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 为 何 物 (上)
山雨欲来
一
大清早,河湾里还铺积着厚厚的浓雾,乒乒乓乓的捣衣声就雾中传来,被对岸的高崖绝壁回应着,清晰地荡到临河的名叫“离骚”的小镇上去。太阳出来,把河湾里的浓雾逼走后,碧蓝清澈的河水和光洁耀眼的鹅卵石滩,就显露出来。洗衣女们在浅水边一字排开,说笑着麻利地搓捶。到热得两腮绯红的时候,就脱去外衣,随手甩在身后的石滩上。有的还把身子浸下水去,湿漉漉站起来,透出一身肉色,白亮亮扎人眼睛。这时,下游撑来一只渔船,打渔汉启发站在船头。他穿一条青色短裤,浑身赤裸着黑红的肌肉腱子,懒洋洋地扬起竹篙,甩出一串亮晶晶的水珠子。阳光从水面折射上来,光斑便在他黑脸膛上颤颤地跳跃。他脚边的舱里有筷子般长
的白鱼,银光闪闪。
有一位少妇,远离人群站在齐腿深的水里洗衣裳,见船撑到面前,就抬起头来,轻轻地唤一声:“启发哥。”启发撑住船,惊愕道:“冷雪芬?!”
少妇埋头低低地说:“今晚九点,在这里等我。”说罢就只顾洗衣裳,把腰肢压到了水面。启发看着她那白嫩嫩的后颈,稍稍迟疑一下,慌张地把船撑走了。
冷雪芬在镇上名声不好。关于她的种种传闻是家喻户晓的。她是作知青时从外地迁来的。当时她举目无亲,操一口嗲声嗲气的四川腔,身子富态,穿得花哨,模样儿妩媚。缺憾是鼻梁上布满了蝴蝶斑。人们对她 的来由产生怀疑,说她 的身 子象生过 的,脸上长的是妊娠斑。冷雪芬竭力表白自己,说自己才十八岁。 人们
万分惊讶,推测她肯定出过事,呆不下去才迁来的。这就使她很孤独。姑娘们不愿同她打堆,只有男人的眼睛,整天咬在她身上。“冷妹子,出个谜语送你猜?”冷雪芬忙应承道:“出嘛!”“不粗不细,正合姑娘你的意,抹一点口水,一挲就进去。是什么?”从人们猥亵的哄笑中,冷雪芬知道在调戏她,可她仍装憨:“是穿
针引线嘛!”男人伸手捏她,她也半推半就的:“莫嘛,你婆娘恨我呢!”知青们对她嗤之以鼻,她只好作出“烂船把作烂船划”的样子。那年知青点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寡言老实成分地主的启发和举目无亲的她。有社员便半开玩笑地说:“你俩作夫妻算了。”冷雪芬以为是启发的意思,把人家骂得狗血淋头,启发也吓得面无人色。启发那时象一块石头泥巴、一只虫子。没有谁看得起启发,冷雪芬也不例外。可是她还是与启发同锅造食,又过了些凄风苦雨的日子。虽然渐渐有些怜悯之意,然而似乎也不曾有什么爱情发生。可是那年夏夜,冷雪芬房间突然传出她锐利的叫声,接着启发就狼狈地逃出来,脖子上留下了横七竖八的血爪印。事情一直闹到县上去。启发争辩说,他半夜起来解手,见冷雪芬房门洞开,出于关心她和担心她俩的口粮被盗,他才进去的。可是却照见冷雪芬白生生躺在床上,向他眨眼睛......但冷雪芬坚决否认启发的说法。结果启发被判刑一年。冷雪芬要寻死路,才被安排到镇供销社当了营业员,至此她开始名声大噪;还有一件事是在她结婚两年以后,竟没有生育。舆论就又起来了,说冷雪芬的子宫早就搞坏了云云,一时间满镇风雨。冷雪芬夫家当然不会等闲视之。有一天冷雪芬披头散发坐在窗台上哭号,当时围观者不下百人,启发也在。她衬衣被扯得稀烂,两条赤裸的腿如告示般挂在人们眼前,雪白的皮肉仿佛用彩笔绘出了许多鲜艳的图案。屋里有狼哞般的吼声,冷雪芬不知怎样就掉了下来。后来还是启发叫婆娘去卫生院看她,送了一罐清炖甲鱼,是看在曾同锅造食的情分上。
天擦黑,启发就启锚上船,照例去打夜鱼。他撑篙离岸,船行不到百米,那竹篙没甚使劲就噗地蹩破了。此乃凶兆,启发不由心悸。暗想这莫不是天意?于是往事一一重演在脑海里。“这骚货,莫非还要我坐班房?”而此时,又突见灰蒙蒙的天空有一碗大的岩石从悬崖上直冲他砸将下来。他心里一紧,自知无法躲避,便仰
起头来眼睁睁望着那块渐近的飞石。可那飞石竟嗖地掠过头顶,无声地飞向了远处,方才知是鹞子一只。然而冷汗已从额头渗出,手脚变得冰凉,船也不觉偏离航道,冲至凶险滩头。顿时恶浪乱打,船体剧烈摇晃打横,启发一个趔趄,差点摔下船去。但见船体又飞速旋转一周,便箭也似地朝礁石撞去......万幸的是启发此时如梦初
醒,急速抓起脚边的铁锚哗哗地抛下水去。铁锚在滩底划出几道深深的沟痕,嘭地一声挂住。船尾唰地甩向前去,高高翘起来,象一根失灵的指南针那样摇摆颤抖已。 启发蹲在船头颠簸,心里不禁茫然。今晚为什么要出现这些兆头?心里有鬼哩,非出事不可,这几乎是应验的!他猛然想起前日晚上网起那条水蛇。水蛇是红色的,大拇指粗,两尺多长,鳞片滑滑亮亮的,若不是马灯照着,他差点伸手把它当鳝鱼摘了。波涛澎澎地拍打着船帮,水花溅到他脸上,使他清醒。“杂种!想死了!”启发恨恨地骂自己一句,决定把船撑得远远的,不与冷雪芬会面。他小心地提松铁锚。铁锚浅浅地刮着河床移动,船便悠悠地滑行下去,进入平缓沉静的河湾。
启发虽然得到解脱,却有说不出的沮丧。体内那团熊熊烧了一天的欲火,一旦熄灭,顿感浑身疲软,神情恍惚,产生万事皆空的念头。他放下木桨,躺在船舱里,任这一叶扁舟在宽阔的河湾里自由漂泊。
这时,一轮圆月冷光喷薄,从近山的岔口涌出,把河湾照得惨白。水面好象涌动着轻沸的水银,湿润的河风带着微甜的腥味,徐徐吹来。于是启发就恍如驶进一个梦境。在这样的时刻,人世间的一切烦恼,仿佛都化为清风升腾而去,月光浸润着万物,处处都令人感到无比的美妙、温馨......
启发沉浸在月夜的柔情蜜意里,忽然感到船体摇晃了一下,眼前升起了一座白色的山峦,这山峦似乎在向他迫近,散发着浓浓的芳香。他定睛一看,只见冷雪芬正俯身看着他。这船竟然漂泊到岸边来,漂到冷雪芬跟前的浅水里。
冷雪芬扶着船帮,甜甜地叫一声:“启发哥。”
启发啊地一声慌张地坐起来,四下张望着:“咋回事?”
冷雪芬笑道:“不是约起的吗?”
“船是怎么来的?”
“ 这还用问?”冷雪芬脉脉含情地贴着船帮,把胸脯高高地抵出来。 她今晚白衣黑裙秀发披散一副媚态,象一个水妖,突然从河里冒出来。
启发深吸着她撩人的气息,心里那团烈火又轰地燃起:“莫非老天爷硬有这个安排?”
冷雪芬在微笑,露出细细的白牙。
“上船吧!”启发禁不住急切地说,声音发烫。
冷雪芬迟疑一下,双手一撑,湿漉漉地爬上船来。
冷雪芬坐在船头,面 对启发,笑吟吟地说:“我怕你不来了哩, 都九点半了
。”
启发心里好刺激,他觉得眼前的冷雪芬比以前更妩媚姿色可人。他那时想冷雪芬是懒蛤蟆想吃天鹅肉,而此刻冷雪芬就坐在他面前,一副任他宰割的样子。启发神魂颠倒,竟忘了答话。
“启发哥。”冷雪芬见启发黑沉沉地立在船头不语,以为启发旧恨又起,说:“我知道你心头恨我。我好多次想来找你,都下不了这个决心。反正,既然来了,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大不了把我杀了。”
启发说:“你来是准备让我杀的吗?”
冷雪芬无畏地笑道:“哪会呢?那时你启发老实得连羊都不敢杀。现在就敢杀人?”
启发说:“你不要以为我怎样恨你。我老实并不等于我不懂感情。 我启发也是个重情之人。”启发说着就把竹篙插进水里,他要把船撑到河心去,那里才是属于他的天地。
船行了一阵,冷雪芬才问:“去哪?”
启发仍不停地撑,说:“你看今晚月亮这么圆,夜色多么好,风都醉倒人。不是约我吗?”
“噢!”冷雪芬忙从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启发哥停一停,我告诉你一件事
情。”
启发说:“什么事?”
冷雪芬把东西递到启发手里,说:“今晚约你,是来还你账的。”
启发一捏知道是钱,厚厚一叠,用皮筋扎着。他掂一掂,然后甩还给冷雪芬:“这是什么意思?你几时欠了我的账?”
冷雪芬诚恳地说:“启发哥,相信这钱是干净的,我只有这样来表达心意了。”
然而冷雪芬见启发眼睛象猫眼那样在灼灼发亮......
“启发哥......”冷雪芬声音颤栗。
启发什么也不再想,把竹篙一撑,船就快速地驶向河心......
月光融融,温厚地照着河心这只抛锚的小船,照着船舱里躺着的一白一黑两个人人。一堆薄衫儿被冷落地抛在船头。启发这一刻发泄着八年的怨气,把船弄得晃晃荡荡,水波一直浪到岸边去。无论这船怎样疯狂恣肆,水都无声地承受着包容着,它清澈透明,仿佛又深不可测。
午夜,启发坐起来抽烟。月亮隐没了,一切都隐没了,只有红红的烟头象荧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
“这么说,还真是第一次?”启发仍有几分疑惑。
“你感觉呢?”冷雪芬抬起头来,脸色苍白,仿佛从恶梦中出来。
启发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回味着起初那一刹那的感觉。当 他太激动,身体和思维都被溶解了。唯有那团欲火溶浆般喷涌而出,无可阻拦地向前奔流。冷雪芬那时的呻吟哭泣,无非起到一种催化剂的作用。因此他无法从中提取某一种感觉来证实冷雪芬的话。不过,他猛然想起,点火吸烟时手指惺红,于是就摸出手电来。
冷雪芬不肯,说:“信不信由你。我又没有嫁你。” 启发就照自己的手,然后厉声道:“雪芬,你也是被人冤枉了!”
冷雪芬一听,又嘤嘤地哭起来。
先前冷雪芬哭的时候,启发就觉得正躺在急流的浅水里,浑身颤颤地波动,每一块肤肌,每一条神经都因这种舒缓的波动而扩张而醉而酥。这次启发就不免将她款款地扶起来,劝道:“既然是这样一个假男人,就下决心离。”
“你说得容易。”
“难道就这样下去?”
“没有办法。”
“你想的时候就来。”
“不。”冷雪芬摇摇头,“不能再这样。”
“不行!”启发一把捏住她的臂膀,狠狠地说:“八年前,也是你约我的,你却又不干了,你怕了。但你不就是因为想我才叫我上床的吗?你难道就仅仅是为了工作才这样作的吗?”
冷雪芬低头垂着散乱的长发,默默地看着水面,仿佛在回忆那些凄风苦雨的日
子。
启发说:“那件事,我不怪你。”
冷雪芬凄楚地说:“活该我遭报应。
“报什么应?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你何不自己寻个快活?”启发说着又把冷雪芬箍在怀里。不料冷雪芬很快又挣开了。
启发黯然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就是离了也不会和我。”
启发恳恳切切地说话,冷雪芬默不作声地穿衣服,然后昂起脸来,双手梳理纷乱的长发。
启发问:“咋不说话?”
冷雪芬亲切地说:“唉,你叫我怎么说呢?”
