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红的蝴蝶结
       那阵子学校开始流行蝴蝶结。
       红光中学是苏镇唯一的一所完中。苏镇的人都说，进入红光就等于一脚踏入了大学的校门。费当然并不这么想。他只知道红光中学的清规戒律和班主任周扒皮一样令人讨厌。因此费对于上学有一种天然的恐惧，他感到很沮丧。
       西桥是费通往学校的唯一通道。一座破烂而历史悠久的石桥。桥面的石板间交错着数目不详的可疑裂缝，可以清晰地透过它们看见下面肮脏油腻的河水。不时有一些风化的碎石笔直地坠入河中，激起团团小小的浪花。桥下赶早洗衣的妇女往往为表达被惊吓的愤怒，发出一连串难听的诅咒。
      费没空理这些，这个剃着小平头的男孩紧张地默背着上午要考的一篇课文。桥上满是匆忙的学生。他们背着和身形很不相称的大书包急急地走着，一边往嘴里塞着充作早餐的馒头，黄的或兰色的衣袂在微风中也匆忙地拂动，蔚为壮观。
      那辆单车从费身边驶过去时费没有在意。他听见了身后单车碾着石板发出的“嘎吱”声和两下清脆的铃叫。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然后忽然象捕捉到什么似的抬起了头。一个女孩骄傲地踩着单车冲下了桥，马尾辫的辫梢上系着条红色的蝴蝶结，扎成一朵好看的花的形状。这是费第一次看见女孩莹。初冬一个普通的清晨，15岁的女孩莹系着红色的蝴蝶结融入布满落叶的街道，路旁的树木漫无目的地斜举起光秃秃的树枝，它们粗糙黝黑的躯干和红光中学污迹纵横的围墙一样毫无生气。那簇红色在小镇暗淡的清晨鲜艳地流动，吸引了同样15岁的男孩费的目光。费的脑海深深的印下了这一幕。在以后漫长的日子里，他试图一遍遍地回忆这个片段。他知道，这是他枯燥的中学生活中唯一的亮点，而这唯一的亮点在时间的钝刀中也渐渐地暗淡，也许某一天醒来时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现在费终于坐在初中部狭窄拥挤的教室里。男孩们捧着课本声嘶力竭，比赛谁的嗓门最响最高。丽用手塞着耳朵紧闭双眼念念有词，一脸厌恶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凭女孩特有的敏感，她准确地捕捉到了费的到来，她在第一时间飞快地缩回那只超越三八线的手肘。而今天费的心情莫名地愉悦，他甚至对着丽略显惊慌地眼睛笑了笑。
      “早上好。”他说。这是费在他15年的生命中对女孩表露的第一缕温情。很久以后，当他对这句话说的麻木以至于厌烦时，他常常想起这个初冬的清晨，他对女孩丽说：“早上好。”他确认自己是从那一刻起开始试图主动轻扣女孩的心扉，因此他的表情认真而温和，带着一点淡淡的羞涩。必须承认，丽在一瞬间有点不知所措，她的眼睛迷惘而惊讶。她好奇地瞪着费，不能把他和平时那个蛮横的小子联系起来。她的脸突然红了，转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班主任周扒皮的出现适时打破了短暂的尴尬，他走上讲台的姿势让人想起笨拙的北极熊，沾满粉笔灰的右手痉挛似的拽着烫得笔挺的裤缝，露出里面一截鲜红的绒裤。费对这一做作的习惯动作深恶痛绝，尽管那个年头有件绒裤不容易。“臭美！”他不屑地对丽说。
      “同学们，静一静。”周扒皮照例卷起舌头说起蹩脚的国语，带着强烈乡土气息的古怪发音使寂静的教室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窃笑。“我向你们介绍一位新同学。”他向门外招了招手，莹和那条鲜艳的蝴蝶结就出现了。
        费一点回忆不起那次见面的片段，只记得那抹夺目的红色一直在眼前晃悠着。“你的眼睛都看直了！”莹笑着说---后来他们经常在放学的路上互相取笑。令费伤心的是，莹似乎只愿意到此为止。她毫无顾忌地和费一起玩，一起疯，什么话都敢说。可是当费忘形地握住她手时，莹就会用那双大眼睛看着费。她说：“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费只好讪讪地松开莹的手，他不想让她不开心。
