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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青春心灵史(7、8完)
[楼主] 作者:*山雨欲来  发表时间:2003/05/17 16:19
点击:923次

             第   七   章

          可怜的大地啊
     我知道你的苦痛
     我看见烈火在你胸中煽炽
     我看见你千万条血管在出血
     我又看见你的伤口哆嗦大张
     猛烈地喷出火焰
     ……
              ──海涅《还乡集》
   

    我又操起了这把八磅的大铁锤。练了小提琴,养蓄了三个月,力量并不减少,反而打得更准确更细腻,打锤对拉小提琴有害,练小提琴却对打锤有益。
    连长仍来给我掌钎。他说:“你去算命吧,免得老是瞎折腾。”
    我说:“你算过吗?”
    他说:“我在当工程兵排长时就算过,一辈子捏锄把的命,所以就回家了,没有怨言。”
    我说:“我没算过,但我知道我就这命,所以也没有怨言。”
    我知道连长有意来安慰我。
    指导员仍然微妙。也许他对“赵雄现象”感到困惑不解,老是用猜谜一般的目光看我,说话也有点紧张。
    田恬一直没有来。她一定生我气了,或者受连累了,任何人都会相信,我在宣传队投放的那颗“重磅炸弹”来源于田恬。我感到深深的内疚,对不起田恬。我并不指望她再来解救我,但希望她不至于为此事而离开我抛弃我。我上工从卫生所门口过,每次朝田恬房间张望,门窗都紧紧闭着。宣传队的琴声和高歌也没有再响。假如田恬为此遭到不测的话,我会悔恨一生的。我心如刀绞。
    一天晚上,老甘悄悄把我唤了出去。老甘说,水菊来了,有重要事情,要我去船上见面。我心一沉,忙问什么事。老甘说,去就知道了。我和老甘匆匆赶到船上,见到水菊。水菊很惊慌地告诉我,说罗丹霞要她转告我,马上把笔记本稿子统统烧掉,要我多加小心。
    我说:“我不过说出了宣传队要解散的消息,这难道就犯法了?”
    水菊说:“罗姐交待的,你一定要照她说的办,否则我来干什么?”
    我明白这其中必然有道理,说:“行。我马上照办。你转告罗丹霞,谢谢她的好意,但我赵雄是没有任何辨子让人可抓的。”说罢我准备走。
    水菊又说:“喂,上次罗姐那封信,你没回她?”
    “信?什么信?”
    “哎呀!就是我给你那个信呀!”
    “那是信吗?里面什么话也没说。”
    “你丢了?”
    “没丢。”
    “你这人真傻。那快去吧,这事以后再说。”
    我匆匆离开。当晚便把所有的笔记本、稿子处理了。
    我整整想了一晚上,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把柄让谢政委他们可抓的。抓孙振华是事出有因,难道抓我可以平白无故?我不相信。虽然我也知道狼吃小羊的故事,但我别无选择。
    回连队不久,又遇上周期性的大坝混凝土浇筑。我又在突击排,深陷在沼泽地一般的水泥浆里,捣那根拖着蟒蛇一般皮导管的振得我浑身发麻的振动棒。那天下午,我正在水泥浆中埋头同那根要命的“蟒蛇”搏斗,耳中全是“嗡嗡”的高频振动声。有人用木条触我一下,我抬起头来,发现周围有许多睛晴在吃惊地看着我。保卫科长还有两个民警站在架板上严肃地向我挥手,示意我过去。
    我停下振动棒,脚深脚浅地过去。
    民警问我:“你是赵雄吗?”
    “是的。”我的脸唰地惨白。
    “你跟我们走一趟。”一民警向我出示了拘捕证,另一民警则将麻绳不由分说往我身上套。
    我欲挣扎,说:“我犯了什么法?你们抓我?”
    保卫科的干部狠狠朝我腿部踢一脚,喝道:“老实点!否则对你没好处!”
    仨人一齐朝我动手,俩人扭手,一人弄绳子,把我结结实实捆了,往指挥部送。
    民工们早丢了活计,黑压压地围上来看。谁也不敢吭声,仿佛抓了一个隐藏很深的特务反革命。
    这时工地广播响了,是张干事的声音:
    “指挥部紧急通知,指挥部紧急通知,全兵团各营连、各机关,立即组织全体人员到指挥部操场集中……”
    半个小时后,民警把我从保卫科的办公室押出来,推到操场主席台下一根木凳上,面对数千张惊愕的脸站了,并责令我把头低下。我想呼喊、想反抗,可是不能!那根麻绳象蛇一样紧紧缠绕在我双臂上,勒进了赤条条的肤肌。两只手掌胀痛得如千针万针扎,无数毒蚁在咬。后来又麻木得象被砍掉了一般。
    “耻辱啊耻辱!大丈夫可杀不可辱!”我大脑一冲动“呼”地跳下木凳子,朝台上大呼:“你们凭什么捆我?我犯了什么罪?……”我还想大声呼喊,被几个人冲上来一阵拳打脚踢,揪住头,按倒在地上。这时谢政委在台上大叫:“堵住他的嘴!他要喊反动口号!”
    无奈我被反捆双手,两大汉将一张臭毛巾塞进我嘴里,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后,仍强迫我站回凳上。
    大会这才正式开始。
    谢政委宣读了一份“关于严厉追查打击传播淫秽书藉《少女之心》犯罪活动”的文件,又作了讲话。大家方知道,前段时间在电站工地广为流传的《少女之心》的读者们,都将面临着一场厄运--办学习班、坦白交待,听候处理。
    《少女之心》的传播者,是这次追查打击的重点,严惩的对象。谢政委说,例如我就是个典型。这是我的阶级本性所决定的。接着,由张干事宣布我的罪证。张干事当即出示田恬那本复写手抄本。这时谢政委又走到麦克风前插话,叫人扯掉我口中的臭毛巾,问我:
    “赵雄,现在你还质问吗?在铁的事实面前,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无言了。我还能说什么呢?难道我说,这是田恬抄的。我不可能这样说,既然是谢、张的预谋,他们是有准备的。
    谢政委说:“现在,由田恬同志上台检举揭发赵雄的罪行。”
    几千双眼晴齐唰唰地看着台上。
    我看不见背后台上的田恬,但可以用耳朵听,我要听听她怎样检举揭发我。
    会场上静极了。许久,麦克风里没有一点声音。我疑心田恬没有到会。可是根据台下看客们的神态表情,又明显地感觉田恬在台上,在麦克风前站着。终于,麦克风里传出了她的声音,不过不是说话声,而是一阵阵抑制不住的抽泣声。抽泣声又变成呜呜的哭声。她越哭越伤心。这是真正的哭,决不是假哭!我听得出,她哭得这样凄切,这样动情,如泣如诉象一曲悲怆的哀乐,攫住了听众的心。台下一些女知青、女民工开始哭泣起来,许多男人也抹起眼泪来。会场的气氛陡变,好象不是在开批斗会,而是在开追悼会。结果台上台下一齐恸哭,哭声此起彼伏,一发不可收拾。
    麦克风里又传出谢政委的喊声:
    “各营连注意了,各营连注意了,请各营连干部整顿会场秩序,请各营连干部整顿会场秩序。”
    谢政委的声音由于愤怒而发抖。 
    哭声停息了。
    谢政委说:“刚才,田恬同志对自己上当受骗感到非常痛惜,她悔恨自己,同时也是对赵雄这个流氓坏家伙的控诉。她说了,她之所以哭,就是这个原因,而不是其它原因。受了骗嘛!名誉被毁了,当然痛心。这个,大家都产生了同感,体现了朴素的阶级感情,这是可以理解的。田恬同志反戈一击有功。我们号召全团广大干部职工和民兵战士积极行动起来,坚决打击一小撮阶级敌人的破坏活动!下面,由一连吴指导员揭发批判。”
    直到这时我才开始痛恨谢政委,就为一个汇演,报复我竟如此残酷,仿佛这个宣传队就是因为我而垮台的。田恬也不过是他餐桌上的一碟任他摆布的小菜而已。
    我被抄了住处。书藉统统被抄走。当天由公安民警将我押往县城,投进了准监狱--看守所。一关几个月,竟然无人来审理我的“案子”。其间,我母亲、姐姐为此专程赶来,痛不欲生,然而欲诉无门。盘缠耗尽后,只好洒泪返回北方。
    我面临着痛苦的人生抉择。我完全可以把事实的真像写出来,提出申诉,但这必将祸及田恬、王向东和安林。虽然我感到他们都是黑了良心,我也咬牙切齿地诅咒他们,可是却一直没有干这件事。我想等法院审理这个案子时,自然会察觉事情的真像,这样我在良心上就可以向自己交待而不会感到自责。但是,据我所知,电站知青民工中,看过《少女之心》和传抄这本书的人也比比皆是,他们为什么没遭到我这种结局?我深深体会这才叫阴谋,让对手万万料想不到又无话可说,我甚至十二分地佩服谢政委的谋略,他才是真正的乱世英雄,既宽宏大度,又狠毒无情。但我一直不知道究竟是谁首先泄露了这件事。在这几个知情者中,究竟谁是他们的同伙?谁是叛徒犹大?田恬?不!不可能,我相信她决不会干这种卑劣的事。这于她又有何益处?况且我们是这种特殊关系;王向东?也不可能,他首先应该想到这件事的直接责任;最大的嫌疑是安林,他既会给田恬讲,也会给其他的什么人讲;其次是刘英,她同张干事有特殊关系,又年轻幼稚。然而嫌疑归嫌疑,又无任何证据。况且,到了这种地步,知道了又能怎样?即使田恬、王向东讲了真话,也会被置之不理。凡政治陷害都有这个规律!
    我把希望寄托于法院,料想法院能纠正这个错案。可是数月过去了,还是无一人来问津。执法机关尚且如此,这于一个国家来说,多么危险,多么可悲啊!中国人太多了,错关一个人,错杀一个人,犹如马路上踩死一只蚂蚁,谁也不会经意,地球仍然在旋转,日子仍然一天天过下去。自古亦然。
    至于我与田恬的恋爱关系,我已不再去想它,既然她能昧着良心不说真话,也从没来看我,给我一句话,一张纸条,她还能等待我出狱吗?她之所以与我恋爱,不是因为我是赵雄这个人,而是因为我是“诗人”,有潜在的价值,仅此而已。这虽然也无可厚非,但由此可见我再也不能对她抱什么幻想了。我悔恨自己,象我这样的人,连生存下去都困难,还谈什么恋爱?恋爱不属于我。这世界没有恋爱,大约只有性爱和骨肉之爱。
    我在监房里大吵大闹。我朝看守高喊:“你们提审我吧!象渣滓洞白公馆里面那样, 严刑拷打我吧!你们这些混帐王八蛋……”
    我一闹,他们就把我关大间,一来让别的人犯来制服我,二来可以让我调整情绪。这一招还真灵。不过,同那个满脸横肉的狱霸打得鼻青脸肿之后,我们倒成了朋友。他见我肚里有点墨水还能打架,反倒钦佩起我来。说不打不相识,一抱拳愿尊我为兄。他们知道我的冤情后,都劝我把真实情况写出来,去告安林王向东。我没有,但如果到时真要判我有罪,那我就顾不得许多了。
    关大间的人犯是要搞劳动的。看守所里面有个建材厂,生产水泥预制件。于是我遇上了孙振华。那天在建材厂工地,我装砂,他挑砂,他把空撮箕放在我脚跟,因为人多,他没注意到我。
    “孙哥。”我叫他。
    孙振华抬起头来看看是我,眯着三角眼直笑。也不问我为什么也进来了。
    阳光下,我看得真切,他头上起码出现了三分之二的白发!他才二十八岁。
    “有烟吗?”他问我。
    我刚买了一包“朝阳桥”掏出来整包递给他。算是了却上次十字街头的心愿。
    他端详着烟,说:“好好,好烟!”然后极细心地折开,抽出一支,又原包退还我。
    我说:“全给你了。”
    “不,不能的,不要的,不可以的。”他害羞似地认真说。
    我塞给他,他坚决地用手档了回来。
    我怕“事态”扩大,这包烟倾刻之间就会被瓜分,便收进兜里。
    我只给他装了半担砂,把砂创得薄薄的宽宽的,铺满了撮箕底。
    他一上肩,发现很轻,又放下来说:“还要还要。”
    我直向他眨眼,悄悄说:“行了,别傻。”
    但他仍说:“还要还要。”
    我只好又给他加了几铲。趁他弯腰的时候,我悄悄把烟放进他兜里。
    我怕他又来把烟退还我,便转到旁边的轧料车间去。我从通风窗往外看,孙振华在先前那地方东张西望的。我忍不住笑了,笑得苦涩。 
    几天后,我在建材工地挖土坑,又碰见孙振华,一见面又冲我笑。这次他没有再向我要烟,也没有退还那包“朝阳桥”。他干活极肯卖力,而且不怕脏,稀泥糊糊的大石块,他满不在乎地往身上抱,然后“嘿!”地一声甩出去。
    休息时,他同我坐在一起,我递上一支烟给他,他犹豫一下,还是接了。抽到半截子,他把烟掐灭,夹到耳朵上,然后就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不停地画。又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公式,方程式、外文字母什么的,还不时嘀咕几声,我听好像是俄语。后来我突然发现他在画人,男的和女的,以及夸张的生殖器官。
    据我所知,孙振华到此时为止,除了八、九年前与我姐那一场柏拉图式的恋情以外,再没有恋爱更没有碰过女人。家,家已经没了;工作,工作没有;女人,女人与他无缘。疯是极有可能的,但我心里极不情愿认为他疯。我觉得他思维也许可以分为两个层面:第一,一般思维层面即日常生活层面,他的确出现严重的变态,但不是全部;第二,高级思维层面,即三维抽象层面,他不仅正常而且相当敏锐活跃,甚至处于巅峰状态。至于他的思想是革命还是反动或非革命非反动,以屏林人现有的水平也许还无法判断。我也无法判断,但从直观上看,我觉得很大程度上是学术问题。人们一直用有色眼镜看他,当然他也太胆大妄为了。算起来他已被关了近半年。
    “赵雄,”孙振华突然问我,“睡过女人吗?”
    他用木棒不停地戳着地上女性的生殖部位,脸潮红,眼瞳炯炯有神。
    我很尴尬,很难过,不知怎样回答他。
    见我没有回答,他又神秘地趴在我耳朵上说:“手淫。用手也是可以的,但不要过份。”
    这一次接触,竟是我们最后一次。第二天,没见他出来干活,以为他病了。第三天清晨,一阵“哗哗”的铁链声把我们惊醒,趴在窗上一看,是孙振华,戴着脚镣手铐,从走廊上走过。他微笑着四处张望,仿佛在找谁,当他看见我的时候,他嘴张了张,朝我深深地看,然后拖着沉重的脚镣被押进了死囚间。
    我知道他完了,顿时泪水涟涟。
    我忐忑地等待这一天的来临,每天为他祈告,希望他被突然改判,从轻发落。日子一天天数过去,刚好在第十五日这天,清晨,我迷糊听见了铁镣声,等我扑向窗户时,囚车的马达已经发动,并很快开走了。
    我没有泪,耳边响着他那拔高、清亮,忧郁动人的歌声:往日的爱情, 已经永远消失,幸福的回忆,象梦一样留在我心里……
   