“怎么说都可以,只要是真话。”
冷雪芬稍稍犹豫一下,说:“就说吧,启发哥,我并不爱你。这些年了,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可是你今晚为什么要这样作?难道......”启发看着冷雪芬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困惑中带着恼怒。
“因为你爱我。”
启发一听,眼泪就暗暗流出来。八年来的恩恩怨怨也一齐涌上心头。对启发的苦衷和心思,冷雪芬心里象镜子一样明了,因此也常常遗憾:要是她曾经爱过的那个知青,能象启发这样爱她就好了。对启发,冷雪芬只有怜悯,还有内疚,毕竟启发在那段最艰难最绝望的日子里,最终成了她 的一块垫脚石。 今晚这件事一做完
,她就感到恶心,尤其是启发点烟把脸照亮的时候,她就想呕吐。启发身上有一阵阵的鱼腥味和难闻的酸臭味。但是她不后悔,甚至在穿好衣服之后,还有一种完成使命般的轻松感。二十八岁,她才做了一回真正的女人,苦涩中又有一丝丝的甜意。启发也仿佛做了一回真正的男人。因为冷雪芬是他三十年人生唯一爱过的女人。以前他曾想,要是有这么一天,就是明天拉去毙了也值!可是如今真的做了,他却又不肯罢手了,他此时只有一个心思,就是要冷雪芬答应他,从此和他把爱做下去。可是冷雪芬把话说明了:不爱他。启发有千言万语,说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眼泪就唰唰地流下来。
冷雪芬说:“启发哥,时间不早了,靠岸吧。”
启发没有动,他不甘心今晚这件事就这样了结。他的眼睛又象猫眼那样灼然。
冷雪芬不安道:“启发哥,你今晚要再怎么样,就对不住我这一番好意。我确实是来还你账的,难道你还不明白?”冷雪芬从舱板上摸出那叠钱,朝启发递过去,“这是一千元,算我的一点意。 ”冷雪芬的意思启发好象到此才明白:今晚人钱两清后,就互不相干了。启发实在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心里不禁忿忿然,可是又更加怜爱这个女人。他面对冷雪芬递过来的这一叠钱,心里一急,火火地说:“不要拿这个作幌子!”
冷雪芬愣了愣,痛惜地说:“启发哥,我今天毁到你手里了!”
二
冷雪芬果真没有再来。那晚启发把她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冷雪芬答应再来再来,启发才半信半疑地放开她。可是当冷雪芬一脚跨上岸的时候,启发就又后悔了。冷雪芬倏忽之间消失在茫茫黑夜里,启发觉得就象抓到手的一条大鱼不留神又打脱进大河里。
一连几个月,启发每晚打渔从河湾那地点过,都怀着侥幸的心情停下来等待张望一番,才怏怏地撑篙离去。
后来启发上街终于碰见了冷雪芬,她正从鹅卵石的小街蹒跚而来,肚皮膨胀得象一面大鼓,奶子高高翘起,脸盘子白白胖胖。那男的面有喜色,小心地扶着她冷雪芬边走边做出娇嗔幸福的样子。启发躲在房檐下,看着俩人亲亲热热地走过去。启发好不是滋味,他清楚那崽崽是他的,心里突然产生戴绿帽子的羞辱感。
虽然启发有许多咬牙切齿的想法,却一步也没有去实施。直到冷雪芬手里有抱的了,地上有牵的了,启发也只能站在船头,仰天长叹,把日子一篙篙地撑下去。
有一天,河面上突然漂来铺天盖地的白色泡沫,整条河都变成了白色。绵密的泡沫足有一尺厚,象大雪严严地封盖了河面,把小船孤零零地拥在河中央。河道上回荡着一阵阵恶心的怪臭味。打渔的人们惊呆了,他们撑船溯河而上,去寻找根由。在上游十几公里的地方,看见那儿盖了一家象小镇那么大的造纸厂,再往上还有什
么罐头厂、猪鬃厂、化工厂等等。从工厂里吐出了这些污物。这时小镇那条泥砂公路也修成了什么什么国道,到处都在挖基脚修楼房。启发想,这渔是打不成了,就烧砖吧,烧砖卖。这活知青时干过,他懂。启发把冷雪芬给他那一千元连本带息取出来,卖了渔船渔具,又贷了些款,七拼八凑,建了一个土窑子,干起窑主的营生。
启发口袋里的钱,从此就滚起雪球来。启发的土窑子变成了大窑子,一座窑变成了两座窑;后来又变成了象工厂那样的流水线作业窑,启发的资产变成了六位数、七位数......他猛然发现,人们对他另眼相看了。他在繁华起来的离骚镇上盖了居家的楼房,买了户口,堂堂正正地作了人。启发值价了仿佛在一夜之间。人们始料不
及。启发其实是有文化的,他肚子里有货,要不是劳改的事情,也许他考学校当干部了。可那又怎么样?知青点上八个知青,如今谁能与启发比?于是启发家也成了老同学们聚会的场所。启发管吃管喝来者不拒。启发把长年沤在肚里那些发霉的文化重新抖出来,他订了许多报刊杂志,在客厅里摆了许多书籍,和着西装革履,把
人包装起来,俨然就是一个有魅力有气质的企业家。而这时他婆娘与他的反差就显得更加强烈。即使有了钱,他婆娘也没有办法再进行包装打扮,这个比四十岁的启发大出七、八岁的瘦小得象木乃伊一样的女人似乎提前进入了老太婆的行列。这婚姻在当初没有人觉得奇怪,而现在人们心里就很自然地觉得别扭:“启发婆娘怎么是这个样子?”事实上启发从结婚以来精神上就一直受着折磨。他心里一直装着冷雪芬,他期盼着冷雪芬有一天回到他的怀抱,而且他觉得这个日子已经一天一天地迫近了。这些年他拼命地赚钱,仿佛就是为了这个冷雪芬,他相信钱能最终解决这个问题。
住到了镇上,碰见冷雪芬的机会多了。那崽崽酷似冷雪芬,已经上了小学。冷雪芬让他叫启发叔叔,启发嘴里应着,却有若干种滋味在心头。启发有许多话,写在脸上,冷雪芬都一一读得懂,可是却仍然表情平淡,没有给启发进一步表达的机会。启发痛惜地想:“这一切都是她不爱我的缘故。她为什么不爱我呢?”
启发婆娘病倒了,不断地咯血,消瘦得怕人。启发送她到地区医院,诊断结果是肺癌晚期。医生好意地告诉启发,如住院,要花大笔的钱。启发说,花钱就花钱。可是他婆娘坚决不住。启发没有办法,只好领她回家。启发想起婆娘跟他受苦受累的日子,心里十分难过,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却就要去了。从启发来说,不管他夫
妻关系的结局怎样,她都可以享福这后半生,这是毫无疑问的;从启发婆娘来说,她清楚启发心里爱着冷雪芬,但她觉得启发并没有越雷池一步,没有什么可责怪的,时间一长,这事就淡了。如今到了最后的日子,她不得不想启发和这个家的以后,想到冷雪芬。启发婆娘一想这事病情就加重,就昏迷。启发又把她送到镇医院去抢救。这天启发婆娘从昏迷中醒来,就看见冷雪芬守候在床前。
启发婆娘一下子激动起来,抓住冷雪芬的手,眼泪不住地流。
冷雪芬眼圈也红了,说:“大嫂,要想开点,精神不好病要加重的。”
启发婆娘对启发说:“我要和冷妹单独讲几句话。”
于是启发和儿子便出去了。
启发婆娘说:“冷妹,我是要死的人了,不讲假话。你和启发事情,我都知道,不怪你。要是你们有缘分,只求你好好待我儿子。”
冷雪芬听了也有些激动,说:“大嫂,你这话让我也不好想啊!你现在是这个病,人家不知情还以为我冷雪芬起心不良哩!”
启发婆娘说:“我不这样想,你要是起心不良,还能等到现在?本来你是有夫之妻,我不该这样讲,可事情明摆着,这话不说我死也不能闭眼啊!”
冷雪芬说:“大嫂,我理解你的心情,不是我表白自己,我冷雪芬并不是象人家说的那样坏。我知道启发心里爱我,可我没有半点要拆散你们夫妻的想法。至于我和启发有没有缘份,那是以后的事情,我也说不清楚,要是有,我一定会好好待你儿子。”
启发婆娘说:“我们有钱有房,儿子也大了,不会拖累的。”说罢便两眼发直,嘴巴一张一合,看上去就象要死的样子。
冷雪芬大惊,忙喊启发。启发和儿子冲了进来。
启发婆娘拉着儿子和冷雪芬的手,大笑三声而亡。死后脸上还浮着冰冷的笑。
启发买了镇上最好的楠木棺材,修了很大的漂亮的水泥墓,把婆娘厚葬了。镇上没有人不说启发的好,说死者不枉自做了一回启发的婆娘。可是启发仍贼一般心虚。婆娘临死时留在脸上的那阴惨惨的笑,令启发不寒而栗。她紧紧抓住冷雪芬的那只手,半天都解不开,仿佛要把冷雪芬带到阴间去。冷雪芬当场吓得面无人色,差点晕倒过去。婆娘对启发心怀遗恨,启发对此事耿耿于怀,心里又愧疚又委屈,觉得对不住婆娘,让她带着一个孤寂的灵魂离去;同时又觉得自己并无多少自责的地方,启发毕竟尽了丈夫的本分。如果说还有欠她的,就是那份感情,准确地说,欠的是爱情。但爱情这东西,并不是他启发能生造出来的。对于这样一个本来就没有爱情的婚姻,启发有多少责任呢?婆娘既然已经去了,就要想今后的生活。
想到冷雪芬,启发眼前顿觉一片光明,那天启发把冷雪芬从婆娘手中解脱出来,冷雪芬惊骇之中紧紧地抱住了他。见儿子长庚伏在母亲身上痛哭,启发也不由眼泪纷纷,冷雪芬就掏出手帕,在启发脸上轻轻擦拭,让启发感觉到阵阵温情。婆娘尸骨未寒,本不该有任何胡思乱想,可事实上启发就沉浸在悲哀和喜悦的复杂心情之
中。
婆娘死后不到一星期,冷雪芬悄悄钻进了启发的被窝。启发说:“雪芬,我最大的痛苦就是你不爱我。要是你不爱我,我就是得了你这个肉身,又有什么意思?”
冷雪芬用食指娇嗔地按了一下启发的鼻子,说:“我要是不爱你,会这样?”
启发抚摸着冷雪芬丰满的身子,说:“你以前也曾经这样。”
冷雪芬说:“以前我也爱你。不爱你就不会这样。我又不是荡妇妓女,随随便便就以身许人。”
“我操!”启发笑道,“你明明说过不爱我。从那以后再也不理我。气得我......”
冷雪芬说:“这只能说明你不懂得女人。那时你要是晚上碰见我,把我拖到角落里去奸了,我不会反抗也不会告你,可是你没有,你为什么不呢? 说明你不是真正的男子汉,老说这么这么爱我,看来得打折扣。”
“我操,”启发又笑道,“你这是什么逻辑?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就非要采取强奸的方式吗?为什么不给我一点暗示或者继续到我船上来呢?”
“那不可能。我又不是荡妇。”冷雪芬又这样说。
“不可能?你现在不是来了吗?”
“现在情况不一样,起码你没婆娘了。”
“既然如此,你从现在起,经常来。不必让我悄悄摸摸跑到你房后的小路上去捕你。而且你不告我,你男人就不告我了吗?让人捉住怎么办?”
“是啊,所以只此一回,下不违例。”
“啥?”启发愠怒道,“你别开玩笑!拿我当二百五是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冷雪芬解释道,“我何偿不想天天与你在一起,不想早一天把崽崽带来,与你团聚?可是我还得办手续啊!手续一天不办,我们就是通奸,就是犯法,就要惹出大祸来。你刚才不是也害怕这一点吗?”
“那好。”启发翻身下床,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叠钞票,“这是一万元,你拿去。他要钱你就给,不够再拿。尽快把离婚手续办好,我等着你。”
冷雪芬说:“我不要你的钱。你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不等于告诉他,那个野男人就是你吗?再说,我也不是冲着你的钱来的。你也不是今天才有钱的。告诉你,你启发家里有婆娘在一天,我就不会来踩你的门坎,更莫说上床。”
启发说:“哦,是这样。”但心里却想,天知道。我启发要还是打渔的烂杆子,你未必就肯下这个决心。于是启发又说,“这样吧,这钱你还是拿去。毕竟这么大的事情,哪里不花点钱?你巧妙点,不让他察觉就是了。万一把话说明了他能接受呢?最终不就是花点钱来解决问题吗?”
