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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里人物]最后一个渔佬
(小说) 江北川
他的真名字已没有人记得了,提到“渔佬”却人人皆知。樊汊一带三洋河、盐邵河上的罾没有一个不是他“斗”的。斗罾不是每个人都会的,会的人中也有高低。渔佬是高手中的高手,他斗的罾省网省材还拿鱼。 他的罾架在盐邵河和三洋河的交汇处往北一点点的渔佬儿摆渡,由于地理位置好,加之他能识鱼的本领,他的罾一季比人家要多扳几百斤鱼,而且是大鱼。小鱼会重新放入河中,他总是说:“大鱼上小鱼放,人不能做断子绝孙缺德事呐!” 渔佬高个子,不胖,肉很精实,他小时候水性就异于常人,憋轻大。成年后,还会水下换气,能一口气待在水下有三袋旱烟的功夫。丰家大庄岸上数蒋家兄弟,水中自然就数渔佬了。他十八岁上就发现了庄西“黑鱼荡”里一对花鱼有草杠长,乖乖隆地咚,一丈二呀?这不成了花鱼精!可是,没有多少人相信他。 荞麦已经开花,一片雪白,花香顺风能飘出几里远。这天煮晚饭时,盐邵河上棺材港又出事了!丰家大庄许多人去看,急啊!但没人敢下水。“坏船怕的是陡转弯”是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行船经验。张宝顺替“立成”油坊装了一船豆子,本来顺风顺水,因让对面船,又避同行的汽艇,一个左满舵,中舱进了水,干豆子进水还了得!船刚行至棺材港,船就裂了!夫妻俩一人救一个孩子,十三岁的大女儿阿娣由于惊吓,游了不多远就沉了下去。有船在旁边经过,也不搭救,船家都迷信“河落鬼”投人生之说,救了别人,河落鬼会找他要命的!真是见死不救啊!棺材港无风也起浪,水面又宽,没人敢下!岸上丰家大庄的人都说:小渔佬上哪块去了?小渔佬上哪块去了? 只见一个瘦瘦的身影如箭一般射下滩边,一个鱼跃腾空,投入水中。半晌,不见人上来,张宝顺夫妻呼天怆地,家破人亡啊!船没了可再苦,女儿死了不能复生啊!我的乖乖肉哟!呜呜......。 哦!渔佬上来了!两手叉着阿娣的腋下,踩水到了岸边。他立即半跪着,把阿娣的肚子担在他长腿的膝盖上,"哇!"阿娣的水喷射出来,慢慢醒了。阿娣哭了,小渔佬放下阿娣,对她说:“别哭,你爸妈、弟弟全在那边,看,来了。” 阿娣顺小渔佬指的方向一看,爸妈、弟弟一个不差,她破涕为笑。张宝顺夫妇跑过来,一把搂住阿娣,三人全向小渔佬磕了头。小渔佬急了,喊道:“不要这样,叔太爷这不是折我的寿吗?快起来,快起来!”小渔佬把他们拉起来,催促道:“叔太爷,天太冷,你们先到我家换件干衣裳吧。” 丰家大庄上的人一致附和小渔佬的话,张宝顺夫妇真感激涕零。蒋三赞道:“小渔佬心肠真不错,急公好义,是条汉子!小渔佬兄弟是个好汉!” 当晚,阿娣受爸妈之命,拜小渔佬的父母为干爹、干娘。当然,阿娣心里也是喜欢的,这样她就可名正言顺地叫小渔佬哥哥了。 次日,张宝顺找来同乡两条船打捞沉船和豆子,小渔佬主动跟去,下水探明沉船准确位置。小渔佬眼前黑影一闪,定睛细看,啊!花鱼精,虽没草杠长,足有一人多高!一公一母,嗯!是闻到了豆香,来吃豆子的。小渔佬探明位置后,又抢着下水采绳、捞豆,竟捞上了一半的豆子。宝顺夫妇打心里喜欢他,越发越感激小渔佬,已有心将女儿许配给他。 三年后,小渔佬和阿娣办了大事,明媒正娶。腊月二十四老年庚,不用择日子。 小渔佬和阿娣十分恩爱!恩爱归恩爱,日子还是要过日子,刚过了五天年,小渔佬与阿娣就在渔佬摆渡口竖起了自己斗的第一张罾。从此,小渔佬不再用鱼叉叉鱼、趟网子趟鱼了,也从小渔佬成了渔佬。 渔佬夜里扳罾,白天午后要睡一会,他总是去罾上睡,那儿四下不靠,没人吵闹,图个安静。多少年了,也没有出什么风流韵事。 那是一九四七年,麦黄了,过几天就要开镰了。渔佬才睡下,将着不着的光景,圩堆下麦棵里的声音不时送入他的耳朵,好恼!这声音挺熟的,哦!小标脸有安的老子,儿子当财经干部不在家,头挂在裤腰带上闹革命,他这个老扒灰的到好,在家弄媳妇。 “我就怕你不正经,安子走了半年不到,这向时你眼睛里老冒邪火。我才睡不着觉出来看看麦子,你居然还跟到田里来,不怕人家笑啊?” “笑随人家笑,嘴上两块皮,说了不介意。半年把了,巧妹,不馋吗?嘿嘿!” “他跟你一个德性,桂枝就他破的身。哼!” “对了,你就不要干耗你自己啦!乖乖,来,手不要蒙着,让我×进去......” “嗯......!老骚棍。你们父子真是一对活宝,活宝!咯咯!” 麦地里一对白晃晃的肉体在阳光的照射下,随着麦浪在起伏不停。渔佬久久不能入睡,太那个了。慢慢地,金色的麦浪起伏变成了碧波荡漾,那一对花鱼精在渔佬的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那曼妙游动的鱼影太美了。不!绝不是这对乱伦的狗男女!