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人类哟,你永远是地球的孤儿。
——题记
深秋的落日又大又红,从梵净山倾斜的山脊缓缓地滑下去,滑向遥远的莽苍苍的群山。它又辉煌地溶溶地照耀着梵净山,照耀着山岗上的牧羊少年应娃和老狗阿黑以及阿伦老爹的坟。坟后的山岭上,是密匝匝的松林,其间有无数红彤彤的枫林拥挤着,奋力从青葱的林海中探出身子来,象一簇簇燃烧的火焰。
应娃和阿黑坐在阿伦老爹的坟前,正向落日长久地看着。阿伦老爹临死前,伸出枯柴般的手,抚摸着应娃的脸说:“娃,你阿爹阿妈就在太阳落坡的那边。你长大了就去找他们。”
太阳落坡那边是什么样子,应娃不知道。大山连着大山,望不到边。然而应娃看见,太阳在着地的一刹那,颤颤地弹跳起来,象撞破口的鸭蛋,流出了鲜红鲜红的溶质,迷茫的远山便大放光明。应娃就这样久久地凝望。山那边是他的希望,他的梦想。
十五个寒暑,他觉得自己长大了,能挑很大一捆柴禾,能一刀剁下胳膊粗的树桠。他还能吹出嘹亮的口哨,把山林里那些花花绿绿的雀鸟都引出来,围住他欢唱。现在只有阿黑和应娃最亲,是阿黑把他照看大的,那时候阿黑强悍威武,身上的毛色象黑缎子一样光滑油亮。现在阿黑不行了,牙掉了,毛秃了,骨瘦如柴,走路颤巍巍的。寨子上的人都说,阿黑快死了。阿黑也常常用那双溃烂的浑暗的眼睛哀哀地看着应娃,不住地流泪。一天,阿黑跑到阿伦老爹的坟边,刨出了一个土坑。应娃看见后知道了阿黑的心思。他想,阿黑要是死了,就把它埋在阿伦老爹的坟边。应娃这样想的时候,心里非常难过,又把阿黑刨的土坑填平了。
山下寨子里冒起了一簇簇浓稠的炊烟,象一朵朵乳白色的蘑菇,静静地伫立着。不久,起了微风,炊烟便淡淡地散开,顺着山谷的沟壑涌上来,应娃闻到了那烟的馨香。山间也渐渐生出些暮霭,树林里吹来潮腥的凉气。太阳淹没在苍山之中,西天的云霞还在熊熊燃烧着,把玫瑰色的光辉投向大地。于是梵净山的天空变得湛蓝湛蓝,草木也愈发柔和生动,使应娃心中生出无限的眷恋。
可是该下山了,应娃站起身来,阿黑早已不在身边。羊群在山坳上咪咪地叫着,应娃知道,那是阿黑在驱赶那些不守规矩的公羊。公羊们现在已经不怕阿黑了,公然地离群乱 跑,或欺负弱小打架斗殴。可是阿黑仍然一丝不苟地履行着职责,耐心地“汪汪”地制止它们。应娃发觉,阿黑今天没有叫声,而羊群却叫得异常,一声紧似一声,听来有些凄惶。应娃忙朝山坳跑去。
应娃跑上山坳,远远看见阿黑倒在土坎下。羊群正纷纷围着阿黑叫唤,见了应娃,都抬起头来。应娃跑到阿黑跟前,只见它正躺在血泊里,浑身都是泥血草屑。应娃大惊失色,知道它准是遇上野物了,应娃边哭边查看它的伤情。阿黑颈子被撕咬得血肉模糊,孱弱地喘着气,伤口不停地鼓出殷红的血泡。
“阿黑阿黑,是那畜牲又来了吗?”应娃说。
阿黑眼上凝着血块,昂起头,喉咙里咕嘟地响一声,头又垂下去。应娃数数羊群,少了一只满月不久的羊羔。羊是人家的,他怎么赔得起呀!应娃愤怒地站起来,嗖地抽出胯上的砍柴刀。他知道,是那年从阿伦老爹的枪下从阿黑的嘴下逃走的那只豺狗,如今又来侵犯了。他心脏急跳起来,满腔热血沸腾,象大男子汉那样,高举着砍刀。假如那可恶的畜牲就在眼前的话,他会一刀剁下它的脑袋!只消一刀。刀是好刀。他照着身边的一株胳膊粗的小树,手起刀落,那树便拦腰齐唰唰地脱下来。
血渍沿着一条小草径向林子深处而去,草径上有明显的压倒痕迹,他跟着这痕迹搜索进去。可是那畜牲却异常的狡猾,穿过几道林子几道弯,就尽朝那些低矮浓密的灌木丛刺篷子洞里钻。这是野猪道,那畜牲钻起来容易,人要通行却很难。应娃象一条青鱼,在刺篷的网里冲突,不顾一切地闯着。刺篷虽然没有拦住他,却在他身上划开了许多浅浅的长长的血口子。他象一个从战场上突围出来的勇士,篷头乱发,血染“战袍”。
