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凝《逃跑》（最近读到的最好小说二）

短篇小说《逃跑》，作者，铁凝，首载于《北京文学》2003年第三期，《小说月报》2003年第五期转载。

 “文学也即人学”，有良知、有出息的作家总是关注人的命运，以博大的人文情怀抚摸人类的疼痛，清润我们已快发黄的肺肝，安慰我们受伤的心灵。

《逃跑》讲述的是一位农民工的故事。这农民叫老宋，五十岁左右的时候，死了老伴，一个闺女也嫁了人，孤身一个，经亲戚介绍，到一家国营剧团（灵腔）做临时工，一做就是二十余年。

老宋在团里的任务是传达、收发，兼烧一个开水锅炉。打开水，对于一个剧团，乃至对于每一个有单位的中国人，真是一件实实在在、心照不宣的便宜事：开水，白打！老宋也深知这点，所以他对人们的开水观就格外重视。第天早、中、晚，锅炉不仅定时定点烧开，温度也绝对可靠。那时，老宋还必得站在当院，亮起大嗓喊几声：“水开了！”老宋所站的当院，正是这团一面为办公楼，一面为宿舍楼，一面为排练场的三面合围的中心地带。

老宋的喊里是有称谓的，这称谓似更能激起人们对开水的热情。为了这称谓，当初老宋还颇费了一些心思：他当怎样称呼他们呢？喊团长水开了，他却不能只招呼团长一家，那岂不是眼里只有领导么——这不符合老宋的做人准则。喊演员们水开了吧，这楼里还有不是演员的职工。喊同志们，同志们水开了，又仿佛把自己摆错了位置，仿佛是一个领导在向大伙儿发命令。什么也不说呢，就喊水开了，可那是一种对所有人的失礼。发愁的老宋沉思良久，最后想起了一个称呼：老师。老师这个称谓毕竟谁也不反感，演员们听了高兴，领导和职工家属也不会挑理，无亲疏远近之嫌，无厚此薄彼之意。老宋就站在院子当中呼喊：老师们水开了！老师们水开了！

老宋并不是一个喜爱喧闹的人，相反，他沉默寡言的时候居多。人的语言似是很金贵的，不像他的两条腿那样勤快。每天每天，他按时出入各个办公室和排练场分发报纸、杂志、信件。他步履轻捷，悄无声息，就会把报纸、杂志分送给该送的人，且从未出过差错。

除了分内的事，分外的事老宋也没少做。二十多年，光是搬白菜，这团里有谁家没让老宋帮过忙吗？没有。五楼的人们说，老宋，帮我把这罐煤气扛上去吧。三楼的人们说，老宋，我买的沙发来了，你给搭把手吧。一楼的人们基本不用老宋帮忙抬东西，但有几位妇女喜欢织毛衣。天气热的时候她们坐在院子里，坐在传达室门前的树阴下忙手里的活计，见老宋有空，就喊，老宋过来，给我架着毛线。老宋坐在小板凳上和女性家属面对着面缠着毛线，一边静静地听她们聊天。有时她们也打趣他，说，老宋，你看上我们当中的谁啦，我们就照着模样给你“踅摸”一个。老宋落寞地笑笑，撑着毛线的双手撑得更开，猛看去，好像要抱住眼前的谁。这场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却从来没人说闲话，就因为坐在对面的是老宋，老宋的人品这团里的人是心中有数的。

老宋在这团里自然是被人喜欢的，但他并非同谁都一团和气。遇到真正“较真儿”的事，老宋从不丧失原则。有一次他突然要自己的好友——唱小生的老夏把《吕蒙正》出场那四句唱一遍听听。老夏不愿唱，而是念了出来：天无事星斗浑，地无事草无根，君子无事大街上混，凤凰无事落鸡群。老宋认为错了，“事”应该是形势的“势”。这四句唱是说天、地、人，也包括凤凰，失去了势力一切就变样了。后来老夏琢磨出老宋有道理，就要请老宋喝酒，可是老宋却要到传达室喝疙瘩汤。

