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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主题:第七日,从遗忘到等待 下一主题:老木,你如此深沉_读老木诗歌有感
为了响应女行僧,集中发点不同类型的字
[楼主] 作者:老木  发表时间:2007/07/15 1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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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楼]  作者:老木  发表时间: 2007/07/15 12:51 

最严肃的一个主题:一部电视人物专访解说词

地球的旅者
——记著名地球物理学家、气象学家朱岗崑先生

背景


朱岗崑,地球物理学、气象学家。
1916年12月生于浙江淳安,原籍安徽。
1941年毕业于中央大学地学系,1949年获英国牛津大学物理学部哲学博士学位。
历任中国科学院地球物理研究所副研究员、研究员兼中国科技大学研究生院教授,中国空间科学学会、中国气象学会理事,中国地球物理学会第三届副理事长。
我国干旱和农业气象研究的创始人之一,对我国的气候区划及西北干旱地区的改造作出了贡献;对地磁与高空物理学领域开展了广泛研究,在宇宙线强度变化、太阳质子事件、日蚀效应、地球大气、地核发电机理论等方面进行了深入探讨。
著有《气象卫生的发展及其应用》、《人造地球卫星在地球物理中的应用》、《指南针和现代地磁学》、《大气污染物理学基础》、《Studies on paleomagnetism and Revesals of Geomagnetic Field in China》、《自然蒸发的理论与应用》、《古地磁学--基础、原理、方法、成果与应用》、《激光故事与近代研究》等。

引言


当孔子周游列国的时候,喜马拉雅山的那边,一个叫释迦牟尼的人终于放弃了无所依的苦行,盘坐在摩诃菩提寺后面的菩提树下进行了长达四十九天的冥想,并由此创立了佛教。
当齐宣王创办稷下书院,汇集春秋诸侯各派学者,确立了中国传统哲学之集大成的儒家学术,柏拉图也在地中海的雅典办了一个学院,亚里士多德就在那里学习。
公元1947年,英国的牛津大学校园里,一个黄皮肤的中国学生出现在那里。
公元1949年6月,这个黄皮肤的中国学生谢绝了国际著名地球物理学家贾普曼先生的挽留,毅然踏上了归国的的旅程,并由此开始了他永不疲倦的地球之旅。
这是一段艰辛的人生之旅、一段辉煌的生命体验;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知识分子、一个典型的中国科学家;这是一个用科学的灵光去点燃、去照亮、去唤醒、去发现更多灵光和更多智慧的人。
从一个一边读小学一边当报童的穷学生到一个女子职业学校的清贫的教员,从一个普通的气象观测员到1937年中央大学地理气象专业的大学生,从陪都重庆到英国剑桥,从中国西部最干旱最恶劣的祁连山、河西走廊到安徽广德的中国最早的气象火箭基地,从中科院大气物理所到总参气象局的气象卫星规划现场,从中科院研究生院的课堂到中科院地球所的每周的Seminar......我们总能看到这样一个忙碌的身影,一个和蔼的笑容和一段亲切的谈话。
他,就是著名地球物理学家、气象学家朱岗崑先生。

苦斗


朱岗崑先生原籍安徽,1916年12月出生于浙江淳安县。这是一个多事之秋,老迈的旧中国正经历一场空前的阵痛并悄然发生着许多新的变革,那个妄图把中国重新拉回到封建时代的袁世凯在一片唾骂声中终于寿终正寝,使中国从此走上历史上最混乱的军阀割据的时代,也是在这一年,一个标志进步的声音《新青年》,在中国大地上诞生了。
和许多那个时代的中国老百姓一样,朱先生幼年生活清贫,父亲为谋生路,举家从安徽迁来浙江,在一家小商店里当伙计。他从小学到初中都是一边读书,一边卖报,挣一点零钱补贴家用,1932年他考进了金华中学后基本上靠奖学金维持到中学毕业。
三十年代的旧中国,军阀混战、外寇入侵,古老的中国大地千疮百孔。一个中学毕业生,这在当时也算是一个小知识分子,却也无用武之地。中学时代的朱岗崑,尽管学习成绩优异,尤其是数学、物理、英语这三科都是优等,但中学毕业后,却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工作,几经周折总算在一所女子职业学校谋得一份教员的职务。由于薪水微薄,便利用晚上时间去给那些富家子弟当家教,挣点零用,却也是好事多磨,事先谈好的每月20元费用,一个月下来只付了10元。其中无奈与愤懑自不便说,却使得少年时期的朱岗崑萌生了立志苦学,继续深造的想法,于1936年秋天投考了当时南京的一所公费大学竟也未取。但失败并没有挫败朱先生求学的决心,反而更加刻苦,经人介绍到育英补习学校做了临时教员,讲授三角和代数,一边却把所有空余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里。
这期间,一则在报纸上刊登的招考启事却从此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当时在南京的中央研究院气象研究所拟招考气象训练班学员,朱先生看到这则消息后,便前去报名,并靠着过硬数理知识在应试的86人中脱颖而出,成为最终录取的6人中的一名。
人的命运总是在冥冥中昭示着某种因果,一个气象训练班也许只是当时的一个普通年轻人的就业培训,但对青年时期的朱岗崑来说,却因此播下种子,希望的种子,或者说,对一切未知深入并永远的探求的一个契机。
竺可桢,中国现代气象学的奠基人,从哈佛大学毕业后,应当时的中央研究院蔡元培院长邀请,在南京北极阁筹建了中国第一个气象研究所,开创了中国近代气象学研究的先河。1936年,青年朱岗崑在这个气象研究所学习期间,恰逢我国扩建气象台站的第一个发展时期。涂长望,这个英国伦敦大学帝国理工学院硕士,应竺可桢的邀请,放弃了在读的博士学业,毅然回到了中国,给这个气象训练班学员亲自授课。1937年,青年朱岗崑经过短期培训后被分配到泰山日观峰高山气象站成为了一名气象观测员。这期间他一边从事气象观测,一边坚持自学,除了他一直偏爱并擅长的数学物理知识外,还学习了气象学方面的专业课程,并从此爱上了气象学这门学科,并于1937年夏天考取了中央大学地理气象专业,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公费大学生。
可是刚被录取便发生了震惊世界的"七七"事变,位于南京的中央大学被迫内迁重庆,青年朱岗崑也随学校一起来到了重庆。
重庆的冬天,阴湿寒冷。由于家境贫困,四年的大学生活全部靠微薄的奖学金度过,以至于四年里竟未穿过一双袜子,甚至连购买教科书的钱都没有,多半都是借来手工抄录,唯一买过的一本英文的微积分教材,却也是用过之后重新卖掉,换回些零钱,并利用寒暑假的空余继续做家教,有时还写一些航空气象方面的科普文章投给当时的一些报纸,挣点稿费补贴生活。
大学期间,他是一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除了修完本专业的课程外,他还去旁听物理系的课程,并从此与物理结下了不解之缘。高年级时候,由于在中央研究院气象所训练班学习扎实和在泰山日观峰高山气象站做气象观测员积累的经验,成了一名带低年级学生进行气象观测实习的助教,并在此期间开始撰写气象学专业论文,《中国的能见度》就是他的处女作,后经过涂长望教授审改后,发表在《气象杂志》上。
1941年大学毕业后,他重又回到了气象研究所。由于抗战,研究所也内迁至重庆。人数虽只有二、三十人,却有个藏书丰富的图书馆。那时,竺可桢所长因在遵义兼任浙江大学校长,来所次数不多,日常工作由吕炯和赵九章先后支持。他在那里一边进行气象观测,一边钻研文献、分析资料、撰写论文,并公开发表,如《我国各地的高度》、《远东的大型蜗旋运动》、《南京气压变化的调和分析》等。由于工作成绩卓著,论文具有一定的分量,1944年被提升为助理研究员。
抗战胜利后,他随气象所重新迁回南京,并于1947年10月考取了去英国的公费留学生。这个一直靠刻苦和勤奋在人生道路上拼搏的年轻人,终于在不断的挑战中找到了人生新的目标。
牛津大学是世界上最顶级的大学之一,拥有世界上最优秀的教授和最优秀的学生,一个来自东方的黄皮肤的中国人从此活跃在一群白人中,并最终以优秀的学习成绩,赢得了他的导师世界著名地球物理学家贾普曼教授的青睐。期间,他完成了《地球物理的潮汐效应》一文,于1949年6月获得了牛津大学博士学位。贾普曼对这位勤奋好学的中国学生格外的欣赏,意欲挽留他在英做研究助手。面对如此厚爱和有难得的机遇,年轻的朱岗崑动心了。可就此时,他却意外收到了气象研究所赵九章所长的电报,希望他早日学成归国参加新中国的建设。
历史总是这么惊人的想像!严复,这个晚清进士作为第一批留学英国的中国人,从对西方的大量观察中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欧洲文化的伟大功绩,就在于最大限度的发挥个人的潜力,并提供一种社会契约,这种契约能使竞争以及社会的一切功能,都有利于促进社会的发展。同样,通过实现个人的意志力--一种人类的"浮士德"和"普罗米修斯"式的能力,就能创造出一种生机勃勃的文化。
只可惜这个满腹经纶的中国儒家最后的代表,尽管喝了许多洋墨水,却依然未能阻止那个垂暮的清政府敲响最后的丧钟。严复及其严复们(康有为,梁启超,章太炎),由于时代的局限性,最终摆脱不了重新退回到儒家的宿命中,成为令人扼腕哀叹的千古绝唱。
朱岗崑先生虽然出生在那个英雄没落的年代,却赶上了新中国建设的第一趟班车。1949年10月,他毅然谢却了贾普曼教授的盛情,踏上了归国的旅程。

