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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点 文/叶依青 如果这个世界还能让你留恋,那么你一定拥有让你牵挂的亲情。如果这个世界能让你轻易的放弃,那么一定是亲情对你的背叛。。。。。。 ——题记 引子 十三点是我的邻居。十三点不是她的姓名,也不是她的绰号。在浙东沿海地区,十三点是精神病人的意思。顾名思义,我的邻居别人叫她十三点,那自然也是个精神病人。 她是我的邻居,跟我家也就隔个百把十米的样子,所以对她,我还是比较了解的。尽管八九十年代,我还小,但对她的形象还是比较清楚的。记得她不同于一般的精神病人那样脏兮兮的,永远是穿着一套灰色的卡叽布外套,尽管由于年代久远,已经有些发白,可在任何时候都还是比较干净的。她的脸是死灰色的,看不到一般三四十岁妇女脸上的那种红润。鼻稍有点塌,眼睛大而无神,有点倾斜的嘴角,永远象洗不尽似的,总是泛着几点白沫。总体说起来,她给人的印象还是不错的,除了那乱糟糟的发,你不注意看,她跟正常人无疑。如果说我对她有什么反感的,那就是她的习惯性动作,老是拿手揉鼻子,好象她那个塌鼻子不通气似的。 十三点原来的姓名好象已无人记得,毕竟一个精神病人的姓名是无足轻重的。能叫得应(按浙江方言就是听到能回答)就行。反正谁也不会跟精神病人去称兄道姑,所以有些不必要的尊重也就免了。久之久之,连她的家里人(包括那些亲戚),也就都习惯了那个称谓,也开始这样叫了起来。她的名字也就这样消失了。。。。。。 (一) 十三点是让人同情的,她与她的丈夫还有二个孩子,就住在不到二十平米的老房子里。说她的房子里老,其实还是客气的。她的那个房子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就是摇摇欲堕,好象风稍大点就会倒的那种。典形的江南民居风格,石板与木头立起来的老屋,也不知传了几代了,以至于分不清它原来的颜色。 小镇是在海边的,每年都有台风。她的房子没有被风刮倒,也算是个奇迹。也许它本处于胡同的深处,二边的楼房帮了忙吧。也许是祖宗有灵,不想让子孙后代流落街头,冥冥中在暗佑着吧。反正它还顽强的存在着,到现在还在。 小时候每当刮台风,我那个善良的外婆总是跟我唠叨:“这么大的台风呀,十三点家的房子可别塌了呀。。苦命的女人呀”。随着外婆的叹息,我逐渐的进入梦乡。毕竟少不更事的我,对于别人的死活,我是不会太介意的。 十三点的丈夫是个病号,一个四季也难得见他出来一回.听外婆说,我小的时候,她丈夫也是挺风光的.是小镇玻璃厂里的吹泡大师傅,他能用一根细铁管,把一团滚烫的玻璃浆,吹出一件件工艺品.技术是厂里最好的,还带了好多徒弟呢.那个时候你知道他多风光吗?外婆好象在问我又象是在问自已.那个时候呀,他在厂里可是说一不二的,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个不字.有一次他为了帮一个老工人,甚至打了厂长一个耳光,而那个厂长还不敢拿他怎么样呢.说到这里,外婆这个乡下小女人总是羡慕不已,好象打了厂长一个耳光,是天下最了不起的壮举. 至于他后来为什么不上班了,外婆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他家的亲戚隐隐的透露过,好象是得了一种病,是这种病让他无法再工作的。加上他又得罪了厂长,厂里就让他病退了,每个月给他四五十元的生活费。就一脚把他踢了出去,这也算是对技术老工人的一种报答吧.。 十三点那个时候还没有疯。她原是个农村女孩,十九岁就嫁了这个丈夫,开始几年,随着丈夫的风光她也是风光的,而且还很勤快,在街坊邻里的眼里,她也算是个能干的女人。 也是那个时代注定的悲剧,她是个乡下人。那年头你要是没有城镇户口,你是不可能找到工作的,所以十三点最能干,也不过是个家庭妇女。家庭妇女,自然只归于家庭,也就是属于那种不会赚钱的女人。 当她丈夫能干的时候,日子紧巴巴的还能过得去。可是她丈夫病退了,那四五十元钱的生活费,要养活全家四口人,在我们那个消费不算低的城市里,是不可能的。俗话说,生活逼人,当过日子都成为问题时,吵闹自是难免。他的丈夫本就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加上病退,正窝了一肚子的火,那容得十三点唠唠叨叨。