老夏追到传达室邀请老宋去他家喝酒，却见老宋蹲在地上，直接就着一口铁锅呼呼地喝疙瘩汤。老宋只有一个人，怎么吃不是个吃呢。必要时他甚至可以连碗都节约掉，直接从锅里舀着吃，也省得刷碗了。老夏心里挺不是滋味儿，他看着老宋的吃相儿，看着他那白菜帮子似的脸色，提醒老宋，得讲点营养，得吃肉。

老宋何尝不知要吃肉？可他那嫁了人的闺女，嫁的是一个更穷的地方的懒人。前几年那人忽然扔下老宋的闺女和一个刚满月的孩子走了，不知去了哪里。闺女的日子难过，处处得老宋接济。闺女和外孙来到剧团，当外孙捡起一个扔在院子里的破足球就踢时，老宋以进城多年的观察力，看出了外孙踢球姿势和跑跳姿势的村气。他发现外孙跑时胳膊端在两肋边不摆动，脖子生硬地僵持着，上身向后捎，肚子朝前挺，仿佛他不是用腿在跑，而是用肚子在跑。当他起脚踢球时，便缩起脖子，咬紧牙关，好似蹬踹一块石头。外孙想让老宋给他买个足球，可老宋没买，他想：一个球就是一个月的粮食钱，目前全家人急需补充的是大卡——热量。

光阴像箭一样。老夏要退了，老宋也更老了。二十多年老宋没有病过，有一天突然就躺在了床上，他患上了左下肢周围血管综合症，俗称老烂腿，必须动手术才能保住腿，可手术费要一万五左右。一万五千块，对老宋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他全部的积蓄连一百五十块钱也不到。

老夏情急之下，在办公楼门前贴出了一张告示，召示全团的老师们都献出爱心。老夏走家串户，挨门敛钱，折腾了几天，却只敛够了那个数目的一半。于是他又把从前在这团里工作过、后来调走的人列了个名单，骑上自行车，到这城市的四面八方去找这些人。其中一位从前在团里搞灯光，后来自己辞职出去卖音响的青年慷慨解囊，答应其余的钱全部由他出。他说，从前在团里工作的时候，他正在搞对象，每天夜里两三点才回来。每次敲大门，睡梦中的老宋都会及时从床上爬起来给他开门，而且既不打听，也不抱怨。团里要给这青年处分，找老宋作证，老宋说没见这青年晚上出去过。这青年对老夏说，就这一条，我终生不忘，我太太知道也得找老宋磕头。

老夏用一个星期时间为老宋筹集到一万五千八百六十二元人民币，并特别与团长一道将钱送到传达室，交给老宋。老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耳朵嗡嗡作响，身子像坠入云中。眼前的两张脸影影绰绰似有似无，声音也远得不行。惟有那厚厚的一摞钱铺天盖地堵在眼前，那不是别的，那是老宋一辈子也没有见过的钱，一次，这么多。

老宋一夜没睡，他数了一夜钱。他把它们分门别类再排列组合；他一张一张地抚摩它们，一张一张地在灯下照它们，一张一张地把鼻子凑上去闻它们。一些新钱嘎巴嘎马响得很脆，在沉静的黑夜里惊天动地；一些旧钱散发着微微辛辣的油泥味儿，或者黏黏的霉潮气。即便一张两块钱的旧票，压在掌上也是沉甸甸的。老宋数完钱就开始想心思，他想，难道他的腿真有病吗？难道他真要把刚刚数过的这些东西都扔给医院吗？想着想着，他忽地站了起来，伸出左腿上下打量着它，或者叫作掂量着它。他决心不再相信这肿得檩梁似的腿是条病腿。为了证实自己的见解，他摆了一个很奇怪的姿势：他右脚离地，单用那病肿的左腿撑起全身的重量，他竟然金鸡独立般地站住了。他又做了几下类似儿童踢毽子、跳房子之类的动作，居然也做出了。接着他想起演员练功时的大骗腿、打飞脚、旋子这些用腿做出的高难动作，他依次模仿起来，形态虽然怪诞，却是悲壮。这些动作将老宋折腾得激动不已，直到他摔在地上，一个形象才确凿地来到他的脑海中，他双手掐住他的病腿想，这哪儿还是一条腿啊，分明是一条烂冬瓜。