开拓
回国后的朱岗崑,便用自己的学识很快投入到新中国的气象和气候科学的研究中,积极承担起社会主义建设的急迫任务。
当时,气象研究所已与有关单位合并组成中国科学院地球物理研究所,他被分配在气象组,任命为副研究员,后提升为研究员。
有这样一组镜头,至今鲜活在人们的记忆里--
抗美援朝期间,地球物理所同军委气象局合作成立了联合气象资料中心,他被任命为副主任,与张宝昆等一起共同带领军委气象局的一批年轻人把竺可桢过去数十年积累的大量气象资料进行整理分析,编制包括雨量、温度等方面的中国气候图集,并首次完成了我国自然区划中气候区划部分。
建国初期,百业方兴未艾,人才奇缺,尤其气象专业作为一门关乎国家经济发展乃至整个人类命脉的大事业,更加迫切需要大量的专业人才充实到社会主义建设的各个阶层,培养和造就一大批气象专业技术骨干已成为当务之急。1954年他首次在北京气象专科学校开设了"气候学"课程,并于农业大学培养了如韩详玲、鹿洁中、贺玲萱等6名首批农业气象研究生。
为了解决我国西北地区干旱的问题,1958年他又投身到祁连山、河西走廊的溶冰化雪试验中,经过大量的研究,提出了"开源节流"的设想,在祁连山区配合人工降雪,增加水量,同时通过冰川"黑化"等手段进行溶冰化雪试验,并采取抑制蒸发、避免渗透等手段,西起敦煌东至武威六个县的范围内进行试验,取得一定的成效。1959年他又提出了"人造河冰"的试验方案,在秋冬季节把祁连山的水拦蓄起来,让它冻成河冰,到春天用"黑化"等方法令其快速融化,再辅以人工降雪等措施,从而有效经济地解决了该地区的干旱这个历史性的大问题。同时,这一开创性的溶冰化雪试验研究,为后来在西北地区建立高原气象研究所和冰川冻土研究所奠定了基础。
1960年,地球物理所为开拓高空气象探测,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安徽广德,受命建立气象火箭基地,仅半年时间便建成了发射基地。但由于原设计采用的液体燃料成本较高,影响了发射频次,于是他利用自己在物理方面的特长,开始研制并试验固体燃料作为火箭推动剂,并带领一批年轻人开展了火箭测风等试验研究,他不固守苏联现成的方法,提出用金属铂和金属伞测风,取得了较好的成效。
70年代初,他先后参加了总参气象局的气象卫星规划工作以及当代气象科学、气象卫星研究进展的调研,以及气象卫星云图的接收等工作。他在大量查阅资料的基础上,研究了美国气象卫星的性能、轨道和密码,从而首次成功地接收了美国气象卫星发出的云图信息,为当时我国准确的天气预报提供了重要的参考数据,也为我国研制自己的气象卫星和地面接收系统创造了有利条件。
......
两千多年前,中国大哲学家庄子,讲过一则寓言:黄河之神河伯,在秋天涨水的时候,发现自己很伟大,居然两岸之间分辨不清牛马。他尽情往下游漂去,突然看见了大海,竟茫然若失。海的主宰北海若告诉他,不能和井蛙谈论大海。因为他只知道自己那点小小的地盘,无法想象大海的博大。而想在,我的河伯,你终于看见了大海的恢宏。你知道了局限,也就进入了一个更高的境界。
作为一个学者,朱岗崑先生从地球的表面看到了天空的蔚蓝,看到了比大海还要蔚蓝的深邃与神秘,这是一种探询并从昨天开始一直到今天乃至明天都在不断拓展的未知的领域,这是一种使命,对科学的使命,对人生的使命。河伯因为看到了大海的恢宏,才真正理解博大精深这个道理,朱岗崑先生从地球表面普遍的气象学现象里看到了科学的精妙,由此开拓了他在地球物理及大气物理等诸多领域的研究,并取得丰硕的成果。

建树


也许,对朱岗崑先生尚不能简单地称之为地球物理学家、气象学家,事实上他是一个兴趣广泛、学识渊博,跨越多种学科的科学家,他不仅在气象和气候学领域造诣高深,而且在地磁高空物理领域也多有建树。
建国初,他曾利用佘山地磁台的长期(始于1877年)观测资料进行磁暴、磁弯、K指数的分析整理工作,后来他又进行了磁暴研究和宇宙线强度变化的测量工作。
1956年,他参加了以竺可桢为首的国际地球物理年中国国家委员会的工作,担任委员、学术副秘书,为推动我国地球物理各分支学科的建立和发展做出了一定贡献。
1979年,他把主要精力投放到地磁与高空物理的研究领域,担任中国科学院地球物理研究所第四研究室主任。他带领年轻一代研究者们在太阳风--磁层--电离层--高层大气耦合这一总课题下,重点开展了地磁脉动、哨声和甚低频发身、磁暴过程和空间电流体系、气晖等方面的研究,并逐步形成了他们的中心课题和特色,不仅对进一步探索地球磁层结构、研究磁层、电离层的物理过程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而且在无线电通讯、空间飞行、以及地球资源探测等方面具有很高的实用价值。
在他的带领下,先后研制了感应式地磁脉动观测系统和哨声观测系统,在漠河、哈尔滨、北京、泰安、泉州等地相继建立了地磁脉动、哨声台站。
1985年,他首次参加南极长城站考察,进行地磁脉动与哨声的观测,在我国相当广的纬度上取得了一批宝贵的资料和研究成果。


桃李


朱岗崑先生不仅是一个优秀的地球物理学家、气象学家,还是一位桃李满天下的导师。
早在上个世纪50年代就为中国农业大学培养了首批农业气象研究生。从1978年起,已经年过花甲的他把主要精力倾注在培养研究生的工作上,先后培养了50多名博士和硕士,其中多数人已成为地球物理学各领域的科研骨干或学术带头人。
这位执著的慈祥的长者永远保持一颗鲜活的心,他敏而好学、孜孜不倦,像一个从不疲倦的旅者,在地球上永不停息的跋涉,他更像是一个站在地球顶端的人,行走并且驻足,那是他用一颗慈爱的心在关注身后的那些年轻的追随者--他是拉着这些年轻的学生进入地球的腹地或天空的深邃里。
他同时又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河伯,他总是最新期刊、最新图书的第一读者,其涉猎之广、研读之精深令人钦佩。古稀之年开始学习计算机,自己编程、自己输入。在环境保护成为全球关注的焦点的同时,他为此特别撰写了《大气污染物理学基础》一书,成为该领域的重要著作。进入21世纪,朱先生专心著述,先后完成并出版了四本专著:《自然蒸发的理论与应用》、《Studies on paleomagnetism and Revesals of Geomagnetic Field in China》、《古地磁学--基础、原理、方法、成果与应用》、《激光故事与近代研究》。
朱先生虽已耄耋之年,但每周必去研究所,参加年轻人的学术报告和探讨会,并经常在院、所的图书馆里查阅文献,对最新的科学动态总是了然于心。
知识是一种力量,而比知识更具力量的是人格。作为一个经历新旧两个社会的跨世纪的学者,他淡薄名利、秉性耿直、刚正不阿、是非分明。
他以一颗拳拳赤子之心,用他渊博的学识和人格的力量报答了国家和人民。
他从不断进取中实现了自己的人生诺言。
他从一片开拓的处女地来到了广袤的原野。
他看到了生命之水源自大海,又源源不断流归大海。
他还在行走。不,是在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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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楼]  作者:单纯女人  发表时间: 2007/07/15 1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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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4楼]  作者:老木  发表时间: 2007/07/15 1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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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5楼]  作者:老木  发表时间: 2007/07/15 1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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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6楼]  作者:老木  发表时间: 2007/07/15 12:57 

