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难从容
昨夜看了李密的《陈情表》,一字一句情深意切,令人感怀泪泣:“臣密言:臣以险畔,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悯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门哀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茕茕孑立,形形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尝废立……”李密四岁,母亲被舅父逼迫改嫁,是祖母刘氏怜其孤独瘦弱,将他抚养成人。后晋武帝征召他为太子洗马,他写下了名垂千古的《陈情表》,详细陈述了自已与祖母相依为命的生活处境,说明不能应诏的原因,感情真执,催人泪下,由是深夜感怀,我含泪想起自已的祖母……
小时候做错事以后,惧怕妈妈的柳条,那细细的条子打在身上就是一条条红肿的伤痕,那种痛好象是入骨的。可好象很多次在妈妈的柳条快要打上我的背时,我就会事先大声哭叫着:“祖母快来!祖母快来!”于是,一个身着青衣黑裤包着青丝帕的老人就会急急地从里屋冲出来,一双粗糙但有力的手,把我扯过来护在背后,对着母亲嚷道:“谁敢打我的妹妹?做错了好好讲不行吗?非要打得哭天哭地的?”这时,我就会偷偷地从她的胳膊缝里,得意洋洋地看着无奈的母亲。于是,在做了坏事时,就先要躲在门缝里瞧瞧,如果祖母不在家,那是决计不能回去了。那时总要躲在街头的一角,等着那个身着青蓝色的布衣和黑色围裙的瘦长的身影在幕色中出现,等着她拉长嗓音大声叫唤:“妹妹回家了,时候不早了!”,才怯怯的走出来,牵着她的衣角回家。
这就样,祖母无形中成了童年的我的保护神,就是后来离家到很远的地方读书受了点什么委屈,一放假就总要去找祖母倾诉,而每一次她都会象小时候那样摸着我的头发,哄着我说:“妹妹不要哭,祖母给你绣花球。”可祖母的针线活却是很差的,因为很小的时候她就失去了父母,是被人卖到肖家来当童养媳的,那时只是叫她割草喂马,所以没有人教她女红。她说给我绣的花球,也只不过是用几块碎花布,缝一个小袋,里面装满黄豆子,然后我们用脚一踢,沙沙作响。而绣花球在我的印象中是《刘三姐》中三姐边唱边绣的那种用粉红色的缎子做成的绣花球,决不会是这样的,于是我就会跺着脚不依地喊着说:“祖母,祖母,那是沙包,哪是什么绣花球!”祖母就会摸着我的头笑着说:“等妹妹长大了,成了大姑娘自已做绣花球吧!祖母手脚笨着呢!”那时家里除了祖母是农村户口以外,家里人都是居民户口,这样一来,祖母就必须到雨龙山脚下种自已的那一亩二分地。每次她从地里回来就是我最快乐的时候,她会从怀里掏出才摘的红艳艳的沙通果,要不就是酸甜甜的杨奶子塞进我手里。有时还会转身从背兜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那里面装着一种让我朝思夜想的虫子。这种虫子我们叫它绿缨哥,浑身金绿色的闪闪发亮,把它从瓶里捉出来,仰面放倒在石板上,用嘴对着它一吹气,它就会打着倒立,使劲扇着翅膀打起转来,我们称为推磨,可现在我想起来,却象一个绿晶晶的小电扇在转动。那时我和小伙伴们热衷于收集各式色彩缤纷的玻璃糖纸,这种虫子的身价很高,一只虫子就可以换回十张美丽的糖纸呢。那个年代的女孩子不会有穿着公主裙的洋娃娃,不会有两个小人舞着亲吻的音乐盒,可却不会少了乐趣和童真,这些我得感谢我的祖母,童年时代祖母给我的许多事物,在后来都如美丽的花朵,不分春夏秋冬地夜夜飞舞在我的梦中。我到今天还记得那种虫子厌倦了和我们游戏以后,它会乘你不备从你眼前飞走,那时我们追着它唱着的一首儿歌:“绿缨哥,快下来,妈妈给你做双绣花鞋,绿缨哥,快下来,姐姐给你做双绣花鞋……”
在我的几个唐姐妹中,祖母对我的宠爱一直让她们眼红。这也是大有来头。可能那也是佛家所说的缘吧!在生我的时候,当听到接生婆对她说是一位千金时,祖母在一边毫不客气地叹道:“又是一个遭人作践的俏冤家!”妈妈一听之下,认为祖母重男轻女,对祖母还颇有微词。可到后来我没日没夜的哭啼。在年轻的母亲手足无措时,却是祖母走了几十里山路,到雨龙山下找了一位师公(尼姑)为我祈福。就在找了七座山的茅草,摘了七朵花,点了七盏灯供观音以后,我竟然没有哭了,我就这样和祖母结了善缘。我就这样祖母的溺爱和呵护下走出家门,上了大学。
祖母一生可以说是坎坷的,在很小的时候失去父母,被人卖作童养媳。生了十个子女只养活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而我的祖父去世很早,那时我父亲才三岁,我的姑姑才一岁。祖母就一直守寡帮人家奶孩子把几个子女养大。这当中的辛苦自然是不用多说。记得父亲曾对我说过,在六零年那时,大方很多人饿死,可他们兄妹几人在祖母的呵护下却熬了过来。也许老天总还有他慈悲的一面,那几年山上的橛菜就象疯了一样的长。刺莓也是结了累累的果实。可近处的被人挖得没有了影,远处却因听说有豺狗吃人而没人敢去。祖母是一双大脚。却什么也不怕带着我的伯父,背着背兜到很远很高的山上去挖橛根。采摘刺莓。回来后,橛根熬成橛粑,那是很好的美味了,刺莓却要舂碎后做成刺莓粑。吃起来很苦很粗,可也总比别人家吃糠粑拉不出屎来要强许多。那时大方的山上产青冈子(一种植物的果实),一般是酒厂用来酿酒。酿出的酒叫青冈酒,度数很高。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还有那种酒,现在基本上没有生产了。酿酒后的青冈子就大堆大堆的扔了。在后来发现所分的粮食和上山所挖的橛菜越来越少后,祖母竟然用那青冈子炒好后,舂碎做成粑用以裹腹。她知道那东西是有毒的,所以只是一个人躲在一边吃。后来她也会对我说:“妹妹呀,你祖母就是命贱,别人吃那东西死了,而我竟然没事了!”