自然是以牙还牙,开始是吵闹,后来就是暴打。十三点的倔脾气本是在小镇上有名的,想让她不说,肯定是做不到的。如此一来二去,十三点出现在别人眼前总是脸青鼻肿的,可见她没少挨打。 直到有一天,一个风雨交加的夜。她的邻居的听到了十三点凄惨的哭叫与撕心裂腑的长嚎,那叫声,她的邻居至今说来还是心有余悸的样子。邻居们知道十三点肯定又被狠狠的揍了一顿,但他们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十三点疯了。一个胡言乱语的十三点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他们虽然同情,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在那个自顾不暇的年代,为了生存,谁又有闲心去过问别人家的事呢?。所以小镇的人只知道十三点是个十三点,具体为什么疯了,除了她自已及她的家人,没有一个人清楚。。。。。。 (二) 十三点的身世让人同情,可十三点的行为却让人讨厌。这当然不是说她没疯的时候,而是在她疯了以后。如果她的行为不是那样的令人不能容忍,十三点这个名词也不会光赐于给她。毕竟这个小镇疯子又不只是她一个,也许是对她的印象太深吧,为了与别的疯子有所区别。十三点,就成了她这个疯子的专用名词。在小镇你只要一说十三点,那肯定指的就是她。 她为什么这么有名,就是因为她的偷。说起来可能不相信,好象这个疯子是偷神转世。十三点从成为真正的十三点那天起,好象就与偷结下了不解之缘。就在那天早晨开始,他的邻居们就发现他们的东西经常的不见了。小镇的民风纯朴,那个年月又穷,自然也难得见到小偷,所以夜不闭户,也是很正常的。何况那些衣服咸鱼什么的。只要不下雨,晚上一般都是放在外面的,房子小,放在家里岂不是熏人。 是十三点改变了这个风俗。一个人要是能改变一种民俗,除了中央领导人,好象也只有十三点能做得到了。开始邻居们发现少了几件衣服几条咸鱼什么的,也不太在意。毕竟小镇的人都是鱼民的后代,生性就比较豪爽,对身外之物只要不是很重要的,也不是太在乎的。何况少了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在他们眼里肯定不会是让人偷走的。可能是风刮跑了,或是野猫叨走了,所以他们也只是一笑置之,最多骂二声倒坶而已。 但天长日久,总是让人心疑。直到有一天,他的邻居看见十三点的儿子穿着他家儿子的衣服去上学。才知道这些原来就是十三点干的,叫了几个人去她家捉贼拿赃,果见她家的好多家用东西,吃的穿的都是他们丢失的。小镇的人火气大是有名的,正要大动干弋。可见到躺在床上的十三点的丈夫,还有四壁透风的房子,以及吓得缩在床角发抖的十三点,他们的心又软了。。。。。。 小镇的邻居们愿谅了十三点,毕竟小镇的邻居们是善良的。他们没有要回被十三点偷去的东西,反而从此后还经常接济她一些。可是那个年代太穷了,邻居们的接济,也是有限。所以十三点还是偷,比以前更凶。几乎变成了天天偷,时时偷。邻居们同情她,但也不能让她无休止的骚扰呀,何况谁的经济也受不了呀。打又下不了手,偷又受不了,邻居们也真的是不胜其烦。没有办法,只好实行坚壁清野喽。于是家家闭门,户户小心。因为她,小镇的邻居们都改变了一惯的自在。 纵使是这样,也难保没有疏漏,时不时的还经常听到邻居的抱怨。但十三点也有好处,她偷,也只偷一些吃的穿的用的东西。而从不入户去偷钱呀,贵重物品这些的。所以邻居们纵有抱怨,也还是能够容忍,毕竟损失不大。“权当支助她的”有一个邻居好象如此说过。 也许是邻居们的坚壁清野收到了效果,也许是十三点觉的老是在邻居身上偷也太不够意思。她渐渐的在邻居家里偷的少了,而是跑到外面去偷了。由近及远,越偷越远,以至于整个小镇都不能幸免于难。到后来只要小镇上的人谁说丢了东西,第一个想到的一定就是她。 小镇上的人对十三点可没有像邻居们对十三点一样的宽容,抓住了自是免不了一顿暴打。我小时候有几次见到她是头破血流的,模样很恐怖。十三点倔,偷东西被人抓住了,她不跑,也不放下偷来的东西,而是由着别人打,只会坐在地上大哭。嘴里还含含糊糊的叫着“别打我呀,我痛呀,我痛呀”。那哭声,那叫声,听了让人不胜凄惨。直到别人打够了,她才一瘸一瘸的慢慢走开。脸上没有一丝悲哀,有时候她还笑,因为她偷来的东西没有让被偷的人抢回去。 她的这种性格注定了她是悲惨的小偷,她没有偷技,只能说是顺手牵羊而已。