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在意的一个长篇:殷村(节选)
殷村
一
殷村是黑水河上游唯一的村子。 说村子其实有些勉强,就八户人家,因顺治年间出了一个叫殷辅的举子得名。
殷村人世代耕读,自殷辅出道后,陆续又出了几个秀才。后来村人在村子后面的坡上修了一座庙,叫文王庙,据说门楣上那“文王”二字就是当年殷辅荣归故里时亲书,遒劲苍迈,透着豪气。 殷辅写了“文王”二字后,就再也没回过殷村。仕途一帆风顺,官至太守,唯一不足的是娶了五房姨太竟无一生下男丁,小姐高低错落地站了一排,殷辅无奈地摇摇头,也罢,竟无意再续。
日子过得本来满殷实,五十一岁上却突然落下了疑症,治疗了月余,也不见好转。那日殷辅躺在病榻上迷迷糊糊地不停地唤着殷村。于是家小赶紧差了一顶四人大轿,翻山越岭,日夜兼程,走了七天七夜终于在黎明时分把殷辅抬回了殷村。 殷村还在梦里,在村后文王庙前,殷辅一下子精神抖擞,浑浊的双眼突然放光,且炯炯有神,喝令左右停下,然后没事人似的从轿子里顾自走了下来,对着门楣上那"文王"二字捻动虬髯,沉吟良久,象是追忆又仿佛感慨万端;须臾轻咳一声,一口腥臭的黑血逼了出来,不及家人搀扶,殷辅象块门板似的猝然倒下。 哭声把殷村从黎明里惊醒,俄而从山后平空传来一声惊雷,殷村人惊呆了。
那是个冬天。
二
殷老六是殷辅十八世孙,是殷辅的三小姐入赘的后代,殷姓,血缘上算是殷辅的传人了。 殷老六是殷家第六个孩子,前面的都是女子。 殷家一直男丁不旺。
土改的时候殷老六才八岁,按照政策殷老六被戴上了地主的帽子。 殷老六周岁左右,他爹吃了两个粽子,又喝了一碗蛋茶后竟暴病一命呜呼。
那天,殷老六挣脱了母亲的怀抱,晃悠着,然后慢慢地居然在地面走开了。殷老六对着他爹的棺材笑着咧开了没有牙齿的大嘴,最后挪到棺材前,拿起了那个唯一属于他的红色的丧棒,母亲赶紧上前制止,可是已经晚了。殷老六死死地攥着那根丧棒,把丧棒前那红布包头塞进了嘴里,并固执地一直坚持到把他爹安葬了才撒手。
这段故事是八婆告诉我的。 八婆说殷老六怎么就不偏不倚在他爹死的那天会走路呢,很不解。 八婆还说,若干年前,殷辅死的那天,殷村门前的那条河,水一下子变成黑色了,后来那河就叫黑水河。 八婆说这都是上代人传下来的。八婆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黯然。 最后八婆告诉我,她的奶奶的奶奶是殷家的佣人,后来怀了殷家的孩子,被殷家卖了。
三
殷老六读到小学毕业,就再也不愿意去了。
殷老六撂下书包就习惯地掀母亲的蓝咔叽布的对襟褂子,把脸猫了进去,嘴熟练地叼着母亲干瘪的乳头,腾出手来攥另一只乳头。 殷老太有些嗔怒地摇着头,边上殷家大女殷梅羞涩地把头扭了过去。 那年老六十二岁。
老六吸完奶,脸红润地沁出一层细密的汗,说娘我不上学了。 殷老太把八婆找来,两个女人连劝带唬,老六就是不听。
学校就在村后,拢共十来个学生,是用原来的文王庙改建的。其实很简单,把门楣上那块写着“文王”二字的木牌用白漆刷了,重新写过:殷村小学。 字是老六二叔殷诚写的,他是殷村文化最高的,在省城读过师范,后来被日本鬼子打断了腿,才回了殷村,回来后已经没了着落,只好跟着他哥即老六他爹一起生活。
后来老六爹翘了辫子,殷诚竟也蔫了,终日坐在老六娘用麻袋片缝制的垫子子上,木然地看南山的日头。 老六走过去,唤了三声二叔,殷诚居然没有听见。 老六问二叔,日头为什么总不见长大呀。殷诚爱怜地摸着老六的头说你长大了,日头就大了。比现在圆。殷诚想了一会,补充道。 老六觉得二叔是天底下懂得最多的人,说二叔我以后就跟你读书吧。
晚饭的时候,殷老太把老六不愿意上学的事情和殷诚说了。殷诚不语,慢条斯理地吃着面条,吃完了说, 如今这学不上也罢。
给老六断奶! 殷诚最后撂下这么一句。
四
老六十二岁的时候开始断奶。