在我懂事以来,祖母就是长年的一身青衣,外面围了一块围裙。那时父亲等人都来到大方城里,只有祖母还是农村户口,执着地守着那几块地。母亲曾几次要把她接来和我们一起住,她却因为怕增加父母的麻烦而执意不肯。后来经不起我的软磨细缠,还是勉强搬过来和我们住了。于是,有祖母的日子倒成了我童年时光中最恬意的。在我读高中的时候,七十岁高龄的祖母却执意搬了出来。起因是我的伯母和婶婶以她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为由,一直未尽一点孝道。而她总觉得这样对我父母不公平,所以不管那时我怎样的撒娇哭闹,还是搬出来一个人生活。然后理直气壮的要求每个儿子每人每月十元的生活费。这种生活标准一直持续到我在贵阳上大学的第二年。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我正在教室里上晚自习。却见我的班主任急急的跑来告诉我,家里来了加急电报。拆开一看,我却是慌了神,电报上写着:“祖母病危,速回!”就在我慌忙从贵阳赶回家时,祖母却已静静的躺在那儿,她再也不会向以往我放假时,用周围邻居能听得见的声音,高声说:“我的状元妹妹回来了”。然后会从怀里掏出收得很好的乡下亲戚送给她的绣得很精致的鞋垫,花绢什么的塞在我的手里。而我在前些天还美滋滋地想着要毕业了,马上有工作了,第一次领薪水时要给祖母买点什么呢!
我在泪眼朦胧中跪在祖母灵前。在恍惚中不知谁在我耳边说道,你的祖母不是病逝,是一个人去提水时,跌下坎摔死的。我一听之下,想象着快八十岁的老祖母吃力地提着水摔下坎子无奈的告别人世时的惨象,我的心中就恨极了家里的每一个人。对每一个来劝慰我的人我都抱以冷冷的眼神。这当中自然也包括我的父母。而母亲知道我对祖母的感情很深厚,就一直坐在我身边很愧疚地流着眼泪无语
那时请了师父来作法事,招魂的幡被风吹的啪啪作响。蜡烛和香火从街头插到街尾。大街上铺满了爆竹燃放后的红纸壳。而长长的桌子上摆满了水陆施食时抢给鬼的粑粑。两边是几垛半大的青花瓷碗(听说是寿碗,谁抢得了可以长寿)。法师们披着红色的袈裟唱着经文做着水陆道场的全堂法事。旁边挤着看热闹的几个老人脸上露出羡慕的神情,连连发出赞叹:“啧!啧!肖世奶走得很风光,全堂法事呀!好热闹!”而我的伯父,叔叔等人听到四周的啧啧声时,系着白麻的腰杆子越发挺得老直了,眼睛不时四下瞅瞅,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而我则冷冷看着他们的得意,心里想着祖母在世时的凄冷。
在法事中最让人难熬的就是救苦,那要整夜的弯着九十度的腰,手里拄着很短的竹棒随着法师的唱经绕棺行走。我的堂姐,堂哥们很多都只是在那意思一下,只要大人不注意,抽空就溜个没影。而我听法师说那可以邦助祖母脱离苦海时,我一直咬着牙撑了下来。而最后是过奈何桥的法事,所有孝男孝女,孝子孝孙都要喝法师不知用什么东西和的红红的水。称之为血河的水,说是我们在这儿喝一口,我的祖母就在阴间少喝十口。我一想到祖母要在阴间喝那血河翻腾的血水,心里就一万个的疼,那是决计不肯的了。虽说是迷信,但也宁愿信其有。于是我大口大口的喝着法师给我们倒上来的所谓的血河水。
锣鼓打了三天三夜,香烛烧了几十斤,素面吃了十来顿,街头街尾撒满了钱,准备送我的祖母上山了。就在这时,却在她的遗像上发现了一只很大的黑色的飞蛾。于是又听旁边很有威信的老人说:“肖世奶还有牵挂不肯走呢!”而法师们又开始念起了经文,叫孝男孝女在灵前下跪作辑。见那飞蛾还是不走,就又叫上孝孙也来跪着。说也奇怪,就在我和几个唐姐跪在祖母灵前的时候,却见那本来静静不动的蛾子翅膀慢慢颤抖起来,盘旋了几下,竟然飞得没有影踪。这时候,几天来好象泪水已经流干了的涩涩的眼角又开始湿润起来,我竟然又忍不住汹涌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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