冷雪芬想了想,说:“那好吧。他是个见钱就是命的吝啬鬼,说不定行得通。”
三
冷雪芬答应启发,每隔几天给启发打一次电话,汇报事情的进展情况。但这毕竟不是吹糠见米的事情,得有个过程。启发耐心地等着。加上砖厂里有成堆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时间一晃就一个月。星期六,县城里那些老同学又来启发家聚会。主题是为丧妻的启发找爱人。一下子提出了若干个候选人名单,都是县城单位上的干部,有些还是大学生。每个候选人的情况不尽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三十多岁,丧偶或者离异,都带有一个小孩。大伙兴致很高,争着把自己的候选人介绍给启发听,但渐渐发现启发似乎不太感兴趣。于是都纳闷,都想听听启发的想法,问他是不是已经找到了意中人。启发回答说:“没有。”
“没有?没有,想不想找?”
“想。”
“想是吧?想找什么样的?”
启发说:“你们以上所说的,都比我原来的婆娘强十倍,都是我启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不是我瞧不起她们,而是......”
启发有两个想法,这两个想法都不好说出来,一个自然是冷雪芬,紧随而来的想法就是万一冷雪芬成不了,启发想找那种能同他生一个的。这一是夫妻间可以有一个感情的纽带,二是这么大一笔家产,岂能白白让别人来继承?其实启发这个想法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可是老同学们就没有一个能理解得到。当然,象启发这样
四十岁有个小孩的男人,人家替你介绍对象,也只能从离异或者丧偶的思路上去想,谁也不会朝那些二十来岁风流洋气的姑娘身上着想,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启发把剩下的话打住不说,老同学们就渐渐猜到一些,说:“哦,你想找个黄花女。”启发说:“我并不是非找黄花女不可,离过婚的也可以。当然没结过婚的最好,
感情也纯得多嘛!”
大伙恍然道:“也是,凭启发的条件,为什么不可以呢?”
但是大伙想来想去,就是想不到一个合适的。一是现在的女孩,恋爱谈得早,稍稍漂亮一点的,早就被人占了;二是老同学们交往的圈子里多是三、四十岁的人,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即使认识,也没有深交,无法知道人家在这个问题上的想法,况且这也毕竟是一件可能要惹麻烦的事情。大伙想去想来,都有点面面相觑。启发
见大伙面有难色,就说:“其实我这事情,也不必着急,急也没用。说到底还是一个缘分。我还是打算等一等。”
启发所谓等一等,其实也是出于无奈。冷雪芬每次来电话,都说事情有进展,但就是见不到离婚手续。这样等下去,何时是尽头呢?儿子长庚高中就要毕业,家事厂事象乱麻一样等着他去处理,晚上更是睡不安寐。无论从那个角度说,尽快把爱人接进屋,是当务之急,是重中之重。于是启发在电话里对冷雪芬说:“你说得再多也不顶事,要尽快办到手续,最好在老大高中毕业之前。如果还需要钱就说一声行吗?”
从电话里的情况看,冷雪芬也确实在竭尽全力。可那男的仿佛识破了机关似的,故意折磨她。冷雪芬也只差同他拼命了。启发儿子长庚不久就要高中毕业。长庚高考预考的成绩不错,学校对他的高考前景十分看好。可是启发却要他秋天去当兵。启发想要儿子来圆他一个当兵的梦。他启发当年因为那个烂成分,只能常常在梦里看见自己穿上了绿军装,头上红星闪闪,两片鲜红的领章把脸庞映得红彤彤神采非凡,这是启发全部青春的梦想。在启发看来,当兵才是政治上彻底翻身的标志,他启发前半生在政治上受人歧视抬不起
头,现在就要由儿子来扳这个本。启发就是这么固执地想。大学生怎么样?且不说他那自杀的父亲就是大学生,现在大学毕业生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够一点生活费,在镇上走错路都碰见大学生,也好象委靡不振的样子。启发同国道沿线厂矿以及县机关单位一些大学生也打过交道,发现他们还不如那些电大函大生混得好,鬼知道
他们是才学平庸还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总之启发就是要儿子去当兵,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目光短浅,相反还觉得不理解他的人才是思想平庸。这件事终于引起学校的
重视,班主任老师亲自上门来同启发讲道理。
班主任是个女老师,一进屋就有兴师问罪的来势。启发毕竟不能怠慢,忙叫保姆端上茶水,摆上高档饮料热情款待。女老师名叫刘洁,不过二十六、七岁,气质象俱佳,有才女的风范,虽然有些兴师问罪的样子,但启发从她那柔和的五官、淡雅的目光、文秀的举止中,看出她还是那种纤弱的知识女性。刘老师并不在意启发的热情款待,开门见山地说:“吴厂长,长庚是你的儿子,但同你工厂里的设备不一样,他不是你的私有财产,在考学校和参军的问题上,你应尊重他的意愿。否则你就是侵犯人权。学校和他本人都有权控告你。”刘老师见启发脸色马上难看起来,才缓了口气说,“我这话可能说重了点,可是你为什么这样固执呢?我在电话里同你联系了这么多次,你一句话也听不进。你这种作法不但是对你儿子不负责任,也是对我们老师不负责任,不尊重我们老师的劳动。所有家长都望子成龙,唯独你......象你这样的家长,我真还没碰见过。”
在刘老师发泄的过程中,启发始终一声不吭,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脸上还老练地挂上了微笑。见刘老师停下来,启发才说:“刘老师,你别生气,我知道你这一切都是为了长庚好。虽然我们在看法上有分歧,但并不妨碍我们来探讨这些问题。”
刘老师说:“可是我没时间同你探讨这个问题。这比你赚钱更重要吗?”
启发笑道:“你觉得我也是那种除了钱以外一无所有的经济动物吗?”
“不知道。”
启发想,这刘老师年轻气盛,果然有几分傲气。便道:“刘老师,你既然来了,目地就是要说服我。咱们为什么不可以讨论一下呢?作为家长,我也望子成龙。不过有成龙者,如爱迪生、高尔基、华罗庚、包玉刚、李嘉诚等等都没有读过大学,当今社会上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企业家也并没有读过大学;香港实业界的用人之道,比注重文凭更注重真才实学。我觉得现在的家长,把文凭看得太重太片面,这固然与社会的体制的原因有关,但这些家长对这个问题的思考,从某种意义上讲,才真是肤浅了。千军万马去挤一条独木桥,这于国于民恐怕都没有什益处。这也许就是具有讽刺意味的中国特色吧?当然我得说明这不是指邓公的中国特色。鉴于这种
情况,我想反反潮流,反其道而行之。”
启发如此一说,果真引起了刘洁的注意。不能说启发的话没有道理,甚至连刘洁也有同感,但作为老师,她不能反这个潮流。她的职责和任务,是把她的学生送进大学,升学率越高越好。即使她对启发的话有赞同之意,但仍然毫不犹豫反对启发的作法。她反驳说:“照你这么说,大学生都是窝囊废,都不行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学生与非大学生,行与不行,这要看具体的人。我认为这与文凭没有象人们想象的那么必然的联系。作为家长,我更注重对孩子实际能力的培养,你看我给他订了这么多的杂志,还买了微机,目的是让他把课堂上学到的知识综合化立体化,拓宽视野和思维空间,深化他对理性知识的感性认识。要说尊重人权的话,我从来不勉强他做多少作业,从不对他课外的兴趣指手划脚,动辄训斥。如果刘老师你觉得长庚在学校成绩比较突出的话,是不是与家长这种教育方式有关呢?”
启发说到这里,刘老师无论表情和口气都变得柔和起来,她说:“我同意和欣赏你所有的观点和你为长庚所作的一切。但这也并不排除我的疑问:如果长庚发挥正常的话,考大学是没有问题的。读大学毕竟不是坏事情,你为什么要放弃呢?这里是不是有其它的根由呢?”
启发说:“有。这就是我的性格。按存在主义哲学的观点,存在就是合理。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按一般的行为逻辑去理解会感到奇怪不可思议,但实际上就有它的合理性必然性。这种合理性只有当你转换一种思维方式的时候才能认识到。如果说成才之路同人生之路一样曲折的话,那么它最终还是奔着一个总目标,即成才。所不同的只是过程而已。”
“你适合到国营企业去发展。”刘洁意味深长地说。
“但我觉得私营企业更有利于我的发展。我十年前从几千元起家,现在已达到几百万资产。这种速度虽不算什么,但国营企业就不一定。至少在这个特定的环境里不一定。”
刘洁沉默了,目光凝在大理石地面的某个地方,仿佛学生般细细地咀嚼着启发的话,脸上的神情从惊讶到庄重,显然在内心感到了某种震撼。启发的话虽然不是什么新鲜的观点,但在刘洁听来却别有一番感受,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位精明强干的吴厂长,是将理论与现实结合得最好的典范。吴厂长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简直象
太空黑洞,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着她的思绪。她从启发那张并不符合美学标准的脸上,看到一种刚毅的富有力度的美,看到了一个成熟男子汉的魅力,这不就是她经常想象的那种男人吗?刘洁想到这里,顿时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掠过心头。
见刘老师沉默不语,而且有一种心灵的震动,启发的心情也十分兴奋舒畅。可以说,启发的思想观点,从来就没有被人理解接受过,但却居然在这位年轻漂亮的女大学生心里引起了共鸣,得到了她的理解欣赏,至少不是她说服他,而是他说服她。此时启发觉得,长庚是考大学还是参军,似乎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启发打算
改变主意,尊重刘老师的意见。启发甚至希望刘老师再提出一些想法和要求,他都准备一一满足,这或许是一种男人的本能。
启发说:“刘老师,我很钦佩你的敬业精神。我没有理由不接受你的意见。我应该承认考大学是孩子尽早成才的一条捷径。因此我以家长的名义,向你表示衷心的谢!” 刘洁对吴厂长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颇有些意外甚至反感。方才吴厂长的目光是那样犀利富有魅力,而此时却变得那么宽容,象个仁慈的长者,这反而使她产
生一种受辱感。即使她希望他放弃自己的立场,但她并没有说服启发而启发反过来说服了她,当她正在回味这种被征服的淋漓酣畅的快意时,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使她的热情骤然降温。她最反感别人莫名其妙地迎和她。尤其是男人。只有那些庸俗不堪的男人,才会象变色龙一样,随意改变自己。对于她想象中的男子汉,更不
应该如此,什么真挚啊由衷啊,听起来真有点肉麻。
启发以为立即可以从刘洁那里看到他所期望的热效应,却被刘洁鄙夷不屑的神情当头一棒。刘洁淡淡地说:“我只是在尽一个老师应尽的职责。考与不考, 对我来说,并无多大的利害关系。”说罢便起身告辞。启发本来打算用那辆刚刚换新的切诺基吉普送她,但当他回过阳来时,刘洁已经走出了院子。启发的热情也顿时荡
然无存,他望着刘洁远去的背影,苦笑一下。
在启发为家事,为冷雪芬费心操劳的时候,砖厂里出现了两件严重的责任事故。先是连续几批砖烧出来不合格。启发对用户的纷纷退货没有怨言,以每块几分的低价处理给人家作砌平房围墙之用。仅这五十万块砖,他就亏损了五、六万元。另一件让他心痛的事情,就是数量更庞大堆满了两个篮球场那么大面积的砖坯被一场暴风雨淋成一堆堆烂泥。质量问题发生后,启发匆匆赶到县城去处理问题。那天清早,启发临走时下令全厂暂停生产,副厂长姚四请示他说,工人们几个月没有放假了,要求放几天假。启发未加思索说道:“放三天。”就匆忙开车走了。然而也就是在这天中午,一场数十年罕见的暴风雨降临了。这场暴风雨在六、七两个月里,几乎
席卷了大半个中国。暴风雨来临之初,启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虽然砖坯上盖有防雨的茅草和塑料布,如果不刮五级以上的大风,几个小时的暴雨也完全能对付。但启发的心悬就悬在工人们全部放假了,没有足够的人力来救护,一旦形成暴风雨,后果不堪设想。凑巧的是这次砖坯也是砖厂历史上堆码得最多的一次。由于启发忙
于处理丧事家事,燃煤供应不上,时断时续,造成了大量砖坯积压。启发心急如焚,草草抛售了不合格产品,就匆忙驱车回镇。在路上,暴雨已经大得倾盆,密集的雨帘使他几乎看不见前方的道路。大如钱币的雨点哗哗地砸在车壳上,压住了轰鸣的马达声。飓风这时果然刮了起来,一株行道树被吹倒在路上,幸而只有碗口粗,启发的车跳着颠簸几下,发疯似地蹿了过去。
启发赶回厂时,砖坯还未完全倒塌,远看还保持着兵马阵一般威武整齐的队形,但几乎所有的遮盖物都被吹掉,几个管理人员在雨水泥浆中拼命救护,抓住七零八散的塑料布往砖坯上盖,但一切已经无济于事。启发呆呆地站在暴雨里,看着这些泥做的阵形在雨水中一一倒塌。启发冲着匆匆从乡下赶来的副厂长姚四暴跳如雷:”就是你!如果我砖厂有一天倒闭的话,根由就在你这里!我忙你姐的丧事,把砖厂交给你,想不到你给我搞出这么大的漏子,你这个害群之马!”
