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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点 文/叶依青 (四) 十七岁那年,我初中毕业后就离开了小镇,去了相隔十余公里的另一个小镇去打工。工作很辛苦,所以我一般住在厂里,很少回家的。对于十三点,自然也无从知道喽。 经过四五个月的打工生涯,终于迎来了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假期。回到家中的第三天,我又看见了十三点一次。让我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我问外婆,她现在怎样。外婆说她现在好多了,也很少偷东西了。我不相信,我说她上次差点被人打死她都还偷,怎么可能几个月就改了性了。可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呀。外婆笑,她是十三点,岂可以常理度之。现在她二个儿子都有工作了,总要顾及些脸面,何况她儿子也不让她偷呀,经常打她的。 我一想也对呀,她小儿子好象也比我大三四岁吧。应该是二十出头了,正是谈情说爱的年龄了,自然也不能让母亲丢了脸面。何况从外婆的话里,我还知道了她的二个儿子都有份不错的工作。“虽说十三点平时偷确实也有不对的地方,可做儿子的也不能打母亲呀。慢慢的治治她的疯病,等她神智清醒些,自然也不就不偷了,干吗这样对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从小的教育吧,我对不孝有一种深深的痛恨,以至于帮十三点说起话来。 “呸”外婆狠狠的吐了口痰。“就她二个儿子,会给她治病?想都别想了,连母亲卖血换来的钱都要,还能出钱治她?”外婆是很少有脾气的,想不到我随意的一句问话,竟引来她的肝火大动。 “十三点还卖血,她卖血干吗?”我止不住又傻傻的追问,毕竟这是让人好奇的。“她不卖血不是要饿死吗?儿子不让她偷了,老公又是个废物,只能吃不能动。退休金又让她在玻璃厂上班的小儿子拿去了,她不卖血,她怎么活下去呀”外婆泪眼朦胧“她这几个月一直在卖血呀,吃又吃不到好的,这样下去,她活不久了,你看她现在连人样也没有了呀”。 我听了心中也不是滋味,外婆那有些哽咽的言语,如针刺在我心头。本以为自已怎么小就出外打工已经是人间悲剧了,想不到世上竟还有如此艰难生存的人,我不禁为自已刚才对十三点的评语羞赫起来。。。。。 “邻居们现在都没接济她了吗?”我问。“有是有,可是很少了。她二个儿子收入怎么高,儿子尚且不管,你叫别人怎么有心去管她呀”外婆的话里充满了世态炎凉的感概。“况且她现在也不要了呀,她说为了儿子的出去有面子。宁可饿死也不偷不要了,有几次我还看见她在垃圾堆捡馊饭吃呀”外婆老泪纵横。。。。。。 短促的假期很快就过去了,在我离开家的那天晚上,十三点又来了。她怯怯的站在门外,还是那件干净的卡叽布外套,还是那蓬乱的头发,只是多了几根白发。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的吓人。“外婆在吗?”她小心翼翼的问。也许是外婆的话对我起了作用,也许是我在家的这几天我再也没听到十三点偷东西的消息,我对她稍许有了些好感。“进来吧,外婆正帮我整理衣物呢”平生第一次心甘情愿的让她进了门。 第二天清早,我背起行包准备出门。外婆递给我二个小小的桔子,皮还有点青的那种。“这是十三点特意买来送给你的,她说我们家对她挺好的,你在外面做工不容易,她没什么送你的,就花了五角钱,买了这二个桔子送你”外婆说。“你可别把它扔了呀,十三点还特意让我跟你说,这桔子绝对不是她偷的,是干净的,。。。。 我无言,心中满是酸楚。想起昨晚她离去时那一瘸一瘸的腿,想起她穿着单薄的卡叽布外套在风中颤抖的身影,我真的有种想哭的感觉。 十三点,你知道吗?我见着了你儿子了,前几天在我与朋友的聚会上,我看见了一身名牌的他,正与一个小女孩在包厢里引歌高吭呀。。。。。。 (五) 自那次离开家后,我有好几年没有回家。我一直在流浪打工,为了找到自已合适的工作,我受尽了磨难,直到在黄岩学做模具我才固定了下来。 一别家里,可能有四年了吧,家对我来说,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名词。直到一次事故,才让我回到了家。毕竟受伤的时候,家才是最好的港湾。 为了救一个小师弟,我付出了一节手指与三个月的青春时光的代价。我得到了英雄般的称赞,可我也失去了对人性善良的看法,因为我是孤独的,包括被我救的小师弟,他也没来看过我。 刚踏进家门,我就听到了十三点被抓的消息。“公安局怎么啦,怎么连精神病人也抓呀”这是我的第一个疑问。她又能干什么呀,除了过去曾小偷小摸外,她又能做什么坏事呀。疑问一个接着一个。。。。。。 “还不是因为偷”这是外婆对我说的。从外婆的嘴里,我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在我那次离开家的第二年,十三点又犯了老毛病,开始偷了起来。这次偷可没她过去那样的名气大,因为她再也不偷前后邻居了,而是偷起公家厂矿的东西来了。也许公家的东西没有人会去管吧,也许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十三点一直顺风顺水,先是偷工地的废钢筋旧铁丝什么的,到后来胃口越来越大,铜锭铝锭也成吨的往家搬。有一次她还一次卖了四千多元的金属呢,外婆的话里也有一丝震惊。 这次她的麻烦大了,她偷了玻璃厂里价值八万多元的离心机,还造成玻璃厂停工了好几天。“八万多元的东西呀,她也真敢偷,才卖了八百多块钱,这次看样子她可能出不来了”,外婆的语气里有替她不值的意思。 “她不是不偷了吗?怎么又越偷越历害了”我有点恨铁不成钢。“还不是为了她二个儿子呀,大儿子要结婚,小儿子正谈恋爱,那个不是急等着用钱呀。跟她要,她不去偷,又怎能满足这二个无底洞呀”外婆深深的叹息。
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说,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儿子,她可真是什么事也做得出来呀。但我也知道十三点一定会放出来的,毕竟法律对精神病人是不起作用的,过去如是,今天也不能例外。 果不出我所料,我回家的第三天,她就被放了回来。别人问她:“十三点,坐班房的滋味好吗?。她还笑:“挺好挺好,吃饭还不用花钱呢。他们也不打我,要是多关几天就好喽。。。。。。 她出来的那天,没有一个人去接她。派出所曾用电话通知了她的二个儿子,可是他们没有来。 我记得她出狱的第二天就跑到我家来了,说是来看看我。我望着她脸青鼻肿的模样,就问了一句“是在派出所挨的打?你怎么不去告他们”。十三点一脸的羞色“没有没有呀,是我昨晚不小心摔的”。我的心下喑然,这是十三点吗?我连自已也奇怪起来。因为我知道她放回来的当晚,他儿子把她狠狠的揍了一顿。她的邻居们还听到她儿子骂她母亲的话:“老不死的,偷东西手脚也不干净一点,还让人抓了。过几天我结婚,让我怎么出去见人,真是让你丢尽了脸”。随着就是十三点痛苦的求饶。。。。。。 (六) 在她儿子结婚前的那段日子,可能是我见过的十三点最兴奋的日子。她每天都哼着谁也听不懂的小曲,脸上也难得的显出红润,甚至于连她那瘸了腿,也变得轻盈了起来。 “我大儿子国庆就要结婚了,新娘子特漂亮呀”十三点见谁都拉着说个不停,仿佛全世界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此了。好心的邻居见她如此开心,也都为她高兴。甚至难得的跟她开起了玩笑:“十三点,你总算有出头之日了,到时候坐上席,可别忘了给我们这些老邻居带些喜糖呀”。“一定一定”,十三点得意洋洋“到时候我一定给你们带最好的,这几年你们邻居这么关心我,我十三点怎会忘了你们呀”。十三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认真,一点也没有十三点的影子。 