晚上殷老太把自己的门拴得死死的,老六在外面哭着,娘,娘,娘呀。 殷梅走过去,抱起和她一般高的老六,说娘生气了,不理你了,跟姐睡觉去。
每晚老六在母亲的门外哭到半夜,最后累了,也困了,殷梅就抱着老六去厢房睡觉。夜里老六迷迷糊糊地爬到了殷梅的被窝里,伸手就摸殷梅的奶子。殷梅睡得正熟,被弟弟这一抓弄得钻心的痛。 那年殷梅二十四岁,比老六整整大一轮。 殷梅一把把老六推在一边,说你想死呀,伸手就一巴掌,老六哇的一声,娘,娘呀。
早起母亲问殷梅,昨个夜里怎么了?殷梅说老六说梦话呢。 老六一点羞涩也没有,早把夜里的挨一巴掌的事情忘了,开始跟二叔读《师说》。 老六记性很好,二叔带他读三遍的时候老六基本上能背下来了。殷老太在边上,会心地笑着。 后来每天半夜,殷梅房里都传来老六"娘呀"的哭声,殷老太不放心,披了衣服,敲殷梅门:大梅怎么了?殷梅吓得一把把老六摁被窝里,说,老六又做梦呢。 老六被捂了一头的汗,那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攥住了殷梅的奶子。
这次殷梅没有打他。
五
冬至那天,殷村下了一场大雪。 岭上下来一个人,牵着头毛驴,在雪地里慢慢走进了殷村。 在殷家门口,停了下来。 那人摘下帽子,用帽子拍打着身上的雪。
来人是给殷梅提亲的。 这已经是第七次有人上门提亲了。
老六娘和殷诚仔细询问了那户人家的境况,说只要不嫌俺是地主,人老实,殷梅也算有着落了。 殷梅躲在里屋直着耳朵偷听,心扑通扑通地跳。 那人说这家人也是地主,都三十岁了,找不到媳妇,人不错的,就是说话有些结巴。 殷诚忙插上去:不是哑巴吧? 那人忙摇手,不不不结巴,就就就是说快了有有有些不连贯。
后来殷诚和老六娘一合计,说这样吧,把人带来我们看看。 那人讷讷半晌,说我就是那人。
躲在里屋的殷梅掩着门,从门缝里偷偷看着来人,可是那人是背对着殷梅的,没能看清脸。 后来那人没吃饭就走了。
腊月二十六那天,殷梅出嫁。 殷梅走的那天没有哭,按照习俗是要哭的。老六娘倒是哭了两声,仍旧有些造作的嫌疑,后来干脆作罢,正了脸说大梅到了人家好好过日子,起早摸黑多做事,孝敬公婆。说着说着,不禁流下了眼泪。 这回哭的真诚。 殷梅跟着哭了。 后来老六也哭了。
老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六
1962年,外面来了一拨人轰轰烈烈开进了殷村。
先是开会,没日没黑的开会,后来开着开着,就把殷诚和老六娘揪到了台上。有人用毛笔在殷诚的脑门上画了"×"字,在老六娘两边老脸上也画了"×"字。第二天,殷诚和老六娘头上就都有了顶用纸糊的长筒帽子。 打倒地主!打倒地主婆!
再后来,殷诚被放了回去,说他的腿是被日本鬼子打断的,殷诚是抗日学生,是同志。但是老六娘肯定是地主婆,解放前她娘家是个商人,殷家有几片山、几顷地,就连黑水河也是殷家的,实在可恶,要坚决斗争到底。
不久开始去后山刨殷家的祖坟,黑压压一片,都是殷家的。其中就有殷辅的。 在扒殷辅坟墓那天,殷村的人都去了,八婆也颤巍巍地戳根拐杖爬行了半天,来到了殷辅的墓前,出人意料的是,八婆跪在地上对着殷辅的紫红色的棺椁不停地磕头,几个匝红袖箍的家伙不由分说把八婆拉到了一边。
那天,殷老六也去了,远远地站着。 自从殷梅嫁人后,老六一下子长大了,身材秀拔、英俊。殷诚每次看着老六就有些走神,老六总有点纳闷,觉得二叔看他的眼神很特别。
就在殷家祖坟被扒的那天晚上,地主婆老六娘病到了,直翻白眼,殷诚一边爬到嫂子的床前,一边让老六通知殷梅那几个已经出嫁的女子。 晚上,殷梅等几个人赶回来的时候,老六娘已经奄奄一息。 地主婆顽强地用眼神示意老六和殷梅过来,然后断续地告诉老六,二叔才是他亲爹。 老六娘说完就闭上了眼睛,殷诚的眼角居然挂着泪水。 殷老六一下子傻了,楞在那儿,殷梅也半天没缓过神来。 然后是哭声一片,老六哞哞的哭得甚是凄惨。