姚四是启发婆娘的堂弟,在砖厂已经干了多年,虽然有一定的技术和管理经验,但就是家庭拖累太重,经常不能到岗工作,责任心也不够强,换句话说私心重了些。启发对此早有不满,但一则因为他是叔伯舅子,二则再找这样一个人物也不容易,也就容忍了下来。这次事情一出,启发把怒气一下子发泄在他身上,也在情理之中了。
此时姚四呆若木鸡一声不吭。他明白启发此时也在发泄这些年对他的所有不满。凭心而论,质量问题启发也有责任;还有天灾因素,砖厂就是不放假,恐怕也救不下这么多的砖坯。
启发气愤之下说了一些过头话,当天晚上他又觉得后悔,去找姚四解释。姚四正在打点行李。启发一惊,说你这是干什么?你在这个时候走,不是让我雪上加霜吗?你这样对得住你姐吗?我骂了你,就算我冤枉了你,咱们也毕竟是亲戚呀!
姚四抹着眼泪说:“我姐不在了,我在这里再搞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何必等你撵我走呢?反正我也对得起这一个月六百块钱了。我是什么副厂长呢?只是个打工仔罢了。我本事再差,到哪里都能找这六百块钱。”
“你主意已经拿定了?还有挽回的余地吗?我希望你慎重考虑这个问题。”
姚四肯定地说:“我决定了。我姐还没有死的时候我就决定了的,只不过觉得对不起她。”
启发本来抱着向他赔不是的意思而来,见姚四如此这般一说,心头不由火起,说:“我启发待你不薄,你却......”启发想说恩将仇报,但还是没说出来。
姚四说:“我也对得起这点工资。没有功劳有苦劳。”
启发说:“哦,你觉得工资少了。既然你主意已定,我也作到仁至义尽,你打个条子,到财务室去领二千元,作为你这些年没有功劳有苦劳的报酬,我也算对得起你姐弟的情分了。” 这次丧妻、质量事故、天灾人祸以及姚四的离去,是启发创业以来所遭受的最大一次打击。仿佛是天意,一切都是那么瘁不及防。以启发的经验和能耐,质量事故完全可以避免,天灾也可以降低到最大限度。按常规启发是不允许积压这么多砖坯的,而且在这种情况下,要特别留意天气的变化,及早采取防范措施。但启发恰恰这次脑子就松了这根弦。还在这个关键时候停产放假。这一连串的事件发生得这么突然这么鬼使神差不可思议,以至于启发在第二天一个人站在空寂的砖场上,还不敢相信这个严酷的事实。砖坯场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地,被雨水冲刷浸泡而垮塌的砖坯,象一堆堆战后的废墟,昔日浓烟滚滚窑火熊熊的砖窑,此时火熄窑空。要恢复生产。至少需一个月的周期甚至更长。各方面的损失加起来,在二十万以上。最使启发不好想的是,这一切很大程度上还是自己造成的,回想十年来的风风雨雨,砖厂能有今天的规模,启发花费了多少心血品尝了多少酸甜苦辣,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从表面上看砖厂产销兴旺,财源丰茂,但用启发自己的话说,这是用躯体和精神在绞肉机中绞出来的。十年来他的神经绷得太紧太久,这次终于出现闪失,偶然之中有必然。启发想去想来,愈发感到家庭和情感的依托,对于象他这样的男人来说,是多么至关重要!家庭婚姻质量的好差,可以造就一个成功的男人,也可以毁掉一个本来可以成功的男人。启发不敢预测自己婚姻的最终结局,因此也不敢预测这个砖厂的最终结局。他忧心忡忡,感觉婚姻太难,命运也不公平。真是厂事家事婚事事事忧心。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凄楚,他多么希望身边有一个值得信赖的爱人来为他分忧解愁啊!他反复想到冷雪芬,可这些天,她连电话也没有打来。也许她还不知道砖厂发生了什么事情。冷雪芬迟迟离不了婚,简直有点使启发失去了信心和耐心。虽然启发丧妻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这足见启发此时是何等的心情。启发跳上那台陷在泥泞中的推土机,隆隆地发动,渲泄般地推起来。
这天晚上,冷雪芬来了。启发才知道,她家也被整得一塌胡涂。她住的是砖木平房宿舍,因单位不景气年久失修,这次暴雨一来是上漏下冲,屋里积水一米多深。她心里真是烦透了。俩人在床上匆匆完了事,启发便把自己的急迫心情和想法告诉了她。
冷雪芬说:“你再急也急不了这几天嘛,他已经同意离婚了。”
“为什么不电话告诉我?”
“昨天晚上的事情,来不及呀!”
“签字了吗?”
“给钱就签。”
“不是给了一万吗?”
“他要两万。”
“两万就两万。协议上定两万,办了手续一次付清,合情合理。”启发果断地说。
“儿子带不来了。他要求每个月付三百元抚养费,直到十八岁。还有八年,二万二千八百元也一次付清。共计四万多元。钱是一个方面,和儿子骨肉分离,我实在受不了。”冷雪芬泣道。
“杂种!这假男人太歹毒,老天还要惩罚他。”启发忿忿地说。这孩子也让启发牵肠挂肚了十年,可是现在他别无选择。启发咬咬牙说,“叫他签。先把第一步走了,儿子以后再想办法。无非还是一个钱字。”
冷雪芬很感动,抱住启发耳鬓厮磨,千般温存,一直缠绵到午夜,才悄悄离去。
按原来的设想,启发并不满足于这个年产值才四、五百万的规模。以前才花几万元征下的黄泥山丘,现已经被挖平,整个地盘比足球场还大。砖厂紧挨着国道线,自离骚镇被列为经济开发区以来,地价猛涨。砖厂这块地皮,屡屡被外商看中,仅砖坯场那块地皮,已有人出价到了八十万。还有一些厂家及外商也找过他洽谈以此为条件合资办厂。启发对今后的发展踌躇满志,唯独缺少的,就是情感的依托和家庭的支撑。他急切地盼望着冷雪芬能走完这最后的一步。
五
就在启发准备全力投入恢复生产的时候,一场重感冒使他病倒并住进了镇医院。冷雪芬那天走后不久,启发就开始发起高烧,上吐下泻。启发明白病因在于那场大雨和焦虑的心情以及同冷雪芬的性放纵。医生以不容违背的口气要启发住院。启发说:“我砖厂被大水冲得不成样子了,那有心思住院啊!”医生严肃道:“你肺音
异常,如果不及时治疗,对你的砖厂危害更大。”启发婆娘就是死于肺部疾病,听医生这么一说,他心里不由一紧,也就服从了医生的安排。
冷雪芬中午又给启发打电话,保姆告诉她启发住院了。冷雪芬一听放下电话就直奔医院而来。冷雪芬见启发一夜之间变得十分憔悴,执意要留下来照料启发。启发说不行,你赶快走吧,让他知道了就不是四万元的问题了。冷雪芬无奈,坐了一
会就怏怏地走了。临走时说,我晚上来。启发说,你最好不来,我没事,顶多住两天院。
冷雪芬刚走,刘洁就来了,是儿子长庚带她来的。俩人满脸喜色。启发还没来得及诧异,刘洁就说:“吴厂长,祝贺你了!”
启发马上意识到:长庚高考中榜了。
果然刘洁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长庚考取西北航空大学了。今天上午县教委来的电话,入学通知已经送到县上了。”
鉴于吴厂长正在住院,刘洁还送来一束洁白的马蹄莲,象模象样地摆在床头柜上。这花是刘洁星期天回家时到地区一家鲜花店里买的,没料第二天就派上了用场。花还挺水灵新鲜,洁白的马蹄形花瓣,吐着阵阵清香。用这种方式探视病人,这在离骚镇来说还是破天荒第一例。刘洁和儿子长庚此时所带来的一切,使启发异常兴
奋。当初填高考志愿是刘洁帮长庚参考填的部队院校。当时启发就觉得刘洁这姑娘还真有灵性,兼顾到了启发的想法。启发想叫长庚请刘老师来家里坐坐或宴请她一次,但学校一放假,刘洁就出去旅游了。刘洁什么时候回来的,长庚都不知道。
此时启发顾不得输液的事,一挺身坐起来,连连向刘洁道谢,说:“刘老师,长庚的事让你费心了,我真是从内心感谢你呀!”
刘洁笑道:“我们不会再有第二次争执了吧?说不定会有,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启发也笑道:“你肯定觉得我这个人固执,不可思议或者不合潮流。”
刘洁说:“我说过了,我欣赏你的观点和务实精神。当然也反感你的......”刘洁眨着莫测的眼睛,“怎么说呢?‘世故’、‘圆滑’还是成熟老练?”
启发宽厚地笑笑:“怎么说都可以。反正作为家长来说,对你刘老师,最好是四个字,适应服从。要知道真理往往是掌握在为人师者的手里。”
刘洁见启发精神很好,说:“你什么病呀?不大象住院的人。”启发恢谐地说:“医院现在也讲经济效益了。为医院创收作点力所能及的贡献嘛!平时难得来这里,既然来了就不能小气。”
刘洁倒是笑得很开心,长庚却提醒父亲说:“让医生听见了有你好受。”
启发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医生自己都这样说。要我拿二千元出来,作个全面的健康检查,也算是对医院的小小赞助。”
刘洁说:“谁叫你是百万富翁呢?二千元九牛一毛。要是我就心疼得不得了。”
说到财富,启发不免有些得意,说:“我目前这样子算不上什么,拿沿海比简直是小不点一个。不过再过几年我相信会让人刮目相看的。”但话说过后他又有点后悔。对于象刘洁这样有见识有深度的人来说,启发这番表白难免有浅薄之嫌。
不过刘洁实在没有在意。因为启发不仅在县上有知名度,在地区也有知名度。前年评的地区十佳青年(四十岁以下)企业家,作为民营企业的代表,启发是其中一个。启发的情况她从任长庚班主任时就知道的。当然她对长庚的偏爱是因为他是长庚而不是因为他是吴厂长的儿子。此时刘洁见启发如此大方,随便检查个身体就拿二千元,便对启发说:“有件事情看你感不感兴趣?”
“什么事?”启发问。
“我那里有一些朋友同学寄来的函件,准备出一系列丛书,比如《改革潮》、《中国企业家大全》等等。只要你出一定的资金,就可以为你立传扬名,也可以提高企业的知名度。”
启发问:“出多少钱?”
刘洁脸红了,似乎羞于启齿。
启发说:“不要紧的,你说吧,一万元内,可以考虑。”
刘洁笑了:“同你开玩笑的。”
启发正经道:“我是当真的。刘老师你只要认为有必要,我一定尽力而为,你千万不要不好意思。”
刘洁说:“不是的。如果我真的认为有必要,也不会不好意思。我看你很乐于慷慨解囊,所以故意逗你一下。”
启发这才说:“哦,其实这类东西我也收到不少,也有人多次上门找过我。说实话我还没这个兴致,或者说还不到时候。”
刘洁问道:“那你为什么违心的答应我?”
启发说:“不是违心。如果你真是提出这个事情,我确实是诚心答应。因为我觉得有必要为你做点什么,否则我心里有一种不平衡感。”
当启发同刘洁谈兴渐浓的时候,长庚悄悄地走了。他还有许多自己的事情要做,或者说他觉得刘洁和父亲有一种异常的情绪,此间有一种不适宜他参与的气氛。长庚一走,刘洁和启发反倒有些局促。静默了片刻俩人便把话题扯到长庚身上。长庚此去便是成人的标志,他也许不再可能回到这个家,作为这个家庭的成员在这镇上
生活了。撇开理智,启发在情感上还真有些难受。十六岁,确切地说长庚还不满十六岁,就开始了人生漫漫旅程的第一步。
刘洁看出了启发的心情,说:“舍不得长庚吧?”
