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 缘
她乘着竹篮悠悠地飘下山。这一夜她睡得很香甜。后来父亲把她从竹篮里取出来,用温热的胸膛捂着她走。天快亮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县城的一个路口边,竹篮上搭着父亲的破衣裳。父亲就蹲在不远的屋檐下,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不久,一串脚步声在她耳边响起。又是一串脚步声,她被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吵醒。她看见天上眨着许多陌生的眼睛,觉得很好玩,就咧开小嘴笑一笑。
很快,有人伸手来解开她的小棉絮。确认她是女性后,这群人就惋惜着散去。她躺在路边,感觉着冷寂和孤独,“咿呀”地哭起来。天空已经变得灰蓝,一弯薄薄的月牙儿飘着。父亲与月牙儿一同向她瓢来,她便含着泪珠定定地看。可是父亲的脸和月牙儿又飘走了。有一只冰凉的手,象鱼鳅一样钻进她的小棉絮……这手悄然退去。天空瓦蓝,泛着红光,飘着云朵。有一只滚烫的手来解她的小棉絮……这手叹息而去。
可是人声越来越密,麻雀般嚷着,波浪似地拥着她。一个黑衫麻脸人把她的竹篮提起来,在高处悬着。她突然负痛般急促地哭起来。
“麻叔,”有人惊道,“骇着她了。”
麻叔并不理会,仍举着:“谁要?”
人们都仰起头看,没谁站出来。
哭声一股一股从竹篮里冒出来。人们都认真地读这声音,觉得篮子里装的是一个漏气的皮球,气漏干净,就完了。
麻叔于是又说:“女娃也可以,现在独生子女,有儿子的刚好配对哩!”麻叔好事,今天这事让他碰上,准能有个好结果。
于是婴孩被放回地上,人们又聚上来瞧。
婴孩的脑袋象一颗苦瓜,皱巴巴地耷拉在棉絮里,正忙乱地撮着小嘴讨吃。
“长得不行。凸脑门,凹眼睛,嘴皮太厚。农村人就是这模样。”有人摇着头,在哭声里说。
“不对。这位老弟你看她天庭饱满,鼻高嘴圆,天生是个福相,能招财进宝,你抱去就是讨了个吉利!”麻叔逼上一步罩住那人道。
那人忙缩了脚手,瑟瑟地退开去。
“长得黑。”一位白面女人宣布说。
麻叔猛一转身,抖着黑衫儿厉声笑道:“这位大嫂你还不知道?娃娃生下来黑,长大必定白;生下来白,长大必定黑!”
“那么,麻叔,您便收养了罢!”白面女人盯着对方的麻脸,软中有硬地说。
麻叔脸上的点儿跳动起来,人仿佛也矮了一截,呐呐地说:“我儿女八个,孙子一十六个。况且……”
于是又有一年轻人道:“麻叔,这可是个农村种。现在讲优生优育,如若养出来是个傻大姐咋办?”
众人便轰笑起来。
麻叔答不上来,将手弯抵挡似地遮住脸,连连说:“荒唐,荒唐!”
“农村人咋的啦?没有我们农村人,你吃个屁!”一位卖菜的农妇,放下菜担子,忿忿不平地道。
于是大家都转过脸去看农妇。农妇还年轻,脸发红,汗水涔涔,胸前吊着一对大奶子。婴孩的哭声把她的奶水催了出来,沾湿成胸襟的两个团渍。
那年轻人讥笑农妇道:“没人要,你反正有奶,你挑去罢。”
麻叔定睛看着那个年轻人,陡然高大起来,恼道:“小伙子,你爹我可认得,他不是社教时打农村上来的么?我看你爹不笨你倒是一个笨种!”
年轻人握了拳头,上前一步说:“然而,我妈不是……”
麻叔的黑衫儿飘鼓着:“你妈的妈一定是罢?”
于是麻叔得胜,众人又轰笑那年轻人。
麻叔看见农妇胸前的奶渍,便说:“这位大嫂,娃娃跟你讨吃了。”
这农妇听了,并不推辞,挤到竹篮边,把婴孩抱出来,解开胸襟便喂。
大家都闭了嘴,屏住息看。农妇的奶子象一堆白软的面团,盖在婴孩脸上,两根粗壮的手指从中间插进去,夹住奶头,奶水便充气般汩汩注入婴孩的体内,使这个干瘪的小身体渐渐膨胀起来。农妇的面孔也慢慢平静,显得安祥庄重,目光骤然生动,仿佛坐在自家门前奶孩子那样从容。
这时婴孩的父亲焦急地跑过来守着,他生怕她当真把孩子拿走。如果是这样,他就会去把孩子要回来。
麻叔站在农妇旁边,劝道:“这娃娃有福相,你拿去养着,不会吃亏。”
可是农妇只是默默地喂,不说要,也不说不要。
麻叔见她脸上已生出犹豫,正要再劝,农妇却站起身来,把婴孩放回竹篮里去。
“不要?”麻叔扫兴地问。
农妇扣着胸襟,道:“只怕她父母的心思,是要寻个城市人家,享一世清福哩!”说罢低头挤出人群,挑起菜担子竟去了。婴孩吃足了奶,就笑。人们心里越发牵挂,想看看究竟谁来拿她。
有一对干部夫妇,头发灰白,脸色红润。男的提着鸟笼,女的背着练身宝剑,他俩站了些时候,似乎有要的意思。女的说:“就是模样不太满意。”男的说:“不能这样看,好好养出来,是可以弥补的。”
不过麻叔已经看上一个人选,朝外喊道:“张屠户,这娃娃分配给你罢!”