草草地埋了地主婆之后,殷村突然沉寂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拨人从殷家祖坟里挖了不少陪葬物品,不久都撤了。 那年冬天,殷村干旱,一冬没有下雪,黑水河第一次断流。
这是八婆告诉我的。 八婆说,从来没有这么旱过。 八婆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九十岁或者一百岁。
七 地主婆死后,殷老六终日郁郁的,沉默寡语。尤其见到二叔的时候。 殷诚也突然苍老,一夜之间生了许多白发。 殷梅搬回了殷村,说是照顾二叔和老六,其实就她自己回来,结巴丈夫一次也没来过。 不久八婆在夜里莫名其妙地开门往后山方向跑,结果摔断了一条腿。 八婆告诉大家说看见殷辅回殷村了。 坐落在村后的“殷村小学”被那拨人临时征用做指挥部后,学生都放假回家了。后来他们开拔回城的时候,学生们却再也没心思上学了。几个大点的成天跟殷老六屁股后面转悠,瞎混。小学老师动员了几次,连个学生影子也没找到。那老师原来是住学校的,就是当年文王庙的后殿。这些日子,每至夜深后山总是传来阴森的啼哭声。老师吓把头缩进被窝,禁不住好奇再伸出头来谛听,发现那哭声来自殷家祖坟。 早晨老师去村里把夜里听到的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还没说完,那几个围听的人都说他们也听到了,其中一个还说,有女鬼的幽怨的哭泣。 那个冬天殷村因为干旱,坡上那片薄地白花花的,有一些秋后的棒子茬。有人去那里下套子,说兔子很多,每夜都能捉到几只。 八婆说殷村从来没有有兔子出没过。 八婆说兔子来的时候,人就要走了。 殷老六有些疑惑,夜里带着几个小不点,猫在坡下的沟里看究竟。一会儿工夫就听见兔子叽叽喳喳的叫声,原来是被套子拌住了腿。 那些兔子居然一个个肥硕无比,老六奇怪这些兔子都吃了什么东西,要知道殷村有好几户差不多断炊了。 老六觉得这些兔子肯定来自某个地方,那地方想必比殷村殷实。那地方肯定有庄稼,有粮食。 第二天老六独自上了路,沿着殷家祖坟方向一直朝岭上爬。 殷梅问老六你去哪里呀?老六默不作声,揣了两个馒头,带了绳索已经走远了。 老六走了一天,山后的这道岭据说祖辈没人翻越过,实在高、险。 傍晚的时候,老六爬到了山腰,再往上已经没有力气了。 老六找到了一个山洞,进去一看,老六傻了,那洞里居然有一只石桌子、一只石凳子,而且很光滑,显然被人打磨过,至少曾经有人来过这里。 老六继续往洞深走,很黑,也很潮湿。 老六实在不敢再往前走了。 老六回到石凳处,坐了下来,眼睛努力睁大,惊恐地看着黑乎乎的山洞。 半夜的时候老六被里面的嘈杂声惊醒了。老六依稀听见洞里有撕打的声音。老六汗毛都竖了起来,那动静毛骨悚人,老六被吓得一头嗑在石桌上。不及疼痛,老六玩命地冲出山洞,直往山下跑,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跌了多少跟头,天亮的时候老六回到了殷村。 殷梅开门的时候,老六扑通一声跌到在自家的门槛上。 老六昏沉地睡了三天,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脸上身上有很多手指抓挠的血痕。 殷诚爬过来问老六去哪儿了? 老六回忆了很长时间,山洞里发生的一切才慢慢清晰起来。 殷诚和殷梅将信将疑地。 后来老六把山上的见闻告诉了八婆,八婆蠕动着她那张瘪嘴,半天,说那是殷家的祖宗们的新家,从后山坟地那搬去的。 有人提议,再去岭上一次,被八婆阻止了,说那是祖宗休息的地方,冒犯神灵要遭天谴的。 八 老六从山洞回来后休息几日后更加寡言,独自面对殷诚的时候总感觉别扭。老六觉得二叔怎么能是他亲爹呢。 老六把疑团揣在心里,几次想去问二叔,可是殷诚自从老六娘去世以后整个人一下子枯萎了,眼睛红红的,爬满了眼屎,还时不时把尿急在裤子里。 