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葵行走

(一)

前世我曾经是一只黑豹，有着像暗夜般的皮肤和闪电一样的绿色眼睛。我喜欢行走在浩渺的大草原上，在深及双目的茂密长草里，我舒展着四肢。关节处灵活的运动，总是能带给我无边的快感。我黑色的脚掌踏在草丛里就像草籽落下一样寂静。我喜欢行走，喜欢行走时的动态，喜欢行走在浩渺的大草原。

没有想到，我会在今生成为一只海葵，吸附在同样浩渺的海洋底部的礁石上，不能行走。　

在前世，行走是我的本能。

而今生，行走，只是能我的渴望。

我拼命地挣动，然而却只能做最微小的移动，只能在硬物的平面上吸附，海洋里拒绝我行走，更不要说奔跑!

我渴望行走，但只能随着海水的暗流摇摆身体。

在长久的渴盼里我想，如果可以行走，那将是今生最快乐的事情。

它触动我的时候，我正在睡觉。梦里，我回到草原，我在追逐奔跑行走流汗，在旷野里呼吸着自由自在的空气。

这时候，我感觉身体被轻轻触动了一下，我醒来。

是一只蟹。

它在我身边爬来爬去，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它，它正在吃我中午剩下的午餐—一条小鱼。

掠食不易，不管在陆地还是海洋，强者生存是唯一的真理。看着它急切地吞食小鱼的样子，我想它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吃到过东西。

我没有打扰它进餐，一方面是因为它狼吞虎咽的吃相，一方面，是因为我喜欢一切可以行走的生命。

它突然抬起头，看到我，它涨红了脸，我想它的惭愧更多一些。这还是一只年青的小蟹，虽然个头很大，但眼睛却是那样的坦诚善良和清澈。我想它一定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敢于爬到我存身的这块礁石上偷食那些残渣。它看着我，红着脸，向后退去。我向它招招手，把中午没有吃的一条完整的小鱼拿给它。它退缩了一下，我看着它微笑……

“你为什么会掠不到食物”我问。

“我前生是一株向日葵，”它把小鱼的骨刺丢掉，说，“对我来说，掠食太残忍了。我现在最大的渴望就是能够晒晒太阳。”说着，他尽力转动眼睛，向上面看去，阳光经过深邃的海洋的层层盘削，在这个角落里只有黯淡的一点儿影子。

我们都生活在渴望之中吗？

突然我想，如果我能吸附在它的背上，我不就可以行走了吗？而它，也不再用为食物发愁。我兴奋起来，把想法说了出来。

它想了想问我：“你为什么这么想行走。”

“那是因为，前生，我是一只黑豹！”

它奋力向我的身下挤，我一点一点的移动着我的肢体。在海洋的深处，我不知道时间，我只知道几乎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终于，我移到了它的背甲之上。
它行动了。

……

我几乎想大吼几声，像前世在旷野上的兴奋的黑豹。

因为我在行走，即使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行走，但是我仍感谢生活——我能行走了！

（二）

我对造物顶礼膜拜，感谢他让我享受走的感觉，让我可以游弋在海洋的土地之上。是的，我需要礼拜。

我渡过了我最快乐的日子，我以为快乐一生。就这样，在小蟹的背上，行走。

然而，慢慢地，我发现自己不再快乐！即使我曾是那样诚心诚意的渴望着行走，即使，长久以来，它一直就是我的本能！

我在渐渐厌倦，我想是因为无限的海洋的深处太多的相似或者相同，我在日复一日的行走里重复着每一个黯淡的相同的日子。我倦了，它跟我在草原上精彩的生活无可比拟。我的掠食只能是张开色彩绚丽的长臂，我不知道那些小鱼小虾们为什么会被吸引，也许他们是被美丽吸引，其实很多死亡都是以美丽的面目出现。它们靠近我，亲近我，我就捉住它们，一口吞下。我厌倦了！我想念从前在草原上的狩猎。奔跑的羚羊，飞驰的斑马，它们长长的腿的每一下奔腾都能激起我跃起的欲望，而我总将这种欲望压制，潜伏，潜伏，再潜伏，我的力量在凝聚，我需要最准确的一击。终于，我爆发，我敏捷地一跃而起，我尖利的长爪飞快地插入食物的皮肤，尖锐的钢牙已经切断了它的喉管，热血喷泉般箭出，它断气的时候还四肢还在痉挛。