张屠户刚来,站在人圈外,探着头,抓颈挠耳地应道:“是男是女?”
“是男还有你的?”
“也好!拿来,日后煮饭洗衣打洗脚水,也有个使唤。怀这样一个下来,还要流几盆血水哩!”
张屠户正要挤近来,老干部夫妇却先把婴孩拿住。人们一看知道是教育局的老局长夫妇,都张大了眼睛。于是大家都暗暗佩服这婴孩的命果然好,进了书香门第,就是大家闺秀了。
麻叔叭叭地拍着巴掌:“好好,我说这娃娃有福相哩!”
不过老局长还是有礼,对张屠户笑道:“你要么?”
张屠户慌忙退后几步:“老局长您要就是,这娃娃命该归您家的。”
然而老局长夫妇却又补充道:“先拿去试试,以后谁想要,还可以商量。”
于是大家唱个喏,便落心地散去。麻叔也抖着黑衫儿,得意洋洋地走了。
老局长夫妇抛下竹篮子破衣裳,抱着婴孩往回走。婴孩的父亲便远远地跟着,他想知道老局长的住处。女儿有这样好的归宿,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父亲心里把黄莲嚼出了甜味,步子也轻快了许多。来到一个巷口,他见老局长夫妇突然停住了脚步,慌忙闪身躲在墙角。他看见老局长夫妇耳语一阵,走进一个大院,于是认定这里就是老局长的家。他把地形看了个准,才放心地回去拿他的竹篮子破衣裳。
还好,竹篮子破衣裳还扔在路边没人要。他走过去。蹲下。饿,猛饿!冒冷汗。行人“唰唰”地从眼前掠过。有强烈的白光稠密地泼下来,然后从地上升起许多星星。星星飞舞着,同人们的面孔搅在一起,慢慢地退开去,又象潮水一样向他涌来。他觉得自己变成了竹篮子破衣裳,飘浮在水上,随波逐流。而他的女儿正躺在竹篮里,他载着女儿,在波涛里沉浮。有许多船隆隆地开过,可是并不搭理这只竹篮子。
“喂!这孩子,是你的吧?”
这声音象电一样狠麻了他一下,他眼仁儿艰难地转了一轮,呀地站起来。来人竟是老局长夫妇,抱着婴孩。
老局长朝他道:“这孩子是不是你丢的?”
“不是不是!”他惊慌失色,腾地跳出圈子。他万万没想到老局长又把女儿抱回来。
“不是?”老局长锐利地打量他,“你不要装憨。”
“您老人家好心肠,就收了她吧!”他无法再抵赖。
“太不象话!”老局长忿忿地把婴孩塞在他手里,“我告诉你,这是犯法的!”说着老局长掏出一个小本本,戴上老花镜,翻开本本念道:“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儿童保障法,第六章,第三十五条……”
“跑啦!”老局长夫人叫道。
老局长摘下老花镜,只见婴孩父亲已跑出好远,转眼间消溶在太阳光里。
老局长夫妇看着地上的婴孩,摇头叹息两声,却没有再抱起来的意思。婴孩哭声又起,重新招来许多看客。
有人纳闷地问:“老局长,您刚才不是抱走了,怎么又不要了?”
老局长夫人摊开手,解释说:“我们去派出所问了,上不起户口哩!”
“况且,”老局长说,“她父亲就一直跟着我们,这意思还不明白么?”
老局长夫妇说罢,挤出人群,匆匆走了。
这婴孩持久的哭声引来一批又一批的看客。有人想收养,但一听说她父亲就在附近监视着,都骇得不敢抱她。阳光炽烈起来,婴孩的哭声渐渐嘶哑。那声音如一丝丝的水蒸汽,刚刚冒出来,就被热浪吞没。先前紫红的小脸渐渐发黑,眼睛闭成两撮皱皮儿,浸泡在泪水里;两只小手作投降状举在耳边,小肚子痉挛般地起伏……
有人把竹篮子移至树荫下,想必她父亲看不过会来。
此时那卖菜的农妇来了。她放下空菜担子,直奔婴孩而去。人们以为婴孩的母亲来了,忙让开一条通道。农妇俯身将她抱起,喃喃道:“就是小猫小狗,也让人可怜哩!”
人们很快搞明白了。有人说:“她父亲就在附近跟着的。”
“让他跟。我当个小猫小狗养着,他几时要,几时来拿。”农妇说罢,将婴孩放进菜担子,悠悠地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