殷诚把自己关在老屋西厢房,只在吃饭的时候才出来。有几次殷梅想进去给二叔打扫一下房间,可总是被二叔堵在门口,不让进。 不久有人给老六提亲,殷诚和殷梅准备了两天。 老六二十岁了,已经长成参天大树。 那天殷诚无限欣慰地看着老六,俟忽,歉疚的心绪慢慢袭了上来。殷诚觉得很对不起老六,没能把老六培养出来。在殷诚看来,他是有这个能力在老六身上让殷家光宗耀祖的。可是老六都二十岁了,还成天动游西荡的,那书早就不读了,地里的农活也不干,里里外外全靠殷梅一个人。 殷梅已经一副苍老的神情,其实也就三十多岁,自打嫁出殷村后就很少回来,后来有人说殷梅那结巴丈夫很暴躁,动辄殴打殷梅,经常把殷梅的头发成把地揪下来。老六每每听到这样的消息就有一股冲动,很想去找那结巴姐夫讨回一个公道,可最后都被殷诚拦住了。二叔说,老六,你姐已经是嫁出去的人了,是死是活都是人家的事情。 老六把头一拧,觉得二叔那么多年的书都读牛B里去了。 老六有点鄙视二叔。 后来母亲死后,殷梅回到了殷村,老六见姐姐的头上总上裹着头巾,那天老六一把把那头巾扯了下来,这才发现姐姐曾经一头浓密的黑发已经变得稀疏、枯槁。 老六鼻子一酸,想哭。殷梅背过脸去,先老六哭了。 相亲那天,老六换了二叔当年的一件学生服,殷梅用手沾了唾沫给老六的头发反复地抚平着。老六走的时候,殷梅往老六兜里揣了两鸡蛋,说到了女家,少吃点,斯文点,回来饿了路上吃。 那年春天,老六结婚了,住了母亲当年住的东屋,床还是母亲睡过的那张床,甚至连家具都用的是母亲曾经的陪嫁。 殷梅很想给老六置办点新的,可是没有钱。 嫁出去的那几个殷家女陆续都回到了殷村。 殷村在这个寒冷的春天里有了一些暖意。 迎亲那天,八婆也被人抬了过来,坐在正北偏东的位置上,那是最尊贵的一个坐席,正北靠西坐的是殷诚。殷诚那天格外精神,眼屎没了,眼睛里流露出很满足很宽慰的光。 新郎新娘跪拜了两位长者,转身的时候,八婆把脸猛地一沉。 殷诚凑过去小声问八婆,八婆毫无顾忌地说,殷家要断后了。 九 八婆告诉殷诚,新娘子没有屁股! 八婆说,我再老,但眼还没花,那女子没有屁股。 八婆继续说,没屁股的女人生不了孩子的! 新娘子长的很漂亮,在殷村算是一号美人了,脸盘子很大,眼睛也大,嘴唇鲜红、润泽,就是身子板瘦弱了些。 新娘子还有一个意味深长且很文化的的名字叫君卿。 天一擦黑,老六就抱着新娘子钻被窝,没两天工夫老六就蔫了。 老六晚饭后坐在饭桌前迟迟不动身,君卿那眼无限深情地勾老六,老六耷拉着脑袋,看都不看媳妇一眼。 殷梅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觉得弟弟可能出问题了,但殷梅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肯定是小两口吵嘴了。 小两口吵嘴实在稀松平常得很。 殷梅这样想。 殷梅收拾完桌子,刷了锅碗,又去喂了猪,掩了鸡舍的门,进而又把殷家前屋大门也插了栓,转身正欲回自己的房,这才发现老六还在那里闷坐着。 殷梅走了过去爱怜地打量着弟弟,说老六怎么还不睡觉呢。 老六也不吭声,用手抱着头。 殷梅有些抱怨地说,老六睡觉去呀——是不是君卿欺负你了? 殷梅话没说完,老六嚯地站了起来,然后推开门,站到了院子里。 殷梅跟到门外的时候,已经看见老六在推西厢二叔的门。 二叔开门,我老六呀。 一会工夫里面的灯点燃了。 自己进来吧。二叔有气无力地说。 老六再一推门,进了殷诚的房间。 桌子上垒了厚厚一沓黄表纸,老六走进看时,那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原来二叔不让他们进去是不想让他们看见二叔在写书。 老六突然觉得二叔原来很了不起。 殷诚问,老六你怎么晚了不和媳妇睡觉来二叔这干嘛来了? 