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是我十五岁时穿的那件半新不旧的灰兰色呢料大外套，我已经开始厌烦它，但因为它是件呢料不是棉料也不是化纤料是大外套而不是小背心或小手帕而无从舍弃。只好挂在壁橱里让它在资源业紧的时候平白占用零点零几个立方的面积，并且因日久干燥或潮湿散发出令人难过的气味并在我不小心忘了放樟脑丸的时候招来令人讨厌的小虫子。因为我在冬天里除了它以外没有更厚更暖的衣服避寒。而这厚而笨重的呢料衣服，在冬天苍白的下午和清寒的早晨，总是和我一起被冻的瑟瑟发抖。

　　春天我把这件衣服放进斗橱，开始用我不多的鲜亮颜色的衣服打点心情。波是我真正的鲜亮衣服。

　　波单薄纤弱的十七岁的身体在春天的背景里像柳树一般纤秀挺拨。波身上散发出来的属于春天的气息总是让我陶醉，波纯情的眼睛在春的暖风里流光异彩。波的身影在春天到来的时候真正而彻底地播种在我的心里并破土而出，让我清楚地感觉到我的心在蠢蠢而动。世界在我面前变得美好起来，我明明白白的因为波而爱着生活。而波的每一缕笑容都使我觉天是格外的蓝，波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让我觉得生活是那样美好，而和波每一次最简单的接触，都让我的心感到异样颤动的美妙旋律，那是世界是最美的音符。每一夜我都会在我那张永远吱吱呀呀作响的小床上辗转难眠，我在回忆这一天有关于波的所有细节，仔细琢磨其中的意义，并把这每一点滴放置入生命的夹页好好珍藏，因为有了这些锁碎的细节，因而使我的生命变得丰富而多彩，因为这些细节的生动而甜美的存在，使我的每一天过得都无比珍贵，因为这些细节无法重复，使我真切地感受到活在每一天的真实感。因而在以后，我以混沌的方式生活难辩日子的时候，那个岁月无比绚烂真实地浮现在我的眼前，眩得我目盲心丧。

　　青松在我十六岁的生命里扮演了一个极奇怪的角色。他代替了小乔的位置固守在友情身边。他以一种女孩儿都难以达到的敏感目光洞查我的心事。他像守住财富一样守住我的心情，就像他在他的爱情里始终扮演甘于后退者一样的难以改变，他扮演了我和我的爱情的勇敢捍卫者。这使得我对他的爱情始终怀着愧疚，我几度曾想对小乔提到青松的爱情，想用无益的努力安慰我的良心，可每当看到小乔，我就把所有的话吞了下去，除了方卓明勉强可以之外，谁能配得上我的小乔呢！

　　我的小乔最近有点不对劲。我可以看到她的笑容下难以抑制的勉强。小乔是我的故事，我知道我象青松捍卫我一样捍卫小乔。

　　小乔那一晚来找我。那一晚月光似水，然而月光没有在小乔的脸上流动，小乔美丽的脸隐藏在月光背后，小乔羚羊般的大眼睛里流出夜色来。

　　小乔说：“今晚的月亮多美呀！”

　　小乔说：“夜晚的黑暗多丑恶！”

　　小乔的目光迷离：“世界上美好与丑恶总是互相连结的吗？”

　　小乔说：“好的和坏的都那样真实，所以真实的东西让人讨厌，也让人无法放弃。”

　　我听不懂小乔在说什么。我想小乔的生活里产生了深刻的变化，我不知道这变化来自何方，我只是看见小乔在黑暗的夜色里远远的站着，衷伤而美丽。我无法贴近小乔，我无助地把手伸出来，我问：“小乔，你怎么了？”我看见我的话一下子被黑夜吞掉。我伸出手，无助地伸出手。小乔没有回答，小乔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我的心退向深水里。

　　小乔说：“不知道下个月的今天月亮会不会还是这么好。”

　　我不知所措的说：“下个月的今天我们还一起看月亮吧！”

　　小乔摇了摇头：“下个月或许我就看不见月亮了。”这是小乔在今晚说的第一句有含义的话，这句话在我的耳边炸响。我看着小乔，我终于明白今晚小乔要来向我说一件重要而可怕的事情，我想小乔她不知道如何开口。