   直到一九七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县公安局才第一次提审了我。
    审讯室里,作笔录的书记员是罗丹霞。她似乎应该回避,可她没有。她坐在审讯桌后边,居高临下地对着我。我立即感到这才是我与她各自所处的真正的位置。我笑了,并无所顾忌地抬起头来仰视她。真是久违了,我很想看看她在体形方面有没有变化,以此判断她是否结婚。可是她身体被高大的审讯桌给遮住了,只露出一张丰腴的脸和一截雪白颈项。她回避着我的触手一般的目光,低着头不停地记录,密茸茸的眼睫毛覆盖着眼瞳,挡住了一切试图窥探她内心世界的射线,毫无表情,使人想起百货公司橱窗上的蜡人模特儿……尽管我心里有几分感激她,要不是她及时通知我烧掉笔记,也许我会罪加一等。但我此时此刻毕竟已经不属于人民的“外围”。她是专政工具,我是专政对象,庄严的帽徽领章下面,不容得丁点个人感情色彩。
    然而,我收到了一张释放通知书,上面写道--
    “赵雄,男,现年二十二岁,家庭出身工商业兼地主,职业知青。因传播淫秽书刊一案,于一九七五年九月二十日被拘捕,此案业经中共屏林县委政法领导小组审查结案,系错捕,特予纠正,宣布无罪释放。”
    照说我又要感谢领导小组,感谢他们秉公执法,终于了结这桩“悬案”。但是,那个打开沉重的铁门,前来宣布我获释的公安局干部却严肃地对我说:“赵雄,你要好好吸取教训。当初抓你是形势需要,是对的,今天放你,也是对的。你要感谢政府对你的宽大处理。要知道你并不是反‘四人帮’被关的。”
    这怎么回事?把我无辜关了大半年,还是对的!执法部门不吸取教训,反倒要我吸取教训,非要因反‘四人帮’才算关错吗?关也对、放也对,这是什么混帐逻辑?狗屁宽大处理!我再也没有一丝感激情绪。如果说有什么教训值得吸取的话,就是从今后必须要做一个虚伪、狡诈、心狠手毒的人,做一个毫无人性的人!
    可是仍然有值得我感谢的人,这就是廖指挥长,不知他怎么知道了我获释的消息,当天派了他的儿子--一位卡车司机,把车直接开到监狱的大门口来接我。
    汽车直驶地区Z城他家。
    车到门口,按了声喇叭,廖指挥长夫妇又亲自出来迎接我。
    “指挥长……”我推开车门,哽咽着。
    廖指挥长忙上前来,拉着我的手,说:“小赵,不必难过。人生哪会没有挫折。苦难是人才的摇篮。你就把它看作一笔不可多得的精神财富吧。这对你今后会有极大益处的。喏,”他把老伴向我介绍,“这是你金阿姨。”
    金阿姨笑容可掬。我叫过了,俩口子忙招呼进屋休息。
    廖指挥长用丰盛的午餐款待了我。饭后,我们又坐下来聊话。
    “小赵呀,今后你就叫我廖叔叔吧。我同你一样,已不是那里的在册人员啦!”他说。
    我惊讶得站起来:“什么?您……”
    “调回来了。在那里也站不住脚啊!”他笑道。
    “谁当指挥长呢?”我问。
    “由谢政委兼了。张干事提了副指挥长……”
    “太黑暗了!”我话冲口而出。
    “噫!”他向我摆摆手,制止我,“年轻人,说话做事,可要三思而行,不能感情用事,懂吗?这方面我可比你经历得多。坐下坐下。”
    我忿忿地坐下来:“那,你局长还当吗?”
    “我年纪大了,只宜干副职了。不过我现在已正式提出离休申请了。唉,俗话说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共产党员虽不该搁担子,可革命几十年,也该轻松轻松了。”他笑着指指金阿姨膝边的孙子,“瞧,小孙孙都不敢认我了。”
    我想廖指挥长才五十几岁,作为一个领导干部,还正是工作有成效的时候。很明显,他是败在谢政委的手下了。在政治上他势单力薄,激流勇退了。或许,还受了我的连累……
    “怎么?是在想田恬的事吧?唉,这件事能忘就忘掉算了。”他注意到我的神情。
    “田恬,她现在怎么样?”我关切地问。
    “她春节已经同张副指挥长结婚啦!这个小田,唉!”他叹道。
    “……这也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我不怪她。”我沉静地说,“不过廖叔叔,我这事,是她告的密吗?”
    他连连摇摇头:“算了,事情过去了,追究谁?谁来追究?这不是某个人的问题。追究个人是毫无意义的。其实事情早就真像大白。不过,是金子,总会发光嘛。你这样的人材,国家总有用得着的时候。年轻人,不要灰心,我们这辈子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啦!”廖叔叔左手指夹着烟,右手从茶几上一个有盖的小玻璃瓶里抽出一根精细的竹牙签,认真地剔起牙缝来。他穿一件深灰色的毛料中山装,衣著十分整洁庄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经这些日子的调养,也已显出鹤发童颜来;他动作慢吞吞却有条不紊,脸上间或流露出那种与世无争的超脱的神态。我心中暗暗吃惊,他这种精神状态与在水电站工地那风风火火,忙忙碌碌的形象相比,简直判若两人。看这满庭院的花草犬猫,他大概在准备颐养天年了。
    他老是用一些大道理来安慰我,使我无法从中看到一条具体的出路。我对他所抱的极大的希望渺茫起来。他对我好,这我领情。可是从他的热情关照中间,我又深深地感到了一个饱经世故者的谨慎、圆滑;感到一种思想感情上的陌生感和距离感。这使我心中油然产生出莫名的悲哀。也许我对他要求过高了,他毕竟与我非亲非故。
    我说:“廖叔叔,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一直对我这样特殊关照?仅仅因为我能写几句诗?还是同情、怜悯?”
    廖叔叔听罢,轻弹一下烟蒂,看着一直默不作声的老伴呵呵笑起来,说:“你们这些文化人有两个特点,一是神经质的敏感,二是自尊心太强。我对你有什么特殊关照啊?假如不是当初抽调你那件事,也许不至于到今天这步哩!好吧,告诉你,你父亲赵天宇是我的老战友,对我有救命之恩哩!当年我们一同起义,一同参加解放战争,南下。转业后,他在屏林县,我在地区,救命之恩,战友之情谊未敢忘记呀!这些往事,你在这多住上一些日子,我慢慢说给你听。”
   
