心里。我这样做,也算是对她的一点回报吧。 前几年听朋友说,阿伎婆入狱了,罪名是组织买淫罪,判了十二年。 我没有惊诧,这是我预料中的结果。就象她预言的,要么横死街头,要么是入狱。虽然结果是无奈的,可总比前一种要强些吧。 黑暗中,有个女孩在独舞。看不清她的脸色,也看不清她的舞姿。有谁能给她光明吗?也许她的舞姿在光明里可能真的很美丽。。。。。。 (全文完) ※※※※※※ 叶依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