只有桂枝与蒋三这一对才配是花鱼精!呵呵! 我与桂枝也是一对花鱼精。哦!全乱了套!渔佬笑了,伸了伸懒腰,浑身发困,××发硬!一点儿也不错!最终一阵困意袭来,他着了。 渔佬这一觉睡过了,已快煮晚饭了。小地主有奎的老丈人到了丰家大庄,有奎叫老婆粉香去罾上买点鱼、虾,晚上跟老丈喝两盅。粉香比渔佬还小两岁,结婚却比渔佬早。最近,小标脸有安北撤了。有奎趁虚而入,与桂枝打得十分火热,魂象掉了,冷落了粉香。三十岁的女人能冷落吗?显然不能。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如狼的年纪呀! “烧晚饭啦,还在这块挺尸啊?喊阿娣来打你的屁股。咯咯!” “噢!起了,你进来,把你打。” 站在门外的粉香进了门,一眼就看到了渔佬高高撑起的裤裆,脸一下刷地就红了。嘴里毕竟还暧昧地骂了句:难看死了,难看死了! 渔佬这才发觉,脸也有点红,心直跳。依然玩笑道:“粉香嫂子,哪块难看啊?” 粉香脸一老,扔掉手中的蓝子,跑到床前,一手就抓住渔佬的“把柄”,笑道:“就这个难看。咯咯!”人已软在渔佬的怀里,三十多岁的男人受得这样吗? 久旷的粉香倍觉渔佬比丈夫有奎刚劲雄健。其实,一是新鲜;二是渔佬身体确比已发福的有奎强壮、精神。没一袋烟功夫,粉香呻吟声渐渐大了。突然,她哼了一声,如有人卡住了她的喉咙,眼睛打了定,丰腴的身体挺挺地反弓着,一动也不动。好久,粉香才缓过气来,又出声了,如此美妙绝伦的颤音,渔佬一听粉香这颤音娇声,愈加神勇。粉香又被一阵阵玄晕袭来,她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好一会,她喘息着说:“渔佬哥,我要沉下去了,救救我,快!快快!快......” “别怕,沉不下去的,有我在,呵呵!” 良久,渔佬啊了一声便瘫在粉香的身上,两人搂得更紧了。 好一会儿,渔佬下床捉养在壶篓里的鲫鱼、草虾给粉香。粉香给钱,他不收。粉香急红了脸道:“你把我当什么人啦?好归好,账归账。我能白吃你辛辛苦苦扳来的鱼虾啊?钱拿着,我家去了。让我老子等了,咯咯!” 渔佬望着粉香远去的背影,他似乎找到了刚才花鱼精的答案:他与粉香才是那对花鱼精。 盐镇班轮船从镇江已到了樊汊镇西的棺材港。又拉尾声了(汽笛),“嘟!......嘟嘟!”无论什么轮船至此,都必拉尾声。哦!这对花鱼真成了精,它跟在轮船后面,真是好佬啊!渔佬立即跳上他的小舢板子,长篙一点,舢板如离弦之箭,追盐镇班轮船而去。渔佬随花鱼之后小半里之遥,手中长篙不停,凝神看前头水面上的波纹的变化。过了板桥塘,轮船停在关帝庙东的码头上下客,花鱼不见了!渔佬随轮船又追出樊汊镇,突然,渔佬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脑袋上,叹道:“取了多少年的鱼了,我还不如条鱼啊!唉,定在板桥塘!” 待渔佬掉转舢板返回到板桥塘,这对比人还高大的花鱼精已溯盐邵河西上,打道回黑鱼荡水府了! 渔佬只好望鱼兴叹!浮光耀金的盐邵河上,渔佬的影子被夕阳越拉越长。 一九四九年后,农业合作化后,浮夸风日盛。丰家大庄将所有树木连根砍尽,连膀子般粗细的也不放过,全部扔进庄西黑鱼荡与庄后北关河沤“什锦汤”!渔佬非常焦急,他大喊:“你们太胡闹了,会害死他们的,缺德呀!断子绝孙的事不能做,伤天害理要遭报应的呀!”为这几句话,渔佬吃了亏,被丰有安乡长绳之以“法”,绑了一天一夜。亏好渔佬根正苗红,又不是党员干部,不然就被拔掉了!栽秧时,车这什锦汤沃田,就不用下肥料了。这种叫土化肥,是土专家的技术胜过了洋博士。胜过了吗?若说出这句话,笃定被拔白旗拔掉。村支部老支书文礼就说了句:这个什锦汤能垩田啊?能打庄稼呀?第二天,就被丰有安乡长拔掉了。关了几个月,写了几个月的检讨才放回来。 三年灾害后,庄上准备干了黑鱼荡。渔佬又大喊:“你们太胡闹了,会害死他们的,缺德呀!断子绝孙的事不能做,伤天害理要遭报应的呀!”没人理他。几十架水车连续车了十多天的水,昼夜不停,终于干了黑鱼荡!荡中间很深的一个塘,足有两三根草杠长,渔佬第一个下去,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他终于找到了一片花鱼鳞,竟足有巴掌大小,洗净后,他愤愤地说道:"你们把他们赶走了,这是做的断子绝孙的事啊!要遭报应的!”众人终于相信了渔佬关于花鱼精的说法。 渔佬的罾一直扳到“浩劫”中期,农业学大寨最盛之时,毁了渔佬扳了一世的罾。不久,渔佬日渐消瘦,拖了一段时间,郁郁而终。 阿娣为丈夫最后一次抹身时,发现渔佬手中仍紧紧抓住那一片鱼鳞。 从此,那对花鱼精再也没人提起了!
2006.10.22
[本帖已被一代天骄于2007年4月29日21时37分42秒修改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