    在廖叔叔家住了三天。我给母亲姐姐写了信,把情况告诉了她俩,请母亲姐姐放心。我被关押期间,姐姐按原订婚期完了婚。她这命运看来是注定了。我可怜的姐姐!可是我仍然不屈从于这个命运。我发誓,不挣出个面目来,无颜见“江东父老”。我不相信社会历史会停滞不前,“四人帮”不是倒台了吗?我决定返回生产队。廖叔叔夫妇再三挽留不住,又叫儿子把我送到了生产队。
    知青点的伙伴们已走得一个不剩。原来的男知青寝室已改作它用,女知青寝室也堆了许多杂物。队里安排人将杂物搬走,我就在原女生寝室安顿下来。
    晚上躺在床上,往事象电影般一幕幕涌现在眼前。我感觉自己一忽儿是躺在双龙洞黑暗笼罩的山洞里;一忽儿躺在水电站山后那片油茶树丛里;一忽儿又躺到了监狱的地铺上。我仿佛是一个探险家,是但丁《神曲》中那个角色,我在诗人海涅,在罗丹霞、田恬的引导下,游历了天堂、净界和地狱。最后又回到净界--上帝判我居住的地方。净界处于天堂之下,地狱之门,是罪行较轻的人修炼的地方。凡犯有贪色、贪食、贪财以及惰、怒、妒、骄七种罪孽的人,都被判处在这里,经过净火焚烧,脱胎换骨,才能超度天堂。这些罪人虽已悔悟前非,但还是要忍受惩罚:贪食者受着饥渴的煎熬,骄傲者被岩石压弯了腰……我大概属于好色之徒,被放在烈焰中灸烤。我还受着精神的折磨,因为我有幸游历了天堂,体验了地狱的生活。因此我向往天堂,惧怕地狱,又不甘心栖身净界!

             第八章

          心,我的心
          不要悲哀
     你要忍受命运的安排
     严冬掠去你的一切
     新春会给你还来
     你,还是那样绰绰有余
     世界,还是那样丰富多彩
     我的心
     只要你情之所钟
     都可以尽情去爱
            ──海涅《还乡集》
   

    这次坐了大牢回来,连乡亲们都不敢来沾我的边了。水菊见了我,也不再提罗丹霞的事。我的心理变得歇斯底里起来。我孤独、阴冷,我残酷,邪念丛生。我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利用那些良机占有罗丹霞或田恬!人一生有许多关键的契机,任何一个契机都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而在每个契机面前,勇敢者将一蹴而就,事半功倍;怯弱者却坐失良机,遗憾终身!好在自己才二十二岁,来日方长,有了这些经验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一天晚上,我在床上躺着看书,突然听见轻轻的敲门声。这声音显得有几分迟疑。 
    “谁?”我问,“谁敲门?”
    没有回答。
    我愣了半响听不到动静,以为是耳朵出了错觉,又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又响起了几声短促的敲门声,仍然是这样的轻,这样的迟疑,我警觉起来。倘若是熟人找我,会呼其名,应其声;此人却为何这样躲躲闪闪,怕是来者不善。我迅即翻身下床,“噗”地吹灭油灯,从屋角拿出镰刀,闪身靠在门侧,窥听动静。此后却又无声响了。从门缝往外看,夜色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我轻轻开门出来,目光往四下搜索。很快,我发现一个黑影靠在厨房门边,一动不动。
    “谁在那里?”我低沉地问一声。
    那黑影略微动弹一下,仍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回答,哑巴吧?”我又愠怒地喝问。
    那黑影这才转过身来,用手电照照我脚跟前的地面。
    从手电的余光里,我蓦地发现,是罗丹霞!
    我呆住了。
    我扔掉镰刀,缓缓走过去。
    “还来抓我吗?民警同志。”我问。
    罗丹霞熄灭了手电光,仍默默地伫立着。
    我的大脑飞速旋转起来。罗丹霞突如其来,是何用意?她及时通知我烧掉了笔记本,又参与办了我的“案子”。毫无疑问她暗中帮助了我。她今天来是为旧情,还是抓人还是调查什么遣漏问题?我突然察觉四处好象埋伏有人。
    “都有哪些人?都出来吧,我不会反抗。你们不是有枪吗?”我警惕起来。
    “就我一人。”罗丹霞说。
    “什么?你说什么?”我惊疑地问,“你来干什么?”
    “找你谈谈。”
    “谈什么?公还是私?”
    她没有回答我,朝寝室门里看看,迟疑地说:“屋里还有……”    我明白了,她大概怀疑屋里还有女人什么的,所以敲了门才退避一旁。既然如此,来者不拒,请君入瓮。我心里打定主意。
    我说:“屋里倒没有谁。如果需要在屋里谈的话,请便!”
    她跚跚地走到寝室门边,用手电往屋里照照,又停住了。
    “咋?”我冷笑道,“当初我俩夜闯双龙洞,都无所顾忌,现在倒还怕了?既怕,又为何夜晚从老远跑来敲我房门?身上带了枪吧?”
    “赵雄。”她转回身来,急促地说,“你去报考大学吧!我特地为这件事情来。”
    “考大学?”我又禁不住冷笑不已,“你大概神经不正常了吧?考监狱大学,监狱在等我哩。”
    罗丹霞急道:“请你小点声!”说着她自个儿一脚迈进房门去。
    “把灯点亮。”她亮着手电,用命令的口吻说。
    我点亮油灯。
    她仍紧紧地捏着手电筒,对着我,象握着手枪,她的裤袋胀鼓鼓的,我怀疑里面放着手枪。煤油灯光幽幽地照见她,剪了齐耳跟的短发,整个体形比以往丰腴得多,少了纯情,多了俗气,多了性感。
    我用淫邪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浑身激荡着肉欲的冲动。我并不惧怕她兜里那支手枪。象饥饿的野猫侥幸捕到一只肥硕的山鸡。我跃跃欲试……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态,痛苦地侧过脸去,用低微的颤抖的声音呤道:
    “心,我的心,
      不要悲哀, 
      你要忍受命运的安排。
      严冬劫掠去你的一切,
      新春会给你还来,
      ……
    赵雄,还记得你当初时常读的这首海涅的诗吗?”
    我无语……
    一只飞蛾扑在油灯蕊上,“吱吱”地烧焦了翅膀,掉在桌上,挣扎着光秃秃的双翅撑在桌面,再也无力飞起。我突然产生怜悯的心情,希望这只浅黄色的飞蛾再飞起来。
    “形势在一天天好转,你没有感受到吗?”她激动地说。
    “感觉到了监狱的滋味。”我说。
    “你毕竟无罪释放了。”
    “我毕竟没有犯罪。”
    “不扯这些了。”她站起来,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彩,“告诉你吧,中央决定恢复高考制度了。二十五岁以下,高中毕业或相当于高中文化程度的青年,都可以考,择优录取,知青优先。择优录取就是按考试成绩录取,中央已有明文规定,你快去报名吧,准能考上!”
    看样子她绝不是在撒谎,这完全能解释她的连夜赶来的原因,我蕴藏在心底的希望之火又熊熊燃烧起来。田恬叫我考,最后是那样的结局,现在罗丹霞也要我考,被命运戏弄一场后,莫非真要向我显示公平了?
    我仍然本能地怀疑起这个消息的真实性来。
    “什么时候公布的?”我抑制着内心的激动,问。
    “今天中午,广播电台……”她泪光闪闪。
    “即使真是这样,政审这一关,我能过得了吗?”我紧紧地问她。
    “能!”她肯定地说,“只要你能考上。”
    我知道,罗石峰作为县委第一书记,我的命运,还捏在他手里。上次考试我们都没有通过,现在能行吗?不过,在这方面,如果我能依靠罗丹霞的作用的话……可是她……
    “听说你结婚了?”我问。
    她猛一哆嗦,随即又连连摇头。
    “准备什么时候结呢?”我紧追不舍。
    “……不知道。”
    我心里怦然一跳,屏住呼吸:“吹了?”
    她又默默地摇摇头。