启发点点头:“现在的学生,生活能力太差。生活中方方面面诸多事情,都是钱所不能代替的。从某种意义上说,钱多并不是好事情。”
“看你这个大男子汉,还挺有点儿女情长,这还真有点让我感到意外。我出去读书时,我爸爸还没你这么缠缠绵绵。”
启发说:“长庚过早地失去了母爱,这对他的心灵创伤有多深?我感到很内疚,长期以来忙于砖厂的事,对他照料太少。”
刘洁说:“有你这些话,我要是长庚,也就知足了。”
这时,护士进来检查输液情况,刘洁便起身告辞。刘洁走后,又有不少人来探视启发,床头柜上堆满了水果罐头饮料之类的物品。启发惟独看重那束高雅不俗的马蹄莲。在这个镇上,只有刘洁才有这样不俗的举止。这束马蹄莲所带给启发的,不仅仅是对病者的新潮时髦的问候,更让启发怦然心动的,是这束马蹄莲所显示出
的特殊内涵。启发有一种预感,他觉得刘洁对他有一种微妙的心灵感应力,刘洁那双幽深的极富魅力的眼睛,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让启发产生莫名的激动,她为什么对长庚如此偏爱?难道仅仅因为他聪明可爱成绩出众?这样的学生比比皆是呢!马蹄莲洁白耀眼,孤傲地挺立在红黄绿的杂物中,吐出清雅的气息,启发久久凝视着,
心情说不出是轻松还是沉重。他闭上眼睛,轻轻地叹息一声,思绪变得茫然起来。四十岁的人了,肩上还背着这么重的担子,实在开不起玩笑了。他对刘洁的了解仅限于未婚、二十六岁、大学毕业这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程度。隐约听见长庚说刘老师父母在地区工作,具体干什么不知道。至于刘洁的人生经历情感经历等等均一
无所知。同样刘洁对他启发又了解多少?特别是他的情感经历,同冷雪芬长期的感情纠葛,刘洁更是一无所知。刘洁不仅年轻漂亮,仅就个人素质而言,都是冷雪芬无法相比的。刘洁甚至与一般大学生不同,她有一种特殊的个性和魅力,这足以让任何成熟的男人动心。让启发不解的是,她为什么没有男朋友为什么没有结婚?这
一连串的问号使启发疑虑重重。而且真要离开冷雪芬,这对启发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冷雪芬离不了还罢,如今马上就要离了,这如何向她交代?启发想去想来,突然朝自己猛击一掌:“人家也许根本就没这回事,你狗日的启发心怀鬼胎自作多情了!”
六
启发决定为长庚考上大学的事宴请亲朋好友,这同其他高考幸运者的家长所做的并无两样。不同的是启发包下了镇上最豪华的一家卡拉OK歌舞厅,让所有前来庆贺的客人玩个痛快尽兴。启发那天亲自驾车把县上那些老同学兴高采烈地接来。冷雪芬起初坚持不来,理由是那些老同学恨她。启发说,他们恨你是因为他们不了解
真实情况,所以你不必挂在心上,而且这一切马上就要烟消云散,你何必这样作茧自缠呢?冷雪芬犹豫道,到时候再看吧。
启发当然忘不了请刘洁。他除了让长庚带去一张精致的请柬外,还捎去一张亲笔纸条,恳请刘洁千万不要破费买东西更不要送钱,他说现在这种风气实在太庸俗又无法改变,所以请刘洁来反一次潮流,只要屈驾光临就是最大的心意了。启发言词恳切,刘洁看了抱之一笑,对长庚说:“这并不需要多少勇气。但我怎样来表达
咱们的师生情谊呢?”
长庚说:“刘老师,没有您,我能有今天吗?” 刘洁听罢也会心地笑了。其实刘洁早就把礼物准备好了。她知道送钱对于长庚来说并无多大意义,而且显得庸俗。她 为长庚准备的礼物让启发和长庚都感到一个惊喜:刘洁送长庚一个十分精致的手抄本,里面抄满了人生格言警句,这是刘洁多年读书积累下来的,有些还是她自己思想的结晶,浓缩了许多精辟独到的见解和人生哲理,集精彩深刻华美之大成。在启发看来,这比书市地摊上泛滥的那些水气十足的格言集子要强得多。刘洁的行草字体,严谨而意气飞扬,体现着鲜明的个性色彩,让人无论对文对字都留下深刻印象。
无独有偶,启发的父亲也给他留下了这样一本手抄本。内容是唐诗宋词和鲁迅的诗文。父亲特别崇尚鲁迅。启发少年时就酷爱读书,但“文革”中他家所有的藏书都成了灰烬,是父亲以深厚的文学功底,凭着记忆给少年启发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这一本手抄读物。如果说启发的文化素质来源于早期家庭的良好教育的话,这部手抄本无疑是他最重要的启蒙读物。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启发经常背诵辛弃疾那些悲壮苍凉的诗句:“......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知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月。”还有鲁迅的“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等等。 这本书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家园,使他在绝望中得到了生存的勇气和奋斗的力量,在心灵中也渐渐播下了些悲壮勇毅的种子。启发如今也希望长庚能从刘洁这本“书”中汲取到他所需要的东西,成为他人生道路上的指路明灯。启发也由此感到,他与刘洁之间,真是心有灵犀一
点通了。
人们在宴席上酒饱饭足后,又直奔临河那家闪烁着“京港”字样霓虹灯的卡拉OK歌舞厅而去。如今的宴请被戏称为“吃高价饭”,请柬被称作“红色催款单”,凡稍与红白喜庆沾点边的事,就趁机大发请柬,范围已不再限于亲朋好友。一面之交,甚至平时连招呼都不打的所谓熟人,都要送上一份请柬。赴宴一律送钱,少则五十元,多则一百、二百。有些人一个月要收到几张甚至更多的请柬,这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差不多了。所以一见到请柬,都不由心惊肉跳,真是到了谈柬色变的地步。宴请不再是友情的象征,而是赤裸裸的创收方式。送礼者吃亏太大,就要找机会收账,于是此风愈演愈烈,如此恶性循环,已成社会一大公害。对于如今的启发来说,虽然送出去的礼已经不少,但他早已对这种庸俗不堪的风气感到厌恶。因此他在所有的请柬上都写上了“友情宴请,切勿破费”几个字。当然启发也不是傻瓜,他请的范围及其有限,不过七、八桌,不足百人。并且“友情宴请”也不是要对方一毛不拔白吃白喝,启发亲自或托人送柬时,口头解释说,就是二十元左右吧。启发并不想以此来赚它一笔,让赴宴者去掉为难和尴尬心理,花费二十元,吃个值得划算,双方皆大欢喜。如此这般启发觉得也算达到了友情的目的。而花数千元包下临河这家据说是港商开办的本镇最豪华的卡拉OK歌舞厅,则是启发真正意义上的友情。这晚卡拉OK歌舞厅的气氛是热烈而不喧嚣,情调恰到好处。时值盛夏,人们汗流夹背,但一走进歌厅,就有一阵带着清香的冷气扑面而来,顿时置身于一个清新凉爽的世界,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厅内陈设豪华雅致,棕榈花树触目环置,藤蔓叶草在罗马柱和壁顶之间缠绕伸展。洁净的绿色地毯让人一踩上去步履就庄重起来,无论你从那个角度,都能看到清晰鲜艳、风情万种的大屏幕画面。各式灯光明暗适宜,朦朦胧胧,五颜六色的射灯光柱交错地扫在人们身上,让人产生梦幻般的感觉。坐在舒适的旋转皮椅上,你惬意地品着鸡尾酒或其它西式饮料,或面带矜持的微笑,看着你熟悉的朋友在歌台上即兴演唱,或轻握着情侣的纤纤玉手与她窃窃私语。总之在这种彬彬有礼而又充满浪漫情调的环境中,你会充分体会到一种别有滋味的欢乐和享受。无论外面的人们怎样赤膊背心拖鞋短裤衩,但在这里面却是一派西装革履谈吐文雅的绅士风范。启发今晚穿一身飘逸潇洒的白西装,红领带,皮鞋铮亮,抹了摩丝的头发一丝不乱,修了面,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神采飞扬,一副大款阔佬的派头。启发比客人晚到一步,他一出现,舞者歌者都停了下来,大家一齐向他喝彩。启发是今晚的主角,他有备而来,或者说是冲着某个人而来,那就是刘洁。启发无论怎样矛盾怎样犹豫,都无法抗拒他内心的一阵阵冲动,一种无形的力量,使他心中的天平朝着刘洁倾斜,理智在这时往往显得非常的脆弱无力。启发刚落座,就有一位楚楚动人的女孩过来,请他跳舞,启发高兴地挽着她,旋进了舞池。启发舞跳得不错,从容优雅而富有韵致,在这位漂亮小姐的成功搭配下,在舞池里自然形成
了中心,牵动着人们的视线。女孩身体与启发贴得很近,颈项和发间散发出女性的温香气息。她步履轻快,腰肢柔韧而富有弹性,脸上始终带着妩媚的微笑。启发跳得身心飘荡,忍不住问她:“小姐在那个单位工作?”
“不好意思。”女孩谦虚地说。
启发不解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在很边远的一个乡村学校教书。”又是一位老师。启发想。
“不过还没有到职。”女孩补充道,“刚刚师专毕业。”
“为什么不到离家近一点的学校呢?”
女孩笑道:“没人事关系呀!”
“哦,去锻炼两年也有必要。”
“我打算放弃这份工作。”
启发一惊:“开玩笑?”
女孩认真地说:“不开玩笑。我准备去广东打工。我学的数学专业,搞微机。我有许多同学都去了。”
启发说:“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要多少钱?为什么不作点贡献再走呢?”
“在哪里都是为国家作贡献。”
“你家里同意吗?”
“就是这个问题。父母年纪大了,又多病。不说留在镇上,就分配在附近的乡村学校,我也会安心不走的。”
“是啊,那边也不一定是天堂,遍地黄金。”
“我也知道。心里矛盾得很。”
启发无语。儿子长庚正在歌台上无忧无虑地唱着。今后的大学生差不多都是自谋职业,长庚那时会怎样?虽说是部队院校,毕业后成为职业军人,但仅以现在年轻人的价值观看,长庚今后的选择都是很难预测的。启发心里有一个很强烈的愿望就是子承父业,但长庚那时会不会走这条路?长庚会不会有一个更有价值的选择
呢?
女孩说:“吴厂长,听说您准备同港商合资办一个现代化的陶瓷地板砖厂?”
启发说:“这个项目没有谈妥。我准备上其它项目。”
“总之您准备上新项目,如果需要微机人才,能考虑我吗?”
启发说:“如果你真的不那么看重铁饭碗,当然可以考虑。不过如果微机暂时用不上,你会觉得遗憾吗?”
