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亲竹子(续二:快乐的痛)
我不由自主地卷进了这场编席风暴,实际上是竹子让我走进了另一种人生。这种生活我现在想起来都害怕,我不知道是我的可塑性太强还是竹子的缘份或者魔力,没有谁强迫我。我,一个年仅十一、二岁的小小少年,竟在这里整整劳动了一年!在这一年时间里,我上悬崖峭壁砍柴割竹,供养了一个农村家庭的需要,我放马割草、挖自留地,甚至参加生产队挖土开田、割竹烧窑,为大表哥家挣得半劳力的工分,我就是一个名符其实的长工。在这一年里,我多次受伤,时常经历生命危险。如此劳苦,我竟然没有过回家的念头,也许是我太小,一旦融入了这种生活,就以为这就是我本来的生活,我真的无法解释,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向自己解释。要么就是竹子情结了,竹子让我流血,让我劳苦,它溶进了我的血液里。
大表哥家所在的村子很大,离县城约五公里,通往梵净山的公路从大表哥家宅院前蜿蜒而过。大表哥姓胡,他母亲我们叫胡伯妈,我四弟兄从小都是她带养,因此在潜意识里她母子也是亲人,这也是我能够融入这种生活的原因之一。胡家宅院是一个古老而显得几分败落的大庭院,住着胡氏家族支系几代七、八户几十口人。在这个院子里,大表哥是唯一见过世面、有文化又精明而生活宽裕的人,他处事得体,时不时要帮助一下他贫穷的叔伯和堂哥弟,是院子里最受尊重的人,也是十里八方较有威望的人。由于这个原因,无论胡家宅院或村子里的人们,对我对十分热情友善。初来乍到,我看见宅院里几乎每一块空处,都是各有其主的作坊,男人们除了必要的农活就是编筐织席。他们编织的东西除了围席外,还有箩筐、撮箕、背篓、菜篮、睡席、晒席等等。我好奇地入迷地看他们灵巧地划竹、编织,一捆粗细不一的山竹,篾刀一下,一忽儿就划成了一堆象细面条一样的丝篾或像纸片一样透亮的片篾。他们的编织进行得从容不迫而有韧性,虽不像城里人那样几近疯狂,但他们编织的围席也是成捆成捆地送进城里去,他们的产品数量之大也是惊人的。这个谜直到我回玉屏后才被解开,我看见湘黔铁路建设工地上到处都是我十分熟悉的围席,哦,原来是这样的啊!两、三元钱一张的围席,竟诱使那么多的人疯狂地参与!市场经济的魅力和神威,在那个时候就让我领略了一回。大表哥高高大大、干干净净的,胸前别一支钢笔,他从不做竹篾之事,也不做农事(家里种菜的自留地有表嫂和胡伯妈做),作为大队会计他挣的工分比一个全劳力多,而且他大部分时间是在赶一辆质地很好的马车,一匹膘肥体壮的大花马驾起来好不威风!别小看这一辆马车,在那个车辆和物质都极其匮乏的年代,这辆马车给城里好多熟人带来了方便。“外交”上的活跃,不但给他自己也给这个村子带来了好处和利益。说实话,他的本意是让我来这里玩的,是我自己融入了这种生活,他见我着于迷竹篾之事,就笑着对我说:“你喜欢学这个?我明天买几捆竹子来让你学!”我说:“我自己上山去砍。我家里的柴禾都是我砍哩!”
这里的山势,具体说是这个村能砍柴砍竹范围的山势,与我在玉屏砍柴的丘陵山势不一样,这里的山势陡而险,许多地方都是悬崖峭壁。一开始,人在崖上往下看,头都是晕的,但我却不知道害怕。院子里与我同龄的少年娃,个个都是钻山爬崖的能手,他们爬到哪里,我也跟到哪里,爬崖摔崖的事情随时都可能发生。有一条必经的关口,脚下是万丈悬崖,人爬在石壁上,踩在只有几公分宽的石埂上像蜘蛛样一点点挪过去,真是惊险万分!更危险的是,头上经常有被别人蹬脱的松散石块呼啸着滚下来,让人防不胜防;还有,砍好的柴和竹子,用藤子捆牢,也是通过一级一级的山槽梭滚下来,当你正在这一级槽的时候,上一级的柴竹就带着岩石飞泄下来了,嘭嘭嘭地砸在你身边。山道也是随山槽而走,你是没办法走开的。这里的人没有什么安全意识可言,当你感觉头上有情况的时候,能躲就躲,不能躲就眼睁睁的看着天空听天由命。头顶飞下柴石的那种尖利的飓飓声,让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但我要编席子,这个信念让我一次次地去冒生命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