        严峻的国际形势一度成为学生们话题的中心，三三两两的一伙聚集在一起。男生们用他们开始变音的嗓子故做老练地讨论苏制T--72坦克和我们的“红箭”反坦克导弹的优劣，在女生们崇拜的目光中他们有一种满足感。费和莹从来不谈这些，但费不能免俗。在又一次被莹甩开手后，费恼羞成怒地说：“你等着吧。战略相持阶段总会结束的，大反攻的日子快要到来了！”莹怪有趣地看着他涨红的脸：“哦？我到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学校里的蝴蝶结渐渐多了起来。下课后总有女生晃着五颜六色的蝴蝶结骚首弄姿。丽也有了一只绿色的蝴蝶结，丝质的，这一定使丽很自豪。她经常幅度很大地晃着她的长辫在篮球场等男生聚集的地方走来走去，辫梢的蝴蝶结也迎合着她的小屁股很有规律地扭动。“当心脖子扭断了。”费恶意地提醒她。“讨厌！”丽白了他一眼，悻悻地走开。
        那阵子甚至男生的话题在严肃的国家大事之余也有了新的内容，某某的蝴蝶结最漂亮，某某的蝴蝶结质地特别。男生们站在路边用粗鲁的话评价来往女生的蝴蝶结，不时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哄笑，女生们则红着脸翻着白眼匆匆地逃离。厚重的冬衣随着季节的变迁被毫无留恋的收藏，一种压抑不住的感觉在每个人心中悄悄地萌动。周扒皮对此表现出少有的宽容和惊喜。“同学们！”他在班会上充满感情地 说，“冬天已经到了，春天还会远吗？今年的红三月，我高兴地看到同学们不但做到了心灵美，也注意到了外表美。这很好嘛，二者是可以统一的嘛。。。”
       这则“春天不会远”的著名论断在学校里广为传诵，和“春天到，蜜蜂叫”的歌谣同领风骚，风靡一时。对于费来说，那年的春天来的早了点，门外的寒风让他打了个冷战。他看见了洪-----今天走得太晚了，他有点后悔。天已经灰蒙蒙的，路也灰蒙蒙的，只传达室闪着盏昏黄的灯。洪和两个伙伴站在灯的阴影里，不过费还是一眼看见了他。在学校里，被留级2年的洪拦住只有一个后果----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如果心情不好或者不满意的话，他会开玩笑一般地刮你一个耳光。费估计着形势，拉着莹想偷偷地溜走。
      “站住，小子！”洪怪叫了一声，率领着部下包抄上来。
       费把脸色发白的莹隐在后面慢慢往墙角退。他觉得口有点干，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想怎么样？”
       洪没理他，肆无忌惮地越过费的肩把脑袋转向莹----他比费足高出半个头。“你就是那个莹？”他问。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洪向后退了一步，眯着眼睛看了看费，然后奇怪地笑起来。“毛毛。”他吩咐道，“看看这小子身上有什么好东西。”
       叫毛毛的家伙同样一脸坏笑地走上来，亲热地揽住费的脖子，麻利地把他的书包拎过去。很快，书，笔记，习题簿，一本本地打着旋儿胡乱地摔在地上，书页被风刮地哗哗的响。
       战斗发生得短暂而激烈。在毛毛试图去拽莹时，他被费一脚准确地命中，抱着肚子蜷曲在地面呻吟着。洪骂了一句恶狠狠地扑上来。很快费倒在地上嘴角开始流血。莹的尖叫声撕裂了寒冷的空气，无助而恐惧，传达室的老杨头听到声音拎把苕帚一溜小跑冲出来。洪他们一看不对，丢下负伤的费撒腿就跑。
      大家都说费和莹是在这个傍晚好上的。有人说费临危不惧，理应得佳人垂青；也有人说费是和洪串好演一出戏给莹看，所谓英雄救美等等不一而足。比较一致的看法是这个傍晚费和莹终于突破了他们恪守的友谊，升华成为恋情。这中间有个重要的物证就是那只红色的蝴蝶结。莹当时摘下她的蝴蝶结给费擦脸上的血污，蝴蝶结上沾满了费的血和莹的泪，皱成了一团。费轻轻地握住了莹的手，这次莹没有拒绝。