殷诚睡在地上,很厚实的垫子,因为残疾不能上很高的床,老六娘在世的时候给他缝了这么个褥子。 老六一屁股坐二叔的褥子上,说,她不是女人。 二叔先是一诧,而后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八婆说那女子没屁股,想必与这些有些关系。 殷梅在门外,说二叔你还没睡下呀。 殷诚说就睡下了,你回吧。 那天夜里,老六第一次和二叔睡在一张床上,老六突然觉得和二叔在一起睡觉很塌实。 殷诚的内心则更加复杂,他知道老六是他的亲骨肉。 十 殷诚从省城师范还没毕业,就断了双腿,据说是被日本人打断的。 殷诚抬回殷村的时候,还没有老六。 老六娘嫁到殷村后,八年没生孩子,差不多就要绝望了却突然有了殷梅。 八婆说殷村的女人不生能孩子是因为喝了黑水河的水。 八婆说黑水河的水是“公水”,男人喝了能做官,女人喝了就不生孩子了。 后来老六娘之所以怀了殷梅是因为殷家在院子里用了一个冬天的时间打了一口井,老六娘自打喝了那井水后,就怀了殷梅。 在殷村女人们一提到黑水河,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样的说法,多少有些匪夷所思的意味,但老六娘嫁到殷村八年后的确是因为打了那口井之后才怀了殷梅并在接下来的五年里陆续生了二女、三女一直到五女。 老六娘生了五女后,又停下来。 老六爹每次听到老六娘在东厢房生孩子时痛苦的呻吟,就跪在祖宗牌位前不停的祷告、祈求。 可是在五女出世后,老六爹把筋都累断了,再也没有折腾出个子丑寅卯来。 老六娘的肚子一下子瘪了下去。 殷诚回到殷家以后,老六爹开始把希望放在殷诚身上,差人到处说媒,想给弟弟觅个媳妇。可是每次不是女方不同意就是殷诚不同意。 日子一年年过去,殷诚依然孑然一身。 关于殷诚后来是怎么和嫂子通奸,使老六娘在休息了五年后又怀了老六这段,没有人知道更多,但有一点必须肯定,那就是老六确实是殷诚的骨血。 老六爹在后来一直和老六娘分床而眠,确切说是分室而居。老六爹在殷家五女出世三年后就搬出后面的正房,住前屋了。 老六爹死的时候也在前屋。 那天,殷梅给爹拿了两粽子,又端了一碗蛋花茶后出来不久,就听见身后“扑通”一声。殷梅好奇地折回来,看见爹躺在地上,嘴里吐着白色的沫子。 那天,阴历五月初五,端午。 老六娘赶来的时候,老六爹已经咽气。 八婆说这是邪气,说完吃了老六爹吃剩下的那半个粽子。 那年夏天,黑水河一下子涨了很多水,河面上漂浮着厚厚一层白色的沫子,殷梅记得她爹死的时候嘴里也满是这样的白色沫子。 后来有人看见河面上有很多牛羊的尸体,八婆肯定地告诉大家,殷村是黑水河的源头,这水是从后山冲下来的。
十一
殷老六自从去了二叔的西厢房之后,有事没事总爱往那钻,殷诚也不赶他,老六就这么在边上看着二叔写书。 殷诚写的是殷村的故事,殷家的历史,甚至还写到了他与老六娘之间的那些事情。老六瞟了一眼,殷诚慌忙把那部分稿子塞进了抽屉。 老六每日吃了晚饭就去西厢房,殷诚先是高兴,到后来开始忧虑了。老六和新媳妇之间肯定是有些问题的,但又不便问。 那天殷梅跑过去问二叔,怎么不劝老六回自己房睡觉呢?殷诚叹了口气。殷诚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叹气。
眼看到了夏天,殷村一滴雨还没下,地里棒子一茬一茬的枯黄,火烧似的。 黑水河的再次出现断流,殷家院子里的那口井差不多也见底了,一夜渗出的水还不够殷家一天饮用的。 八婆说,这都是动了殷家祖坟的缘故,殷村人遭天谴了。 八婆还说,殷村要死人,一定得死几个,否则这日子不能算到头。