最神经的一个话题:鸟向檐上飞
  如果凝固今日的某个下午,百年后回头去看,你的感觉将不如想象中美好,那是因为它是真的;同样一个下午,如果容许它在100年的时光里面自由流动--从一张嘴巴到另一张嘴巴,从一支笔尖换到另一支笔尖......它将使我们每一个人变得十分怀旧,那是因为它已经不那么真实了!                  
  木头并不想在这里谈论简单的道理,虽然这个道理并不简单。木头有种直觉:道理在形成之后和被说出的时侯已经死亡,我们应该守住最初的悸动,在说出之前形成我们的内力,贯入丹田,弥漫胸间......我们将和道理一样美好,并且充满活下去和广泛聆听的信心。木头的不慎是木头总是说出了不必再说的东西。
  为什么?                  
  我们象一个冲向疆场的战士,一场场血战结束之时,硝烟里满目皆是道理的遗体--既然有这么多的直接所见,我们怎能不变得深刻!而其它人没有类似地经验,他们永远在虔诚地聆听和努力地实践,以为这就掌握了道理!--你企图向他们指出道理?
  你就大错特错,你可能谁也帮不了!                  
  言归正传,现在我来提示一个被凝固的例证,如标题所示"鸟向檐上飞"。1481年前的吴均不慎写下了这个句子,结果,它被冻结在吴均名下的冬天里。当日中国南朝的绝唱,今天看来有多么地愚蠢!木头怎么也想不通,除了"檐上"和我们知道的树上、天空、窝里,笼里,难听点,还有锅里,鸟儿还能往哪里飞?                  
  吴均在这首《山中杂诗》里接下去还有一句"云从窗里出",大评论家沈德潜说是"自成一格",这句木头不去说它。诗人没有静卧水底仰观天象的机会,那的确比观之窗里更有新意!                  
  不安份的官员吴均在历史中苟活了下来,因素复杂。他的诗换个角度打量,木头为他一哭。他太老实,他不该那么去写,他受了灵魂的唆使想表现自己,结果成了"凝固"的一个活证。木头因此屡屡说,道理说出即死,说不得的,对说者和听者都没有什么好处!木头还说,与其让事物凝固不如放任自流的好!
 
=================
  这个字源自一个女人用50天时间不间断写信,并且据说写给木头。在心脏免于崩裂前,我求她把这封信在未来30年发给我,假若我尚有30年可活。
  一个游走的灵魂在50天里可以呐喊什么?50天不间断的尘埃,对生命本身便是一场虐杀。
  木头曾经在很多场合很多文字里坚持说:女人一切喜的、悲的或不悲不喜的故事,都来自于另一种性别的折射、发现和赐予。女性意识中任何细微活动乃至生理和思想意义上的觉醒,都是在另一种性别或文明或粗暴或自觉或不自觉的参与、参照下发生和显现。那么女人的结构呢?当然毫无例外的是对照之下的一种物理差异。                  
  我们可以举出无数证据加以说明。越是公众人物,她们的典型性越容易说明木头的观点。很想趁机展开,遗憾这儿不是大学讲堂,木头不可以过于卖弄。                  
  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我们把女人世界分裂出去,愚昧地去寻找一个仅仅属于女人的天地,孤立地谈论关于女人的故事,没有人能够如愿以偿。女人将在这种"寻找"中被消灭,消灭掉的同时还有男人。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没有另外一种结构作为存在的前提,女性结构既不可名状,从而也丧失了起码的审美意义。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一个清一色的没有男人加入的女性王国,是男人没有兴趣,也是不可理解和探知的一片不毛之地;同样也为女人所不齿和唾弃。试问,有哪一位女性曾充当过这样的角色?                  
  即便今天的所谓"同性恋",其中的每一个角色,在死去活来的热恋中,仍然酷毙地扮演着他/她的相反。同性结构里面,其实充满了两性间的柔情和蜜意;同性的性活动里面,携带的是两性的意识和能量。就是叛逆,也是对传统两性世界的叛逆。可见,同性河流下面,是激流冲击礁石和礁石对激流的回应。
  难以想象,激流席卷激流,礁石撞击礁石的事情曾经真实地发生!                  
  木头认定,未来3个世纪里面,在第三、第四种性别诞生之前,人类一切活动的真谛,包括科学技术创造、发明的微妙,及至国内和全球事务解决方案的某一个微妙的延伸,都可以在两性这方充满矛盾的的池塘里面--特别是在女人身上,找到新的、更加有用的解释。                  
  我们不能忘记,男女两性是这个地球上的唯一社会组成(另一个是人类与环境的自然组成),其分工与合作,崩离与融合,猩猩相惜于反目成仇,萌发了有史以来我们所熟知的一切事态和变迁。由于超级链接和浏览方式的不同,由于作用终端的特点和认识的局限,我们很难一眼洞穿其后。但其中千丝万屡、层层叠叠的联系,正象构成一方池塘的所有要素,共同描画出一方池塘的典型风景。如果我们想要探知有关池塘的一切,我们就要对这些构成发问。包括映照池塘的天空?池塘有鱼和为什么没鱼?某一次捕捞为什么在这儿?浮萍为什么在无风的天气里也会上翻卷等等......
  但要记住:只有主要构成才是合理解答的捷径!可惜,许多人不懂!包括今天的一些杰出人物!他们永远向轨道以外索取不实际的繁荣,却不知道昌盛的秘密也许就在每一个女人的子宫里!说一句搞笑的话,那里可能是迄今最好的软硬件的集合,也是从古到今的最好的制度安排。有条不紊地创造了全人类社会,创造了东方和西方,诞生了男人,也诞生了女人自己(关心同性恋的人们应该由此发现了秘密的源头!)。                 
  女性"大公无私"的结构,产生了"大公无私"的女性意识。透过这扇意识之窗,女性无夜不思无时不依的男性和男性社会逐一呈现。男性直接间接地造成了女性意识的全部内容和特点。我们把这扇窗户,叫做女人。象中国诗人苏东坡的一首诗中写道:夜来幽梦忽还乡,晓轩窗,对梳妆......诗人亡妻的精神面貌,正是在这种揪心的思绪中映射出来,此外,她的意义何求?
  苏东坡是对的!木头是对的!上面那个50天不间断写信的家伙做为女人的抱怨,她也是对的!可见,某种宿命的力量是如此地广泛、深厚,无处不在,我们除了敬畏,岂能够心存侥幸和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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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7楼]  作者:老木  发表时间: 2007/07/15 1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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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楼]  作者:学会省略  发表时间: 2007/07/15 1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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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9楼]  作者:老木  发表时间: 2007/07/15 13:02 

最低潮的字:完全第一人称
  完全第一人称


  一个叫Kate Purcell的爱尔兰女人用43分08秒的夜晚完成了她的述说。事实上,我也知道,相对于漫长的夜,这点时间显得短促,果真短促,况且有很多东西是述说不完的,至少是不完全的。

  譬如,一个叫老木的,偶尔也研究宗教,在很多恩恩怨怨之后很模样地宗教;乡里有很多奶奶也研究宗教,她们的手势和眼神都很说明问题。时间始终不是唯一的,因为你终止不了思想,哪怕你用彻底的夜晚去专注一个女人,甚至一生。所以平常的日子总是显得很珍贵,我总是不止一次地告诫,忘记。

  人的一生都是阶段性的,快乐也是阶段性的。有时候会想,如何活着快乐?