十三点盼着那天,也等着那天。国庆成了十三点心中的一个梦,她想这个梦早点到来。有一次她还神秘的对我外婆说,她已经做了一套新衣服,准备在儿子婚礼上穿的。还为儿媳妇准备了一个金戒指,“我一定要亲手给儿媳妇带上,也尝尝做的婆婆滋味”。。。。。。 那一天终于来了,可十三点心中的那一天永远也不会再来了。她的大儿子拒绝了她参加婚礼的请求,儿子的态度很明确,这样的母亲,会让他很没面子的。他可以让多病的父亲参加,但对于十三点的母亲,他无法接受。他可以转交她给儿媳妇的金戒指,但绝对不能让她参加这次婚礼。 没有人知道十三点当时的心情,只是有人曾看到她穿着那套新衣服,在儿子的新房楼下足足徘徊了一夜。。。。。。 “大儿子这样做是对的,何况我自已也不想参加呀,我这副样子,万一吓着了儿媳妇,那可怎么办呀”这是十三点第二天对所有邻居们的解释 “我还有小儿子呀,小儿子对我最好了。过二年他结婚的时候,我一定会去的”十三点无奈的话语里又添了点希望的色彩。“那时候我病好了,他一定会让我坐上席的。。。。。。 我望着十三点,已经有点起皱的皮肤,还有那黑发中夹着的白发,我觉的她老了。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像五十六岁的人似的。心灵的重创,是的,心灵的重创比无情的岁月更容易让人衰老,她已经有过了一次,还会有第二次吗?。 我没有解开这个答案,因为伤好后的我又启程了。生活的希望,让我又一次鼓起了风帆。向着自已梦中的彼岸起航,经过二年的苦难航程,我终于功德完满。在彼岸带回了技术与信心,回到了我最初出发的港口——家。 回到家的那半年,我是无暇它顾的。毕竟人生需要证明。开始是勤奋的工作,后来就是勾心斗角,在短短的六个月时间,我打出了自已的一片天空。成了一个一人之下(厂长)千人以上的技术主管。 终于可以松口气了,我对自已说。所以我也开始关心起闲事来。“十三点现在怎样了,她小儿子结婚了吗?”我问外婆。至所以我一开口就问她,是因为我心中有一种预感,她一定又会失望的。 外婆的回答印证了我的预感,十三点的小儿子是去年结的婚。她又一次被小儿子用他大哥同样的理由拒绝了。“她怎样了,有什么反应没有”,我急急的问。说真的,当时我心里有一种感觉,即她再一次受到心灵的重创后,可能会走绝路。但是我外婆的回答让我松了口气。“她哭了好几天,整个人都哭的没了样子。不过过了几天后,她又没事了。十三点毕竟是十三点呀,那知道人间还有七情六欲呀,就是知道,又能记得多久呀”外婆的话,好象有点哲理,起码当时我是这样想的。。。。。。 日子还在继续,十三点好象失踪了,很少有人再见到她。我是住在厂里的,当然更没有她的消息喽。人都是容易遗忘的,十三点既然有怎么长时间没偷东西了,自然也就没有了新闻。久之久之,我也就渐渐淡忘了她。 (七) 十三点自杀了。一九九四年冬季的一个下午,我妹妹打电话跟我说的。“自杀了,十三点,怎么会呀?”我觉的有点不可思义。 ”你都住在厂里好几个月了,当然不知道喽。这可是十三点一个月内的第三次自杀呀”我妹妹一副见多识广的语气。 当我与几个邻居赶到事故现场时,交警还没有来。所以我看到了原封的现场,那时候的心情我只能用震撼来形容。宽阔的马路中间,十三点的整个身子都被压在了载重卡车的轮胎底下,成了薄薄的一张纸。脑袋斜侧着,鲜血顺着嘴角不停的流着。近处的是鲜红的,远处的都成了褐色。脸部被严重的擦伤,血肉翻卷着,显得很狰狞,完全看不到昔日那死灰色的模样。白多黑少的乱发,在风中飘摇,似在向苍天无言的诉说着什么。一双大睁的眼睛,让我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绝望。一阵风来,我仿佛感觉到她在颤抖。 “是她自已冲过来的,一下子冲过来。。面对着紧握双拳怒目圆睁的十三点的二个儿子,司机急急的辩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在司机的辩解声中,在十三点二个儿子的义愤填膺的吵闹声中。我感受到了深深的悲哀。——儿子,儿子,你们的母亲还躺在车轮底下呀,她单薄的身躯正被万斤重物所挤压呀。