    “听说你结婚了?”我问。
    她猛一哆嗦,随即又连连摇头。
    “准备什么时候结呢?”我紧追不舍。
    “……不知道。”
    我心里怦然一跳,屏住呼吸:“吹了?”
    她又默默地摇摇头。

    我深深吁口气,又问:“可你为什么要连夜来通知我?为了咱们以往的旧情?”
    罗丹霞背过脸去,无言地对着墙壁。
    无言的回答有时胜过有声的语言。此时无声胜有声。我的思维象万点荧火在暗夜中飞舞闪烁……继而,这些荧火又排列有序地朝我脑海里飞来,形成一组有声的语言:“爱情的火焰难道会再次无声无息地重新燃起?这可能是超越语言和动作的一刻,或许是在荧火般的心底的火光中发现了昔时的自己和昔时的爱人的幸福而又不幸的一瞬间。”记不清是哪位作家的话,应验了此情此景。
    “丹霞,”我说,“你如果还没忘记往日的旧情的话,今天,我应该感谢你。因此,结婚的时候,务必通知一声。我一定……”话还未说完,她突然扑进了我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我……我们忙乱之中碰翻了床边那盏小小的油灯……
    生命的原子弹爆炸了。两种核原子骤然相撞,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蘑菇云在翻滚,熔浆在奔流,天地融为一体,宇宙一片混沌。啊!从万古洪荒的年代,我俩就手拉着手走来,从来不曾分手。即使是赤身裸体,也从不感到羞耻,因为这世界只有俩人,就是你和我。我轻而易举地登上了她高傲的颠峰……
    天快亮的时候,她伤心地啜泣起来,整个床和被子都抖个不停。我撑起身子,把她款款地搂起来:“你怎么哭了?哭得这样伤心?”
    她不答,默默仰着脸看我。
    “伤感?太激动了吗?”我问。
    “……”
    “是吗?”我摇晃着她。
    “嗯。”她咬着嘴唇,点点头,“你也想得很多很多,是吗?一切都来得这样离奇,这样突然……”
    “这样不可思议。”我说。
    “你那些书籍,我都替你收藏妥了,全部锁在我的文柜里,一本也丢不了。”
    “谢谢你了。你一直都在思念我吗?”
    “我不会无缘无故地委身于你。”她说。
    “他怎么办?”
    “谁?”
    “你的未婚夫。”我说。
    “我心里没有他。”
    “破坏军婚,可是犯法的。”
    “我们并没有办理法律手续。”
    “你家里呢?三年前的情景,我记忆犹新。”
    “别管他们。你现在的任务是抓紧一切时间复习。孤注一掷了。”她使劲捏着我的臂膀说。
    第二天是星期天。一大早,她就起来了,挽起衣袖,帮我收拾这乱七八糟的房间,忙里忙外地干了一上午,又洗了一下午的衣服被盖。整个生产队顿时传开了。知青点又热闹起来。
    我俩非常惋惜:我们的救命“恩人”小花狗被伙伴们离队时打吃了。听乡亲们描述,小花狗临死的时候,满头鲜血,还在向它的主人摇着尾巴……罗丹霞听罢伤心地哭了。
    罗丹霞俨然以家庭主妇的姿态,在我这里公开地居住了一天一夜。这无疑是在向社会向她的家庭正式宣告了我们的“生米煮成熟饭”的关系;表示了她坚定不移的决心。
    命运之神再一次宠幸了我,赐给我这美妙的契机。我牢牢地抓住了这个契机。我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就象一个大海中垂死的溺水者突然抓住一个救生圈;象一个穷途末路的破落子弟突然在绝望中拾到一堆黄金!我多么幸运!我简直一次又一次地怀疑这是不是一个梦境。然而,罗丹霞鲜艳的笑靥在我的眼里,她温馨的气息在我的呼吸里,她圆润柔软的胴体在我的怀里。
    我们的果敢行动,在屏林县城激起了轩然大波。“赵雄”这个名字几乎家喻户晓,人人皆知。人们众说纷云,莫衷一是,罗石峰冷不防被重重地“将”了一军,处于万般尴尬的境地。事到如今,再对女儿实行公开的强制措施显然已经不行,对我进行报复也实属下策。承认这种关系吗?这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一怒之下,把女儿赶出了家门,交待罗云飞,妹妹要再踩这个门槛,就打断她的腿!
    罗丹霞这次再也不软弱退让,住到了要好的同学家去。
    她给我带来了书籍,带来了当时还十分稀少难买的高考复习资料。我们都明白,此次高考能否一举中榜,关系到我们的前途和命运,尤其是我。如果说,罗丹霞此举是“孤注一掷”的话,我则叫“破釜沉舟”。我决不能放过这一命运的重大契机。从实质上说,它甚至比重新获得罗丹霞的意义还要重大!我停止了生产劳动,全部身心投入到紧张的复习中。
    这年秋天,我参加了高考,竞技状态极佳,自我感觉良好,到年底分数公布下来,果然取得了预想的成绩,并在全地区名列文科榜首。消息一传开,又成了屏林县轰动一时的重大新闻。人们不得不对我刮目相看,暗暗钦佩罗丹霞有眼光。也有人如丧考妣,哀叹世风日下,国将不国了。
    我第一次敢于同罗丹霞在大街上昂首阔步,也是第一次在世人面前抬起了头。我的誓言实现了。不过,与我并肩而行的不是田恬,而是罗丹霞。这只能是命运的安排,除此而外无法解释。
    高兴之余,我心里还隐隐觉着不安:如何过县委这一关?这又是必须通过的一关,是我在考场上绝对做不了的“题目”。如罗石峰要报复我,这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我不得不把这个忧虑告诉罗丹霞。她却似有把握地说:“你不必发愁!他毕竟是我爸爸。”
    罗丹霞的话不假。
    有善于奉承的人,竟然把恭贺的言辞送到罗石峰家中而没有遭到罗石峰的反感斥责,看来不是没有道理。在县委常委会上,讨论到我的录取资格时,罗石峰虽然没有说话,然而却得到了包括谢政委在内的其他全部常委的一致通过。这里面的奥秘就不言自明了。
    一九七八年初春,从北京S大学发来的一张入学通知单送到了屏林县邮电局。我和罗丹霞几乎每天都来查询,如今见了,真是欣喜若狂!当时是中午将近十二点,罗丹霞拿起这张通知单,拉着我要去她家里。
    我说:“吃了饭再去吧。”
    “唉呀!到了我家还没饭吃?”她一跺脚说。
    “你有这个把握吗?”我按捺着心头的喜悦,问。
    她说:“你真傻,我爸爸他为啥不卡你呀?”
    于是罗丹霞掏钱买了糖果点心,让我拎着,直奔她家而来。
    如果说,当初罗石峰有种种天经地义的理由拒绝我跻身这个行列的话,那么,今天罗丹霞手中这张纸片无异于就是一张通行证和身份证。它也准确地标明了我的价值。
     罗丹霞家早已搬到一幢森严的围着青砖围墙的新式住宅里。我们来到她家住宅前,见门口停了一辆“北京”吉普车。罗石峰在家无疑了。当罗丹霞按响那扇朱红色的院门上的门玲时,我想象着里面将出现怎样的合家欢乐和盛情款待的情景。只要一跨进这高高的插满参差锋利的玻璃碴的围墙的时候,我就正式成了这个阶层的一员了。 我从此获得了新生,由“地狱之门”进入了“天堂”。
    罗丹霞按了好一阵门玲, 里面才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谁呀? ”这是罗云飞的声音。
    “是我。哥哥。”罗丹霞答道。好象她根本就没有被家里撵出门过。
    里面沉寂了十几秒钟,门才“吱呀”一声沉重地打开。我感到诧异这新式的轻巧的门,怎象旧时古宅深院的双环大铁门那样响得沉重?
    罗丹霞跨进门去,亲热地唤了声:“哥哥。”我也跟着叫声:“罗哥。”
    罗云飞嘴唇翕动一下,表情极其不自然。
    “来了。”他短促地答道。
    罗丹霞撇下他,领着我顺一条水泥小径直接往门厅走去。我心情突然紧张起来,担心罗云飞撵上来打断妹妹的腿。
    罗丹霞推开厅门时,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客厅里坐着的,除了她父母外,还有三位不速之客--她的“未婚夫”,也就是那位青年军人和他的父母。他父亲也是标准的老干部形象。我已知道老头子是地区某部门的主任,与罗石峰既是同乡,又是老战友。仨人都把目光朝我上下打量,露出鄙夷和憎恶的神色。我拎着网兜,突然成了一个极不“光彩”的角色,样子十分狼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楞了片刻,罗丹霞恢复了常态,喊了父母,又勉强打出笑脸招呼道:“刘伯伯你们来了。”
    “……嗯!”对方对她倒还礼貌。这恐怕也是因为处所的缘故。
    我硬着头皮,万般尴尬地向罗石峰夫妇请安。他俩不冷不热地应了我,也显得十分难堪。罗妈妈不知出于礼节还是出于对我的重视,站起身来。罗石峰则仍然坐着。
    “你来。”罗丹霞向我使个眼色,带着我跌跌撞撞地穿堂而过,踅进侧面的里间。这是她的闺房。
    “怎么还没了结?”我皱着眉头问罗丹霞。
    “他要来你怎么办?”罗丹霞红着脸说。
    一位漂亮的少妇的脸蛋在窗户上晃了晃,注意地看我一眼。
    罗丹霞说:“这是我嫂子。”
    这时,客厅里传来罗妈妈的喊声:
    “丹霞呀!”
    “哎。”罗丹霞侧着脸应道。
    “你来。”那边说。
    罗丹霞指指她的床:“你坐会,我就来。”她过去了。