  两年前,我的舅舅死了,猝死,七窍流血。他活着的时候,待我很好,而我一直没有用对他的好来摆平某个事实。现在,我很难过,经常难过。但是这个难过很不值钱,没有任何意义。人的感情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他养育了我,卖了一架子车的鸭蛋供我上大学,并且把他的狗皮袄子脱下来加在我身上。后来很多人骂我忘恩负义,也有骂薄情寡意的,我都接受了。我过去很喜欢述说,象那个叫Kate Purcell的爱尔兰女人,只不过她用深入骨髓的嗓音,幽幽地穿越苏格兰高地,我顶多是唠叨,相当的猥琐。唉,老木啊,生活就是生活本身,本不需要太多的解释,人最自由的状态,大概就是过上没有意义的生活。

  那么,什么又是有意义的生活呢?

  很多人觉得我活的不错,有一个小朋友还说我嗓门大,她恰恰错过了我沉闷的之前的四十年。老木肯定不是战士,首先他陷落过,像过沼泽,像十多年前,流落在一个叫莫尔道嘎的地方,在一个早晨和瘴气里,一条腿陷在沼泽里。其实,这是很幸运的事情,因为我很快明白另一条腿应该踩在什么位置上。很多年过去,却说不清楚,那条腿确实该在什么地方,就跟生活一样,多数时候不知道自己处在什么位置上。但,由此并不能断言自己的麻木和无知。

  我的无知,是读了一些书。我得说,一个人但凡有了一点知识,就无比的狭隘,就要以他的微妙的见识和智商,来挑战这个世界,偏执的要求这个世界按照他想像的完美方式运转。我在二十年或三十年前,是个不错的人,因无知而读书,尔后愈加无知。我的祖母是个可以洞察生死的奇怪的人,她一边喝着稀饭一边哲学性地预言祖父活不过65岁。我们大家当她是老怨的那种,因为据说祖父和祖母年轻时候冤案颇多。后来祖父在65岁那年死了,死掉了。这个老奶奶现在已经老的腰杆子成直角,她还是不含糊地预言我不得平坦。她在我三十岁的时候所有预言后来都一一得到验证。

  我是不太相信命的,后来又相信了。因为很多问题解释不了,很多道理都是不成立的。我在读书之前,有很多的不明白,现在更加不明白。就像祖母的预言,是你用任何哲学都完善不了的。

  今年初,我做了一些比较错的事情,导致我在工作方面的窘迫。严格说,做错事情还够不上错误这个概念。叫疏忽更妥帖。错误是个很大概念,老木的错误就是一个大概念,大到什么程度,没有人给出定义。错误的损失往往是巨大的,我的损失就是丢掉一批称作人格的东西。人格很可怕,很吓人。我在过去若干年里是靠人格支撑着的。有些人开始很敬佩我,再后来就慢慢鄙视了。有人就说老木很残忍,自私并且残忍。我认了。有人说老木除了残忍和自私以外还是残忍和自私。我也认了。我知道,我真的没有杀过人,也没有强奸过良家妇女,更没有把雷管扔人家窗子里。我唯一的一次犯罪冲动是想用石块砸碎我的一个老师的脑袋,但是他在未受到袭击之前就自个儿把自个儿的脑袋弄的不好使唤了,当我若干年后看到他的时候,他瘫痪在躺椅里流着口水。

  我也知道,恶毒是内心里最大的障碍。我总是无法克服这些障碍。老木曾经很真诚地爱过女人,但又很真诚地离开了。这么说,很恶心、很恶毒。借口多数就是谎言,谎言基本就是借口。人,多数只能自己摆渡自己,除了一些牛的不真实的那几个人之外,一般都是一边摆渡一边憋屈。老木的毛病就是不断忘记,老木的优点也是不断忘记。在忘记与被忘记之间永远没有平衡点,这是显而易见的。在任何人的心中,生命的空虚感好像是不可避免的。我的空虚感就是在一个叫Kate Purcell的爱尔兰女人歌声里,断续地写下这些字,它在一定程度上是很积极的。

  而我也不否认,你们是否比我更加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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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楼]  作者:学会省略  发表时间: 2007/07/15 1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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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11楼]  作者:老木  发表时间: 2007/07/15 1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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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12楼]  作者:老木  发表时间: 2007/07/15 13:09 

最费解的一个中篇:1989年以后的欲望长度()

1989年以后的欲望长度

□0一枚荚果标本需要攀缘20米

我奶奶说臭椿这东西长的很快,春天到秋天,从墙根就压在房顶上,风一吹,不是它把房瓦扫了就是房瓦把它折断。
奶奶总是朴素地对一株树感兴趣,奶奶是军属和工人。奶奶其实只是农民。
那时候我正在一株臭椿的20米高度采撷一丛荚果标本。
三儿在20米下面奶我们的儿子阿san。三儿是我的妻子,我在地平线上与她对峙,叫她三儿;当我上升20米之后,三儿说当心!不要高度。
其实三儿的思想肯定还没这般深刻,就如同我奶奶对臭椿的研究也只是停留在一种过速生长的担忧。而后来,当我试图把这样的担忧变成纯粹的乡土眷恋并且在无数黑夜到来的孤寂里,我确乎已经意识到,我在1989年的欲望里无意识地延长了。

三儿把奶头从阿san贪婪的嘴里拔出来,阿san一阵绝望的干嚎,他总是无休止地陷落在吸吮状态里无以自拔。我奶奶说,三儿的奶子是肉奶子,很好看,但没水。就象臭椿,挺拔然而脆弱。
我从20米的高度滑下来,是1987年秋天的黄昏。
三儿的腰还露在外面,上面蛰伏着一只色情的芽蝇,我无法分辨她们的性别并不是说我在视力上有什么障碍,因为那时候西边血色一片,我奶奶担心可能要地震。她总是唠叨地震。1976年夏天奶奶把我的头塞进父母的大床底下,警告我出来就用鞭子把我抽开花。门口老枣树上栓着有线广播正播放着一段悠长的乐曲,反复播放,奶奶说毛主席她老人家走了。而我的邻人正在外面的广场上用毡布搭设临时防震棚。
三儿走过来,把儿子阿san扔到我怀里。

爷爷躺在前房的过道里咻咻地咳嗽,持续很久,我用另一只手递过去一杯热水。我看见泪水挂在爷爷的眼角。
淮海(战役)那次。爷爷说。
我用刺刀挑了六个敌人。
三儿已经坐在了爷爷放脚的位置,伸手给爷爷从脚指头开始漫长的按摩直到爷爷感觉舒缓。这时候爷爷欣慰地看着我,用目光表达对我娶了三儿这样的媳妇的由衷赞赏。而三儿并不看我,脸上充满了对战争和历史的无限崇敬。

□1艾略特躺在第三层右起第四本里

三儿一到晚上就开始怀念北方,她说这儿太潮湿,被子跟土霉素一样。我用温存压倒她的不适。
《荒原》静静地躺在枕头边上,往里是我们的儿子阿san,他睡得天使般美好。
我坐起来批了一件衬衣,三儿已经把烟塞进我的嘴里,一边窸窣擦着火柴,半晌,一团橙红的火球凑近了我脸,于是香烟跳跃着,发出咝咝的喘息。
三儿也跟着凑过来,咪咪地迎着我。外面房檐底下滴答着夜的雨点。

爷爷的身体时好时坏,咳嗽,最后咯血。尿里也有血。
爷爷说,我该流血了,打了十八年仗就负了一次小伤,一枚弹片飞进了眉毛里,跟蚊子叮了一样。回来洗脸,让通讯员在趴在小木墩上写战地简报,毛巾一拉,疼了。也没怎么流血,吃了一只母鸡,夜里继续行军,却又碰上了遭遇战。五十米的时候才发现对方,从巷子的拐弯处冒出一支队伍。双方没有打,各走各的。
三儿坐在小马扎上听得痴迷,手在爷爷的脚指头上反复地搓着。
爷爷说,好了,谢谢你。
三儿冲我露出童贞般的笑。
我正蹲在走廊里剥蒜瓣,奶奶在擀一块厚厚的面饼。三儿说,奶奶我要吃面条。