我，曾经是，大草原上最杰出的黑豹，没有一只豹子不知道我的名字。

而现在，我只能用呆板的表情，等待着食物的自投罗网。

不，我渴望——追逐！

渴望追逐所带来的捕杀的快感！

欲望在无休止的膨胀，我无法不向往草原上黑豹的生活。然而我现在只是一只海葵，纵使我渴望我愤怒我挣扎我逃避又有什么用处。

我是一只海葵，只是一只海葵，一只不能行走的海葵，我不再是草原上的黑豹。今生，一切早已注定，我想应该承认命运，我应该去做一只——无法行走的海葵。

也许，只有这样，我才会真正快乐起来。

然而我的心和肢体能够统一吗？

我知道心灵深处的纷乱，我无法整理无法平抚也无法安宁。

直到—我遇到了他。

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被深深地吸引。不仅仅是为了他硕大的花盘，舒展的长臂，绮丽的色彩，更因为，在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道目光里都有一种东西，这种东西让我安定，让我烦乱不堪的心灵宁静下来。

当他的眼睛不经意间对上我的视线，我突然发现我的心一抖。自此我就经常从他的身边走过，而他的眼睛，总是从我出现的那一刻起，就追随着我一直到我离开。

终于有一天，当我走到他的面前时，他冲我笑了一笑。

我愣住，突然明白为什么会被他吸引，因为他是海葵。

他是海葵，这一点他知道的清清楚楚，他一直是以海葵的方式生活，安于生命，并且，适应这个生命，他是海葵，他承认，他活得平安而快乐，

这是——能够承载我的生活吗？

我终于跟小蟹告别，在他的帮助下移上了他吸附的礁石，在他的长长的色彩艳丽的手臂的环抱下，我下定决心，我要做一只真正的海葵，从今天起，我将不再梦到草原和捕猎！

我开始尝试，做一只真正的海葵，不管是外表还是内心的最深之处。慢慢地，我发现这远远没有想像的那样困难。在他爱的滋润下，往生的一切，都被我抛到九霄云外，无法行走的状态，其实，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他纠正了我总是以黑豹的思想去考虑问题的方式，也改变了我总是以黑豹的视角去看待一切的做法。我开始在他的指点下发现海洋深处的绮丽风光。那变化的暗流不再是草原是刮起的旋风，细微的闪动的波光不再是暗夜里的星辰，我也习惯了皮肤下冰凉的血液。当那些小鱼们在我的身边玩闹嬉戏的时候，我和他一起伸展着手臂，安静地站立着，在海底的流水的波动下，时不时彼此接触一下。我开始习惯等待，等待其实很美好，我的呼吸渐渐舒缓，肢体逐渐柔软，我在等待里慢慢平静下来！

我只是一只海葵，黑豹草原奔跑行走已经成为真正的前生过往。一切都已经渐渐淡去，我甚至连回首前尘的念头都不再转动。

我已经有了我，属于海葵的舞蹈。

只是，有时会有一些浅梦，梦里什么也没有，空荡荡轻飘飘的。不知所以，不明所以。醒来，偶尔会叹息，却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叹息。日子就像我身边的流水一般滑过去了。

在漫长的日子里，我渐渐发现有一点不协调。他昴仰的，舒展的肢体永远是那样的引人注目。承认自己的命运是一种幸福。我知道对于海葵来讲，他非常优秀。跟他相比，我是那样的不起眼。我想打起精神来，可是，不管我怎样承认命运，我也只能慵懒地站在那里，成为一种附坠。