    不用说,我明白叫她过去干啥。不过我倒不用担什么心,大局已定嘛!我坦然起来,俨然以主人的姿态审视这房间:临窗一张书桌,床头一口大樟木箱,门侧一个木质宝塔形的有几分古色古香的衣架,显得十分简洁。房间里似乎还弥留着一阵阵十分熟悉的气息。墙上仍然挂着一幅吴清华手捧红旗泪流满面的舞剧剧照,看来这里面寄托着她的某种情思。床上垫单被盖的图案也似乎熟悉,大概是从知青时用过来的。樟木箱无疑是知青时代的用品。书桌上的瓷花瓶里插着一束红色的月季花,花下落红片片。桌面安了一块大玻璃板,压了大大小小的照片。那张下乡前在县委门前合影留念的大照片放在中间。罗丹霞当时双眉微颦,一副冰容玉貌;罗石峰警觉敏感,我则面目忧郁。照得清晰,那情那景,历历在目。其余照片大多是罗丹霞的单人照。许多是穿军装照的,有半身的,全身的,夏装的,冬装的,看来她曾非常向往当一名光荣的女兵。我蓦地从军装想到眼下这个青年军人,想到他与她之间的关系。这些照片很可能就是他拍摄的,因为知青时代罗丹霞根本就没有这些照片,体态也没有这样丰腴,而且只有他才能提供什么夏装,冬装。特别是罗丹霞有几张全身照,背景稍稍辨认,就可以看出是军营。于是我脑子里飞快地闪出了一些不愉快的猜测和联想,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我很快又否定了这些臆测,仅凭几张照片就乱怀疑人,是荒唐小人的心胸。从感情上我不愿意使我心目中这尊佼好的形象有任何污损。我毕竟是了解罗丹霞的。
    谈判还在那边紧张地进行,双方大概都在作最后的摊牌。这样的谈判无疑是一项艰难的工作,且看他们将达成什么样的协议。而我一个“第三者”,却在隔壁等候着结果。这情景恐怕是件绝无仅有的滑稽事情!我同时又感到那边似乎象一个合议庭,他们正在根据事情的性质、程度,合议着作出怎样的较为合理、体面的判决。那么我算是一个等待宣判的人犯吗?见鬼!他们作出任何判决,对我来说,都将毫无意义,失去效力!我不相信在这个明码标价的天秤上,罗石峰会掂量不出谁个有真正的份量!现在恼火的问题倒是我已感到十分饥饿了。谈判不结束,我得继续地饥饿下去。
    ……
    终于,院子外面响起了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车喇叭叫几声,嗡嗡地开走了。这声音象沮丧的哭声,我想应该有个好结果。接着是关大门的声音。脚步声。罗丹霞一挑门帘,进来了。从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她淡淡地说:“人走了。”
    “事情怎样了结?”我以一种胜利者的轻松神情,问她。
    “和平解决。”
    “那当然。莫非还是武力解决?我是说,最后没有达成什么协议吗?”
    “又不是做买卖,什么协议不协议?反正……”
    “丹霞!”厅里又在传唤,打断了她的话。
    “什么嘛!”罗丹霞有些不耐烦,未动。
    “你来。”对方用命令的口吻说。
    罗丹霞不得已嘟哝着出去了。
    我一看这阵式,心想:“我的妈,这可是又要搞马拉松会谈了。最好先把饭吃了。”我肚子饿得咕咕叫。
    果然,罗丹霞又进来道:“你来,我爸爸找你谈。”她竟也忘记了吃饭的事,把我象一个等候接见的低贱的上访者那样传唤出去。好吧,事到如今,也只好捱一捱,我又硬着头皮走出来。
    罗石峰仍然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见我出来,随便地指指他旁边的沙发说:“坐。”
    我正襟危坐。
    气氛很肃穆。
    罗石峰象准备作大会讲话那样,喉咙里“嗯!”了一声,旁边的人都纷纷退下去。
    罗石峰先点燃一支香烟,把烧着的火柴梗摇熄,搁进烟灰缸,然后问我:“抽烟吗?”
    “……不抽。”我说。
    “不抽好。”他轻弹烟灰,“年轻人,最好不抽烟。”说完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香烟,一分多钟没有开口说话。
    他发福了。原先脸上那些刀刻般的深深的皱纹,由于胖的缘故绷平了,只可看到一些痕迹。眼睛里仍然时时闪出那种令人生畏的目光。他语言、动作也显得很稳重、矜持,这些是作政治领导人必备的素质。只不过,表现在家庭里面,尤其在此刻这样的场合,会使人产生敬畏的压抑感。这显然是一种对待上访者的居高临下的姿态,想在心理上给我造成一种压力。我心中有些不快,但我们之间的辈份关系似乎又是应当如此。
    我想,我必须尽量地少讲话,见机行事。
    他接连不断地抽着烟。这是他内心情绪躁动的表现。他也感到了我内在的信心和力量,不是一个等闲人物。终于他掐灭烟蒂,客气地招呼我:“来来,喝茶!”
    “嗯……”他呷了口茶,伸展一下身子说,“看来,你和丹霞的事情,问题还比较多。”
    “噢”我不置可否地应一声。意思说,怎么个多法?我从他开始时的神态,就预感这事还会遇到麻烦。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难道还要设置障碍?我寻思。
    “首先是她原先的朋友家还没松口。双方已经订了婚。虽然订婚还不是法律的形式,物资上的往来也可以互相抵消,但我们在道义上,道德上是受人遣责的,是很难堪的。刚才你大概也亲眼看到了,对方一家人都来了。他爸爸是我的老战友,面子上很过意不去。”罗石峰一口气讲了第一个问题,好象事先打好腹稿一样。
    “这种社会道德的遣责是无力的,也可以不予理睬。婚姻本来就可以自由选择。订婚并不是签订契约合同。这实际是一种封建陋习。”我本想少说话,但又忍不住。
    “你们年轻人,之所以要吃亏,就是一点也不顾及社会影响。”他这话份量很重。我明白指的什么。我下决心保持缄默。
    “你们不顾影响,我们可要顾影响,人可不是生活在真空里。丹霞与人家的关系保持了两年,有一定的社会影响。现在我们作为家长,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向人家解释。我说的是这个问题,而不是与你讨论理论问题。”他口气严厉起来,看来有点动怒了,潮红的鼻翼微微悸动起来。他激动地点燃一支香烟。
    这么说,刚才的谈判并没有达成什么协议,事情没有了结,对方悻悻而去。因此我明白罗石峰的话中至少有这样一个意思:他把罗丹霞拿在手里,双方都争着要,他不管把女儿交给谁都为难。这也确实是个实际问题。
    “罗叔,我理解您的心情。”我诚恳地说。
    “唔。”他点点头,算对我表这个态的几分满意。然而他犹豫片刻,又为难地说第二个问题:“其次……唉,这话怎么说呢?虽然上了大学,成份并没有改变。这你心中是明白的。”
    我一听这话,脸陡然变色。这是我的一个实质性的隐患,只不过,它的外表被贴上一个大学生的标签而已。要不是与罗丹霞这种关系,我也是绝对在县委通不过关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我的政治面貌,并没有根本性的改变。当人们只注意到我的幸运之处时,罗石峰却一直没有忘记这个问题。我干咽一下喉咙,思想又乱了。
    “这是一个人的第二生命,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作为家长,我们不能不有所考虑。我这个心情,想必你也能理解。”罗石峰盯着我,说得也很恳切。
    我红着脸,呐呐地说:“我……在这个问题上,我也感到十分内疚,不过……”
    罗石峰紧接着说:“不仅我女儿在政治上抬不起头,连下代也受连累。我们县大学毕业的同志少说也有六、七十个,有些成份不好的,照样受岐视,受人看不起。当然你会说,我这个县委书记说话没水平,执行政策有偏差,但这并不是屏林县一个地方的问题,也不是一年两年的问题。”
    罗石峰说的都是些实实在在的话,平心而论,我也不能怨他太苛刻。可我能怎么办呢?考场上有再多的难题,我可以凭我的主观努力去解答,去一一克服。可是这个难题我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无能为力的。唯有分手才能解决这个问题,这岂不是又要重演两年前的悲剧吗?不!现在任何力量也休想把罗丹霞从我手中夺走。何况,无论罗石峰有一千条理由,我也是堂堂的北京S大学学生了;再何况,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我不软不硬地说:“我来府上拜望你,完全是出于敬重您。说明我们心目中还是有您老人家。”我以为罗石峰会咆哮起来。
    他没有发怒,大口地抽着烟,鼻翼又在微微地悸动。末了,他扔掉烟蒂,动情地说:
    “当然,对你,我还是一分为二地看的。你有许多一般青年所没有的长处,你能够孤身在逆境中生存、发展,终于走到今天这一步。这点,我也是十分看重的。正因为如此,我才放你远走高飞,成就你的才干,而不仅仅是因为与丹霞这层关系。爱才之心,我也有啊!”罗石峰说完,站起身来,激动地在客厅里来回走动着。这段话更深地道出了他内心的思想。
    我感到震惊,我发觉我对他的看法原来也有许多偏颇之处。是的,据我所知,这次高考,已经得到录取通知书的考生中,家庭出身不好的还有胡队长和吴艳等人。这些都完全证实了罗石峰这番话确是肺腑之言。我也知道,罗石峰由此曾受到屏林县许多遗老遗少的强烈抗议和指责,说他恃权徇私,离经叛道,胆大妄为。由此而产生许多“世风日下,国将不国”的哀叹。
    看着他因过份操劳而愈更变得苍白稀疏的头发,虚胖的体态和几乎是摇摇欲坠的步履,我蓦地对他产生一种对慈父般的疼爱感和报恩感。
    我说:“罗叔叔,您费了心,我明白。”
    他站住,面对着我说:“是的,你应该明白。我今天在向你正式表态的时候,必须向你说明这些。”他说着感情又激动起来,声音也变得低沉和颤抖,“你不知道啊!丹霞为了你,不知流了多少眼泪。你在水电站同一个姓田的女生好了以后,我们见她思想太痛苦,怕她出事情,才给她找了这个男朋友。可是,一直在他俩订婚以后,丹霞在睡梦中都还在唤着你的名字……连我们作父母的也受了感动啊!当然这并不怪你,是我们的责任。”罗石峰说到这里,眼睛湿润了,他掏出手帕来,揩揩眼角,“好了,现在我向你正式表态,同意你们的婚事。赵雄,你可要千万珍惜她对你的一片真情厚意啊!”
    我被感动得泪流满面,把脸伏在手掌里,说:“罗叔叔,你放心吧!”

