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明月是扬州

    自古扬州人在外跑码头的比较多，反正我们这儿澡堂子里给人擦背的几乎百分之九十是扬州人，那浓重的乡音，让人一听即知。他们往往在给你有板有眼敲背的过程中说些荤段子，乐得你癫狂，下次还想听，这何尝不是一种精明的招徕生意的方式。我母亲的老家是扬州的，有个亲戚解放前是扬州的警察局长。我这辈分的打生下来就没和他们往来过，自无从记忆。不过可以想见，那样的年月他那种成分估计是凶多吉少。认识扬州最多的是从古典文学里，还有那金大侠在《鹿鼎记》里对于扬州风情绘声绘色的描写。韦小宝的扬州方言“辣快妈妈”，用扬州话说起来真的是很诙谐。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是该在烟花三月里下得扬州的，去看那馥郁纷扬的琼花。唐明皇为博妃子一笑，八百里铁骑于岭南用新鲜荔枝去博红颜一笑，依我看还不如那隋炀帝来的奢侈，为看得琼花，竟浩浩扬扬地开凿了工程那么浩大的运河。据传说，汉代时，有一位道号为蕃嫠的道姑来扬，以白玉埋地，顷刻之间地上长出一棵奇树。树上的花儿洁白如玉。道姑走后，人们建起道观，又因为种玉得花，顾名为琼花。隋朝时，炀帝下扬州看琼花，其妹恨其无道，化作琼花棒，怒打昏君。隋炀帝一气之下，命人砍倒琼花树。暴君死后，琼花又抽枝发芽，重新开放。南宋时，金兵到扬州，此花未开，后又移植他处，均未开花，人们视其为有情之花。

    不过 ，辨证地看，那运河后来也的确为后人造福了，当初荒淫的帝王估计也不会考虑的那么深远。后来几乎各朝代的漕粮、盐运都从富庶的江、浙征收再由运河北上过通州运往京都，现在扬州市中心的文昌阁即为明神宗万历十三年，两淮巡盐御史蔡时鼎所建。因阁紧靠”儒学”，故取名”文昌”，有昌明儒学之意。

    自古扬州即为繁华府第，灯火楼台，笙歌燕舞，几多荣华，几多沧桑。《广陵散》、《扬州慢》自然是和扬州的歌舞升平是脱不了干系的。这样的历史浸淫自然少不得文学、艺术乃至生活的繁荣和积淀。

    单从园林艺术而言，我不复一次地在古城游历过，也比较得其他江南园林的奇致。还是惊叹于扬州园林的精致，精致得并不小气，是一种浓缩的精华艺术，比方说盆景艺术方寸之间的灵性是抹杀不了的。

    天下西湖，三十有六”，惟扬州的西湖，以其清秀婉丽的风姿独异诸湖，占得一个恰如其分的“瘦”字。她瘦的恰如其分，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瘦。再打个比方，比如自古就有人称扬州的骨感美女为“瘦马”，那“瘦马”的美丽你可在心目里去体味，但你不一定善用丹青能将其描绘得传神。

    康熙、乾隆两代帝王六度“南巡”，形成了“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的盛况。清代钱塘诗人汪沆将扬州西湖与杭州西湖作了对比，写道：“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虹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瘦西湖由此得名，且为人们所首肯，至今名播中外。
 
　　瘦西湖的美丽景致，很早就为人们所向往。清人刘大观言：“杭州以湖山胜，苏州以市肆胜，扬州以园亭胜”。历史上李白、刘禹锡、白居易、杜牧、欧阳修、苏轼、王渔洋、蒲松龄、孔尚任、吴敬梓、郁达夫、朱自清等文化名人都在这一带留下或深或浅的足迹和众多脍炙人口的篇章。“烟花三月下扬州”、 “园林多是宅，车马少于船”、“  二分明月是扬州”“珠帘十里卷春风”、“绿杨城郭是扬州”等数不清的名言佳句，流传千古，为瘦西湖增添了耀眼的浓墨重彩。

