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听来希伯来语很像俄语,都有个我永远也发不出来的,好像舌头打嘟噜的音节。查了查书,发现二者根本扯不上--相同的只有这两种语言所属的民族一样悠久的历史吧。我喜欢她们古老漫长的岁月,江河入海般的迷茫无际又清晰有序,甚至以色列和俄罗斯青年的青年的脸孔也同时混合着鲜明和沧桑。
yan是犹太人,认识她是在网易的ovo。这个民族的聪慧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她竟听得懂我破破烂烂的英文发音。时差的关系使聊天变成不太容易的事情,一定要有一个人熬夜另一个才有空,所以逮到一次机会就侃得没够。让我奇怪的是,这样一个几千年来不断承受奴役、驱逐、漂泊、杀戮种种苦难的民族竟然丝毫没被磨钝了棱角,反而有着单纯的心灵和强烈的爱憎。或者这是她们既没有被消灭又没有被融合的原因之一。
yan寄来的照片,背景赫然是中东的蓝天沙漠里横陈的军用汽车,金属的光泽在太阳下仍觉得冰冷。一身军装的她,笑得美丽、真切而直率。
以色列男女都要服役,退役后也是预备役,等于全民皆兵。实际上这张照片的气氛也是轻松而有点吊儿郎当孩子气的,但我还是给吓了一下,想起来的是那首《花落何方》。武器,尤其是特定地区的武器让人直接联想到死亡;而死亡竟然是如此迫在眉睫,那杀人的家伙都已经被擦拭的雪亮……
我本来以为犹太教就是基督教,而yan觉得所有中国人全是什么都能当食物吃下肚的。这种交谈简直是彼此扫盲,只不过我还是没听明白希伯来文怎么从右往左写,她也没听懂怎么用26个字母输入几千个汉字。等到我实在词穷她也实在猜不出我讲的是中文英文抑或别的古怪语言,两个人就神经兮兮的在pc call傻笑个不停。
前儿yan传了一首歌给我,名字叫做rakavot,等于trains--“火车们”。
我跟她说,中国话一列火车是火车,一百列火车也是火车,是一个词儿。她和我嚼清,说那你怎么告诉我“你”和“你们”是两个词儿。犟不过她,只得叫做“火车们”了。听了第一耳朵我就和她说,太像俄语。她说她不喜欢俄国人。我冷不丁大声喊给她中文听:不谈政治--她差点被我喊聋,反过来吼我一串希伯来语,我丢掉耳麦趴在桌上笑到岔气。
这首“火车们”,意境颇像三套车。只不过后者极为沉郁悲愤,是俄罗斯冰封的冬天;前者确如其名,有着火车有节奏的震动行驶的感觉,仿佛犹太人的辗转的呼号斥责:没有国家的注定要被欺侮啊……
我有些昏车船,飞机也不行,所以特别偏爱火车。喜欢它缓缓启动,轰隆轰隆的前行;转弯时隐隐看见的车头或车尾,穿过道路时撂下的黑黄相间的横干,甚至错车时陡然响起又陡然低沉的怪异尖利的汽笛都给我安全巨大而神秘的感觉。一次坐晚车,乘客几乎都在睡。黄昏穿过大片的麦田,目光阴森的高大白杨、刷着某某鞋油广告的短墙和看不到头的金黄麦浪依次掠过,而斜阳径自远去,撇下彩霞万里,遗世界一天一地的火红;在火车重复的单调节奏里,心情一下无法言喻。现在想起,竟就是这首歌了。那么广袤的土地却不肯给一处地方安身吗?那么我们走啊……离弃埃及去迦南,去世界的每个角落。怀着对家乡的强烈眷恋--耶路撒冷,要是我忘了你,愿我的双手枯萎不再弹琴;愿我的舌头僵硬不再歌吟!
yan笑我,说歌里唱的是爱情故事。
我说,故事里的历史都是爱情拧成的绳子。
宗教是统治者的工具之一,不过当着虔诚的教徒这么说是不道德的。很纳闷她怎么能恪守那些繁琐的教规,没有问她。信仰和习俗都没有来由,又都最根深蒂固。真正主张人们向善摒弃杀戮的是佛祖--所以现在的和尚只有在庙里念经。
也碰到过埃及人聊天,她很简练的说:我恨以色列。
我完全没有立场讲话,把眼光转向外面灰蒙蒙的宿舍楼。
每列火车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是铁轨是好久好久以前就铺好了的,无可更改,更无可选择。
yan不知道从哪里找的样子,花了50分钟抄给我一段行书的《论语》。我大笑,要她教希伯来子母。她说那你要发得出那个音才行。我舌头打结也办不到的,只能放弃。于是只学了一个词:a-ha-wa,中文里是那个除了“啊”之外最好发的音:爱。
我勉强可以说自己挨着黄河,而yan是货真价实的在地中海边,出家门几分钟就是沙滩。夜里我面向西南想着世界这么大……
yan说我们夜里能看到一样的星星。我说,我这里空气污染……她说,那我们可以看到一样的月亮啊。
我真的喜爱这个民族,聪明富有的帝王所罗门,上帝凭着雅各的契约选定的子民以色列;圣经里的字句漂亮的像玫瑰。然而挥之不去的战争的鬼影仍然凶恶凛冽。多少最优秀最漂亮的男孩子女孩子成了无名荒冢里一把枯骨,金戈铁马碧血黄沙,是后人剔掉了死亡血腥的好听说法。
永远不能懂得吗?
火车的长鸣于事无补,唯有拖着长长的身躯郁郁独行。就当作是为了自己倾心爱慕的女孩啊……
歌声渐淡火车渐远,最后一点太阳隐没在黑黝黝的群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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挚情只可酬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