干旱引起恐慌,水,成了殷村人的生命线。 有人提议在黑水河河床上开凿防渗渠,就是横切河床向下开挖,希望在河床下面能找到水。大家都是自发的,老六也参加到这项工程中来。 一干人挖了半个多月,下面都是硬石头,根本刨不了。于是殷村人在寸口架起了一口大铁锅熬起了炸药。 殷村人是不做炸药的,但有一个懂熬炸药的人,是户外姓,姓水,从岭上逃荒过来的。姓水的带着老婆还有两个孩子从岭上一路下来,到了一个山坞,村前有条河,村后是高高的山,一直矗到天上。这就是殷村。姓水的后来就在殷村住了下来,就住山后的文王庙里。 当殷村人在黑水河河床上开凿了半个多月仍然还没找到水的时候,老水第一个提议熬炸药,对河床底部进行爆破。这个事情就交给他,老六给他当助手,负责碾石粉和硫磺,然后把锯末和它们混在一起,再上锅熬制。
第一锅炸药三天三夜后熬了出来,殷村人把眼睛都盯在炸药上,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
点炮那天,殷村男女老少都从家里走了出来,八婆也爬到门口。 老水钻进了河床的防渗渠内开始点捻,不会儿工夫老水从渠内爬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向岸上跑,只听见身后“轰”的一声,河床被撕成了一个大豁口,崩出的石头雨点一样到处飞溅,黑水河弥漫在一片黄色的烟雾里。 巨响过后,大家才发现老水没了,殷村人你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没找到老水,连个尸骨都没找到。 老水被炸飞了。 老水女人掖着两孩子在黑水河边上号啕恸哭。 第二天,爆炸后的河床底下渗出了殷红的水,八婆说那是老水的血。 没人敢去喝那水。 后来老六跑过去,仔细看了那水,回来后告诉殷梅,说那水清冽,凉丝丝的。老六正准备担了水桶去防渗渠内汲水,就听见后山轰隆隆滚动着惊雷,殷村立时黑压压一片,仿佛天塌下来似的。接着一阵沙沙作响声由远及近,到村口的时候就听见不时传来“喀嚓咔嚓”的声音——是龙卷风! 老六清楚地看见一条龙尾一样的风柱正迅疾地向殷村席卷而来,搂抱粗的大树连根拔起。老六被吓坏了,连忙跑进屋里。 这是一场骇人的狂风,肆掠过后是暴雨。雨点很大,砸在房顶的瓦片上“乒乓”作响。老六恐惧地跑进了东厢房,孩子似的和君卿抱在了一起。
十二
在这场骤然的暴风雨里殷村很多人家的房屋被刮跑、冲垮,殷家的西厢房和前屋倒塌了,好在人都没事。 老六再也不能去西厢房睡觉了,殷诚也临时搬到堂屋来住。 那天晚上老六和君卿又住到了一起。 君卿早早平躺在床上,藕荷色的汗衲子,一条大腰对折的老蓝粗布裤头,用一根水红的丝织宽腰带揽着。说揽着,还不确切,因为老六后来费了好些力气也没把这带子解开。老六弄了一头的汗水,伸手转摸君卿的奶子,君卿用手摁着,老六不停地挣扎,终于冲破重围,摸到了平板的胸脯上一个硬硬的奶头顶子。 老六一下子瘫软在床上。 老六不甘心,把君卿的汗衲子连拉带撕地扒了,君卿满是肋骨的胸脯可怜地起伏着。老六一只手死死地拧着其中一个奶头顶子,然后把头俯过去,吮另一只奶头。 君卿“哎哟”一声,老六把君卿的奶头子咬出了血。 老六疯了!不停地折腾着,水红的丝织腰带被老六活生生扯断了。老六在黑暗中固执地前进,冲击!前进,冲击!瞬间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可遏止地喷射在君卿的小腹和大腿之间。 老六象个破麻袋似的沉沉地倒了下去。
君卿起来很早,天马虎亮的光景。 开门声把二叔惊醒了,殷诚也跟着起了床,后来殷梅也揽了裤子往房后的茅房跑,与蹲在里面的君卿撞了个满怀。 殷梅哗啦啦一阵爽,提了裤子。这边君卿还在里面蹲着,脸色蜡黄,殷梅犹豫了一下,问怎么了? 君卿讷讷地:解不出来。 大便小便? 小便。
那天上午,君卿不停地往茅房跑。殷梅也不便再问。 老六快晌午的时候才起床,君卿把头垂得很低,不敢看老六的眼睛。午饭的时候,老六哼哧哼哧喝了三晚稀的,又吃了两块饼。殷梅觉得今天老六饭量很大。 老六吃饭饭站到院子里,看着西厢房倒塌的惨状,只啧嘴。殷梅过来,说啧什么嘴呀,修呗!