三儿是北方人,三儿说北方人豪爽,于是三儿掏五毛钱给我买了一合"北京"香烟。三儿连忙说,抽吧抽吧,你离不开这个。那时候我跟三儿在一条破街上溜达,三儿装模做样地背着学生包,手里一本杂志,封面上陈冲媚人的大眼睛。我说,三儿,还是把杂志放包里吧,受刺激呢。三儿继续弹着步子跟在后面,半天才回过神来,在我后面三到四米的地方:毛驴子!你给我说说清楚,到底什么意思?
我不得不折回来,摊开手,三儿以为我要抱她,倏地扭到了一边:去!
我撮着手:看看,怎么掉皮了呢?还这么大一块呀!
三儿闻声转回来,探出脑袋,跟皮肤科专家似的,掂着我的手反过来覆去地端详,末了声音提高10个分贝:比我的手还光滑!掉的皮呢?皮呐?
我用胳膊轻轻地就匝了三儿的脖子。
三儿说,咱们结婚吧?逛街太累。
我说我已经穿破了三双"回力"鞋。

三儿穿"回力"鞋出现在宿舍门口的时候,我惊叫起来。她有一只鞋子没有系鞋带,鞋舌就那么耷拉着,一扇一扇的。
三儿走进来,从床底下开始扒拉我那一堆鞋子,灰头土脸的,跟破烂王似的挑三拣四。我问,你找什么呀三儿。三儿也不答,顾自地翻找,终于发现了一双洗完才穿过一周左右的鞋子,抽抽拉拉的,就我鞋带给松了下来,然后把一只腿伸在我的床上,跟拉韧带似的,怡然自得地用我的鞋带往她的鞋子上穿。
我上前一把拉住她:没这么自私吧?
你的就是我的。三儿说。
三儿穿好鞋带,站地上蹦了蹦,还滑稽地原地转了一个芭蕾动作,然后一把夺了我手里的那本《艾略特诗选》,看也不看地往床的方向扔去:走,陪我逛街!

□2苏格拉底在雅典娜雕像后面憋坏了

我和三儿用了一个夏天的时候测量我们之间的距离,有时候是三十五分钟,有时候只有二十八分钟。后来得出的结论是,鞋子与距离关系密切。一般来说,三儿穿皮鞋的时候,三十五分钟居多。于是三儿在婚前相当长的时间里,和我一样只穿"回力"鞋。
尔后,在秋天突然凋零的梧桐叶子中一前一后地穿梭,三儿开始泄气了。
三儿从后面紧走几步,越过来跑我的前面,拦了我的去路:我们结婚吧!
我马上接着:为什么不结婚呢?!
三儿说你不严肃,不准使用反问句,你必须而且必须用复句或祈使句再说一遍。
我放声大笑。说三儿,复句是写论文和交响乐呢,祈使句读艾青和马雅可夫斯基的;爱情要用世界语,婚姻就是第二象限的正弦函数。
三儿说不行不行全部不行,你给我站直了,宣誓!
三儿走过来,把我揣在裤兜里的两只手强行拉了出来,又从后面在我的背上狠狠地捶了两拳,一只手拉着我的长头发,努力把我的脖子拉成直线。最后,站在了我前面的三米远的地方。
三儿用手拢了拢自己的头发,象刘胡兰,又有点象克鲁斯卡娅。
我站在那里憋了半天。三儿用手指着我;说呀,说!
我说我饿了。

1986年秋天,我和三儿在一条破街夜晚的林荫道上,走了五十多天。三儿说,再坚持两天,后天立冬。
很不幸的是就在那天晚上,一场突如其来的重感冒一下子把我摧倒在床上。当时,我正读到雅典学院派哲学最经典的一句话:宇宙是恒定的。我还没来得及读苏格拉底跳起来叫嚣,甚至没有来得及读苏格拉底从家里逃了出去在夜晚的广场上拉着随便一个路上神经错乱地谈数学上的一个定理--三儿说你高烧四十点零零度。
后来有一天半夜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这个四十点零零度是怎么回事,我问三儿你是怎么读出那零零度的?
三儿把胳膊一甩,背过身去:干什么嘛,困死了。

我和三儿用最无聊也是最有效的时间完成了我们的初恋和结婚。三儿说速成有什么不好,节省了许多时间来学习。我连忙点头,是是是。速成,多么诗歌的语言。用微分方程来做解析几何就是比较经济。譬如你看见前面有一座上,山在垂直的高度上兀立,你便少了对比,空中的飞机还不是最直观的参照,也没有哪一棵树可以达到那样的高度,所以你觉得山很近很近,近得触手可及。可事实上,那山在30公里以外,你的视线在遥望的时候失去了梯度,或者说你排除了很多干扰,那么你是和山在遥望的刹那间主观上贴近了。
三儿从书桌上转过了头:你胡咧咧什么呢?你是不是说你还没玩够恋爱,找个其它女人去参照参照呀?毛驴子你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怎么个参照法,给我记住,你是宣誓了的,也没人强迫!
三儿哗地把书合上了,啪地关了灯:睡觉!
我笑嘻嘻地,一把抱住三儿:速成是对孤独的关照。

□3拿破伦在滑铁垆战役前一个月从马上摔了下来

三儿在向妻子这个角色转换过程中曾经历了坚苦卓绝的斗争。三儿说我更适合恋爱期的成长,就象青春期乳房与喉结的悸动。三儿说她之所以迫于转型是对秋天之后漫长的守侯和在这个守侯中莫可名状的恐惧。
三儿看上去那么大大咧咧,其实脆弱得惊艳。
在婚后的最初时间里,三儿用三分之二的时间在睡觉,睡得一塌糊涂。三儿说,这是百米短跑的间隙。三儿说她一直在做某个预备动作,神经绷紧了,哨音吹响的时候,本能地冲了出去,可是腿有点麻。三儿说这些的时候,下意识地伸展她修长的腿,出于自我欣赏和对我两只短腿的无情嘲弄。每次晾晒衣服,三总是把我们的裤子隔开来挂,中间用一些背心乳罩之类的琐碎物件进行必要的过渡,使它们看上去那么错落有致,尽可能缩短两者之间在长度上的反向比较。
晚上,三儿把狗套头的开司米背心一扔就钻进了被窝:我困,别理我。
我是觉得三儿可能病了。

三儿在生活上是那种背行军锅的类型,这一点,与我爷爷有点相似。三儿更象是爷爷的孙女而不是孙媳妇。三儿对行伍生活充满了渴望,有一次一边奶着阿san一边问爷爷:我能当兵吗?
爷爷那时候被神经性阵痛折磨得瘦了一圈儿。爷爷头上大滴大滴地落着汗水。爷爷一辈子没哭过,四岁死了母亲,六岁父亲也撒手西游了,爷爷的奶奶把爷爷拉扯到十四岁。爷爷一人放九条牛,然后被允许读了两个冬学(在冬天农闲时,在私塾里听几节课)。爷爷十四岁参军,从战士到班长、排长、连长、营长、团长。爷爷在渡江战役快要结束的时候,猝然倒了下去。爷爷病了。
爷爷说他在医院里住了两年,最后护士把他推进了太平间。
爷爷的最好的病友一整天没看到爷爷,那人少了一条腿,是个旅长。旅长问小护士,小护士摇头,旅长抓着小护士衣服领子问大夫,大夫摇头,旅长松开小护士的衣服领子转手又抓住大夫的衣服领子去问院长。院长把旅长领进太平间,看见爷爷还在喘息。
爷爷说那院长是个德国军医,否则当时就把他枪毙了。
那个德国人后来救了我爷爷的命,还给我父亲做了将近三年的外科手术,使我父亲的被大火烧畸形的手背手指完全地恢复。我父亲在三岁的时候被一场意外的大火烧成重伤,我奶奶冲进火海里把父亲抱出来的时候,父亲浑身已经象焦碳一样。那个德国军医后来给我父亲做了全身植皮手术,并且矫正了手背和手指的残疾。我父亲经常笑着把手指伸出来给我看,说现在多灵活,然后用二胡奏一曲《光明行》。
父亲是个永远乐观的人,即便是在爷爷弥留之际,每天黄昏依旧拉他的二胡。这有点不合常伦。爷爷在疼痛过后,缓过来,对我们说:永远不要苛求你们的父亲。

爷爷就是这么豁达。但是爷爷很暴躁。这一点,三儿不止一次地唠叨,说我是完全地承袭了。三儿说你比爷爷还暴躁,爷爷至少是豁达的,可你暴躁还狭隘。
三儿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结婚不久。三儿有一本书,是个日本人写的,好象是关于婚姻与家庭伦理的学术专著。那时候三儿睡醒的时候就开灯躺在被窝里读,读那个磨合期。
我时常会被她弄醒,因为她要讨论,与我讨论。我很生气,说为什么不研究一下,婚后性教育呢?三儿伸手就捏我的鼻子,让我不得不在窒息前张开丑陋的大嘴。