      那阵子学校发生了很多事情，费和周扒皮的关系闹的很僵。费被周扒皮友好地请进办公室，门关着，窗户上挤着一堆叽叽喳喳的脑袋。周扒皮舒服地仰在靠背椅上，翘着二郎腿，裤脚扯得很高，露出里面鲜红的绒裤。
      “只要你说出谁动的手，就没你的事了。”他说。
       费看了周扒皮一眼。周急切地瞅着他，因急于知道这个秘密兴奋得脸微微发红，一双小眼睛在厚厚的眼镜片后闪着热切的光芒。他象一头嗜血的猎犬闻到血腥味般，找寻着猎物的破绽随时准备给予最后致命的一击。费对这张脸感到很厌恶，他转移了视线。
       “你不要有顾虑。。。”
        费无聊地看着窗外的那株松树。几只灰头麻雀在松叶间活泼地跳来跳去。在经历了一个冬天的饥饿和寒冷后，它们生活得快乐而满足。阳光透过窗棂温和地照着他。费感到全身懒洋洋地，一时不想说话。

       费在路边遇到了洪，洪扔给费一颗烟。“你小子够意思！”他用力拍着费的肩膀说，“从此以后咱就是哥们了！”于是费和他站在一起抽烟。费被劣质的烟草呛得咳嗽不止，洪安慰他说：“不要紧，习惯了就好。”后来费果然不咳嗽了，抽什么烟都不咳嗽了。费说他就是那时候被洪拖下水的，尽管谁都不信。
      那阵子学校发生了很多事情，费和莹之间渐渐有了一点小摩擦。“你为什么不揭发洪？”莹质问费。费认真地想了想，说：“莹你要理解我。我不喜欢洪，但更讨厌周扒皮。。。。”在莹的小屋里类似的争吵进行了很多次，谁也不能说服谁。每当他们筋疲力尽时，费就说：“莹，你的那只蝴蝶结呢？”莹会不屑一顾地回答：“染了你的脏血，我早就扔掉了！”费说好你个莹，竟敢骂我脏，然后两人闹作一团。
      莹的父亲老不在家，他是个不很顾家的负责勤恳的地质工作者，莹很小就替代了原本应该是她母亲的位置。莹的妈与爸离婚时，法院的人问莹想跟谁，莹不假思索地说：“我要跟爸爸，我要帮爸爸做饭。”那时她才10岁，正是费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龄。莹有一个巨大的照相册，这是她的宝贝。费看着莹在祖国各地姿势迥异的照片，羡慕之余总忘不了称赞一句：“照片可没你本人漂亮。”莹的脸就有点红，把头靠在费的肩头，全身软绵绵的。窗户关的很紧，屋里显的有些闷，忽然费觉得应该和莹发生点什么事情，他想莹一定也这么认为的。可是一颗石子击中了窗台，响声不大但把两人吓了一跳。费跳了起来，这是他和洪约的信号。他于是收拾东西准备走。莹问：“干什么去？你说好替我补课的。”“好女孩总容易被惯坏啊。”费温柔地摸摸莹的头发，“我有点事情，乖乖地在屋里等我。。”
       那阵子学校发生了很多事情，周扒皮终于阴险地伏击了费。这次伏击是如此的成功，更说明他是早有预谋。数学课上，周扒皮笑咪咪地示意费站到讲台上，他弯下腰，准确地从费课桌的抽屉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雪峰”。丽飞快地嘌了费一眼，受惊似地低下了头。小娼妇！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脸变得苍白。
      香烟在周扒皮粗大的手指间一支支地捏碎，很快在讲台上垒成了小小的金黄色的一堆。“你不是喜欢抽烟吗？”周狞笑着说，把费的头用力地往下摁，“有本事把它全部吃干净！”费倔强地挺着头，他想周扒皮根本不配做一个光荣的人民教师。“操！”他缓慢而清晰地迸出这个字眼。周扒皮楞了一下，但他立刻清醒过来，疯狂地推搡费。“你敢骂我？你个兔崽子敢骂我？我还不信治不了你！”费被周拎着耳朵赶出了教室，在这之前他还来得及看了看莹。她僵硬地笔直地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费，一脸深深的忧伤。