    罗石峰正式承认了我们的关系,全家人热情地款待了我,还拿钱给罗丹霞,让她给我添置必要的穿用物品,罗妈妈则悉心为我打点行装。离家外出四年,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长辈的慈爱……
    五天以后,罗石峰全家到屏林火车站,把我送上北往的列车。
    临别时,罗丹霞不忍看我,捂着脸伏在母亲肩上哭起来。
    随着列车的启动,我的眼睛也被泪水模糊了……

    入学伊始,鸿雁传书。每每看着她一封封充满柔情蜜意的书信,我心中感到无限幸福。我觉得自己无论在事业上,还是爱情上的追求都达到了完美的程度。我写信告诉罗丹霞,四年很快过去,一旦毕业,我就回到她身边,永远不离开她。
    可是不久,我目眩了。如果说,过去我只是从书本上学到一点零星知识,在屏林那个地方颇有些夜郎自大的踌躇的话,那么,一旦踏入北京这个中国现代文明的中心,我才发觉自己原来这样微不足道,这样的可怜可悲!当我初来乍到,第一次惊讶地看见了电视机,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触摸一下电视荧屏的时候;当我见到那些豪华的宴席、如云的轿车和如落英缤纷般的现代女郎的时候;当我听说某县委书记进京连宿处都找不到的时候;当我将这里的一切现代文明与那个遥远闭塞的山区相比较的时候,一种强烈的自卑感浸透了我,震撼了我!在那些才华横溢、高谈阔论的同学面前,我“矮小”了,“笨拙”了。
    我开始重新思考我的过去,现在,将来。
    我陷入了巨大的思想矛盾之中。我们价值观、道德观受到空前的痛苦的冲击。只要一想到屏林,我就会不寒而栗。
    我失眠了。我不能再回到那个恶梦里去。唯一的办法,是争取留校,再设法把她调进北京,然而这谈何容易!
    不久一天中午,一个青年男子找到我的寝室,打听我的名字。当时我正在午睡,起身一看,是刘军。刘军穿着便装,他也认出了我,说:“赵雄,我是刘军。”
    我哦地应一声,心里顿时有几分紧张。我起身穿好衣服,心里琢磨着他的来意。
    “打扰你了。”刘军礼貌道。
    我说:“咱们去外面说。”
    我和刘军来到校园静僻处一排浓荫的法国梧桐树下,站定。
    我说:“你有什么话?”
    刘军说:“我到北京出差。当然,找你是因为罗丹霞的事。”
    刘军比以前瘦削,一脸倦容,但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屈不挠的顽强劲。说到罗丹霞,他克制不住激动,声调有些嘶哑。我想,他既然上门来找了我,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情。我心中顿生几分警觉。我警惕地看着他,仿佛将要进行一场决斗。
    我说:“你和罗丹霞的事,与我无关。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也有这个权利。”
    刘军说:“我承认她有这个权利。我来找你,也并不是乞求你作出让步。但我要正告你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刘军说:“你现在是大学生。我一旦告诉你,也许你无所谓。不过无所谓也罢,受不了也罢,我都必须告诉你。”
    我说:“你不必兜圈子,照直说吧。”
    刘军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差不多一公分厚的牛皮信袋,从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惊呆了:竟是罗丹霞与刘军同床共枕的画面,连刘军背上密密的汗珠子都拍得清清楚楚。罗丹霞的身体被刘军遮着,只从刘军的肩头露出一张脸,木然地睁着眼睛。
    我脑子“轰”地一下仿佛要爆炸。
    “刘军!你无耻卑鄙!”我怒不可遏。
    刘军没有一点惧怕的样子,坦然道:“是的。我承认。你怎么说都不过份。因为我爱她。”
    “你这是加害于她!”
    “假如我得不到,我宁肯毁掉她。”
    “我要去部队告你!”
    “告我?”他嘿嘿地冷笑两声,“告诉你,我现在连死都不怕了, 还怕告? 好吧,这些照片特意拿来给你的。你告还是她告?”刘军说着把手中那个厚信袋递到我面前,“这只是一部分,你有兴趣看看吗?”
    我没有接。我愤怒得说不出话来。看着刘军那张扭曲变形的脸,看着他那近乎疯狂的神态,我觉得他真是来找我决斗的。我竭力地克制着自己。他已经失去了理智,如果我再失去理智,后果不堪设想。这对罗丹霞,对我都有害无益。
    我说:“刘军,我理解你的心情。如果你真是那么爱她的话,你应该理智地对待这件事。你知道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将会给她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吗?”
    “我知道。我还要公开这些照片,让她自食其果!”刘军眼里露出凶光,“我早就有这个准备了,否则我不会这样做。”
    我明白,刘军一旦公开这些照片,罗丹霞恐怕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刘军这一招够狠的。所谓爱得深恨得深。
    我说:“我对她的爱一点也不亚于你。但正因为如此,至少我个人愿意与你达成协议,为了罗丹霞一生的幸福,我愿意放弃她。条件就是你必须把那些照片和底片全部给我,或者当面毁掉。”
    刘军这时眼中闪过一线光芒,但随即又暗淡下来,他摇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了。”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我恳切地问。
    刘军绝望的笑笑:“如果你真有这个想法,我表示非常感谢。但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不可能做成什么交易。至于为什么,我想这用不着我来解释。”
    “那你来找我究竟什么目的?”我忿忿地问。
    “什么目的?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要毁掉她。我甚至要与她同归于尽!”
    我震惊了。尽管我对刘军这种疯狂的念头并不感到意外,但仍然为之震惊。这种事情生活中并不少见。刘军这样说决不是虚张声势。
    刘军说:“赵雄,你的为人,我早就听说过,而且今天又进一步得到了证实。因此我敬佩你。要是换了别人,今天你肯定已经成了我的枪下鬼了。”
    “那你就开枪吧,但你不要伤害罗丹霞!”我突然无畏道。我嘴里说着,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我们相距仅一公尺,我象上足的发条一样浑身绷着劲,只要他把手伸向腰间掏枪,我就会迅猛地扑上去。他个子比我单薄,徒手格斗他不一定占便宜,我胆子也壮了起来。
    “你真愿意用你的生命来换取罗丹霞吗?”刘军狠狠地说。
    “是的,因为我用生命爱她。”
    刘军的眼中蓦然涌出了泪水。他蹲下身子,竟呜呜咽咽地哭起来。片刻,他突然拔出手枪,对准了自己的胸膛……这一刹那,我条件反射似的飞起一脚,把他手中的“五四”式手枪踢到几米远的地方。我冲上去把枪抢在手中:
    “刘军,你以为你这样做就可以成为千古传诵的勇士了吗?你是一个军人,你对得起作为一个军人的称誉吗?真正的军人只能战死疆场,马革裹尸!中越边境已有战事,我要是你,我就去战场!”
    刘军呆呆地看着地面,一句话也不说。半晌,他站起身来,拉住我的手,重重地握一下,说:“我会去战场。”说罢,接过枪,转身走了。
    我手里捏着那张照片,看着刘军远去的背影,脑子里渐渐一片空白。我感到一阵眩晕。这张照片对我的打击,一点也不亚于刘军枪膛里那颗子弹。
    我反复地看着这张照片,我无法想象刘军身下的这个女人,将会成为我的妻子。我从这张照片联想到田恬,从刘军联想到谢政委。
    如果说,我对田恬当时那种做法还有几分理解,最终还能忍受的话,现在我再也不能容忍了。况且我对田恬和对罗丹霞的感情毕竟不一样,我现在的处境与以前也是两回事。唉!生活真是充满了戏剧性,为什么这两桩事情都让我赵雄摊上了?不过有幸的是,曲折坎坷的人生经历和严酷的生活似乎早已潜移默化地给了我许多负面的人生启迪;都市和校园的氛围也将我本来高尚的道德情操涂抹上了许多斑驳纷杂的色彩。我为罗丹霞而保留的那一块纯净感情天地,突然被刘军粗暴地污染践踏之后,我内心尽管有无比的愤懑和悲哀,同时也隐隐产生了相应的心理承受力。即使罗丹霞从此离我而去,我也不会象刘军那样,精神一下子滑到崩溃的边缘。然而我此时最大的担心是罗丹霞今后的命运。罗丹霞的不幸事实上已经发生--刘军这一招确实已经开始奏效。我从内心实在难以接受照片上这个正在受着刘军蹂躏的罗丹霞。而这一切,这个悲剧的发生,究竟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刘军还是因为生活本身?我陷入了极度的矛盾之中--只要我一旦离开罗丹霞,那个悲剧的幽灵、黑色的恶魔就等于从我手中放出,径直扑向可怜的善良柔弱的罗丹霞。我无法想象她怎样禁得住刘军和我这样双重的近乎毁灭性的打击?一想到那些被刘军公开的照片,一想到悲剧的不可避免,我仍然被一种深深的负罪感、罪恶感的阴影笼罩着。我毕竟对她有着那样深厚的感情。并且我知道,悲剧一旦发生,我将在屏林成为众矢之的,成为屏林人唾骂的罪人。当代陈世美的报道在报刊上已屡见不鲜,我在屏林的形象将一落千丈。
    我给她的信减少了。
    她的来信也少了,词语简短。
    她很敏感。
    于是我们开始沉默。
    ……
    我患了神经衰弱症,恶梦不断。我担心她会出事,整天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当她一连两个月未来信的时候,我害怕极了。我既不想写信给她,但又盼她来信,我想知道她的情况,了解她的思想动态……
    终于,署假前夕,她来信了,写道--
赵雄:
    昨天收到你妈妈来信,问我为什么这么久不给她去信?是不是因为工作太忙?我实在不好回答她老人家,我不忍心。
    赵雄,你不说,我已经知道你现在的心情。这样沉默下去,对你,对我,都是无法忍受的。我知道,刘军已找过你,把一切都告诉了你。
    ……
    我欺骗了你。我对不起你。假如那次在双龙洞的情景,果真是人们传说的那样就好了。
    现在,我不怨天不怨地,只怨我自己。我的命运该是如此。忘掉我吧!千万不要因此影响学习!
    切记!切记!