　　小乔说：“我或许会在下个月的今天以前死掉！”

　　人怎么可能预知自己的死期呢？这不可能！

　　小乔说：“再等二十天，就再等二十天，如果一切都是真的话，我就去死。”

　　小乔说：“我死的时候，你能去送我吗？”

　　我瞪大了眼睛。

　　小乔突然转向我，眼中泪水盈然。

　　“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其实心惊胆颤的小乔并没有如她害怕的那样怀孕。一个月后的小乔已淡忘了那夜对月亮和夜晚的感觉，她照常找我吃零食。我们盘腿坐在床上，瓜子和瓜子壳在我们的身边和地上堆积。

　　我问小乔：“第一次是什么感觉。”

　　小乔右手拇指和食指间的瓜子愣在了嘴边。我看见小乔的面目回到从前。

　　小乔说：“惊讶！我从没有想到会是那样的。”

　　我问：“什么样儿的。”

　　小乔想想摇摇头：“我不知道，除了紧张和吃惊外，我什么也不知道。”

　　“为什么会吃惊？”

　　“也许是因为我没有想到过是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小乔看看我，小乔的眼睛深处掠过一种极复杂的无法形容的光彩。小乔摇摇头。

　　我傻傻地看着小乔，我想起了若干年前在一个燥热的夏天的夜晚我偷窥到的景象，我浑身突然泛起可怕的鸡皮疙瘩我说：“你难道不觉得恶心吗？”

　　小乔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小乔摇摇头，脸色突然黯淡下来：“没有，可是我觉得很害怕。”

　　“害怕什么？”

　　小乔看着我，咬字很清楚地说：“怀 孕。”

　　春末时波的母亲的肚皮高高隆起，看起来尤如一只正在发开的面包，松软而美丽并且清楚地散发着一种面包特有的熟麦面的香气。随着这只面包越来越趋于成熟，波父亲脸上的颜色就越来越干瘪阴沉，常常能看见他蹲在院里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烟雾在他的头顶上凝聚不散，他就在这凝固的烟雾里用一种含义不明的阴凉而又胆怯的目光死死地盯住波的母亲出入家门时在他面前掠过的肚皮和背影。怀了孕的波的母亲像一只美丽的蜂王，丰满而软嫩的一对乳房仿佛要冲破她略嫌狭窄的春衣向世人宣告她的骄傲。波的母亲脸上的表情与季节同步，即使她的家里现在仿佛沉浸在寒冷的严冬。

　　我没有发现波坐在我身边时落落寡欢，他会长久的沉默不语，尤其在我不停息的快乐的絮语里更显得沉默。我见到波就开心而多嘴，而我的开心和多嘴是因为在我母亲所垄断的家里阴沉郁闷，无话可说。我没有发现波的样子已悄然退回从前，胆怯并且害羞。波的形象已在我的心里日趋完美，俊俏温柔的波是我永远的阿留斯。波能吸引大多数女孩带一点什么内容的目光，而波只留在我身边，这使我骄傲，也使我像崇拜半人半神而因他赐予我的垂顾而更加崇拜如狂。我没有感觉到波的变化，没有感觉到生命的黑线已缠成无法脱逃的网，正从我的头顶罩下来。

　　回想一九八六年的波，波那时已退回成若干年前那个弱小的男孩。波的目光胆怯的闪烁，经常在无端的沉默中突然抬起头来，惊恐而茫然地四下张望。波逃开所有的人，唯一和当年不同的是，从前波最先逃避的是我，而十七岁的波选择了我作为他避难的场所。然而波的选择所面临的，可能是他十七岁生命中所选择的最大失望。我以一种无知的愚昧态度来面对需要智慧的波，我向需要帮助的波索要帮助。波还是每天晚饭过后来到我家温课，我后来肯定当时陪着无知的我对波来说一定是一种难言的折磨。波每天晚饭过后沉着脸来到我家，十点以后再以一种憔悴而忧伤的表情沉着脸离开我。我不知道波在一次次的失望后一再的回到我身边再一次接受折磨和失望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我想波的生命因为我而更加快速的紧绷成弦。我因为最无知的恋爱而伤害着我所热烈喜欢那怕是死也不愿意伤害的人，这个失望的人注定要马上在我人生第一幕戏剧里悄然隐退。