儿子,你怎么不回头看看你们的母亲,你怎么不知道你母亲心头的痛。。。。。。 我只有悲哀,我只能愤慨。因为我没有权利发言,我不是她的亲属,也不是她的儿子。除了默默的走开,我又能为她做什么呢? 她死了,十三点从此在这个世界消失了,我与邻居们都这样想着。人的生死本就平常,那一天见不到生来死去呢。十三点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也许她走后,我们会在某一天想起,有这么个人曾在我们身边存在过。可那也不过是过眼烟云,转瞬即逝的,又有谁会去思考她存在过的价值呢?。人都是为自已活着的,当明日朝阳升起的时候,我又将投入我的工作,然后就是生活。十三点,她只能属于过去,大不了象我外婆一样的来一句:“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十三点死的那天晚上,我在与邻居的交谈中,知道了十三点另外二次自杀的来龙去脉。 在十三点二次被拒参加儿子婚礼后,十三点这个人就变了,变的沉默了起来,经常自言自语的,魂不守舍的。“那时候我看她就有了死相”一个邻居如是说。 也许打击最大的就是那次了。她大儿子的女儿,她的孙女。儿子面前没感受到做人的尊严,十三点就把所有的希望放在了她的小孙女身上,尽管儿子跟媳妇还是不让她见,可是她还是经常远远的站在儿子的门口,她觉的能见到孙女也是一种幸福。 但她又一次的失望了,这次的打击比前二次更大。那天下午她买了好多零食,鼓起勇气去见孙女。不理儿子媳妇敌意的目光,满怀希望的把零食递给了孙女。但令她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孙女把她给的零食全扔到了地上,还用脚去踩。边踩边说:“十三点的东西脏,爸爸妈妈说十三点的东西不能吃。。。。。。 可能是所以的希望都破灭了吧,也许心灵在一再的重创下死了吧。当夜,十三点就把手伸进了闸刀。也许是她不懂电吧。她忘了脚下是条板凳,所以她没有死,只是被电击晕了。醒来后,又换来儿子与丈夫的一顿暴打。邻居们只听见十三点说了句“死都这么难呀”。就逃进了漆黑的夜幕中。。。。。。 十三点在那个夜后失踪了好几天,象她这样的人存不存在是没有人去关心的。所以,也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去了那里。只是在十多天后,派出所把她送了回来,人们才知道她又自杀了一次。这次她是跳河,也许真的是她寿数未尽,平时很深的凤凰河正遇上枯水期。十三点从凤凰桥上跳下后,水只及其腰部,死没死成,又白受了一回皮肉之苦。 在二次自杀未遂后,邻居们都说她命大,想死也死不了。所以也没有人去过问她一下。她倒也安静了几天,直到她再一次消失,人们也没有注意。这次她没有回来,因为她真的死了。犹如那灵棚里的红色棺木,静静的躺在那里不动了。 后来有邻居也曾跟我说起,说十三点第三次离家的时候,临走的那天下午,她一直很平静,她还曾跟那些邻居一一道别。说要去很远的地方去找她那前世的丈夫。并说来世做牛做马来报答她的那些好心的邻居们。邻居们习惯了她的疯言疯语,虽心中有一点感觉,可又能怎样呢,也不过是安慰了几句。想不到,她真的走了,余下的只是邻居的那一声叹息。 通过事故调查,警方确认十三点是属于自杀。她的家属将得不到任何的赔偿。但那个司机可能是于心不安吧,不但私下里包了所有的丧葬费用,还给了十三点二个儿子二万元钱。这也可能是十三点为她的儿子挣的最后一笔钱了。 十三点的葬礼很风光,全套的水陆道场。光花圈就有上百个,足足装了三卡车。这一次她的儿子媳妇孙女全到齐了,而且还哭的很伤心。妈妈奶奶婆婆的一声是一声,怎么听怎么让人觉的情真意切。 那天去送十三点的人很多,尽管有些细雨。 很多人的眼里没有眼泪,只有脸上那种说不出的表情是统一的。 那天葬礼过后的晚餐很丰富,十三点的亲人们也盛情相邀,可是街坊邻居没有一个在吃。。。。。。 (全文完)
※※※※※※ 叶依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