那些日子老六总是在后晌起床,简单地吃了饭,然后修房。殷梅和君卿和石灰,砸石头,老六一块一块地垒。几乎找不到帮手,殷村人各自都在修自家的房子,八婆也戳了跟拐杖在边上喋喋不休地瞎指挥。 到了晚上,老六更是忙碌。君卿已经习惯了,奶头上刚刚结了痂,又被老六吮掉了皮,钻心的疼。老六吮着吮着就有些癫狂,越过身子,骑在君卿的小肚子上,开始忙乱地撞击,直到泄得一塌糊涂,象个空皮囊似的枯萎、瘫痪。 君卿睁大惊恐的眼睛,牙齿把嘴唇都咬出了血。老六没撞击一次,君卿就在地狱里踩着刀尖儿。后来君卿觉得自己快不行了,下面疼痛难忍。最让君卿纳闷的是,居然没见红,只是小解的时候,针刺一般的痛。 日里,殷梅继续看着君卿不停地往茅房跑,几次欲言又止。 君卿陡然瘦了下去,原来圆般大脸,一下子干瘪了。 那天殷梅问老六,君卿没怎么吧?老六瓮声瓮气地答道:没什么。
西厢房修好的那天,君卿倒了下去。 那是个黄昏,君卿提着一桶水,走着走着,腿就有些打摽,然后一头栽到了地上。老六慌忙把君卿抱进里屋,转眼工夫,殷梅把八婆搀扶了进来。 在殷村,大凡有个病呀灾的都找八婆。八婆会些针灸、拨罐、煎汤药的手艺,一般几副汤药下去,都能缓过劲来。前年,那批红卫兵进殷村造反的时候,有天夜里,有个小头头发烧说胡话,最后没办法,找到了八婆。也不知八婆用了什么法门,捏捏掐掐,那家伙就有了神志,后了又喝了八婆的一剂汤药,就下地走路了。
那天八婆来的时候,君卿已经认不出人了。八婆号了脉,皱了眉头,便让殷梅去拿草药。夜里,老六把熬好的汤药硬是撬开了君卿的嘴,才灌了下去。八婆让老六出去,老六有些不解,八婆用干瘪的眼睛狠狠瞪了老六,老六才怏怏地出里东厢房。 老六刚出去,八婆示意殷梅扒君卿的裤子。殷梅不敢怠慢,窸窣地扒着君卿的裤子,才发现君卿水红的丝织腰带绾了个死结。 八婆伸出瘦骨嶙峋的大手,放在君卿的小腹上来回的挤压,不久从君卿的下体开始排出腥臭的黑红色的淤血,殷梅把眼睛瞪得圆圆的,八婆让她去灶房取些青灰过来,洒在君卿的身子底下。很快,那血与青灰混合在一起,成了湖状。
君卿终于睁开了眼睛,八婆舒出一口气,说没事了。 后来八婆告诉殷梅,说君卿的身子还没破,殷梅惊愕地看着八婆。 君卿也听到了。
君卿病愈后,回了娘家,一走月余。 那是君卿嫁到殷村半年后的事情。
十三
君卿离开殷村不久,老六猛丁染了重疾,甚是蹊跷,迷迷糊糊一睡竟是六七日。 八婆过来把弄了好一阵子,只摇头。这病着实的奇,脉象上毫无异常,但病人气息孱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若是一般人六七日滴水未尽,估计早翘了辫子,而老六看上去睡的稳实,一点也看不出什么凶兆。殷梅着急,慌乱中问八婆是不是该给老六准备后事了?八婆一个巴掌甩过去,把殷梅弄了个趔趄,说老六活的好好的,准备球后事,你丫头不是咒你兄弟么!殷梅自知失言,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
八婆说,兴许老六是惊吓着了,这伢打下娇养,经不得风雨。殷梅一边应允着说就是就是,一边又有些疑惑,说难道老六就这么一直睡下去不成?八婆沉吟良久说事到如今不妨用一用老法子,有无把握全看老六的造化了。殷梅忙一边催促,八婆你还不赶快下药呀!八婆接过来说不是我不下药,是这药没法下;药倒是现成的抓,独缺那药引子。殷梅不解地望着八婆,什么药引子就是爬刀山跳油锅,我也要去觅呀。八婆不屑地白了殷梅一眼,说那倒不必爬什么刀山也不必跳球的油锅,这药引子是处子的初红和女人的新乳。 殷梅的脸复又红到了脖子根。
八婆说眼下去急抓处子的初红恐一时未必奏效,偏方必定是偏才叫偏方,倒是不妨挨家挨户去打听个虚实;至于说女人的初乳,倒是现成的有,后山庙里住的死鬼老水女人前月刚生了遗腹子,是我亲手接下的,我去跟她说说,一准应了。八婆说这事说办就得办了,耽搁不得,说着就颤巍巍地起身往后山去了。 正是傍黑时候,老水女人一边奶孩子,一边在坐灶前往灶堂里添柴火。八婆过来三六九一字把话摆开,老水女人点总算点了头。没什么可说的,不就去奶老六么,老水女人托着自己雪白的大奶子,颇自豪地说,再奶仨老六也不在话下,只是这奶……八婆没等老水女人把话说完就接过去,说这奶也不能让你白奶,等老六醒过来给你家担水打柴再扛袋白面来。 老水女人立刻露出灿烂的黄牙,一激动,把奶头从伢嘴里挣脱了,奶水像个小龙头似的喷了伢一脸。