       费愤怒地在操场上转着圈子，踢得小石子四处乱飞。他琢磨着应该报复一下周扒皮，翻宿舍窗户的时候，费的心跳微微有些加快。他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形势，飞快地溜进屋里。桌子上放着一碗吃剩的汤面，几片青菜叶子无力地耷拉在碗沿。费恶作剧地吐了口唾沫在里面，他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舒服地在周扒皮凌乱的床上躺下来。枕头旁一卷画册引起了费的注意。他把画册摊开，两个光裸的人体赫然其上，他们的身体搂抱在一起奇怪地扭动着，美丽而邪恶。费有点面红耳赤，在图片刻意突出的性器官面前，他觉得身体的某个部位渐渐地变硬。那一瞬间，他惊慌失措。
       “周扒皮是个大流氓！”费严正地对莹说，“我不准你去他宿舍补课！”远处洪响亮的呼哨声搅得他一阵心烦意乱，他们约好去洪家里看他那把锋利的蒙古刀。
       “我看你才象流氓呢！”莹顶了费一句，“你现在竟然学抽烟了？！再这样我以后不理你了！”
         费一时语塞，嘟囔着说：“我就抽着玩的，以后不了。。。。”
        “快要考试了，周老师好心帮我补课，有什么不好？你从来就只知道玩！”
        远处的哨子催的越来越急，费终于不耐烦了。“行了，行了。”他作出让步，“随你的便吧。。。”
       
        阳光把周扒皮的宿舍照的挺亮，周扒皮笑容的每个细节清晰可辨。收拾过的宿舍显得很整洁，一杯清茶袅袅地散发着热力。“你来做做这道因式分解。”他对莹说，然后他站在莹的背后看她做题。他嘴里呼出的热气喷在莹的后颈，莹觉得有点痒，也有点异样，她把身体往前挪了挪。那股热气不屈不挠，接着又喷着了她的脸。忽然，莹颤抖了一下，周扒皮的双手按住了她瘦小的肩，暧昧地揉搓着。
       莹猛地站起来，甩下周的手。周扒皮的脸色有点狰狞，他的眼睛红的吓人。“你不是喜欢蝴蝶结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团五颜六色的蝴蝶结对莹说，“你喜欢，这些我都送给你。”
       “我不要！”莹一步步地后退，她想逃出去，却绝望地发现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反锁，周扒皮猛地扑了上来。
       “费。。。”莹只来得及叫了半声，一只红色的蝴蝶结勒住了她的嘴。。。。

       警车开进学校的声势很是浩大，学生们象过年一样兴奋，道路被围得水泄不通。费看见周扒皮耷拉着脑袋在两个威严的警察挟持下走向警车。他右手神经质地提着裤缝，露出里面鲜红的绒裤。费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他觉得应该和洪了结点什么事情。他在一棵松树下找到了洪。洪说：“你打我吧，我保证不还手。”然后费用力地捣出第一拳。洪被打得很惨，眼角一大片青紫。他喘着气说：“费，你别硬撑着，想哭就痛快地哭一场，算我求你了。”
      费打得没了力气，他丢下倚在树上的洪往回走。丽红着眼圈急急地迎上来。“莹转学了。”她说，“她叫我把这个交给你。”
      在把那只熟悉的红红的蝴蝶结递到费手上时她突然哭了起来。“你为什么不哭？”她哽咽着，“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一点。。。”说完她捂着脸转身飞快地逃走，辫子上那条绿色的带子飞舞着象一只受伤的蝴蝶。
       为什么他们总叫我哭？这样想着费摇了摇头。费感到有些站不稳，于是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把那只蝴蝶结仔细地展开，上面依然是那滩已经变成暗色的血迹。费记得好象上面还应该有点莹的眼泪什么的。这样想着他的眼睛朦胧了一阵，再低头看时，果然有水印湿了那摊血迹，它们依旧红得鲜艳而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