眼前是一块隐密的地带,月牙形,倾斜向下,长满整齐金黄的茅草。压倒的痕迹穿过草地就消失了。下面是百丈悬崖,那豺狗跳崖了不成?应娃正在诧异,突然听到一处断崖前传来一阵稚嫩的吱吱叽叽的叫声,他紧走几步,朝下一看,断崖边沿还有一道两米高的坎子,坎下是一块突出的草坪,俯瞰着深崖。一条灰色的母豺狗,正领着四只小崽子,在啃吃那只小羊羔。母豺狗专心致至地趴在羊羔身上,啃吃得咯咯有声,小豺狗们则争舔着羊羔膛里的血水,撕扯着羊羔的肚肠,发着稚气的贪婪的叫声。这些家伙吃得这样忘情,连头上出现了人还未发觉。应娃怒火万丈,搬起身边的一块大石头,高举起来,朝母豺狗狠命地砸下去。母豺狗大约终于听到了石块的呼啸声,抬起头,身子迅速动作。可是迟了,石块已经嘭地一声砸在它的右后脚上。只听得那畜牲惨叫一声,弹簧般蹦起老高,朝崖边一条峭陡的斜径仓惶逃命。它被这突然的致命的袭击吓懵了,也顾不了四个崽子。应娃怒吼一声奋勇跳下坎子,三五刀便把几个乳豺狗砍得血肉横飞。
不料那畜牲的逃处竟是绝壁,濒于绝望的母豺狗回头一看,见是一孤身少年,便凶狠地反扑回来,颠着脚,发出狂怒的嚎叫,见子女们一个个作了刀下鬼,更是泼出野性,蹿向应娃。应娃也抡圆了砍刀,连连向那畜牲头上劈去。母豺狗见眼前一道道寒光闪动,虽然气焰未敛,却不得不左右跳闪着,绕着应娃兜圈子伺机出口。对付豺狗这套伎俩,应娃早就经阿伦老爹传授过,他背靠了石壁,双方对恃起来。母豺狗瞪着血红的眼睛,在应娃
左右颠来颠去,肚下两排奶子颤颤地甩动着。这畜牲饿得太久,又拖了几只崽子,因此骨瘦毛长两肋深陷。这家伙形容猥琐,浑身充满了野性的凶残。它右后腿的脚拐处被石头完全砸断,断口露出黄白色的骨头碴子,那截断腿仅剩一根筋皮连着,垂吊着摇摇甩甩,鲜血不停地淌下来,另三条腿在不停地哆嗦着。它忽然用单腿站立起来张牙舞爪吓唬应娃一阵,然后退开迅速舔了舔疼痛难忍的伤口,又看看地上的几个血肉团子。它那凶残的怒嗥,顿时变成一种凄厉的母性的哀号,目光柔和起来,眼睛里涌出了泪水,肚下的奶子居然流出了洁白的乳汁。这使应娃不觉生出几分怜悯来。就在这时,那畜牲突然鬣毛耸立,怪叫一声弹跳起来,张开大口,直取应娃的脖子。应娃急忙迎上一刀,哧啦一下,把那畜牲左脸连眼带皮肉给削了下来。那畜牲头偏一下,一口咬住了应娃的左肩,犬牙深深地扎进肉去。应娃顿时与那畜牲抱作一团滚成一堆。他双手死命掐住母豺狗细瘦有力的脖子,翻身压在它身上。那畜牲被掐得几声干咳,破碎的左眼珠便混着血水流了出来。但它仍死死咬住应娃肩头不放,它的两只前爪由于应娃贴得太近而施展不开,但那只后腿却把应娃的大腿抠得皮开肉绽。这畜牲硬硬的喉头在应娃的手中涩涩地滑动一下,来了点力气,就更猛烈地蹬他,咬住应娃肩头的长嘴开始竭力摆动,只待应娃一松手,那长嘴便会撕下一块肉,再伸向应娃的脖子。当应娃渐渐有些抵挡不住的时候,他突然感到那畜牲的口松动一下,后腿也不再蹬了。应娃听到了阿黑愤怒的低吼声。阿黑奇迹般的赶来了。它用它那衰弱但足以撕开豺狗肌体的力量,牢牢地咬住那畜牲胡蹬乱抓的后腿,也回应它个皮开肉绽。那畜牲顿时力量大减,应娃趁势挺身坐起来,使尽全身力气深深地掐下去。那畜牲的面孔立刻肿胀起来,左眼窝里的血便象泉水一样汨汨地流出来。几分钟后,它的爪子便软软地垂了下去,再也没有反抗。应娃怕它不死,又从地上抓起砍刀,一阵乱剁。
母豺狗肝脑涂地四肢残缺,同四只小豺狗一只羊羔一起,血淋淋地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应娃也浑身是血,握了砍刀,愣愣地站着。阿黑这时已经瘫倒在地上,吃力地昂着头,无言地看着应娃。草坪上弥漫着血腥的气息,草木凝然不动。辉煌的天地渐渐灰白,呈现一派肃穆苍凉的景象。应娃好象在做着一个梦,不,在重复着一个遥远的梦。这样的惊心动魄的梦境,他感到曾无数次经历过体验过。险恶,却不感到恐惧;朦胧,却又十分地清晰;凄凉,却又是那样的悲壮。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仰天长啸一声,山谷也会为之震撼。
阿黑又低声哀号起来,应娃这才感到了伤口的巨痛,浑身象插满了无数的乱箭……饥饿也在咀嚼着肚肠。天黑下来,冷风呜呜,一只归巢的孤雁凄楚地鸣叫一声从他的眼前缓缓飞过。应娃突然感到好孤单好悲凉。他想起了阿伦老爹,想起了寨子里那些善良的和冷漠的人的面孔,想起那些孤寂的日子和寻找阿爹阿妈的事……这一切都油然令他悲从中来。他软软地坐下来,将阿黑一把搂在怀里,伤心地哭起来。
只有沉默的大山,在倾听着这个勇敢而孤独的少年的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