晚上,老水女人还特地收拾了一下,用吐沫梳了头,还换了条刚洗过的汗衫子,把家里三个孩子简单安顿了就赶了过来。 殷梅给老水女人打了蛋茶,老水女人也虚套了一番,把三只鸡卵子三下五除二噎了下去,然后顾自爬到床上,撩了汗衫子露出雪白的大奶子。殷梅看得心里扑通地跳,慌乱地掩了门。 这边老水女人很娴熟地抱起了老六的头,就把奶头往老六嘴里塞。说来也奇,昏迷了六七日的老六嘴唇刚挨老水女人红枣似的奶头,一下子就蠕动了起来。老水女人也是一阵子异样的快活,奶水就像拧开阀的水管子,激情地喷涌。而老六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嘴里叼着老水女人的奶子吸吮得越发起劲了。这边老水女人借着昏黄的油灯已经很真切地看清了老六一张还是稚气的脸,尽管嘴唇已经有些茸茸密匝的胡须,但看上去更加活力了。老水女人看的痴迷,不知不觉就拿了老六的手摁在另一只奶子上。老六依旧迷糊着,但手分明地抓紧了老水女人的奶子,那么柔软的陷落。
老六终于醒了过来。 殷梅感激地看着老水女人,把事先准备好的鸡蛋和几升米递到老水女人的手里。老水女人脸红扑扑的,也不敢多看殷梅,接过鸡蛋和米也没客气就逃也似的冲出了老六的家。
老六继续躺在床上,脸色红润,目光迷离。 殷梅在边上守着,关切地问老六,你要吃东西吗? 老六摇摇头,然后又突然地歪倒在一边。 殷梅伏上去急切地唤着老六老六,老六不知什么时候却把手伸进了殷梅的胸脯里。 殷梅酥软地倒在了老六的身上,多年以前的记忆一下子鲜活了。
十四 早起老六已经可以下床了,跟没事人似的。殷梅告诉老六这几天你一直昏睡不醒,吓死人了,老六吃惊地,说什么也不记得了。 八婆赶过来,说这病就是奇了。殷梅却不知想起了什么,脸再次红到了脖子根。 老水女人也从后山跑了过来,在老六家屋后偷偷地溜达几圈一直不好意思进来。后来被殷梅去茅房的时候撞上了,老水女人低着头,一副少见的羞涩,殷梅心里也有鬼,也低了头装着没看见。
殷梅告诉老六说他这病多亏了后山老水女人,说等好着实了,去谢谢人家。老六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就是想不真切,一闪而过,很是可惜的样子。 村里有人下山赶场,殷梅让人捎信给君卿,说老六病了,但又好了。老六拦住了那人,说这信还是别捎了,别把君卿吓出个什么好歹来,她也是大病初愈的人,禁不起折腾的,还是等过几日自己亲自下山去接君卿吧。殷梅也不好白过,只好作罢。
按照殷梅吩咐,晌后老六扛了一袋白面去后山谢老水女人。老六很想问清原委,殷梅说你只顾送过去就是了。老六便不再多问,扛了面粉就上山。 殷梅看着老六走远的背影,有些莫名失落的样子。
老水女人不在家,上山去砍柴火去了,家里两个大伢子在看着一个吃奶的伢子。 老六放下面粉等了好一会,眼见天黑了下来,也不见老水女人回来,便往回走。没想半道上碰到了背着一捆柴火的老水女人。 老水女人立在那里,背上的柴火也不放下,正好堵住了老六的归路。天有些黑,但老六还是分明地看见老水女人正拿眼直勾勾地看老六。 那眼神使老六一下子想起了什么。
老六一点点走近,然后卸下了老水女人背上的柴火。 老水女人突然把老六的头抱进了自己的怀里,然后两个人一下子倒进了路边的草丛里。老水女人撂开汗津津的衫子露了里面滚圆的两只大奶子,老六用忙用嘴叼住,一只手不停地搓揉着。老水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却用手捉住了老六的下体。这个新近寡妇的女人用一团火的气势把老六推向了颠峰。 老六生平第一次体验到了那种渴望已久的感觉,昏倒草地上喘着粗气。而老水女人骑在老六的上面,用腿紧紧地夹着老六,老六再次地晕厥过去。
老六回来的时候,殷梅一眼就看出老六衣服上沾了很多草屑,而且头发凌乱。殷梅很快明白了什么,竟然忘了问老六吃过晚饭没有,就悄悄地掩了门躺到了自己的床上。 老六也躺到了床上,是那种沉沉地倒下去。 半夜的时候,殷梅被老六房间里的哭泣惊醒。 殷梅披上衣服,点了油灯,慌乱地叫着老六的名字。 殷梅进来的时候,老六正坐在床上,脸上显然有哭过的痕迹。 殷梅关切地问老六,老六你是不是做梦了? 老六傻傻地坐在那里,像是被梦里的景况惊骇了。 老六告诉殷梅说梦见了娘,血淋淋的,身上到处是血。老六还说,他看见君卿正用舌头甜着娘身上的血。 殷梅还没听完,就吓得把油灯跌落在地上。 老六在黑暗中窸窣半天摸到了殷梅,殷梅一把纂住了老六的手,整个人瘫软在老六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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