                            罗丹霞
                       一九七八年七月五日

    我的焦虑情绪很快被一种轻松的解脱感所代取,突然间从一种良心自责负罪感的压抑中挣扎出来,顿时觉得海阔天空,阳光普照,心中暗自庆幸。我以为从此就有了正当的理由离开她。离开了那个恶梦。当我久久地掂着这封信,认真地考虑怎样离开她的时候,心中又涌出阵阵潮水般的眷恋之情。我想起了她的种种好处,她的柔情,想起了那段发了疯般追求她的日子……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欺骗我?为了我们的爱情还是我的价值?当她一旦看准了我有辉煌的前途时,就翻脸背弃了刘军,这难道会是爱情使然吗?
    虽然我有了正当的理由,但若真是宣布离开她,我又于心不忍。我隐约感到,她对我的这种欺骗行为,正是对我爱到了极点的表现;我相信,她之委身于我,是一种真情的奉献。而委身于刘军却决非自愿……这就是最后的结论!但是不管怎样一看到那张不堪入目的照片,我就无法容忍!想到这里,我的心颤栗了。
    我何去何从?我陷入了更深的矛盾痛苦之中。
    这学期考试下来,竟有二门功课不及格。
    入学前夕,我把考上大学和与罗丹霞的恋爱关系告诉了母亲。母亲回信是喜怒掺半,喜的自然是儿子有了出头之日,怒的是这桩婚事她压根不赞成。当我立即去信再把这一切缘由讲清之后,她才勉强同意,态度仍然冷淡。当然,最后是母亲通情达理,嘱咐我:既然相爱这样深,就要彼此忠贞不渝,白头偕老。因此,我与罗丹霞约定,暑假期间一同前往老家看望母亲、姐姐。可是,罗丹霞如今不会来了,至少,没有我的信息,她决不会出来的。眼见同学们东离西散,各走南北,我却在宿舍里孓然一身,辗转反侧。这一切,我怎样向母亲交待?想必罗石峰夫妇是知道这一切的,但尽管如此,我也是难于向他们交待的。罗丹霞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庞,那双挂满泪珠的眼睛,每晚在我梦中出现,令我惶惶不可终日。
    这天,我又收到了罗丹霞的一封信,展开一看,令我吃惊不小。她写道--
赵雄:
    我已与刘军恢复了关系,并订于十月一日举行婚礼。特此告之。(附合影照一张)。
    祝:愉快,学习进步!

                     罗丹霞  一九七八年八月四日
 
    信中的照片是罗丹霞与刘军在庐山消夏的合影,俩人站在仙人洞前,携手留影。罗丹霞神情怡然,全无忧郁的痕迹。
    “好哇!祝你们幸福!”我恨恨地说出声来,几下将两张照片撕得粉碎。这下再没什么可说的了,既如此,也算了结我一块心病。一切是她先提出来,彼此又和和气气地、无遗无憾地分手。倘不是如此,我也许还不得不把关系维持下去。
    我将照片碎屑扔进废纸篓,信留下来好向双方家庭作交待,并给她回了一封短信,只有七个字:“好好开花好好谢!”尔后便立即启程返回老家。
    回到家里,我心安理得地将罗丹霞末一封信拿给母亲看,告诉了我们分手的消息。然而母亲竟不依,也不肯看信。她口口声声骂我背信弃义,抛弃了罗丹霞,并反复追问我缘由,说这一切都不合常理。我实在不便将那些难于启齿的情况告诉母亲,让她骂几日后才算平息下来。母亲叹着气说:“孩子,不是我舍不得罗家那闺女,这样作会受人唾骂的。我虽然只与丹霞通过几次信,我看她也决不会是那种轻浮的女孩家。你不说,我也知道这里面有原因的……”
    当我重新拿起罗丹霞的信反复思量时,才有所醒悟:从时间推算,那张庐山之行的照片决不可能是近照!可惜我已经毁了它。至此,罗丹霞来这封信的用心是十分明白的了,她不愿再增加我的精神负担,含泪离开了我,让我从此斩断那份绵绵的情意。啊!我的丹霞,我的灵魂在呼唤你!我为你而哭泣,我这个负心的罪人呀!