“无所谓。象我这种学历的人太多了。”
于是她问了启发的电话号码,便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启发一坐下,便想,忘记问她姓名了,但又想,如果她打电话来,就自然知道了。
启发的座位和几个老同学在一起,但他们正色迷迷地同舞会上新结识的小姐谈心;有两位老兄还把小姐拉进了“KTV”包厢。启发有点担心他们出事, 但一想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就微笑着呷一口法国兰酒,把目光四处搜寻刘洁。
刘洁同几位老师矜持地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冷眼看着这些渐渐失态的男女。音乐又起,启发站起来,准备到刘洁那里去,请她跳一曲,不料一堵肉墙挡住了他的去路。启发定睛一看,是镇委的宣传干部张女士。张女士半年前离了婚,今晚打扮得很妖艳,描了眉,嘴唇抹得血红。她很礼貌地请吴厂长跳一曲。启发无奈,只
好陪她跳起来。这一次启发可真是跳得心不在焉,张女士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嘴里嗯嗯地应着,眼睛却朝刘洁那边看。刘洁的座位空了,启发发现她正同一位戴眼镜的文质彬彬的男生在跳着轻盈的舞步。启发心里十分吃醋,盼望这一曲早点结束。好几次旋转中启发都同刘洁相遇。刘洁发现启发在注意她,
也朝启发淡淡一笑。张女士看出了启发神不守舍的样子,也觉得没什么意思,曲子一完,便怏怏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启发径直朝刘洁走过去。老师们见启发过来,都站起来,请启发入座。启发一坐下,就招呼服务小姐来高档饮料。服务小姐很快就送来一瓶“人头马”、一瓶“路易十四”。斟了酒,启发又说了些感谢的话,就端起杯来请大家干。 启发如此豪爽一掷千金,令老师们表情复杂。教物理的周老师自嘲地笑道:“我一个月的工资恐怕只值这几杯酒呢!”酒干以后,老师们也说了些感谢的话,启发便做出很满足很尽兴的样子。音乐又起,启发便邀刘洁跳舞。 刘洁今晚的表情有点让启发费解。她也是一直矜持地笑着,但这微笑与众不同,使启发觉得这里面包含着许多莫测的蕴意。她那双似乎有点发蓝的眼睛,纯洁而深邃。刚才那位女孩,启发可以随意地同她贴得很近,搂住她柔韧性感的腰肢,手也可以渐渐地加强度,让启发深深地感觉到女孩无处不在的青春的活力。面对刘洁,启发却显得小心翼翼,只用右手的拇指轻轻地顶着刘洁的腰,身体不由自主地保持着相对的距离。昨天晚上,启发想了一夜,长庚一走,他和刘洁的关系很可能由于没有恰当的理由接触而中断,至少难度明显加大了。于是启发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向刘洁发动及时的进攻。启发虽然爱冷雪芬,但他觉得冷雪芬实在是冲着他的钱而来,
或者说冲着他事业的成功而来。一个男人同时爱两个女人并不奇怪,但他最终的选择只能是一个,就是他觉得最合适的那一个。一想到刘洁,他就激动不已,他无法抗拒刘洁的魅力。鉴于对刘洁的这种复杂的心态,启发此刻的拘谨就不可避免了。
刘洁的玉体也散发着女性特有的气息。但这是一种冷郁的清香,象梅花那样,圣洁得有点不敢触摸。启发握住刘洁玉手的手掌汗津津潮湿起来,额头也渗出了汗珠。
刘洁见启发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开怀一笑。
“潇洒点呀!”刘洁说。
启发叹口气:“在你面前我潇洒不起来。”
“为什么?”
“你们这些知识分子,让人琢磨不透。”
“此话怎讲?”
启发无奈道:“刚才我完全是一番好意,见你那冷眼轻蔑的样子,我好难受。”
“说得严重了吧?”
“不,我的感觉绝对是真实的。其实我并不是想在你们面前一掷千金炫耀自己。我只不过是真正地高兴而已。想不到又损伤了你们的自尊。”
“你既然说到这件事,我也说说我的想法。有传媒报道,有人认为自己有几个钱很了不起,在大街上烧钱抛钱,让人们俯首而拾。这简直是一种丑态,比起李嘉诚、包玉刚、霍英东这些人来,他们有多少钱呢?我对这种人特别反感,对这种现象也非常反感。一掷千金又怎么样?钱固然重要,但它毕竟不能说明一切。”刘洁说得有些激动,启发倾心的听着。
刘洁又说:“就说刚才吧。首先我肯定你不是那种人,你那一掷千金的作法,我看也是事出有因。但即便如此,我为什么要赏心悦目呢?可以说你还不了解我,你可能以为我属于那种小家子气的刻薄女人。但我想我不是。我觉得这还是一个人的境界问题。不瞒你说,我这三百来元的月工资,也悄悄地资助着一个山区的失学儿童。我一不是正人君子二不是党员,什么也不图,只觉得不忍心,良心上过不去。”
启发听到这里,蓦地停住脚步,眼睛也潮湿了。
刘洁说:“你怎么啦?”
启发说:“你让我心灵震撼。我懂得了什么叫美。”
刘洁笑道:“算了,别践踏我了。刚才歌里不是唱了,女人的心是玻璃做的,禁不住你踏。”
俩人又跳了几个舞步,音乐就停了。刘洁手欲抽回,启发却没有松开,说:“刘洁,我从你这里受益不浅。我想约你哪天再好好谈谈,可以吗?”
刘洁侧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启发,停了十几秒,说:“可以。”
“ 明天晚上七点。还是这里。”
“换个地方吧,比如去河边走走。”
“行。我在歌厅门口等你。”
启发陪刘洁回到座位。此后启发又应酬了几位小姐女士的邀请,跳了几曲,便收敛了热情,静静地坐在刘洁旁边,看着长庚他们在歌台上进行着诸如象“星星点灯”那样质朴的歌唱。
七
冷雪芬犹豫了好久,终于没有去赴宴。她觉得启发的想法是对的,在这种关键时候,最好不要图一时痛快。而且现在最让冷雪芬担心的是那些老同学。不管是出于误解还是其它什么,他们都毫不犹豫地痛恨冷雪芬,如果一旦发现她同启发有染,他们肯定会极力劝阻启发。人多势众,你一言我一语,未必就不把启发说服?以启发现在的条件,找一个清纯的姑娘也并非不可能。幸而冷雪芬丈夫终于禁不住四万元钱的诱惑,在协议上签了字。冷雪芬当即把一万元钱交给了他。之后冷雪芬忍不住要去歌舞厅找启发,但出门后,还是七弯八拐地绕到了启发家。
时间不到十点,启发还没回来。小保姆一个人在客厅里嗑着瓜子看电视。
小保姆说:“冷姨,你没去卡拉OK厅呀?”
冷雪芬说:“我不喜欢那种地方。”
小保姆给冷雪芬倒了茶,俩人便坐下来静静地看电视。
过了一会小保姆打了一个哈欠,对冷雪芬说:“冷姨,我去睡了。”
于是冷雪芬就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客厅里。启发一时半刻不会回来,她又无心看电视,就关了电视,在阳台上慢慢地踱。
这是一座一楼一底带有围墙的别墅式院宅,所不同的是它没有现代别墅那样多的附属设施,那样的精雕细刻,那样强烈的装饰效果和西式情调;建筑面积约三百来个平米,二楼前厅延伸出几十平米,形成一个宽敞的阳台。混凝土框架上铺满了葡萄藤蔓,一蓬蓬水晶葡萄饱满地悬在上面。下面有石桌石椅和两排水磨石长椅。房子建得早了点,门窗有点粗糙,里外还没有装修,室内的陈设除了客厅外都显得陈旧。可见启发平时还是比较节俭的。庭院的边角种了些花草,启发的新款吉普车静静地停在院子里。凉风徐来,把阶下的槐树吹得飒飒作响,夜气中有暗香浮动。
冷雪芬站在阳台上,心里充满了憧憬和希望,要不了多久,她就将成为这里的主人,他们的儿子最终也将入主吴氏庄园。冷雪芬回想起知青时那些凄风苦雨的日子,想起她鼓了好久的勇气约启发在小渔船上幽会的情景,都无比清晰,历历在目,仿佛就是昨天。怎么一夜之间,启发就成了这个样子?她对启发的爱,也仿佛发生在一夜之间;也仿佛她从来都在心里爱着启发,只不过那时没有条件表现出来。最让她懊悔的是,有一次她牵着儿子在大街上走,迎面碰见启发。启发专注地看着儿子,心情非常激动,随手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塞进儿子衣袋里。冷雪芬赶忙全力地阻止,弄得儿子很惶惑,张着不解的大眼睛看着启发。冷雪芳看见启发眼里掉出了几滴清泪,便慌忙抱着儿子逃走了。从此冷雪芳便后悔,她应该让启发把儿子抱一抱亲一亲。将心比心,这是人之常情,冷雪芬虽然不是有意做得这样过份,但毕竟过份了。
那时启发还是一个小小的窑主,穿着旧式的翻毛皮鞋,头发蓬乱,胡子拉碴,浑身尘土,一副寒碜落魄的样子。冷雪芳心里一慌,又怕吓着孩子,所以让启发伤了一回心。冷雪芳的懊悔到现在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她早就应该拿出勇气,迈出今天这一步,而不是现在。即使是情人的名份,也是值得的。现在她老了,三十八岁了,在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面前,她已经失去了魅力。不知启发是不是已经或将要在意这一点。这是冷雪芳最担心的。客厅里的灯光透出来,正照在她身上,她下意识地挪动几步,在灯光不及的地方坐下来,凝视着朦胧的暗夜。庭院里树影婆娑,蓬勃的蔷薇,茂盛的花草以及几株沉甸甸的向日葵,在隐约的月光下,形成一幅参差的神秘莫测的图影,仿佛如精灵的巢穴,爱情的城堡,里面包容着许多让人向往的神秘的东西。冷雪芬突然产生飘然归隐的感觉,她想藏身进去,里面温馨又安全。 等到十二点,启发还没有回来,冷雪芬想走,她怕男人又找麻烦节外生枝,但她又不甘心走。启发在那种场合,一定是众星捧月,风流得很。说不定他现在正搂着那个漂亮小姐跳舞呢!正在冷雪芬东想西想左右为难的时候,启发回来了,还有那些老同学,一起站在院子里说话。
启发说:“各位,家里无事的,就在这里玩一天;有事的,车子马上送回去。”
冷雪芬一听,心里顿时有点紧张,她怕有人留下来。
可是都说要回去,只是担心启发喝了酒不安全。启发说:“没事,只喝了几杯低度酒。倒是几个泡了妞的,回去当心老婆就是了。”
“嗳,启发,今晚陪你跳舞的那几个妞,还挺漂亮的,为什么不拉进包厢里去泡一泡?”
启发说:“本来想,可是你们当时不给我壮胆,机会就错过了。”
“那你就正而八经挑一个作老婆嘛!”
启发说:“你让我找一个‘鸡’作老婆呀?”
“那不一定。今晚跟我泡这个就不是‘鸡’,摸摸可以,脱裤子就不行。”
“天知道。关起门在里面这么久,脱不脱只有你自己清楚。这里没有公安局的,没人追你。”
大家说笑一阵,八、九个人全挤上车去,一会儿就开走了。
他们一走,冷雪芬不由松了口气,感到一阵轻快。她可以回家睡一个安稳觉,明天再同启发联系。冷雪芬出院门时突然想起长庚还没回来,想,这些孩子,恐怕要玩通宵了。
第二天,冷雪芬打电话给启发,告诉了签协议的事。
启发说:“一万元给他了?”
“给了。”
“不是告诉你,办手续时再给吗?”
“不给他就不签。”
“什么时候办手续?”
“如果钱方便的话,今天就去。民政科的人已经说好了。”
“这样吧,出纳去纸厂收款了,明天把钱准备好,我打电话到你单位通知你。这两天你要安心在家呆着,除了上班什么地方也别去,以免节外生枝。”
启发有意这样安排,把冷雪芬和刘洁错开。必须这样。晚上向刘洁摊牌,看刘洁究竟是什么态度。如果真的只是启发一厢情愿,那就只当开了个玩笑;如果情况象他期望的那样,他将义无反顾。启发知道这个风险有多大,但他别无选择。刘洁让他激情满怀,让他忘却一切。为了刘洁,他可以抛弃钱财,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而且做得更好。启发这样做实际上已经从感情上完全背叛了冷雪芬,启发深深地感到了良心和道德的谴责。但尽管如此,启发并不觉得自己的灵魂就是多么丑恶。他追求刘洁就是追求美,追求真、善、美。而支持冷雪芬离婚,则于法于道德都才是相悖的。启发可以自慰的是,在道德问题上,他在社会上是有口皆碑的,那被判刑
的事,谁都知道他是被冷雪芬害的,舆论是同情和支持他的。这就够了。他启发为什么还要如此深深地自责呢?从事业角度讲,他启发加上刘洁真是如虎添翼,刘洁将使他脱胎换骨,成为一个真正的现代企业家;而冷雪芬只能使他抱残守缺,一辈子做一个鼠目寸光的土财主。启发同刘洁的爱情是心灵碰撞的火花,这种爱能够创造奇迹,创够创造一个更加辉煌的未来。想到这些,他心里激动不已,盼着时间快过,天色快点黑下来。
吃了中午饭,启发打算好好睡一个午觉,晚上精神焕发地去见刘洁。但他刚刚睡下,长庚的舅舅姚四来了。
姚四在外面碰了几次壁,又想起启发平时对他的好处,心里十分后悔。那天启发骂他重了一点,但他确实有不可推脱的责任:说工人们想放假,实际上是他自己想回家。那天他婆娘带口信来,说家里那头刚产了一窝仔的老母猪病了,要他快回去一下。当时启发正为砖的质量事故冒他的火,姚四不敢为猪的事情开口请假,就
借了工人的故。要是他不提出放假,厂里也不会遭这么大的损失,而且事情发生时他还不在现场。去领那两千元钱时,姚四心里就有点后悔,觉得对不住启发。如今他还是感到在启发这里好,副厂长又不是启发撤他的,只要启发同意他回来,副厂长还可以继续当。堂姐姐去世了,但他毕竟还是长庚的堂舅舅,启发怎么说也不会亏
待他。再则启发要再找一个象他这样可以在生产管理上拿得起的人也不容易,至少不会那么快。于是姚四不再犹豫,尽快地来到了启发家。
启发心里虽然有气,但他忍着,在这个时候他太需要姚四了。
姚四垂头丧气,满脸懊悔地站在启发床前。启发正想起来,姚四连忙说:“姐夫不用起来。你这段时间累了,我对不起你。那两千元钱我退还厂里,另外再扣我一个月的工资吧!”