早晨，老夏来叫老宋去医院，双眼布满血丝的老宋说，我想等一天，等我闺女来了也不迟。老夏觉得有道理，动手术是要家属签字的，老夏终归不是老宋的家属。

这天晚上传达室分外安静，老宋八点钟就熄了灯。第二天，老夏又来到传达室催促老宋赶快去医院时，却发现传达室已空无一人，老宋不见了。老夏连忙赶到医院，医院并没有老宋。医生说，老宋来过，只问做静脉修复术便宜还是锯腿便宜，然后就走了。老夏返回传达室，发现老宋什么也没留下，他逃跑了！

老夏终于气愤起来，团里的老现也气愤起来，老宋的不辞而别显然是愚弄了他们。他们的哪一片爱心呢？尤其让老夏气愤的是，人们纷纷在他面抱怨，人们对他说，没想到，真是没想到，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告示可是你贴的。说得老夏一激灵一激灵的，好像是老夏骗了大伙的钱，并且协助老宋逃跑。老夏想起当年老宋的到来是靠一个亲戚的介绍，那亲戚当是住在本市的。于是七拐八弯找到了老宋的那位亲戚，情绪愤极地晓以利害。

老宋的这位亲戚对老夏的慷慨激昂并不买帐，说钱不是老宋逼你们出的，是你们的自愿，自愿把钱给了老宋，钱就当属于老宋。老夏说，可那钱是捐来给老宋治腿的呀？亲戚说，已经治了呀，老宋回老家的第二天就去县医院把腿锯了，那儿更便宜，两千不到，无须住院，随锯随走。老夏惊呼道，我娘呦！亲戚说，腿在他自己身上长着，怎样处置自然是他自己说了算。他这么盘算又有什么过失？剩下一万多又有什么不好？一个乡下人，又是穷闺女，又是穷外孙子。

老夏没再和老宋亲戚矫情，也没有被这位亲戚说服。只是久久地愤怒、疑惑难平。不久，团里有人从北部山区演出回来，告诉老夏说在新开发区的一个旅游景点看见老宋了，老宋从在一个小铁皮房子里卖胶卷，但没看见他的腿。老夏决心去作一次北部山区旅游。经过六个多小时的旅途，他到达了老宋的家乡，几乎没太费劲儿，他很快就发现在一个铁皮屋子旁边站着的老宋。老宋拄着双拐，正指挥一个健壮的年轻人往小屋里卸货。老夏的目光停在老宋的下半身，左腿那儿空着，挽至腿根部的空裤筒好像一团揉皱的搌布。这使老夏心中涌上一股酸涩，一时竟想不好到底该不该去和老宋打招呼。

拄着拐的老宋也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老夏，顿时停下对那年劲人的指挥，木呆呆地愣在那里。接着，老夏在老宋脸上找到了他想要找的表情：尴尬、难堪、愧疚，还有受到意外惊吓的恐惧。这使老夏想到，老宋到底是个有文化的人，深深懂得自尊。可他还是不知如何上前去同老宋打招呼。突然间，老宋撒腿便于工作跑，他那尚是健康的右腿拖动着全身，拖动着双拐奋力向前；他佝偻着身子在游人当中冲撞，如一只受了伤的野兽；他的奔跑使老夏眼花缭乱，恍惚之中也许跟头、旋子、飞脚全有，他跳跃着直奔一条山间小路而去，眨眼之间就没了踪影。

好小说永远都不是快餐，读后总叫人回味或深思，通常也难以平静。《逃跑》虽只是个短篇，叫人回味的东西却很不少，而最叫人难以释怀的还是老宋的逃跑。老宋善良而勤恳，忠诚而宽容，总是用牺牲维持着自尊，可是生活连牺牲的机会也不肯轻易给他，即使废去一条腿，可也仍得以逃跑来躲避尴尬、难堪、愧疚和恐惧。面对这样的逃跑，我不知我们还能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