    我不止一次于烟花三月漫步园里，只见那一泓曲水宛如锦带，如飘如拂，时放时收，较之杭州西湖，另有一种清瘦的神韵。在细雨氤氲里徘徊于湖畔密柳中，直觉那是浓密的绿罗帐，那帐里掩映的一点两点绯红应是美女裙裾上的女红。只是想听点箫声，好让此景此情更多些灵动。“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意境早已在梦里缱绻百回。那箫声该是幽怨的才是，即便从一泓青波里荡漾开去，化为一掊不绝如缕的相思，恣意地散发出冷艳的美来。

    我去得几回扬州的袖珍园林——何园、个园。那是真正浓缩的园林精华。个园园主"性爱竹"，园名取宋苏东坡"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清袁枚"月映竹成千个字"之句意。身临园内栖息，确实有神定气闲之清趣。

    少年时就喜涂鸦，因而喜得板桥郑燮的竹，那是一种怎样的不羁和凝重的揉杂。徐悲鸿曾在郑燮的一幅《兰竹》画上题云：“板桥先生为中国近三百年最卓绝的人物之一。其思想奇，文奇，书画尤奇。观其诗文及书画，不但想见高致，而其寓仁悲于奇妙，尤为古今天才之难得者。” 扬州八怪”是清代活跃在扬州画坛上的一批具有创新精神的画家。他们绘画作品为数之多，流传之广，无可计量。为国内外２００多个博物馆、美术馆及研究单位收藏的就有８０００余幅。他们作为中国画史上的杰出群体已经闻名于世界。此一方水土的灵性当是孕育了他们自然的精华。

    多少人或许也在墙上挂过板桥的“难得糊涂”，可此中意境又有几人可领会得透彻呢？！

    历史人物在古城里是不可枚举的，我所留下最为深刻印象的当属鉴真和史可法二人。几度瞻仰鉴真纪念堂和史可法纪念馆都给带我肃穆的景仰。

    鉴真大师于第五次东渡时双目染疾失明，虽屡遭失败但东渡意志弥坚，誓曰：“为传戒律，发愿过海．不至日本国，本愿不遂。”渐使日本律仪严整，师师相传，遍于寰宇。并在奈良建成唐招提寺，经营既久，佛光普照，遂成日本律宗之祖庭，而鉴真亦有扶桑律宗太祖之称。他的一带宗师不屈的意志和坚定的信念当永为我辈楷模。

    历史上著名的“扬州十日”，清兵降将劝降，史可法说：“我为朝廷首辅，岂肯反面事人？”清兵攻城，扬州陷落，史可法欲以佩刀自杀，部属强行夺过佩刀，拥其走入小东门，清兵迎面而来，史可法大呼：“我史督师也！可引见汝兵主。”遂被俘。清将领多铎以宾礼相待，口称先生，当面劝降，许以高官厚禄。史可法骂不绝口，严加拒绝：“我为朝廷大臣，岂肯偷生为万世罪人！吾头可断，身不可辱，愿速死，从先帝于地下。”“城亡与亡，我意已决，即碎尸万段，甘之如饴，但扬城百万生灵，不可杀戮！”壮烈牺牲于南城楼上，时年仅44岁。此为壮烈，此为节气，请允我直言，如今的时代定难再有此般节烈义士，此精神是光昭日月的明镜。在馆内看着史公凛然的塑像，当日的刀剑喧嚣依稀在耳边回旋，可想见那惨烈应是万户哀号鬼唱歌的凄凉和壮烈。

    絮谈扬州的文化，不能不说说历史积淀对其生活的影响。我看过成都人的悠闲，茶水、麻将一日复得一日。而扬州的闲适可能是你无法拒绝的闲适。那著名的全国八大菜系之一的“淮扬菜系”即为饮食文化中绝伦的奇葩。扬州狮子头可谓天下一绝，香甜松软，油而不腻，我是食而不忘，啖后口有余香。每次来扬州必吃它。扬州那早茶是闻名遐迩的，各色点心精致上佳。我在那著名的迎春茶社吃得多次早茶，15元一客的早茶能吃撑了我。扬州流行一句俗话“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什么？“皮包水”指吃早茶，“水包皮”指泡澡堂矣。

    记得我们公干去扬州有两次是带车去的，一到扬州境内就莫名其妙地熄火，后来有人插科曰“知道是谁的故乡吗？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嘛，笨啊”。
   2003.5.5写于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