启发本来想多少说他几句,但如此一来,这个想法也打消了。启发明白姚四还算聪明人,既然上门来承认了错误,又请求回厂,说明他心里还是总结了教训。日本丰田公司最明智的举措之一是注重任用犯过错误的人。启发为什么不可以向丰田学习呢?
启发说:“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厂里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你赶快回去组织工人把砖坯场清理了,另外抓紧检修砖窑,找出质量事故的原因,尽快恢复生产。我把长庚上学的手续办好了,马上就来。至于两千元的事,你就不要吱声了,下月扣你一月工资,以明厂纪。”
姚四感激道:“姐夫,姐姐不在了,我还是你兄弟。你放心,我这一百多斤就交给厂里了!”
姚四转身时,启发叫住了他:“去厨房吃点东西,洗个澡。把头发也理了。”
刘洁一分钟不差地按时赴约,让启发感到了第一个惊喜。刘洁今晚穿一身天蓝色套裙,飘柔的长发瀑布一样披在脑后,妩媚中透出职业女性的亮丽与练达。启发穿一件暗红色的细格衬衫,系着星条领带;下装着米黄色西裤,棕色皮鞋铮亮。俩人见面相视一笑,便顺着老码头石阶而下,来到河边。启发好些年没到河边来了,河滩鹅卵石岸上,有若干条带着粪便的污水道恣肆地在流淌并注入大河。垃圾堆不堪入目地散布着,酒瓶、易拉罐、塑料袋随处都是。当年那些大片的如玉石般光洁的鹅卵石已不复存在。偶而露出一些卵石,也被蒙上了黑色的垢。启发带着刘洁往上游走,不断地跳过那些交叉纵横的污水道,择着干净的地方走。
启发问刘洁:“你是哪年分来的?”
刘洁笑道:“这很重要吗?”
“不,我是说,你见过这条河以前的风景吗?”
刘洁说:“没有。但我想象它以前一定很美。”
启发停下来,痛惜地看着河面那些漂浮的泡沫,说:“是的,可惜现在是面目全非了。以前这里的鹅卵石河滩光洁耀眼,河水能清澈得看得见一条条游鱼;对岸绿草灌木树林成荫,天空盘旋着鹞子和岩鹰。象这个季节,人们在河里游泳戏嘻,在鹅卵石滩上或坐或躺,享受着大自然美妙的恩赐;妇女们在河里把衬衣洗得又白又亮。那情那景,已经成了历史。”
刘洁听得专注,仿佛也看到了那一幅幅画面。于是也感慨地说:“人类文明一方面在积累财富,一方面又在毁灭自己。”
启发说:“那些日子,既令人难忘,又不堪回首。”
刘洁笑道:“哟,看来你还有一段曲折坎坷的经历。”
“是的,我在对岸十几里的一个村寨里当了四年知青;在这条河上打了七、八年的渔,每天撑着小渔船,在河上风里来雨里去。”
刘洁拍手道:“哎呀你这经历太难得了,简直让人羡慕。”
“是吗?”启发说,“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正是由于这种坎坷的经历,才为我现在的事业打下了基础。这种生活让智者强者升华,让愚者弱者沉沦。”
“可惜我没赶上那个时代。”刘洁羡慕地说,“那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是你们这一代人独有的。”
“你要是赶上那个时代,也一定是智者强者。当然现在也是。”
“不,不是。当然也不是愚者。我经常有一种渴望,想让自己去受苦受难。”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幸福难找,苦难却遍地都是。”
“我所需要的苦难,不是现在这些。或者说,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苦难。而是一种高尚的苦难,而且它应是一个群体,一个精神贵族的群体,就象俄国十二月党人那样,也象中国的知青群体那样。”
启发笑道:“你有点天真。”
“这与天真有什么关系?”刘洁认真道,“这是一种精神需求。真的,对于我来说,没有苦难的人生,是一种残缺的人生。”
启发心里一个激愣,他这才猛然省悟,刘洁的内心情感是多么的丰富,而自己是多么的庸俗。如果说刘洁这是天真的话,那么也恰恰说明了她的与众不同,她的独特、深刻和高雅。启发动情地望着远处燃烧的夕阳,点着头说:“凤凰涅磐。你让我想起这个词,凤凰涅磐......”
“你是老练的奉承,还是真实的理解?”刘洁歪着头,微笑地问。
“真实的理解。真的,你超凡脱俗,我真实的感觉。”启发诚恳地说。
刘洁脸红了,她后悔地说:“我为什么要给你说这些呢?”
“为什么不可以呢?能认识你是我的荣幸。人与人之间多一分理解,生活就多一分美好。不是吗?”
刘洁笑了。笑得妩媚,而不是象以前那样的矜持。
俩人又往上游走去。
刘洁不时地拣起几片干净的石子,迎风跑几步,一使劲朝河中扔去。启发从刘洁这组在风中的动态看到刘洁的身体曲线也很美。启发不由乐极生悲,想:“这么优秀的姑娘,全县恐怕也难找出几个,她 怎么可能同我启发......真是不可思议。她会不会也是抱着与钱有关的目的来同我交往呢?假如这样那倒好,不是有博士生
硕士生嫁给富裕农民的事情吗?我启发比富裕农民的档次要高到哪里去了呢!”可是启发总觉得他和刘洁的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启发一沉思,脸上就露出肃穆的表情。刘洁于是问:“往事真是那么不堪回首?”
“噢,”启发顺势说,“你想了解我的经历吗?”
刘洁说:“我知道你说的什么。我对你那些事情不感兴趣。”
“因此你不算真正了解我。”
“是的,我的感觉已经告诉我,这就足够了。我特别注重感觉。”
话题已直逼要害,启发鼓起勇气说:“刘洁,同你在一起,你的真善美让我灵魂得到净化,你让我感觉到一种鼓舞和向上的力量,你让我振奋,让我深深感到一种生命的活力,假如我的事业能得到你的支持,我会无往而不胜。”
刘洁听了启发的话,竟毫无扭捏之态,坦然地笑道:“是吗?你可以再说具体一点。你很爱我是吗?我看得出来。”
启发反倒脸红了,嗫嚅地说:“请原谅,也许我很荒唐。”
刘洁说:“这有什么值得荒唐的?可是你了解我吗?”
启发惶惑地说:“你有男朋友?”
刘洁不置可否地笑笑。
启发说:“如果排除这一点,还有什么可了解的?你在我心中就象一块无暇的白玉。”
“不。你应该了解,我同你交往的目的是什么?因为你是拥有几百万财产的富翁。这一点你不要忌讳,可以坦然一点。”刘洁的言词犀利,但口气仍是那么平静。
启发没想到刘洁对他的内心简直洞察如微,但仍坚持道:“我不想涉及到关于钱的问题。钱是身外之物,我所追求的是一种人生的真谛,一份真情,灵魂和爱情的归依。”
刘洁说:“这话我相信。否则我明知你约我来干什么,我何必来?但人又是复杂的,一个再成熟的男人,有时也不免把他的想法写在脸上。关于这一点如果你忌讳了,你就不是一个真正坦诚的男人。”
刘洁一语破的,启发简直有点招架不住,怯怯地说:“如果你认为我有那些想法的话,那也是因为我在你面前太缺少自信。我既觉得这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又无可阻拦地要向你表达我的仰慕之情。有道是:高山仰止,身不能至,心向往之。”
刘洁忍不住直笑:“得到你如此抬举,我刘洁也是身价陡涨了。遗憾的是,我今年二十七岁了,这些年来石榴裙下还没倒下过象样的白马王子。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对自己的评价也是矛盾重重,也许是我并不怎么样,也许是我太挑剔。转眼间青春已逝,也不再拥有少女的情怀......”刘洁说着又生出几分伤感。
“你才二十七岁,我却四十岁了,难道你不在乎吗?”
刘洁说:“我并不觉得我们在年龄上有多大的差异。我也从来不喜欢那些轻飘飘的小白脸。如果说我们之间存在差距的话,也许是志向。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成为好朋友甚至恋人。”
启发紧追道:“你的志向是什么?”
刘洁道:“我刚才说,我们都无须忌讳到‘钱’字。我们志向虽不同,但也不可避免地涉及到‘钱’字。我并不是贪图钱才同你结交,首先我是看重你这个人,但我又希望得到你的帮助,至少在你的事业更加辉煌的时候。”
“怎样帮助?只要能得到你,我倾家荡产在所不惜!”启发激动起来,信誓旦旦地说。
刘洁笑了:“如果你倾家荡产的话,一切都失去意义了。相反你必须发展壮大,才能达到帮助我的目的。”
启发急道:“你究竟什么目的呀?”
“我呀,近期目标是搞一个高考奖学金基金会;远景目标是创立一个类似象天津‘SOS’村这样慈善机构。当然这还是很模糊朦胧的事情, 我只是有这样一个理想,不一定能实现。即使是建立高考奖学基金会,也非易事,我还不敢轻易向你提出这个请求,但你既然追问,就不妨说出来。”
“要多少万?”启发磨拳擦掌地问。
“不不,不是现在。我想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平衡,如果以后我对你的事业能有所促进的话,到时候再说吧。”
“不。”启发固执地说,“暂时先拿十万够不够?”
刘洁坚决地摇摇头:“现在一分不要。我说了,我至少要找到某种平衡,否则我就收回一切要求帮助的想法。”
启发激动地想:“这简直是一位天使般善良纯洁甚至伟大的女性,怎么让我启发碰到了呢?我启发把钱看得再重,也没有理由不支持她!”
“我心里很激动,真的。以我现在的生产规模,十万不过是几个月的利润而已。现在是我请求你而不是你请求我。”
刘洁说:“这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说,再说我就烦你了。”
启发说:“好吧。不过,你资助的那位失学儿童,由我负责好了。”
刘洁摇摇头:“也不必了。
“我今天算是了解你了。”
刘洁正色道:“你不要拔高我,也不要到外面说这些。这是我现在对你的唯一要求。”
“行行!”启发连声回答。
他们朝上游走了很远。河边渐渐有了绿茵的草坪,草坪上开着星星点点的不知名的小花。这时晚霞已经褪去,对岸高峭的山崖变成了剪影,暗蓝的天幕上,升出一轮圆月。月色桔红,月光仿佛还散发着落日的余热,温馨地照着。启发想起了他同冷雪芬在小渔船上的那个月夜,心里生出一阵阵冲动。但他克制着自己。他虽然挨刘洁坐着,但他不敢接触到刘洁的身体,他更不敢用对待冷雪芬那样的方式来对待刘洁。眼前的刘洁是那样神圣不可侵犯,启发仿佛觉得她头上在闪烁着一道神灵般的光环。启发这一生还没有真正谈过恋爱,即使是冷雪芬,启发对她的爱与其说是情不如说是欲,肉欲的因素远胜于精神的因素。这种爱情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赤裸裸的性爱,也就是对肉体的依恋大于对精神的依恋。这固然是爱情,但不是完美的爱情,她还没有达到灵与肉相结合所产生的那种至真至美的境界。而面对刘洁,面对这样一位集真善美、集智慧与才华于一身的知识女性,启发首先感觉到的,是她精神的力量。她的美使人向善,使人产生崇高感,就象那尊维纳斯雕像,她具有女性最完美的形体,却又让大多数欣赏者难以产生淫欲的邪念。在启发看来,刘洁就达到了这样的境界。当然刘洁作为一个鲜活灵动的女性,也使启发无数次激动,但他不敢轻举妄动,至少他觉得还需要一定的契机。这就是刘洁人格与精神的力量所在。
刘洁指着泡沫翻滚的河面问启发:“嗳,当年的打渔郎,这条河里还能打到鱼吗?”启发笑着摇摇头:“少得很。即使有也多是长得畸形怪状。你在市场上看到那些大头小尾鼓鼓囊囊的鱼,就是从这个水域里出来的。”
刘洁说:“这哪是鱼呢?简直是怪物,我再也不吃鱼了。”
启发说:“那倒不尽然。现在人们餐桌上的鱼,基本是山塘水库里出的网箱鱼,但这种人工快速饲养的鱼,肥腻味差,哪里有野鱼的鲜美?”