1986整整一年,我和三儿几乎都在南北之间奔波,那一年爷爷病重。后来三儿在夏天开始的时候,告诉我,月经已经两个月不来了。
三儿对月经不来这档子事很不解,这就如同她在十七岁还没来月经一样茫然。三儿甚至可笑地问我是怎么干的,三儿说我很坏。
三儿最后还是意识到月经不来与我关系重大。
冬天的时候,我已经不得不把三儿扔在故乡的老家了。她肚子高高地隆起,行动很不方便,实在不宜再作长途的旅行。三儿哭兮兮地与我离别。奶奶拉住她,说不能哭,你哭肚子里的孩子也哭。
三儿说我没哭,我要读书。
我安慰她,用最笨拙的方式,手在她头上摩挲着,把她有些粗硬的头发一根根地梳理伏帖。
我听见爷爷躺在西边的厢房里重重地咳嗽。
三儿用手抹了一下眼泪,径自向西厢房走去,忘却了用目光为我送行。

□4高更在大碗岛上用粗线条对莫奈彻底嘲弄了一把

我的老师总是指责我在某些方向上的偏执,他说细节只不过是一盘散沙,素材是无数细沙的团粒结构,如果缺少一个明确的主线,所有结构都将崩塌于形成的刹那间。而我始终强调方向的唯一性,主线只不过是方向其中的一根脉络。如果前进,也只是在方向的指引下,所做的圭步意义上的皈依。
我和老师吵了一个下午,吵了一个星期的下午。最后他问,这就是你三年的研究成果?
我说不!不是三年,是我所有记忆的累加。
他把我的论文提纲狠很地甩在了桌子上,转身走了。

古小娥,我的学长,一个留校的小讲师,走过来把手拍在我的肩上:不要激动。
我抬起头,看见她大眼镜片后面深不可测的黑洞和颧骨上细密的芝麻颗粒。她离我太近了,我闻到了一股异样的口臭。
我故作地耸耸肩膀,试图让她的手从那上面移开。
而她把另一支也放了上来,在另一侧。
口臭很重:喝酒怎么样?
我象脱一件甲克衫那样把她的两只鸡爪手拨拉出去:你请客?告诉你,我穷完蛋了,津贴根本不够花,我老婆要生孩子,爷爷也病了,还得一千公里奔波。
古小娥从人造革的包里抽出一沓十元面值的钞票:拿去花!刚发的补助,不过今天我请客。
我一把把钱抓了过来,放桌子上上下左右地磕了磕,就塞进裤兜里,站起来,正欲和她一起出门,又驻下来,把钱从裤兜里掏出,数了数,还没数完,鸡爪手就牵了我胳膊上的衣服往外扯:女人呀,你。
就学校附近的小餐厅,潮州菜。
古小娥是汕头人,说你就跟我吃一次家乡菜吧。
我说什么菜都成,只要是荤的,我已经几天不吃肉了,再来两碗米饭,一个汤,就是共产主义。
古小娥一边漫不经心地点菜,一边拿黑洞洞的眼睛看我。
我用筷子不停地敲着桌子:快点点,被里面的香味折磨得不行了。
后来古小娥喝了不少二锅头,她能喝,惊人的能喝。一瓶被她干了三分之二,竟没有一点醉意。我摇摇晃晃,筷子叨不住肥肉了,或者他们炖得太烂,不象话,把客人都当老人待。我努力了三次,结果那块肥肉被我戳成了三段。
古小娥灵巧地用勺子把它们悉数盛在了一起,向我嘴里毫不含糊地塞进去。我张嘴的动作很夸张,象个病人。
古小娥说,想听故事吗?
我蠕动着大嘴,十分惬意地把肥肉咽进了肚子里,用筷子横着刮嘴上的油:什么故事?
我的故事。古小娥居然是幽幽的:我爱武教授。
古小娥说的武教授就是我的老师,那一年他有七十了吧。
我的眼睛一下子暴突出来,睫毛碰到镜片上,也许是酒精的缘故。
古小娥说她上大学的时候就爱武教授,为了爱下去就报了她的研究生,为了继续爱下去,放弃了去德国深造,留下来给武教授做助手。古小娥说得凄凄惨惨切切。可我就想笑。
我说对不起,我憋不住了,得去洗手间。
古小娥关切地:你想吐是吗?你喝太猛了,这点酒量。
我站起来,一边摆手,一边:不是吐,是尿。
我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古小娥又要了一瓶酒,而且给自己满了一玻璃杯。
我说我现在连那一玻璃杯的开水都喝不下。
古小娥自己先喝了一大口,黑洞的眼睛从大镜片后面忽闪忽闪的。说她爱武教授十年,武教授十年没出成果。
所以我准备不爱他了。古小娥又咕咚了一大口,玻璃杯里的酒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了。
我用筷子艰难地夹了几根土豆丝,懦懦地送到古小娥的碟子里:慢点,慢点喝。不及说完,古小娥把剩下的三分之一一口倒进了喉管里。
古小娥把头靠在椅子背上,沉沉地闭上眼睛。
你不懂!古小娥就那么半躺着,也不看我,却伸出一根手指,戳着我:你永远不懂!
我说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
古小娥一下子坐正了,把面前的玻璃被子划拉掉下地。
啪!
古小娥把手指几乎伸到了我的鼻尖上:你嘲笑我!居然。
我说古老师,你喝醉了,我丝毫也没有嘲笑你的意思,是你喝醉了。

我扶古小娥回她宿舍的时候,在研究生公寓拐弯处,碰上了武教授。他惊诧地打量着我,陌人那样的走过,走过去五米或者十米,回过头来:你的论文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我没时间了,我要带新的研究生!
而我知道,我至少还有半年的时间才毕业。
我看见古小娥朝地上狠很地啐了一口口水。

三儿一周给我写一封信。先是报告爷爷的身体状况,说近日可以出来晒太阳了,按摩对缓解神经疼痛很有效,几乎不再注射杜冷丁;奶奶的面条很好吃,虽然没有炸酱面好吃但还是好吃;儿子(她一直坚信是个儿子,不久确实也验证了她的预感,如同后来她几乎所有预感都被一一验证一样)在肚子里一点也不乖,踢我;想你;帮我找点资料吧,你不能太自私,我在为你们家贡献青春,你不能无动于衷......
我一般都是一边啃馒头,一边读她的来信,完了,在睡觉前半小时给她写惠特曼的句子:在遥远的美州大陆,土地在苏醒......

我的论文进展缓慢,我荒废太多,很多参考书读三分之一就被我扔了。全是狗屁,毒害我,门都没!
古小娥给了我一个提纲,她没列参考书,让我有点激动。她偶尔凑过来的时候,已经闻不到什么口臭了。她最近还特意修饰了自己,烫了一头卷曲的头发,颧骨上的小芝麻粒好象也被什么粉盖住了;还有口红,淡淡的,不易察觉。过去好象她很刻板的,据说大学生都有点畏惧,背地里叫她马莲索娃(一个老处女)。
我用了十天时间完成了提纲的修订。寒假将近的时候,我把论文教给了武教授。他用十分种时间看了其中几页,抬起头: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出了门,买了几斤苹果和几包口香糖,去敲古小娥的门。三下,门就开了。
古小娥用毛巾裹着头,水还是流到了她的脖子上。
我看见她脖子下面有一块很明显的疤痕,象是烫伤。
我说谢谢古老师,没你的提纲我要在学校呆一辈子。
古小娥忙着给我倒水,并递到了我的手上:谢什么,啊?其实你原来的提纲我是看过的,很好很有见地,只是在武教授那里通不过,通不过你知道吗?他不允许他的学生有超越的东西,他受不了,是嫉妒,嫉妒。
古小娥站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停走动,一边把头上的毛巾取下来,来回地擦拭着那堆卷毛。

