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瓢虫

今天下午“常回家看看”，向父母请安，得到了奖赏，缘由是儿子（也就是他们的孙子）有一幅画得了国家的什么铜奖——证书下周才能拿到，所以我暂时说不出奖名。

父母比我还穷，为了这奖赏还很急了一阵。母亲仰望着天花板半天不肯低头，父亲则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把握不准方向，尤其恼恨自己的双手有些多余，没地方可放。我心里当然很不是滋味，坐卧不安，因为不管摆出什么姿态，都俨然像一个要帐的。

到底是天花板发挥了重要作用，母亲于了望中突然想起还有一副银镯头可堪当重任，连忙命父亲找出。

    这副银镯头是我外婆特意为孙辈们打造的。当时仅打造了两副，一副给长孙，一副给长外孙。我虽不肖，却笨鸟先飞，以头名外孙夺得了财宝。

由于打造时代已多少有些遥远了，尽管是十足的银子，镯头已无多少光泽，但做工仍不失其精巧。一只坠着狼牙棒、流星锤和撮瓢，另一只则坠着宝印、飞龙和七星瓢虫，无一不造形独特，栩栩如生。特别是七星瓢虫的构思尤为精妙，它分正反两面，一面是鼓起的敦厚老实的瓢虫，另一面则是平坦的花翅翻飞的蝴蝶。

儿子拿在手上咣当咣当摇过一阵，问：“银子的，值多少钱？”我说，“这不能用钱来衡量，这是你太婆留给我们的一点念想。”儿子好像明白了一些：“倒也是，太婆专门为你做的，快半个世纪了，不是文物也算文物了。”可是他还有很多不明白，宝印上刻着“努力生产”，为什么不刻“招财进宝”呢？坠上飞龙还可理解，望子成龙嘛，可坠上狼牙棒、流星锤有什么用？更可笑的是还有一只撮瓢，撮瓢里竟然还镶着三颗米，这多滑稽呀？

我告诉儿子，这一点也不滑稽，每一样都能找到注脚。自食其力，努力生产，这就是宝，财富是创造来的，而创造就要努力。撮瓢能有粮食撮，天天吃得饱，这就是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狼牙棒就是为了防护。有时候光防守还不行，该出手时就出手，打鬼就得用流星锤。这些想法尽管很普通，却十分实在。

可是有一样我无法解释，就是七星瓢虫和花蝴蝶。

我猜想，尽管在撮瓢里只有三颗米的贫困时代，人们也不会失去浪漫的遐想和瑰丽的追求，花蝴蝶也许就好比九十九朵玫瑰，而瓢虫则正是糟糠之妻——在方言里“七星瓢虫”就叫“新姑娘”（新娘）。敢情打造银镯的银匠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抓着牡丹还要玫瑰，摘了七星尤想蝴蝶。他可能很穷，也许裤裆里还打着补巴，鞋子上正露着脚丫，可是只要霁云歇月，他也许就会仰望天边的彩虹。但银匠到底还不算愚蠢，知道蝴蝶再美也是瘪的，瓢虫再憨仍饱满充实。

我想告诉儿子，“对于追求片刻经历的男女来说,似乎玫瑰才是爱情；而对于一生相伴的男女来说,相依为命才是真正的爱情”，最靠得住的终究还是家里那个也许并不可爱的人。可是儿子还太小，这话没法说，也说不清，且让他无忧无虑，天真烂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