　　那是春天里最美丽的一天。我可以想象不久前漫天飘着的柳絮已渐渐淡去，天湛蓝的透着亮色，风静的象几百年前闺中处女的呼吸。天上雪白的云被撕扯成白而透明的丝丝缕缕。小乔和波就在这样美丽的休息日的上午在那个公园里相遇。我可以想象波也许是因为家里的沉闷和对我的失望而郁闷着，而小乔可能是因为和方卓明不可避免的争吵而出门散心。反正不管怎样，他和她都来到了这座公共的花园。现在去想，他们相遇了，彼此打了个招乎，因为都感到了对方和自己很孤单，所以结伴而行，美丽的小乔和俊俏的波结伴走在春天轻柔的和风和清丽的兰天白云之下。小乔和波的话很少，偶尔谈起一些简单而毫无意义的话题，小乔和波各有心事。远处偶尔飘起一小团一小团洁白的柳絮。我可以想象两团叫做命运的双胞胎柳絮，它们随着轻柔的风飘起，它们身轻如燕，它们一左一右地飘向两个有心事的少年，随着年青的呼吸一下子钻入他们的鼻腔，然后，两个同时响起的喷嚏声使两个少年红着脸相视一笑。我知道没来由的宿使已抽身其中。我可以想象在突然之间距离感消失了，我可以想象他们之间的话题突然增多，我可以想象他们越谈越投机，我可以想象夕阳将他们在河畔并肩而坐的影子越拖越长，直至拉成一幅美丽的风景。那一天，我和我的白炽台灯相对无言的一起第一次空等了波一个晚上，而且从那一晚开始，我的白炽灯就再也没有在亮着的时候见过波了。

　　等我发现波身上有了一种难以描述的熟悉的生命力的时候，波已经敏感好动而张惶，波变成了在下午最盼望放学的那个人。每天下午放学的钤声响起的时候，波总是第一个拎起书包跑出教室，我只能看到波的眼睛里闪动着光彩。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他和小乔之间在那个美丽的日子里发生的故事，我只是发现了波对我的冷淡和他用一种难以言传的沉默努力抑住的旺盛的生命力。波突然之间变得朝气蓬勃、神采奕奕的时候，我只能暗暗付度着使他变化的原因。他身上有喜悦的因子，但这让我感到悲伤。我和波仿佛一夜之间便隔了一条鸿沟，难以逾越。我并不知道，这道鸿沟是我在那许许多多个白炽灯照耀的温课的夜晚，用我的无知和多嘴一点点挖掘出来的。

　　我在因波突然离去而茫然无措的阴郁沉闷了好几个星期以后就渐渐由莫名的悲伤变成莫名的愤慨，我没有答复青松不安的追问，我不想让青松为我担心，我想自己弄清楚是什么夺去了我所拥有过的波的一切。我开始企图在放学时跟踪波，我想知道他在干些什么。而波却总是能够摆脱掉我，我知道他并不是有意要摆脱我的，因为放学后形色匆匆离开的波顾不上知道我的存在，而正是因为这种无知使他得以顺利的甩掉我，我因为明明白白地知道我失败的跟踪是因为被跟着那个人的无知和无意而更加颓丧不堪。我在消失了波踪影的街道上茫然站立，人潮如流更使我感到空虚而孤单，我想起那个飘着美丽雪花的冬日的傍晚，只不过才半年而已，而波却已离我远去，我猛然间悟到世事的无常，这使我的心情极度沮丧。我站在十字街头左右张望，春中的夕阳像一只大大的蛋黄。我看着这只蛋黄垂头丧气地趴在楼顶上，我想起我曾经看惯了这样颜色的夕阳轻挑地悬挂在刚刚生出绒绒嫩嫩绿叶的树桠上。我这才发现城市变化了那些曾经苍翠的树林被这个城市倾力拔除并且彻底抛弃，城市开始快速生育大楼并且除了个子的高矮外生长成一堆堆一模一样的楼群，眼前的城市略显陌生。一阵风斜斜地刮过，一股土腥气味充塞了我的鼻腔，我站在充满了土腥气的街头，我想，我的生活也该变化了。然后，我看见了波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