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陈十三郎最终离开了公司,也离开了汪启寒。
临走的前一星期,汪启寒邀他去喝饯行酒。那一次,两个人都喝得有些醉了。陈十三郎为了多赚几个养家糊口的钱,主动请缨去设在西藏的分公司。西藏虽然是个人人向往的神圣之地,但要长期驻扎在那里,并且还要负担起开拓新业务的苦差,没有人愿意挑这个大梁。汪启寒跟十三郎说起过自己想去的意思,被陈十三郎劝阻了。主要是考虑到汪启寒大病初愈的身体会吃不消。
在俩人喝得半醉半醒之时,陈十三郎对汪启寒说:“找个男人嫁了吧,不要一个人撑着,太辛苦了。”汪启寒拼命摇头:“不对不对,如果没找对男人,两个人在一起,会更辛苦的。”十三郎说:“那你说说看,什么叫‘对的男人’,什么叫‘不对的男人’呢?”
汪启寒说:“象你这样的就是‘对的男人’,有责任心,有爱心,靠得住。象我爸爸那样的,就不是个真正的男人!他让我妈妈吃尽苦头,他让我从来体会不到什么是幸福!我恨这样的男人!我恨!......”那一晚,汪启寒又哭又笑,都不记得自己又说了些什么。最后,是陈十三郎背着她回小屋的,并且一直守到天亮。
汪启寒醒过来时,拜托十三郎一件事,便是帮她把母亲的骨灰盒带去西藏,埋在那片神圣的土地里。她说:“也许,哪天我再也撑不下去时,我会去西藏陪她老人家。”
陈十三郎答应了汪启寒的这个听起来有点荒唐的请求走了。除了到西藏后,收到过他打来的一个长途外,再没有他的消息了。不是联络不到,而是汪启寒在十三郎走后不久,迅速将自己的部分积蓄,以公司给十三郎赴西藏的补助交到了十三郎妻女手中。这是她某次悄悄去找十三郎时,看到他们一家拮据生活后,暗暗作出的决定。
随后,汪启寒投入了对她早就垂涎三分的公司客户朱显贵的怀抱,搬进了本市富人居住区临江花园丽景苑。
(十)
在外人眼里,汪启寒是爱慕虚荣,出卖自己肉体与灵魂的女人了。只有汪启寒自己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她不过是想活得具体一点罢了。朱显贵人虽然有些俗气,但对她还不错。还能怎么样呢?汪启寒根本无法说服自己重新再去爱上一个男人。与其让自己勉为其难地去找一个能让自己爱上的男人,不如直接找一个爱上自己的男人来得轻松。管他管的是她的肉体还是她的灵魂,汪启寒的心里,爱情还不如按揭来得实际呢。
朱显贵在乡下有一个原配的老婆。这一点,朱显贵在追求汪启寒时没有作任何隐瞒。他说,乡下的黄脸婆是他父母从小给他订下的亲事。哪怕父母不在了,他都不能离这个婚,他再坏,好歹也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孝子。汪启寒听完只是冷笑了一下,不屑地说:“我又没说要嫁给你。”
汪启寒住进丽景苑12楼,有点离群索居的意思。自从陈十三郎去西藏后,她突然有些厌烦了与陌生人打交道,突然想把自己封闭起来。如果不是朱显贵的一再坚持,汪启寒恨不得搬到最顶层去。
高楼风大,夜深人静时,常能听到窗外风呼啸而过的声音。朱显贵说他听到这鬼叫声,睡不着觉。汪启寒也睡不着觉,只不过不是因为那风声,而是深埋在心底的梦魇。有一些苦难,经历过一次,就再也无法从记忆中抹煞。
在她感觉到窒息压抑时,她会去楼顶的观景屋,点一杯咖啡,呆上许久。
对,就是在那里,她看到一个长相、气质与她有些相仿的女子,11楼的。只是,她比汪启寒要更年轻。
汪启寒有时甚至会恍惚间以为是二十岁的自己正好与她隔着几张桌椅,遥遥相对呢。
可是,这个女子,为什么突然一跃而下,将自己美好的身躯与光阴摔碎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了呢?
(十一)
11楼的女子,坠楼事件起因,据传有这样几种流行版本:
一、她爱的那个男人因为又爱上了别的女人,那女子一气之下,检举揭发了他贪污公款的事。男人被拘押起来了,这房子也因属于不明财产之例,将被查封,女子悔恨交加,一时想不开,跳下去了......
二、那女子怀上了那男人的骨肉,以此要挟男人离婚娶她,男人不干,卷款失踪了,那女子落了个人财两空,绝望之余,跳楼自杀......
三、那男人另有新欢,想甩掉那女子,结果吵闹之中,女子以死相逼,男人麻木不仁,还有冷言冷语嘲讽她,于是,女人一气之下,跳了下去......
四、那女子爱上了另外的男人,但事到最后,她才发现,那新欢不过是社会上游手好闲,骗财骗色的无赖,甚至悄悄拍下她的裸照以此讹诈她,这事让女子的男人知道了,那女子觉得再无颜面活在这个世上了,于是,万念惧毁之下,跳了下去......
五、那男人另有新欢,想出一个既能甩了那女子,又能发一笔横财的诡计,暗中为女子投下巨额保单,而后骗女子喝下混有安眠药的可乐,将她硬推下去......
六、那女子的死,与男人根本无关,而是她患上了精神抑郁症......
种种的流言,同样不会轻易放过一个死去的人。
人死不能复生,那女子若知道她一死还不能百了的后事,定会悲哀地继续喘息着苟活于世。
朱显贵觉得丽景苑因那女子坠楼事件添了份晦气,嚷嚷着要搬家。汪启寒一人负担不起每月昂贵的按歇房款,答应他处理了这房子,另搬地方住。
(十二)
风过十二楼
吹得走那些历历在目的往事吗?
那些结了痂的伤疤
轻轻触摸时 还会痛吗?
汪启寒透过玻璃窗,向上张望,看见天空中有大块大块阴郁的云,沉沉向她压来。而向下眺望时,则看到嘈杂纷乱的人群,行色匆匆的赶路人根本没有时间抬头看看他们头顶上方的世界。
电话铃已响了多遍,全是催她快走的声音。
汪启寒按下电梯的门,空无一人,踏进去,手指滑过11的按钮,按在了数字1的位置上。
象是穿梭在时光的隧道。
电梯内光亮的不锈钢镜面印衬出一张素净的脸来,而那张素净的脸上,分明是一对空洞的眸子!
镜中的影像突然开口问道:
“你是谁?”
(完)
2003年6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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