  • □5文森特梵高用餐刀割下了自己的耳朵

1986年冬天,由于古小娥的帮助,我的论文顺利地通过了答辩。在这一点武教授终于用专横和狭隘把他的学生队伍统一起来,在夜空旷里,他笑得跟赢政一样的放肆。他把手中暗红的烟蒂一点一点向古小娥的胸口摁去,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那个寂静。
这个情节也许只是想象,因为古小娥一直避而不谈这个问题。她说正宗的潮州菜,是那种淡淡的甜而不是腻。我开始表示对潮州菜的好感,并试图用一首诗歌去演绎。
古小娥说武教授是首汉俳。

三儿写一手飘逸的钢笔字,如同她的形体和长而敏捷的手背。在三儿那里,字体就是流淌的情绪,当她兴奋的时候,某些笔画占一格半,想象一个热烈的伦巴;而忧伤的三儿,字体会一下子圆钝起来,象一只圈缩的小狗。
三儿一如既往地写信,句子越来越灵秀,并且大胆地开始插图。先是山上的一棵树,看上去跟《鸡毛信》里的消息树相仿;后来是人面鱼,眼睛圆睁,象白垩纪时代渴死在页岩里的低等脊椎动物;最后居然把化学分子式也用上了,半页纸就一个醚酚分子结构。有时候,还会出现几行反字,让我匪夷所思地煞费苦心。我于是不得不反复地把信纸举起来借助于太阳光的照射从背面去阅读,而她是故意把那些反字写得很模糊,让我无端陷落在好奇与迷惘的境地。
在下一封信里,三儿绝口不提那些甲骨文一样的字符,她夸张地说南方的冬天真冷呀,我担心我们儿子小手会冻坏的。我回信告诉她,我们的儿子在37度左右的恒温箱里生活得正滋润呢,至少,目前他还没有兴致走出来去欣赏外面曼舞的雪花。三儿用仿宋体工整地大叫:恒温箱要坏了!
我吓得马上就往车站跑,为了一张返乡的车票挤成了肉饼。

古小娥问我要走是吗?
我说老婆在老家就要临盆,预产期就在下周。
古小娥给我提来一个搪瓷饭盒,六层,沉沉的,说是她亲自做的潮州菜。她说,两小时内吃应该还是热的,没有使用猪油,素菜多,吃肉对你没什么好处,对大脑。脑子要好好爱护,你脑子好使,把你的方向性研究下去,它是唯一的。我第一次读你的提纲就相信那是唯一的。你是对的,你这么做也是对的。你是个优秀的男人。
我背着一只大帆布袋子,从古小娥手结果那个饭盒。我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大眼镜片后面苍茫的黑洞,细小平滑的鼻子红红的。我咳嗽了一下:为什么不离开学校呢?我认为离开学校是积极的。
古小娥向我挥挥手:走吧,别误了点。

三儿象个受气的小媳妇躲在房里迟迟不肯出来。
我把帆布袋交给了母亲,先奔爷爷的西厢房去了。爷爷精神爽爽的,躺在床上读《苏维埃的革命》,1952年商务印书馆的繁体。我给爷爷装好了烟斗,爷爷说,刚抽过,你抽吧。我把烟嘴塞进了嘴里,用火柴烧了半天。爷爷说姿势不对,方法也有问题。抽烟斗要注意方法的,干什么事情都要注意方法。你那样不是抽烟,是烧烟。这个烟斗就送给你了,还有一样东西,我要送给你。爷爷从床里,摸出一个红塑料盒子,我知道那是《毛泽东选集第五卷》32开的那种。爷爷用手反复地抹着封面上的灰迹,其实封面很干净光亮。
爷爷说经常读第五卷可以学习一些错误的东西,现在是在错误的,在那个时候就是正确的。学习错误是为了避免错误和不再错误。爷爷用凹下去的眼睛看我,把我看穿。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三儿正在对照书在织一件雏形的毛衣,满那么回事,头也抬,读书也没这般用功。
我站在那里不停地咳嗽,故意把声音弄得很响。
三儿终于把脸抬起来,我看见她的睫毛上挂满了泪珠。
我上前紧紧抱住了三儿。
三儿把头埋进我的怀里:再不回来,恒温箱真的就要坏了。

儿子迟迟不肯出来。大夫说你们的预产期不准,至少还有20天。
三儿把眉毛蹙在了一起。我问,难受吗?三儿说是这里,不对,是这里,痛苦。三儿把我的手牵到了胸口的位置。
夜里,我鼾声大作。三儿把我搡醒:你自私,儿子为什么就我一个人背着呢?!我揉了揉眼睛:我想背也背不了呀,真是的,赶快睡觉,你不睡觉,儿子也跟着熬夜,你才自私!
三儿果真躺在那里一本正经地闭眼睛。
不久三儿又坐了起来,再次搡我: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翻一个身继续睡。
三儿一把抓住我的脸,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我不行了,儿子要出来了,要出来了!
我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不及穿衣,就去敲母亲的门。
母亲和奶奶赶来的时候,儿子已经露出了一个小脑袋。我吓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做大夫的姐姐提着一个大药箱子,对我白了一眼:麻木你!
窗户上爬满了朝晖,暖暖的,我听见儿子在里面清脆的哭。

爷爷站在客厅里,身板挺得毕直。父亲也站在那里。
我第一次看见爷爷没住拐杖。
爷爷让父亲取了纸笔,父亲在边上研墨。
爷爷给他的第四代传人写下了遒劲的三个大字,那是我儿子他重孙的名字。
阿san是我和三儿对儿子的昵称。阿san只不过是一个发音,源自儿子的第一声呢喃,它是形象的,也是美好的。
那是1987年春天。在连续干旱晴朗很多日以后,突然夜里飘起了大雪,罕见的。
一早,三儿就起来给我整理行装,我抱这没满月的阿san做狼嚎状。阿san爱听这个,弹球那么的小嘴在此起彼伏的狼嚎里,一下子就乐开了花。我奶奶总是担心这样的嚎叫迟早会把阿san引向丛林。我告诉奶奶,丛林有什么不好!那才是真正的逍遥与快乐啊!
三儿接过了儿子,我从她手里接过行囊。外面漫天大雪,我背着行囊消失在原野的尽头。
远远地,我看见三儿在老家的房檐地下立成雪人。

古小娥在我回校不久,真的离开了学校。那时候我正忙于另一个学位的学习,时间在图书馆里一天天增长。古小娥找到我,说要走啦。她说,请你吃了很多饭,这次你得请我,要不就没机会了。
我正在读一本印加考证资料,木刻本,字迹很模糊,我不得不借助于放大镜找点细节。
没关系,不吃潮州菜了,吃你的家乡菜吧?古小娥补充着。
我犹豫了一下:做给你吃怎么样?也许更地道。
你会做菜?古小娥黑洞的眼睛从大镜片后面露着诧异。
买菜很费了些周折,我挎着包装带编织的菜篮子,在农贸市场转悠了一个多小时,才买到了一只绿尾鸭。古小娥说这鸭子很漂亮,毛绿莹莹的,就是瘦了些。我开玩笑地回了一句:怎么着也比你身上有肉吧。我说,这是做冬笋鸭汤的唯一的鸭子,其它鸭子做不出那个味,而且必须配上40天左右的冬笋,还有正宗的镇江白醋。古小娥笑了笑:看来你在理论上是有一套的,就不知道操作上是否也娴熟。我正色到:吃,是人类所有天性里,最直接的一种。半天,古小娥冒出句:还有性。
为了一顿告别宴,而且只有两个人,我忙乎整整一个下午。
不知是不是矫情,古小娥对血有先天的恐惧。当我宰那只绿尾鸭的时候,古小娥惊叫起来。我一紧张,那鸭子就耷拉着脖子从厨房一路小跑地来到了客厅,又从客厅蹒跚地向古小娥的卧室张望,最后在古小娥的一只皮鞋附近,终于不堪重负,倒了下去,留下了一路血染的风采。
我实在来不及制止这场美丽被撕碎的惨剧,因为当时古小娥正趴在我的怀里,筛糠似的,并且让尖叫在高音区无限地跳跃与回旋着。
一只绿尾的鸭子悲壮地倒了下去,绿莹莹的羽毛在暗红的血迹上象一排凶猛的长矛。
后来那个鸭汤,被我一个人完整地吞了下去,一种虐杀的快感。古小娥坚持没动一筷子,她说,胃难受。
她要吐!必须吐!
她在卫生间消耗了一个晚上,脆弱得象一根马蹄下的菅草。
我于心不忍,并且无可奈何地打着饱嗝。我说,我回去了。
古小娥斜躺在木制沙发上,在我开门的瞬间,几乎是大喊:刽子手!你是刽子手!
我把门重又关上,回过头,看见古小娥倒进了沙发里,哭得呜里哇啦的。
古小娥用手捂着鼻子,手缝里慢慢洇出鲜红的鼻血。
我莫名其妙,跑进卫生间撕了一团卫生纸,递到古小娥的手上。她也不接,仰着脖子,鼻血还在不停地流。我伸手,用那团纸摁在了她的鼻子上。
古小娥成了花脸豹。许久,她推开我的手,自己走进了卫生间。
她出来的时候差不多恢复了正常,我还在盯她的鼻孔,她用手一挥:别看,好了。
古小娥说她体质差,血管脆弱,激动或愤怒都会流鼻血。
我试图给古小娥倒一杯热水,可水瓶是空的。
古小娥用眼睛看着我,我提了水壶在水管上哗哗啦啦地放水。
古小娥说,和你说说武教授吧。他是刽子手!古小娥解下了上衣的第一枚纽扣,我看见了那块硕大的疤痕:是他!是他用烟烫的!

