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我记事起，阿婆就一直住在老屋。

 

阿爹是大儿子，在我一岁时就和阿婆分开住了，新屋很漂亮，阿妈说那叫分家。我有三个叔，二叔三叔都工作在外地，满（最小的叔的称谓）在广东打工，一年都难得回家一次。

 

阿爷在我5岁时就去逝了。还记得那时的我根本不懂什么伤亲之痛，一样嬉闹欢笑，倒是阿婆惨灰的眼神让我一怔，既而看见黑灰的棺材，才顿觉阿爷已睡在里面，永远也不会起来了，也永远不会再用竹篾给我编小鸟了，但这种感觉也只是刹那间闪过。那时的我又怎能体会到阿婆撕心裂肺般的绝望呢？阿爷患的是肝硬化，晚年的他大腹便便，裤带是系不紧的，走路极困难。那时阿爷心情很糟，砍去了许多枇杷树、石榴、杏树……仿佛是他栽的，走了也要一起带走似的。也恨过阿爷，在想起黄黄的枇杷、玛瑙般的石榴时。但想得最多的还是那些精巧的竹篾小鸟，可惜我一个也没有保留住。阿爷走后我还常缠着阿婆要阿爷还我的枇杷、石榴、杏子，现在想来，真是很不孝顺，所有关于阿爷的话都会象一把剜刀绞痛阿婆的心。

 

后来怎么会分家，怎么分的家，我都模糊了，只记得便是那时，阿婆就一直住在老屋了。

 

老屋是木屋，灰灰的，黑黑的，四合院，所有的东西都很陈旧，唯屋后一片竹林，给添了几分绿意。老屋前的石板路青亮得可以照见人影儿，老屋的瓦檐在雨后也清亮清亮，一片叠在另一片的上面。

 

听阿妈说，阿婆十六岁时就嫁到了阿爷家，当时嫁妆是很丰厚的，抬轿的队伍挤满了那片长满油桐树的山沟沟，喜字贴满了老屋-------当然那时老屋还没老。阿婆阿爷是对山歌相识相恋的，在新婚之夜，闹新房的小伙子俏姑娘们久久不肯离去，非要听个够才肯罢休。阿婆阿爷羞涩地唱了，很多很多，都极美。到得半夜，大伙儿才尽兴离去。那些山歌有些阿爹都曾唱给她听呢。

-------------但愿世间人长久/日久天长共携手/婵娟千里共相互

-------------哥是高山青松青/妹作树身绕绿藤/不怕风打雨来淋/相亲相爱长相依

-------------送哥送到柚子林/柚子林头成山岭/都学肛豆成双对/莫学柚子打单身

 

 

阿妈也曾给我说过，我本来还有一个姑姑的，不幸在闹饥荒时饿死了，当时阿婆哭得死去活来，山歌唱了一晚又一晚，到得后来声音都嘶了。月儿弯弯，虫儿低咽，阿婆的歌声在竹林里迂回、颤抖---------你怎么就走了啊我的女/都说黄叶落青叶盛啊你怎么就先我而去？/你怎么就走了啊我的儿/都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啊你走了我日子怎么熬………？！

 

 

越南战争爆发时，志愿军报名处设在县城，阿婆拉着二叔的手爬了十来个坡。二叔哭着不想离开阿婆，阿婆 一滴泪也没有流：“孩子，去吧，小鸟总要飞出巢，儿子总要离开阿妈的。去吧，一定要回来再孝敬你阿妈。“

二叔在前线不断有信寄来，阿婆不识字，便叫阿爹读给她听，然后珍宝似的压在箱底，那几个春秋，阿婆纳了一双又一双鞋底，层层叠叠，针眼密密匝匝。后来，有些给阿爹及叔做了布鞋，有些一直压在箱底。

 

 

这就是阿婆的故事，月儿圆了缺，人聚了离，阿婆就一直住在老屋，守着老屋。

 

 

我渐渐长大，长得比阿婆高了，也有了自己的工作，阿婆很疼我，或许在她眼中，我就是她亲爱的女儿，而我，也一直虔诚的扮演阿婆的”棉袄“，贴心小棉袄。工作的地方离家远，我就在城里租了间小屋，虽不老，但冷清，或是孤寂的缘故吧，不自禁的，我常想起阿婆，一个人住在老屋的阿婆-------那老屋不知要比这小屋冷清多少倍？！至少，我的小屋很小还很陌生，而阿婆的老屋很大很黑已很熟悉，有着太多刻骨铭心的事，太多太多想忘却而不能的伤痛！

