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贱夫妻

文/铁海棠

这个冬季来得有点猝然，我还没有来得及准备或想些什么的时候就结冰了。

单位离家不算远，不接送孩子的时候我就步行，我喜欢步行，特别是冬天。尽管寒风凛冽，但我仍然可以体会步行的乐趣，我喜欢在人群里踽踽而行，平静地看着这个红尘滚滚的世界。

中午，我沿着向阳的街边而行，伴我而行的是那一片午后的阳光和手中被风吹散的兰烟。街上行人匆匆，想比之下，我的缓缓而行是不是一种幸福？可是我的缓缓之后是什么？也许没有人在意，而我的心儿啊,你又何必介意有没有人在意呢?

我真想就这样走下去，在一个冬日的午后……伴着寒风还有那漫天的阳光,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问，就这样走下去……

然而，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我忽然发现遥遥的前方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依着阳光的墙边，不禁引起了我的好奇，我的目光开始了注视，我的脚步开始减缓……

近前一看,天啊，是两个人，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是两个人，两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身边的空碗似乎在证明着他们的身份。只见老女人倚坐依墙，岁月在她的脸上梨下了一条条的沟壑……一个老男人头枕着老女人的腿睡着了……我看见老女人抬起看着男人的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略为青涩的苹果，在阳光下端详……

震撼啊，我的心中霎时充满了震撼……不为他的贫穷,只为他们的真实。

什么叫爱情?这个苦苦折磨我的问题竟然在这个不经意的瞬间就那样如冰而解。也许这对老人没有钱,但他们除了没有钱还缺少什么？也许我们有钱了，但我们除了钱我们还有爱情和真实吗？

什么是爱情？也许这对老人在世人的眼里是贫贱卑微的，也许他们从没有向对方说过“爱”字，也许他们会为了生存而忧心忡忡，但就是在这个充满阳光的午后，从老人的睡姿里，我读懂了爱情的含义：没有浮华虚荣，只有真实平凡，没有惊天动地，只有午后那浅浅的睡姿和流浪天涯的不离不弃、一世相随。

我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夏日，我奔波于两个小城之间，当时交通不够发达，我只能坐农用车，开农用车的是一个中年的汉子，收钱的是他的女人，一个极普通的中年女子。

车在路上驰行，阵阵风过，透着凉爽与惬意……突然女人发出警报，前方有交警。开车的男人急忙掉转车头，从一条小路绕过了交警，重新上了公路，可是，还是被发现了，于是男人加足油门疾驶，路两旁的树在急速倒退，而后面是紧追不舍的警车……

终于在一个乡村的小路上，警车追上了农用车,下来四个人一边嘴里骂着一边开始了对那个男人的拳打脚踢，而那个女人毫不犹豫地扑在了那个男人的身上，于是拳脚落在了女人的身上……我震撼、愤恨的看着，却无能为力。终于，那四个人走了，留下了这对痛哭的夫妻，还有我，一个含泪的十六岁少年，而乘车的人早已一轰而散。

我默默地递上我的两元钱，那个女人哭得更为厉害，她不收我的钱，只是让我走……

我含泪走了,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生死相依，什么叫奋不顾身……

许多年过去了,我有了妻儿，生活也由爱情的热烈渐归于平淡。曾几何时，我为没有房子而自惭，为没有钱而苦恼，当一切的愿望实现的时候，我开始怀疑爱情，我甚至怀疑这世上还有没有不渝的爱情，甚至为了一点小事对妻子发泄着不满，甚至偶尔还发点小脾气，我渐渐地开始迷失……

而就在这个冬日的午后,看着老人相依的姿势，再一次引起了我心灵的震颤，是的，他们是贫贱的夫妻，他们是流浪的乞丐，他们没有钱，而他们却拥有着最真实的不离不弃和浪迹天涯的一世相随，也许我们的生活是他们羡慕不已梦寐以求的，而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在拥有的时候去怀疑爱情、抱怨生活？尽管身处红尘的我们，有着无所皈依的心灵孤独，而摒去繁华，面对阳光，还有什么不能朴实相陈、温柔相待的呢？

想起当年那个扑在男人身上的女人，还有什么人比妻子更爱自已丈夫的呢？尽管那也是一对贫贱夫妻，而还有什么爱比这份以身相护、舍命相救更为真实的呢？

想起曾经笑看落花的日子，想起曾经无瑕的美丽，想起一直默默奉献的妻子，心中涌起无限的怜惜和美好的回忆，也许生活的本质是平淡的，人性的本质是孤独的，而只有爱是真实的、不分贫贱的。

好好地爱一个人吧，从现在开始，不要等到他（她）的生日或是住进了医院，或是离去了，才想起给他（她）送花，假如我们珍惜生活，珍惜生命，珍惜爱情，假如我们只是今天才想起来，今天就开始做吧。

若我们的一生能始终温柔地相待，那么所有的时光都将是一种无瑕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