自是免不了被抓的命运,每次被抓,换来的就是一顿暴打。也许是她的体格好吧,也许是她已有了心理准备,所以每次挨打后的第二天,她又会出去偷。真不知道她为何有那么好的恢复能力。 在我的印象中,好象只有一次她有好几天没有偷。正在我与领居们怀疑她是不是在外面被人打死了的时候,她回来了。不是走着回来的,而是爬着回来的。满头满脸的都是血,气息奄奄,拖着一只打折了的脚,躺在我家胡同口的马路边。出气多,进气少。邻居们都以为她这一次在劫难逃了,都忙着去叫她的家里人。可是她的家里人根本就不理她,她的丈夫还有二个儿子都异口同声的说:“让她死了算了,免得丢人现眼,我们家没有这样的人。。。。。。 邻居们气坏了,从此以后跟他们家没了来往。因为好心的邻居们看不惯,我还记得他们当时说:“天下竟还有这样的老公与儿子呀,真是天良丧尽”。邻居们有资格骂他们,毕竟在十三点偷东西的日子里,有几次还被小镇上的人找上门要打死十三点。都是好心的邻居们及时的赶过来,好说歹说才保住了十三点的小命的。 说真的,也真是奇怪,十三点就是死不了。在邻居们照顾下,喂了几天汤饭,十三点又神奇的活了过来。而且跟过去没有一点区别,只是一条腿瘸了,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使她看起来更可怜。。。。。。 (三) 十三点与我家结缘,好象跟我老外婆有关。外婆的为人很善良,信佛,相信因果报应。所以尽管我们家也很穷,但外婆还是很同情十三点,不时的送给她一些吃的穿的。我们兄弟小妹不理解,老责怪她。外婆总是对我笑笑:“穷帮穷,亲帮亲,谁没有个难处呀,给她一点,我们也不少什么,可她就能少偷一点呀”。 说句实话,也许是我家穷吧。也许是十三点觉的我外婆好。倒是很少偷我家的东西,她还经常对别人说:“外婆好,就算外婆对我好呀”。你能说她是个疯子吗?她还知道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呢。 所以她就经常到我家来,有时候还跟我外婆聊天。一聊就是半天,也不知她们有什么好聊的。有的时候,我还跟我妹妹开玩笑:“老外婆是不是也是神经有点问题呀,怎么跟十三点聊的怎么欢”。 说管说,但这毕竟是我所不能容忍的。我不想被我的同学们笑话说,十三点跟我家还有点什么亲戚关系之类的。那可是很丢脸的事呀,十六七岁的少年,那个不爱面子,要是被来玩的女同学见着了,我该怎么做人呀。 于是我对她就恨了起来,每次只要一见到她在我家。我就哄她走,可是她也死皮赖脸的不走。嘴里直说:“就让我跟外婆再说几句吧,就让我跟外婆再说几句吧,外婆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人呀,外婆带出来的外孙,良心一定好的”。尽管她马屁拍得周全,可我还是不领情的。毕竟面子大过天,岂是几句马屁就能解决的。每当这时候,我就会拿起大扫把,毫不犹豫的咂了过去。而十三点总是拿手挡我的扫把,边挡边慢慢的退了出去,边退边还要跟我外婆唠叨上几句,好象为了说几句话,挨点不算什么似的。 外婆总是拦着我,“算了算了,你看她都这付样子了,还打她干吗呀你都下得了手”?那时候我年轻气旺,那管得了那么多,头一直:“这种人不该打吗?打死了也是白打”。而我外婆总生气:“她也是一个人呀,真的打死了,她你的良心过得去吗”?。。。 也许是挨我打的次数多了,十三点也学乖了。总是在我不在的时候来找我外婆。外婆也没告诉我,虽然在邻居的嘴里,我也知道一些,但眼不见为净,我也懒的去理,何况我也想让最疼我的外婆生气。 但不是冤家不聚头,十三点说着说着,有时候也会忘了时间的。有几次也让我碰到了,他一见到我,先是一楞,然后赶紧求饶:“我走我走,别打我呀,我这就走”。这边说着就走,这边还不忘了向我外婆道再见。“外婆,今天我走了,明天我再过来噢”。还冲着我眨眼,好象在向我示威。当我再次拿起扫把,她就比兔子溜的还快。 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一直陪我渡过童年和少年,现在想起来觉的挺有意思的。只是为自已当时的不讲理与残暴,感到一些羞愧。外婆说的没错,毕竟她也是一个人呀?虽说是个十三点,可她也是活着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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