 

去年满结婚后又打工去了，留下满妈和未满周岁的孩子。满妈不喜欢住在老屋，常回娘家睡。其实纵使满、满妈在家，也不会让阿婆开心的，不过多了个吵架的对象罢了。阿婆的脾气日愈孤僻，很多事常闷在心头，鸡毛蒜皮的事也能让她不时拉长着脸。她最牵挂的是在外地的二叔，对满，是太多的牢骚及恨铁不成刚。

 

对阿婆，我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怜、爱，好想吻吻她孤寂的心，暖暖她冬日里寒凉的手脚，和她聊聊心里的话。小时候，阿婆很爱我，当然现在也没有丝毫的退减。我和她睡时，她总爱唠叨阿爹、叔叔们小时候的趣事。说起时，总自然现出几分难得的笑意，那是真正的幸福的微笑。或许就象一句话所说的了---------年轻时，我们为希望而活着；老了，便只能靠回忆而幸福了。人生的路一程又一程，到后来，便总是回忆途中那段最美的风景。

 

总想多伴阿婆一会儿，多尽一份孝心，但阿妈一向和阿婆不合。我想这不是谁的错，向来婆媳合得来的就极少。念及阿妈的感受，我从来就不敢明示我对阿婆的好。还深深记得去年的中秋节，我买了一大袋月饼回家，悄悄拿出两个藏在别处。太阳慢吞吞挪到山背后的时候，我才蹑手蹑脚来到老屋。还记得那时月亮苍白的脸在竹影里摇摇晃晃，老屋更显静谧甚至有些诡异了。阿婆正坐着包头帕，旁边的桌几上烛光摇曳。她的手神经质的捏着帕子一角，眼睛呆呆的凝视着墙壁上的镜框。“阿婆-------”我轻轻地喊了一声。“哎。”阿婆应着，偷偷用衣角拭了一下眼角，才转过身来。“阿婆，我阿妈叫我拿两个月饼来给您尝尝，您快吃了吧！”我违心的说了谎话。阿婆笑了一下，很幸福的样子。她颤抖着手指接过饼儿，掰成两半，一半给我。我们静静地、小口小口地吃着，在昏黄的烛光中，我窥见阿婆的眼角闪动着晶莹的泪花。

阿婆吃着月饼，同时和我闲聊，问我弟弟的成绩怎样了，准备考什么学校，在学校上课顺不顺心，又给我讲起阿爹小时的故事……我边听边看着墙壁上镜框里的那些黑白照片。在一张照片上，阿爷抱着弟弟，阿婆搂着我，叔、婶、爹、妈都围站在后面，幸福温馨的笑容荡漾在每个人的脸上……

告别阿婆，我慢慢走在上熟悉的石板路上，月色苍茫，一切都绰绰约约。家，越来越近；老屋，越去越远了。

我不知道阿婆是怎么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黑夜的，我好盼望有那么一天，阿婆能离开她的老屋，和我们开心的在一起，在一起！

 

 

近来弟弟寄来封信，信中提到：阿妈和阿婆要好些了。心中万分欣慰----但愿这是个好兆头！阿婆和阿妈能忘却往昔的仇怨，开心的在一起！

 

最近的一次回家，是在重阳节，那天的重阳节阿婆是和我们一起在新屋过的，当然现在也不算新了，毕竟很多日子都过去了。阿妈弄了很多好吃的菜，虽然对阿婆仍不冷不热，但吃饭时给阿婆夹了不少菜，阿婆也一直笑着脸。

 

那天，我还听满妈说起，最近常听见阿婆唱山歌，在午夜的老屋里，很突兀，让她感觉阴阴凉凉的。山歌一支接着一支，不知是喜是忧，也不知阿婆是梦着的还是醒着的。

 

 

                                                                   2002/10/18初稿

                                                                    2003/5/17修改

 

 

补记：阿婆现在已和满分家，和我们在一起吃饭了，但还在老屋住。阿爹在村里开了家小小的代销店，让阿婆给我们照料，以改变一种生活方式，不要再上山劳累了！看得出，阿婆还是寂寞的，但气色已比已往好多了……

 

                                                                 2003/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