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惠莲静静的看着那瓶药,不知道该想些什么,窗外有片片绿色,渗在天空的屋檐下由浅至深的笑着,此时生命蕴满力量的呼吸,在这个特别的春天里格外的单薄。 丈夫昨天拿回一大瓶预防“非典”的中药汤,进屋鞋还没有脱,就把药递到了惠莲的手上,“单位发的,每人一份,你身体免疫力低,你喝了吧。”惠莲很是吃惊,接过药瓶的一瞬,手竟有些不听使唤。 惠莲是羊年出生的,按照老一辈子人的说法,是个命贱如草的人,倔强的惠莲一直都不肯相信这些流淌着迂腐色彩的传言。她坚信当命运递给你一个酸的柠檬时,只要你想方设法把它制造成一杯甜的柠檬汁就可以了,然而该死的命运却偏偏象块欲掉的板砖,正正是不偏不倚的拍在了惠莲的头上。结婚不到三年,丈夫就因为一场突来的恶疾倒下了,可怜苦命的惠莲哭的是天塌地陷,也终究没能护住丈夫的最后一抹余温,说什么菊花煮酒,说什么白发童心,原来缘来缘散,不过是一场黄连梦——夜半来天明去。望着幼小的儿子,惠莲只能把全部的哀伤生生的吞了下去,从此委身尘埃,鹤影单飞。 “孤独是件厚外套,而心却在下面冻僵。”惠莲在父母厚重的隐痛和越来越深的孤独里,认识了现在的他——后夫,没有什么柔夷似水的守望和焚烧灵魂的激荡,只因他说了一句最最普通不过的话,“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惠莲便把在奶奶家生活了十年的儿子接了回来,放了挂鞭炮,算是走入了生命里的第二个春天。 三个原本生活在不同环境里的人,开始了最古老的唇齿相依的生活,每天早上惠莲一遍又一遍的叫着在奶奶家睡惯了懒觉的儿子起床,而后又把丈夫昨夜脱下的臭袜子扔进水池里。生活有时就象这臭哄哄的袜子,无论你怎样的清洗,都会接连不断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可你却仍就不厌其烦,不肯放弃,毕竟也有光脚的日子,清爽干净。 后夫是个预热很慢的人或者说是个缺乏热度的人,这是惠莲婚后才发现的,一场失败的婚姻几乎掠夺了他所有的热情和爱心。而单身七年的经历,又让他更是“雪上添霜”只剩了自我,起初惠莲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对一切的漠不关心,水壶叫了听不见,电表没字了想不起来,防盗门坏了那就不锁了,即使惠莲生病他也不会说太多的体恤话,最多给句:“上医院看看吧!”就决不在多言语一声,结婚两年了,他甚至没有做过一顿饭菜,等惠莲回来吃个现成的。这样的日子,自然少不了你争理我抱怨的,不过久了人也就疲塌了,看着他旁若无人吧唧着嘴吃饭的样子,惠莲只能叹口气,如果有一天他要真关心起惠莲来了,惠莲还就真要好好想想,是不是那根血管搭错了脉,半道的夫妻那能有什么一路情呢。 儿子是在奶奶家受宠惯了,容不得惠莲多说半句,男孩子就是嫌死狗,不如女孩子省心,下了课不是出去踢足球就是上小区健身空地上玩,常常忘记吃饭的时间搞的后夫总是抱怨,惠莲说儿子,儿子就会把眉心拧个结,“絮叨!”惠莲也试图和儿子有个沟通,可儿子根本不给惠莲任何一个机会,儿子说“说多了怕刺激你,你的生活也是生活?”没有办法惠莲只能在后夫和儿子间游戈,就象汉堡里的生菜叶子,两头受排挤没了精气神。原来这多一只“羊”也不是什么好赶好放的事。 惠莲有时一个人偷偷的掉眼泪,贯穿整个生活的究竟是什么?她不想知道也不要知道,她只觉得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词汇来搭配她的世界仅此而已。可是世界竟仍旧给了她个宿名的结局——一无所有。 不知道是人类对自然的横行,还是自然对人类的惩罚,这个春天里一种可怕的疾病——非典,一夜间笼罩了所有人的心房。后夫单位里的一名同事,从家乡回来没有几天,就开始高烧,很快被定为疑似病例,只一天时间就隔离了十多家人,单位惊恐异常,抢购了大桶预防这种可怕疾病的中药汤,分发给每个职工,后夫也领到了一份,却一反常态进门就把药给了惠莲,“赶紧把药喝了吧,这病传染的机率太高了,你的身体一直不好,免疫力肯定低,喝了它最少能抵挡一阵。” 惠莲楞了,突然有一种东西,冲破间冰期的封冻扩展而来,“你们单位已经发现病例了还是你喝吧”,“我说了,你什么也别说赶紧喝了,”后夫用不容辩解的口气又对着惠莲重复了一遍,惠莲望了望儿子,“还是让小凡喝了吧,”“你说什么?”惠莲看着后夫着急的样子,没有继续说话。“小凡,咱们家数你妈妈身体最差,你说我说的对吗”儿子看了看后夫,“叔叔说的对,妈妈还是你喝了吧”,这还是后夫和儿子第一次退到同一条思维的阵线上,惠莲心里有些热热的,“那还是你喝了吧,”惠莲把药往前推了推,后夫看了眼惠莲柔和的说:“别争了”说着笨拙的抢过惠莲手上切好的青菜,扔进了锅里。 药,在桌上已经放了四天了,惠莲和儿子说了几次,儿子都笑着说“妈妈难得叔叔的一片心还是你喝了吧,再说我的身体棒的敢和NBA里的球星媲美,”惠莲不知道该怎样说服儿子喝了那瓶药,她是母亲,纠葛不清的筋骨之缘,告诉她那是她唯一的选择。后夫已不在继续固执的让惠莲喝药了,只是每次进屋的时候,都会有意无意的看一眼桌上的药瓶,始终也没有打开药瓶的盖子。 十天了,药大概已经过了保存期,但它仍旧静静的立在那里,后夫和儿子谁也没有动过它,惠莲常常看着那瓶药发呆,说不清她在想些什么,也许在反刍曾经被岁月掩埋的细节?是啊,药虽然是苦的,颜色和味道也是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有时它却是用来救命的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