刘洁黯然道:“我现在看着这条河,就产生灰暗的心境,就要想起许多伤心事。咱们走吧。”说着就站了起来。
于是俩人离开河岸,另择一条田间小道往回走。那一轮红月亮此时已经被吞噬在厚厚的云翳里,小路一片混黑,刘洁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对启发说:“你牵牵我呀!”
九
第二天启发匆匆赶到厂里。姚四正在指挥工人清场,两台推土机隆隆地加着马力,把那些垮塌的废墟推向泥场。质量事故的原因也查出来了,是煤的质量不合格,煤中被掺入了大量的煤矸石。这主要还是启发的责任。
冷雪芬也及时打电话到砖厂找到启发,问他钱取了没有,口气有些迫不及待。启发犹豫了一下,说:“这事真能办成吗?”冷雪芬听出启发口气有些异常,问:“有为难吗?”启发说:“不,不为难。你晚上来吧。”
启发昨晚没有带刘洁到他家,而是直接把她送到了学校。启发虽然非常想带她到家里更深入地交谈,但他害怕被冷雪芬碰见。启发打算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把冷雪芬的事情处理好。此时启发的心情也很复杂。刘洁是他最理想的选择,但他对事情的结局还是缺乏足够的信心。本来同冷雪芬结婚是他长期的心愿,但如今这个心愿马上就要实现,他却放弃了。这么多年的感情纠葛,还有一个儿子,这同离婚也没有多大的差别。对此启发不再想什么天意,以前常想什么天意,完全是一种麻木悲哀和无奈。什么天意?不就是他启发有了钱。冷雪芬是因为他有了钱,刘洁也直言不讳地表白了一个钱字。事情还并非如此简单,假如他还是以前那个“非人”,情况又怎样?那时他象一个虫子一块石头泥巴,他曾变态地羡慕鸡鸭狗羊,因为它们可以轻易地得到配偶,启发找不到女人不是因为他穷而是因为他是“非人”。那时启发常常梦见自己化为一只彩蝶,冷雪芬伴随着他,在明媚的春光里在绿草繁花之间尽情地浪漫。这使他但愿长醉不愿醒。从二十岁到四十岁,启发失去了他人生最宝贵的东西——年华、爱情、性以及本应由爱情造出的更辉煌的业绩。因此现在启发有一种象生意亏了本要扳本那样的心理。原来爱情这东西并不是书上说的那样神圣。很大程度上,夫妻之间的感情是环境造就的,是生存的需要;爱情则是因男女间互相吸引取悦而生。如果启发还是一个虫子一块泥巴,人家会取悦你吗?他过去失去得太多太多,现在寻求补偿即使过分了一点未免就不公平?因此明知就要同冷雪芬分手,又白白送掉四万元,启发又感到不是很情愿。送掉四万元,冷雪芬不但不会买账还会在心里留下深深的怨恨。但启发仍决定把余下的三万元拿给冷雪芬,不管她离还是不离。为了避免今后冷雪芬拿儿子作法码,在钱的问题上同他纠缠不清,启发要让这三万元发挥应有的作用,就是既不能要冷雪芬打收据,又要有据可查。启发在一家银行为冷雪芬立了户头,然后开了一张三万元的转帐支票,这样一来,以后就可以有据可查了。启发办了这件事,又同刘洁通了电话,约定明晚见面。然后在家里忐忑地等待冷雪芬。
冷雪芬来了。当启发把三万元支票交给她的时候,冷雪芬激动得伏在启发怀里大哭起来。如此一来,启发还真有点尴尬,他心里有鬼但又不是情场上的老手,一时竟找不到什么话来劝慰她。冷雪芬每次来,都是同他悄悄呆在卧室里,俩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方便。这次冷雪芬激动完了,便脱掉衣服,象往常一样,俩人迫不及待地疯狂一番,但今晚启发却心思重重没有冲动,坐在沙发上一支又一支地抽烟。冷雪芬赤裸着躺在启发的席梦思床上,见启发迟迟没有上来,便不解地问他:“你今晚咋的啦?身体不舒服吗?”
启发说:“是有点不舒服。感冒了。”
冷雪芬疑虑道:“启发,我看你今天神色不对头。是不是因为这几万元的事,为难了?”
“不,没有什么为难的。”启发忙说,“最近厂里的事很糟糕,生产一直没有恢复。”其实启发心里一直在琢磨,怎样向冷雪芬开口说分手的事。这实在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启发想慢慢地委婉地让她明白这个意思,让她有一个思想准备的缓冲期,但这又行不通,冷雪芬明天把钱一取就要办离婚手续。如果等冷雪芬离了婚再告诉她,再同她分手,这无疑一下子把冷雪芬推到了绝望的境地,这是启发所不愿意看到的。如果现在告诉她,冷雪芬最终会丢下这三万元支票悲愤而去,这也是启发不愿意看到的。启发想去想来,没有一个好办法,只好一支支地抽烟。当冷雪芬坐起来准备穿衣服的时候,启发才急忙过来,将冷雪芬按住。启发想,无论怎样今晚也要把她应付过去,不能让她 有任何疑虑, 剩下的事情等明天再说。 一番云雨之后,冷雪芬兴致勃勃地同启发谈起了工厂的事情。她劝启发不要心焦,并信心十足地说,她以后一定会帮助启发把厂搞好搞发展。启发问她:“你说怎么个搞好,搞发展?”冷雪芬说:“把工人看紧点嘛,多生产砖,多卖钱,不就是啦!”启发听了淡淡一笑。他感觉到冷雪芬同刘洁在个人素质上有多么大的差距。刘洁建议他要将现在的生产模式由劳动密集型逐步向技术密集型转移,要尽可能采用新工艺新技术,进一步提高砖厂的机械化自动化程度,要靠科学技术的力量赚钱发财,而不是靠工人的超强度体力劳动赚钱发财。刘洁甚至建议启发利用现有的场地优势,寻求合作伙伴,重建一个比较现代化的工业企业。这些话虽然有点纸上谈兵的味道,但却与启发的想法不谋而合,启发甚至觉得刘洁更敏锐更深刻,更具有战略眼光。
冷雪芬见启发淡淡一笑中含有一丝轻蔑,便不服地说:“你笑什么?难道我说错啦?”
启发说:“你没说错,从办厂以来我都是这么干的。但现在行不通了。以后要逐步减轻工人的劳动强度。”
“你把工人当老爷供起来?”
“该供的时候就要供。”
“神经病?”冷雪芬大惑不解。
后来话题又扯到小儿子。这是启发最揪心的事情,眼看父子就要团聚,命运却又开了一个玩笑。小儿子长到九岁,莫说抱一抱,连摸也没有摸过。有时启发特别想看到他,希望在街上碰见甚至有几次跑到学校去寻找。但儿子无法理解接受他这奇怪的与众不同的目光,儿子总是以一种敌意的目光回敬他或者惊恐地逃开。想到这事,启发心里就发痛。对这个问题他除了内疚外已没有别的选择。好在小儿子不知情,不会在心灵上造成创伤。如果说心灵上有创伤那只是启发自己。小儿子却是冷雪芬的希望和筹码所在,同启发说到小儿子的时候,冷雪芬精神倍增眼里放着光彩。她撒娇地搂着启发,用妻子般命令的口气对他说:“启发,儿子是你的骨血,你以后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把他接回来。他也是你的继承人啊!”
听到继承二字,启发一个激灵,仿佛冷雪芬马上就要夺他的财产似的。但他马上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只要小儿子一天不成为吴氏家族的正式成员,继承二字就根本谈不上。真是要到了小儿子够格继承财产的那天,这倒是启发巴望不得的,但这种可能性有多大呢?
启发说:“你放心,既然是我的儿子,我就不会甘心让他永远姓王。”
在启发同冷雪芬闲扯的时候,儿子长庚正静静地坐在阳台的葡萄架下。父亲房间的灯光微弱,他虽然听不见里面的说话声,但他知道冷雪芬在里面。他母亲死后不到一个星期,冷姨就进了他爸爸的房间。长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虽然长庚觉得冷姨对他还挺好,说话和蔼,还给他洗衣服,问寒问暖的。但不知为什么他对冷姨有一种说不出的抵触情绪。长庚已经能理解父亲在感情和生活上的需要,家里也需要这样一个女人来照料支撑,但由于冷雪芬过早地进入和她在家里东看西瞧的举动,让长庚产生了反感。他甚至隐约地感到冷姨同他父亲早就有了某种勾搭,这同母亲过早地去世有没有一定的关联?母亲临死时,一手拉他,一手就拉着冷姨。她为什么奇怪地大笑三声而亡?这些都在长庚的心里留下了一连串的疑问。母亲虽然患的不治之症,但如果没有冷雪芬,她会不会多活些时间呢?父母感情不好,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事。长庚小时跟母亲睡,在他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在这张床上睡过,那怕是坐一坐。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为此感到痛苦压抑。长庚有着所有儿子对母亲那样的感情,他希望父亲同母亲感情深一点,但他无法扭转这一切。他可怜母亲,又同情父亲。他不能去怨恨父母中任何一方。他不喜欢冷姨还有原因,那就是冷姨是有夫之妻,他深深地为父亲担心。自从那次刘洁到医院看望父亲以来,长庚又察觉到了刘老师同父亲之间的微妙关系。开始他还不相信刘老师会看上他父亲,无论年龄还是文化程度,他们都有着极大的差距,而刘老师又并非那种唯钱是图的浅薄女人。但事实上长庚看到刘老师与他父亲这种关系已经越来越明显,那个卡拉OK之夜,他们之间那种神态举止,长庚都一一看在眼里。长庚虽然不明白刘老师喜欢父亲什么,但他心里是高兴的。他非常乐意刘老师成为他家里的阿姨。但最令他不解的是,父亲为什么要把自己同时交给两个女人?父亲并不是那种道德败坏的人,为什么还要同冷雪芬这样无耻地鬼混?父亲既如此那他就不配刘老师其结果也会失去刘老师。不仅如此,连长庚自己都觉得对不起刘老师,无脸再见刘老师。 今天白天长庚同另外几个考上大学的同学应邀到刘老师那里作客,大家在刘老师宿舍里无拘无束地谈笑,弹吉它唱歌,自己动手包饺子,玩得十分开心。刘老师有时会随意地向长庚问几句他家里的事情,虽然是很平常的话,但长庚却从中感到了一种非同一般的关注含意。刘老师有时很严肃有时又象一个大姐姐,有时甚至同长庚他们一样的天真。她今天有说有笑,满面春风显得更加年轻更加美丽动人,长庚心里不禁油然产生一种幸福感,他祈愿刘老师能成为他家里的新主人。
父亲今晚的行为让长庚感到痛心悲哀。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对这个宽敞而寂静的院落,他感到了空前的孤独。母亲如果还在的话,今晚一定会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为他忙这忙那。她会片刻不离地守候在他身旁,直到他安祥地睡去。可是母亲的音容笑貌如今只能留在记忆和梦幻里。长庚想到这里,不禁潸然泪下。同那些家庭并不富裕的同学比起来,他是有幸的,但又是不幸的,那种恩深似海的母爱和家庭的温暖,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今天是古历七月十五,是传统祭悼亡故亲人的日子,暗夜里远近闪烁着焚烧钱纸的火光,焚香的烟气也随风阵阵地飘来,长庚越发想念母亲。父亲只顾去寻欢作乐,竟然忘记了这个日子。触景生情,长庚禁不住呜呜地哭起来。长庚一哭,启发、冷雪芬和小保姆都跑了出来。
启发慌忙问长庚:“儿子你这是怎么啦?”
长庚一抹眼泪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把妈妈忘得一干二净啦!”
“啊!”启发一拍脑袋,“对对,该给你妈妈焚烧钱纸了,我怎么这样昏呢?我这就烧。长庚你也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的,这段时间也太忙了。”
启发忙叫小保姆去取来香纸,大家一起张落着在院子里熊熊地焚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