（三）

突然之间，我觫然一惊，身体里的某部分神经绷紧了。我熟悉这种感觉，是危险迫近时的紧张！我的精神徒然一震，我感觉到危险里没有让我恐怖的成份，这是一种让我陌生的危险。

倦慵一下子飞走，我立起身子，向北方望去！

一刹那时，我忘却了一切！

我无法相信看到了什么！

他就那样盯着我的眼睛！他的眼底里有我熟悉的热情——那是属于草原的热情，确切的说，那是属于黑豹的热情！

他向我走来，我的心已经漂向了阳光下奔腾着的快乐生命！

我突然发现，其实，我根本不曾忘却，不能遗忘的往昔，不会忘掉的鲜活。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无法逃离——他的注视。

他的目光深遽，他的疑视包裹着我的心，那目光在说些什么？

猛然间我明白，这就是我突然之间绷紧神经的理由——

他的目光里充满——

征服的欲望！

你应该属于我。他的目光沉邃满是诱惑。

因为，他用目光继续说着，你是黑豹，是同我一样的生命!

我一抖。

他的目光咬紧我的灵魂，他不会轻易放弃吗?

你天生不是为了做海葵的。

你像我一样，

充满了行走的欲望!奔跑的欲望……打破海葵这个呆板躯壳的欲望……

你今生注定是要遇到我。

你不要逃避，因为你不可能逃避我。这是命中注定的，不能违背的注定！

我懂你，懂得你的一切，尤其是你的灵魂，因为那个灵魂也是我的，我们共用了同一个灵魂！我无法逃避遭遇你的命运，所以你也注定不能逃避！

你，是属于我的！

我突然发现，我想被他说服。

他依旧盯着我的眼睛，他的目光为什么能让我这样沉迷！

真是因为那里面驻着同我一样的灵魂吗？

不！他的目光说，不是一样的灵魂，我们拥有同一颗灵魂！

你愿意在我的目光里沉沦，你要被我吸引，正如我一样。你是属于我的！

是的，我是属于你的！

跟我一起走吧！

不，我痛苦的摇着头。

为什么？

我看看脚下，因为，我早已经失去了——行走的能力。

不！

是的，我失去了，我已经扎入这片宁静的礁岩，不能再移动。我失去了这种能力，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不！他的眼睛里透着热切和坚定，你没有失去，只是你不敢。

你说得对，我不敢，我不敢再做任何改变，我已经经历了行走的渴望和失落，我害怕再经历一次。

可是，这一次有我，我会陪着你，用我的热情重新点燃你的。为了我，走吧，跟我一起走，好吗。

他恳求的目光让我心碎。

然而我不能，我已经习惯了海葵的生活，我已经没有勇气再面对未知的领域，最重要的是，我害怕再一次经历失望。我不能用现在确定的生活换取不可知的未来。

即使，他的目光里已经充满了绝望和忧伤，即使，有我这样的爱！

……

我突然在海水里尝到不一样的咸，那是他和我的泪水交触在一起的味道！

如果有来生，我看向他的目光，看向他的哀伤，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能够和你一起……

他的目光永远刻在我的心上，还原成黑豹，一起在大草原上。

别了…

（四）

我站在海洋的垃圾场上。

海洋是垃圾场，我是垃圾！

我迅速地腐朽，我迅速地老去。

告别了他，我只能迅速老去。我只是祈求，让我在死亡到来之后，能够见到永生的佛，我会向他恳求，向他许愿，我要拥有同他一起在大草原上的属于黑豹的生活，无论什么样的条件！

我就这样期盼着死亡，终于有一天，我发现我死掉了。我的躯壳从礁石上滑下来，摊在海底，我的灵魂已经向上飞升。

我见到了佛，我跪拜。

佛问我：你有一个愿望？

佛的声音很慈祥，我满怀感激地看向佛，佛的眼底里怜悯众生的疲倦。

我请求，我说，我恳求，我热切地说，他的目光回到我的面前，我希望下辈子能够做回黑豹，像前世的黑豹，和他在一起，在草原上行走、奔跑、狩猎……为了这，我可以付出所有的一切！

我急切的看着佛，佛的面目如常。

佛说：你的今生是海葵。

是的。

佛问：你是想做回上一世吗？

是的。

佛又问：你的上一世是黑豹？

是的。

佛沉默了一下：你的今生是海葵，你的前世也是海葵……你从来都是海葵，根本没有做过黑豹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