               尾          声


    一九七九年,我父亲的冤案得以平反,母亲也落实政策回到屏林工作。亲自主持给我父母平令我万分感动的是,他不但没有因为女儿的不幸报复我们,反而将我母亲作了很好的安置,还让她担任了县妇联主任。这件事曾经在屏林县轰动一时,传为佳话。母亲又来信责骂我,因为我这个负心的儿子,使她在屏林感到无脸见人。我更是无脸回屏林见“江东父老”。
    不过,当时令我欣慰的是,罗丹霞毕竟没有因此倒下去,也没有出什么意外。她把惨痛的人生挫折转换成为发奋学习的动力,化悲痛为力量,从此全身心地投入到高考复习中。她是一个非常执著要强的女孩,她发誓要达到她的理想目标。凭着她的聪慧和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她当年就考上了省里某大学中文系,但她没有去。第二年又考,终于被她现在的母校录取。以后我曾多次找过她,可是,一切已经为时太晚。在学业上在事业上我觉得她在暗暗与我较劲。她同样也成功了。也恰恰是事业成功和爱情失落的巨大反差,促使她遁入了空门。
    现在,罗石峰和我母亲都已离休安度晚年。然而,罗石峰真的能安度晚年吗?罗丹霞落到今天这步境地,我是负有责任的。我虽然时常在梦中向她忏悔,但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赵雄讲完这个故事,天色已经微亮。
    罗丹霞的谜算是彻底解开了。我感概万端。同赵雄一样,我也曾深深地体味过“地狱”、“净界”和“天堂”的三种人生。甚至我们这一代同龄人,或多或少都可以从赵雄这一部青春心灵史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和人生足迹。也许不同的读者将会有自己不同的理解。这都无关紧要。是非曲直,任可由人评说。要紧的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们今天差不多都有了一个完满的人生归宿,而罗丹霞至今却还在这条悲剧之路上继续走下去。罗丹霞如今既已皈依佛门,心中应无痛苦与幸福的概念。但在俗人看来,这却是一件更为可悲的事情。人生有些东西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通过付出相应的代价,来达到来实现来改变;但有些却不行。这难道就是罗丹霞的悲剧实质所在吗?
    赵雄说:“剑鸣兄,我向你毫无保留地坦露了我自己,我的真实而坎坷的心路历程。我甚至还象19岁那年一样,渴望向人们诉说我自己。但是,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情况下,遇上你剑鸣兄,这个故事也许会永远被深藏起来。如今了却一个心愿,也算是我对罗丹霞真诚的忏悔。直接责任也好,间接责任也好,道义责任也罢,我都无可推卸。如果上帝判我有罪的话,我不会再为自己辩护。这样我的灵魂才能得到稍许的安宁。”
    我说:“那么赵雄,对罗丹霞来说,现在你能做些什么呢?你上山来,仅仅是为了向她表示忏悔?”
    赵雄说:“除此而外,我无能为力。莫非你能够劝她下山还俗?”
    我说:“如果有这个可能的话,我要尽到最大努力。”
    话虽这么说,我知道这种可能性至少在目前不存在。但即使还俗又怎样?对于罗丹霞来说,只要她不改变自己,悲剧的阴影也许会永远笼罩着她。
    这就是生活。
    “当当……”寺院的晨钟沉闷而悠长地响起。
    我们无言地看着窗外,晨曦已变成早霞的红光,一轮新的太阳就要升起。我起身推开窗户,带着阵阵寒意的秋风扑面而来,一片片红透的枫叶飘飘洒洒散落在我窗前的桌上。
    新的一天对我们、对罗丹霞,同时也对所有的人们说:
    “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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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轻风轻雨  发表时间: 2003/05/17 16:45 

回复:静下心好好读山雨的小说--------
山雨的长篇小说是一部青春心灵史,等轻风静下心来好好细读,写一篇读后感,
[楼主]  [3楼]  作者:*山雨欲来  发表时间: 2003/05/17 18:20 

回复:谢谢
别忘了多加批评!
 [4楼]  作者:忍剪凌云  发表时间: 2003/05/17 18:44 

回复:先生请进——————————

此篇发表在哪里了?请先生介绍一下,我去找来看:))

对不起,我还是不习惯在电脑上看长的文学作品,宁肯买回书来慢慢品赏:))



※※※※※※
[楼主]  [5楼]  作者:*山雨欲来  发表时间: 2003/05/17 19:03 

回复:我给你寄一本吧
蝴蝶的地址对吗?
 [6楼]  作者:忍剪凌云  发表时间: 2003/05/17 19:18 

回复:那可真不好意思了!

先在此谢谢先生!!

另外蝴蝶寄来的杂志也收到了,一并向先生表示感谢!

先生可谓多才多艺哦,我看见你拍摄的作品了:))



※※※※※※
[楼主]  [7楼]  作者:*山雨欲来  发表时间: 2003/05/17 19:40 

回复:噢
哥哥有礼了!你的大作,哥哥或许要下载刊登,允许吧?
 [8楼]  作者:-枯叶蝶-  发表时间: 2003/05/17 19:43 

回复:恭喜凌云姐姐------

嘿嘿!贺喜姐姐!

狂亲--------



※※※※※※
>
 [9楼]  作者:忍剪凌云  发表时间: 2003/05/17 19:48 

回复:啊?真的?

就我这些不成样的帖子??真是“天上掉下个…………”嘻嘻~~

上午我还和蝴蝶说呢,我现在这水平还差一截呢。也不知道你看中了哪篇东西?

先生随意好了,尽管拿去,我受宠若惊呢——————

谢谢先生关爱!!



※※※※※※
 [10楼]  作者:清风笑烟雨  发表时间: 2003/05/20 01:40 

回复:我读的慢

山雨兄请多等一刻我来拍砖。

哈哈~

你身体好,

没事的。



※※※※※※
 [11楼]  作者:南柯007  发表时间: 2003/05/20 22:29 

回复:凄美的心灵吟唱
   凄美的心灵吟唱
  ——试谈长篇小说《青春心灵史》的思想和艺术
(一)读了山雨欲来的长篇小说《青春心灵史》,掩卷遐思,心绪不平。对中国20世纪中后期那场人间灾难,以此为题材的文学作品和研究文章,可以说无以数计。但象山雨这样以一个青春少年的独特视角,以一曲来自心灵世界的凄美吟唱、以书写青春心灵史的方式来展示那个时代人们的生存状态,还较为鲜见。因此从切入的角度看,这篇小说有它的独特价值。小说的成功在于,作者以一个感伤而不颓废、凄美而不乏昂扬的故事,表达了“追逐光明,永不言败”这样一个积极的思想主题。这个主题本是人类乃至生物界的生命法则,作者让主人公赵雄来演绎这个法则,在这个充满理想主义浪漫主义激情同时又不乏现实理智的人物身上,作者也倾注了自己的激情,同时也赋予了他深刻的人文精神内涵。赵雄象一只沉沉黑夜里的飞蛾,在光焰里扑腾,在烛火上舞蹈,吟唱出一首凄美昂扬的心灵之歌;作品的成功还在于,作者成功地刻划了一个个鲜活生动的人物群像,他们雕塑般凸现着,镌刻在读者的记忆中——罗丹霞、赵雄、田恬、谢政委、张干事、指导员等等……特别是田恬和谢政委,真是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不能不说孙振华。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孙振华的悲剧令人震惊,他的悲剧意义和内涵,已不仅仅限于他个人和家庭的悲惨遭遇,而是涵盖了整整一个时代。这样一个很可能成为国家栋梁之才的人物,却象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倏忽间陨落了。作者通过穿插于小说中的三段式描写,满怀激情地讴歌了孙振华那才华横溢、喷薄着生命光芒和青春火焰的不凡人生。
(二)归纳起来,小说的艺术特色主要有三个方面。1、人物描写生动传神,神形兼备。作者善于把人物描写同气氛渲染浑然天成地组合起来,通过对环境、人物、细节、对话乃至肢体语言的描写,展示人物的性格特征,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表达深刻的思想内涵,尤其对田恬、罗丹霞、孙振华、谢政委、指导员等人物的描写,更显精彩;对主人公赵雄的心灵揭示,更是淋漓尽致,使这个人物跃然纸上,呼之欲出。2、语言舒展优美,小说的句式或如小溪流淌或如江河奔腾,音节铿锵,清新自然;行文时而练达,时而华美。练达时言简意赅,华美时层层叠叠、色彩斑澜。文中的议论,紧扣情节,抒发情怀,精辟而富有哲理,字里行间,时时闪出思想和智慧的火花。总之,小说的语言有一种磁性的魅力,让人读起来获得一种愉悦和阅读快感。3、诗意特色。小说引用了许多海涅的诗句,使人物的心灵吟唱充满诗意。尤其是每章的开始均以海涅的诗为引子、为导读,使读者展开诗意的想像,起到了渲染气氛和煽情的作用。
(三)不足。任何艺术都是遗憾的艺术。如果说这篇小说尚有不足之处的话,主要是情节的展开不够,社会人物的涉及面不够广泛,因而影响了小说的规模效应。从这篇小说的框架来看,完全可以把故事放在一个更为广阔的背景下交织发展,以掀起更大的波澜。这可能是由于作者使用的是第一人称的缘故。虽然这种写法的小说让人读起来亲切自然,更容易产生亲切感,但同时也局限了作者的写作触须,使作者难以放开手脚。
 网络长篇小说的出现,是网络文字走向多元化的必然结果,“杯水”和“快餐”文学,毕竟满足不了更多层次读者的需要,越来越多的纯文学作品,正在大踏步地进入网络领域。网络文学创作,正呈现百花齐放的可喜局面。
[楼主]  [12楼]  作者:*山雨欲来  发表时间: 2003/05/20 22:35 

回复:没事没事
我一身钢筋铁骨,重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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