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山花入筵来

    初夏的第一场雨，整整下了一个星期。狂暴的骤雨、连绵的细雨，一扫入春以来的干燥和燠热，淋湿了每一片枝叶，润透了每一寸泥土。阳台上的那几盆绿色植物也一改往日的倦态，如春睡后醒来的古典仕女，舒展了腰身，散发着柔媚的气息，有了清新的活力。那些隐藏在深山里的菌子也悄然破土而出，你追我赶地来凑热闹，纷纷跻身于人们的餐桌。

    我喜欢把这些野生的菌子叫做山花，相信这是造物主赐予我们的神奇礼物。每年为数极少的几次上菜场也多是冲着这些山花而去的，喜欢看它们在众生之需的喧闹中所营造的独特风景。总觉得这些山花在泥土里积蓄了一年的深情，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舞台。而这飞扬的时光却是如此短暂————只有一、两个月而已。我也就更加怜惜它们匆匆的亮相，舍不得让这旖旎从指缝悄悄溜走，常蹲在路旁一看就是好长时间。山民们往往聚集在菜场的各个出口处，抖开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然后从背篓和提篮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在家中用毛茸茸的瓜叶包好的菌子，一份份摊开来，那些大大小小的山花就骨碌碌地散开，变成一地的灿烂。每逢这个时刻，山民们在我眼里都象极了魔术师，居然可以在透明的塑料薄膜里三抖两转就幻化出一片神奇。

    那只有小酒杯般大小的山花顶了一盏青蓝色的小帽，短短的把儿浑圆细白，我们叫它做“青头菌”，拿来烧成汤盛在白瓷的汤碗里，勺子舀下去，小青帽挤挤挨挨地荡漾着，在腾腾的热气里频频向你点头致意；那稍大一点的如撑开的小伞，伞身厚实而柔软，轻轻一捏就是一个蓝色的指印，被唤做“见手青”，切成片后用青辣椒和蒜爆炒，软滑鲜香，是普通市民们最喜欢的佳肴；还有那黄牛肝和黑牛肝，因形状与牛肝近似而得名，也是爆炒佳品，端上桌来，或油黄柔嫩，或黑亮干香，只见一家人埋头飞箸，不大工夫就见了盘底，却还犹自咂摸，回味无穷。最后总有一人夹了一筷煮好的小白菜，顺了盘沿仔细抹净，连盘底残留的些许油星一道送进胃里，方才罢休。

    菌中的极品有三种：干巴菌、鸡棕和黄癞头。鸡棕就象走台的时装模特，玉腿纤长，穿了白的纱裙，撑了白色的小阳伞，每一朵都摇曳生姿，惹人怜爱。鸡棕价格不菲，而且不容易买到，寻常人家是难得吃到的，通常只舍得撕上几小条掺了菜一起煮，那味道和鸡汤相比更添了几丝甜与鲜。当年没有结婚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两大包鸡棕贿赂我的父母。那几天每晚回家，都看见母亲一改往日的节俭，喜滋滋地给我们每人盛上一碗鸡棕汤，大家很奢侈地咽下那碗里的细条，脸上的喜色怎么也遮不住。后来实在吃不完了，母亲就细细切碎了炸干，混入辣椒油里做作料，给我们吃面的时候浇上一小勺，那碗没有任何肉末的素面就成了天下最棒的美味了。

    黄癞头的伞帽是鹅黄色的，有不规则的刻痕，是后现代抽象画的意境，让人看不明白却又充满了诱惑，摸上去也不象其他菌子那样细滑，但炒好后却是上等滋味，集鲜甜、脆香、爽滑于一身。

    干巴菌是菌中的异类，看上去一点都不象蘑菇的种类，一篷篷的贴着地面，如打开的袖珍折扇，重叠着藏在松树的阴影下，和地衣的颜色差不多，灰黑的丝毫不显眼，在山风里轻轻摇摆着，单等那有经验的山民来发现。人们把干巴菌买回家，首先要剔除泥渣，然后沿着纹理撕开，再倒些面粉和进去就着水反复揉搓，直到把所有的泥沙都洗干净了才能下锅翻炒。也许正因为这前期的工作太过繁杂，所以吃的不易，也因此就觉得干巴菌分外的好吃。每年婆婆都会买好多回来，炒好后用饭盒装好送来给我们吃。每次咀嚼着干巴菌的香辣脆，想象着婆婆戴了老花镜在厨房仔细挑拣的情形，总在心里默默感激着她。

    前几天听朋友说了个笑话：家里来了广东亲戚，她急忙买了些干巴菌回去。晚上回家，却见一群人围着一锅菌汤摇头，大呼难吃。朋友心疼得紧，要知道干巴菌是只有炒吃才能体会其中妙处的，哪里能这般吃法。也只敢在心里叹息这些人除了吃带血腥的动物居然如此不识宝物，简直是在暴轸天物。

    西南三省中，这山花似乎对云南更为厚爱，全省自西北至东南，一路繁华似锦，处处均有菌子的影踪。而贵州和四川却很少，也不大有人识得其中滋味。所谓相生相息，这些山花因了云南人的喜欢而格外眷顾这片红土高原，云南人也因此而特别钟情于这天然的美味。从小到大，不记得听说过有多少人吃了菌子中毒的事件，可没有谁因此就放弃了吃菌子的乐趣。据说中毒后会产生幻觉，看见“小人人”在跳舞。小时侯院子里的江家姐姐曾告诉我们她看见的“小人人”都是穿了和糖纸一样色彩斑斓的衣服，在她眼前旋转飞舞，好看极了。那时的我们这群小孩子象听故事一样，巴不得自己也能看见这美丽的“小人人”。去年听同事说他家隔壁的那个处长中毒后看见的是一群穿了三点式的女模特，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眼花缭乱。想来我们小时侯没见过什么美女，自以为那搽了胭脂穿了演出服的女子就是尤物了。可随着时代的发展，这幻觉也极具时代的特色了。也不知道再过几年人们还会看见什么样的“小人人”。

    昨夜又是一场淅沥的细雨，清晨醒来突然想起那首儿歌：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大竹筐，清晨光着小脚丫，走遍树林和山冈……仿佛看见那个我在滇西北山上遇到的捡松茸菌的女孩，也不知道今年的松茸价格如何，是否可以支付她上学的费用。但愿她也有这一天——快乐地吃着这些美丽奇异的山花，不必再为生存而艰难地行走在湿滑的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