□6安拉在麦加城外顾众曰:摩可莫耶阿麦德

1987年春天,古小娥离开了学校。
最吃惊的是武教授,他象条困兽在办公室里团团转。这个六十年代我们国家的某个学科带头上,智商一下子降到了零,他居然跑来主动找我,拐弯抹角地谈了我的论文的不足,但是还是很有见地。他微笑着而且肯定地。最后话锋一转:是不不古老师给你修改的提纲?我说不错,这个提纲是古老师的,而且还是她三年前的毕业论文,武教授应该能看出的,她也是您的学生呀。我在说学生这两个字的时候特地加重了语气。
武教授颓然地坐在那里,懦懦地:你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学校吗?
我摇摇头,事实上我真的不知道。

三儿和阿san已经回到了北方,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带孩子。尽管阿一直不与合作,最后还是在我一片啸傲江湖的狼嚎声里纵情舞蹈。
三儿也回到她的学校继续学习,整整耽误了半天,她把一天改成了四十八小时。
武教授总是经常地给我送一点资料过来,顺便悄悄地把我拉一边,询问古小娥的去处。对此,我只有摇头再摇头。三儿对我说你摊上了一个好老师。我说,这个老师是真正的好。

夏天的时候,爷爷再次卧床不起,一次比一次厉害,疼痛难忍。每天一支杜冷丁对他已经不起作用。我抓只奶瓶,背着阿san就南下。火车咕咚咕咚地反复,阿san听得沉迷。
回到老家,奶奶接过她的重孙开始咿咿呀呀地给阿san输灌如歌的方言。阿san或者听懂或者根本听不懂,嘴里反复地就一个音节:san。而奶奶总是惊叹不已,逢人便夸阿san是语言天才。
我一边陪爷爷聊天,在他疼痛过后,一边给他按摩,听爷爷那些永不重复的故事。
爷爷问,知道杀人是什么滋味吗?不是用枪和炮弹,是用刺刀,一下一下地去刺。爷爷说他杀过一个人,在当班长的时候,是个逃兵,也是俘虏,跑了三次,最后还是抓过来了。连长让爷爷去执行这个人的死刑,把子弹从枪堂里退了出来,就一把军刺。爷爷面对那个逃兵整整一宿。爷爷说是一宿没勇气下手。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举起了手里的刺刀。那逃兵是反绑着的,致死没吭一声,象条麻袋一样立在那里。爷爷说,那人的心早死了,不觉得疼痛,他在做一场梦。
我们都在做梦。沉吟良久,爷爷说出了这么一句。
我们都在做梦,在战壕里做梦,夜里,就那么爬在沟里,想家。一发流弹落下来,在附近轰的一声,有些做梦的就飞上了天,炸碎的肢体会砸在你脸上,粘乎乎的。你是做了一个好梦,下次可能就是你身上的哪块肉砸在别人的脸上了。
爷爷一直陷在无尽的回忆里,直到最后彻底的昏迷。那段时间,爷爷每天一清醒过来就给我说这些,声音渐渐地微弱,最后我只能把我脸与爷爷的脸贴在了一起。
爷爷必须是说话,他要让生命一直地运动下去,当肢体僵持不能动弹的时候,爷爷用他的语言、目光和呼吸,表示着他在与这个世界斗争。爷爷说,生存就是斗争,有硝烟,也有看不见的硝烟。
你必须斗争下去!这是爷爷每次谈话结束时对我必说的一句话,用了生命里最后的力量。

爷爷最后还是走了。
那是一个早晨,阿san爬在他曾祖父我爷爷的床上,用他的小手挠爷爷的鼻子,爷爷笑得那么朗然,抓住了阿san的另一只小手,放在了嘴上,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爷爷是真的困了。
阿san不停地发出那个单音节:san san san......

爷爷的葬礼很简朴,依照他弥留之际的要求,没有火化,并且埋在了老家乡下他父母的墓穴里。爷爷在小的时候没有来得及和他的父母一起生活,他们走的太早。现在爷爷终于扑进了他们的怀抱。
我从石匠那里买了一块灰白的花岗岩墓碑,保持了原有粗糙的外部轮廓,亲自用刻刀镂出"斗争"两个大字。我用了整整一个礼拜的时间,刻刀把我的手磨出了一层血泡。
三儿也赶回来给爷爷送行,她生平第一次学着我老家的习俗长跪在爷爷的墓碑前,行注目礼。

□7惠特曼在美州大陆上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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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13楼]  作者:老木  发表时间: 2007/07/15 1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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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楼]  作者:三窟书屋女行僧  发表时间: 2007/07/15 1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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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楼]  作者:天骄版务  发表时间: 2007/07/15 13:12 

慢着,一霎没及时叮嘱

 

就这样回帖形式发了,改为主帖好不?你的宝贝怎能埋没在回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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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src=http://photo.xilu.com/pic.aspx?id=200611012304836 border=0>
[楼主]  [16楼]  作者:老木  发表时间: 2007/07/15 1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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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17楼]  作者:老木  发表时间: 2007/07/15 1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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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楼]  作者:三窟书屋女行僧  发表时间: 2007/07/15 13:24 

老木,还记得刘小波三个字吗?
那是我们夫妻最好的朋友,他和他的妻子.
 [19楼]  作者:三窟书屋女行僧  发表时间: 2007/07/15 1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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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楼]  作者:三窟书屋女行僧  发表时间: 2007/07/15 13:35 

老木,你现在天天还在紧缩眉头思想否?
招架不住,来得太快了,发散思维,疯狂的写手,我也得补饭去,要不低血糖了.
 [21楼]  作者:三窟书屋女行僧  发表时间: 2007/07/15 1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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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楼]  作者:三窟书屋女行僧  发表时间: 2007/07/15 13:57 

老木不老,一颗心在腾腾地跳,这是一颗智者的心

苏哥拉底式的狡猾和柏拉图般的聪明,做啥工作?89年的心会有归宿,太阳终究还是亮的,给自己希望比让自己失望好.

 [23楼]  作者:天骄版务  发表时间: 2007/07/15 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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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楼]  作者:诗剑无邪  发表时间: 2007/07/15 1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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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楼]  作者:山东狮吼  发表时间: 2007/07/15 1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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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楼]  作者:书卷女人  发表时间: 2007/07/15 19:03 

[原创] 轮回

                   轮回

花叶坠霜

蝶翅寂寞

风,在季节的黄昏不经意飘来

仅有的艳丽在轮回中消隐

土地呼吸残存的芳香

花蝶的游戏 

玩转出季节最后的绝唱 

未见雪的白色

已见春的重生。。。。。。

(旧诗)



※※※※※※

终极论坛欢迎您的到来!
http://www.zjzz.bbs.xilu.com/
 [27楼]  作者:北力  发表时间: 2007/07/16 1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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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楼]  作者:单纯女人  发表时间: 2007/07/18 03:49 

老木的文字,高深的高深莫测诡异多变,通俗的活色生香妙趣横生诙谐幽默

 

确实一文字高手,这家伙,是个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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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写我心,我歌咏我情
我梦抒我爱,我情言我志
 [29楼]  作者:单纯女人  发表时间: 2007/07/18 0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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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楼]  作者:单纯女人  发表时间: 2007/07/18 0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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