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侯似水流年

                                              梦里落花

      晚上，突然停电，我还是走进教室，辅导我的学生们。
    就在跨进教室的一刹那，我楞了一下，教室里亮起那么多的蜡烛，几乎每张桌子上都亮着一枝，整个教室宛如烛光的海洋。烛光轻轻的摇曳着，照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他们年轻的笑靥在烛光下映着一种健康红润的光泽，偶尔两个乌黑亮泽的脑袋凑一块儿，一个边用笔聚精会神的演算边轻轻细细的讲述着，而另一个就递一个清澈折服的眼神和会意的微笑。
    站在讲台上的我忽然怔住了，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这轻轻摇曳的烛光，烛光下微笑的清纯少年，那么的似曾相识，那么的恍惚温暖，多少前尘旧梦随着烛光摇曳涌现┉┉

    就在十年前，也在这间教室里，烛光下就有我那青春容颜啊。有意思的是，我从这间教室的书桌走向讲台用了十年的时间，就那么轻轻的一跨，就跨越了十年。而当今天的我在烛光里微笑回首，却恍如昨天。
    就在最南边靠近窗子的那一个书桌上，现在坐着一个红衣服的女孩，当年我就坐在那个位置。我的同桌是一个有着长长头发圆圆脸蛋圆圆眼睛的女孩，一笑，那圆圆的眼睛就弯成月亮。到现在我都记得她带着悠长的很有韵味的鼻音哼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我的心就随着她的歌声飞到那长亭古道边,芳草夕阳里，感受一种淡淡的寥落和怅惘。还记得每次考完试，她看着我比她分数多的试卷都咬着嘴唇静静的流下眼泪。我就羞赧的把自己的卷子塞到书桌下，扶着她的肩陪着她流泪。然后很长的时间里我们的乌黑亮泽的头都凑到一块，我边演算边轻轻细细的讲述，她咬着嘴唇微笑点头。象极了这烛光下的那两个青春少年。在岁月里，我们逐渐走远，走出了彼此的视线。虽然这些年，我不止一次的在很多的场合听到那一首歌：“长亭外，古道边---------”却再也找不到当时的心情。现在她也做了母亲，在一个小镇上辛辛苦苦的操持着一个家，不知道她是不是还经常哼唱那首歌，是不是还经常咬着嘴唇流泪，是不是有一个人象当年的我一样，扶着她的肩陪着她，是不是也象我一样，在一些似曾相识的时刻里，这么温柔又怅惘的想起从前-------------
    一阵风徐徐从窗外吹来，烛光更加的摇曳了，风里杂着一点桐花的清香。恍惚间，我把目光幽幽的投向窗外，窗外的这一株梧桐已经合抱粗了，枝繁叶茂，开了一树温润莹洁的花，莹白的喇叭形的花身，粉紫色的蕊里传出阵阵淡淡的悠远的清香，仿佛古老又单纯的梦境。当年这一株梧桐才碗口粗细，我就坐在那靠窗的位子上，边听课边用眼睛的余光扫着那氤氲如梦的花树，不时的深深吸一口那沁人心脾的清香。还记得那个高高个子穿着白衬衣牛仔裤的少年斜倚着树干远远的对我凝视的侧影，他吹的断断续续的口琴，多少次，他就在那梧桐树下，斜倚着树干，装做若无其事的吹着口琴，偶尔抬头送我一个腼腆又灿烂的笑脸。还记得有一天，他好象终于鼓足勇气，大步走到我窗前，好象很大方地对着窗前的我说“嗨！”却再也没有语言，我还记得他无处放置的手和逐渐尴尬和发红的脸和我当时那种又悲又喜又苦又甜又慌又乱说不出来的澎湃的情感。如今这梧桐树依然枝繁叶茂，岁岁年年，那清香依然氤氲如梦，而我们却在岁月里走向了各自的空间，那个腼腆的少年现在也应该是父亲了吧，在这春光里，当你带着你温柔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出游时，当春风徐徐拂过你的脸，是不是也会想起那个遥远的春天，是不是也恍惚的想起那桐花的清香，和桐花掩映下的窗前的少年。我就在这当年的教室里，在这摇曳的烛光下，在这氤氲的清香里，微笑着想起从前，真心的希望你过的好，无论你现在在哪里，岁月带走了我们的青春和往事，带不走的是我依然温柔的心情和绵长的祝愿。
    当年站在这个讲台上的老师还在这里，却也有了很大的改变。还记得我最佩服的英语老师在课堂上的飒爽英姿，流利的口语，幽默的笑颜，还有他一转身时，乌黑的头发甩成一条优美的弧线。当年的他那么精神百倍，声如洪钟，嬉笑怒骂，气宇轩昂。就是短短的十年啊，十年间，岁月能在人间造成多大的改变，真的是无法预料也无法阻拦。他已经是胃癌晚期，做过三次大手术。那一次，我去病房看他，几乎泫然落泪，在薄薄的被单下是他薄薄的身体，花白的头发，深陷的双眼，微弱的呼吸。他的眼里似乎有泪，用很微弱的声音说：“哎！我怎么这么没用呢。”我只有哽咽着劝他好好保养，他还是说：“我的学生们要高考了，你看我-----哎！”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这似乎不是简单的“敬业”俩字所能概括的内容，对于一个教师，他的人生舞台就是三尺讲台，失去了讲台就好象失去了生存的空间，当他不能奉献时，也就不能再有那种实现自我价值的愉悦和安然。我深深的理解他，却又能说什么呢？面对着匆匆流走的岁月，我又能说什么呢？似水流年，一定会带走一些东西，也一定有一些东西是带不走的，一定有一些东西会在岁月里改变，也一定有一些东西是无法改变的。面对岁月，我除了信服，还能说什么呢？

    而今夜，在这偶然停电的瞬间，在这摇曳的烛光里，在这似曾相识的时刻里，多少的往事在我眼前浮现。那些在辽阔的人海里逐渐失去了音信的朋友，是不是也在一些似曾相识的时刻里，想起少年时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在你们的心里，是不是也有一种恍惚的温馨和怅惘？
    就在这间教室里，在桐花悠悠的清香里，我微笑着守侯着烛光下我的学生们，我的孩子们，守侯着我的从前，守侯着似水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