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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天河》1-25 BY:陈小菜 300k
[楼主] 作者:暗夜_之眼 发表时间:2008/05/27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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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天河》1-25 BY:陈小菜

  

  

  第一章

  是年,朗国灾荒,牲畜瘟死无数,饿殍千里。宁国歌舞升平,国泰民安。

  郎国都城开羯外便是最南的关隘燕支和云朔。

  开羯最出名的酒楼呼贝楼,有最干烈火辣的烧刀子,也有最香醇馥郁的女儿红,有最肥美的手把肉,也有最地道的三杯子鸡珍珠笋,有奶皮子,更有马蹄莲蓉,真正是一网打尽南北客,行人驻马闻香来。

  茫茫草原上,牧民只能就着积雪啃死马肉山野菜;但呼贝楼里贵族满座,食不厌精。

  傅怀川赏了门口那个神气活现的堂倌儿一锭银,将几个贴身侍从留在一楼吃饭,自己走上三层雅座临窗而坐。带着温和的微笑,点了几个菜和一壶酒,兴致盎然的看着窗外风光。

  宁国的春天来得早,人们已经换上了薄薄春衫,都城靖丰一派热闹丰足的气氛,而朗国,还是冰霜严寒,窗外正飘着蒲扇大的雪花。正慨叹间,听堂倌儿笑道:“这位爷,到了饭点儿啦,人多得紧,让这位公子跟您拼个桌儿吧!”话音未落,一人已经坐到了对面,笑道:“叨扰!”

  抬眼一看,是一华服少年,一身黑色貂裘,面容玉雕也似俊美,略显几分稚气,大雪天里偏还握着一把折扇,看来定是富家纨绔子了。

  傅怀川笑道:“不叨扰,刚好在下一人喝酒也是无趣。”

  少年也微笑,眼神锐利如刀,却漫不经心道:“怎会无趣?四野王殿下千里迢迢来到开羯,正可以瞧瞧这山川壮美,以图将来跑马朗都,正是人生至大乐事呀!”

  傅怀川饮一口烧刀子,扬眉笑道:“公子耳目聪敏,在下佩服。不过在贵国天子脚下说出这等话来,就不怕惹来是非?”

  傅怀川是当今天下第一名将,宁国开疆拓土的四野王,少年成名,十三岁时就跟随当今皇帝傅东平东征西讨,统一了散乱的中原各小国,不独坐拥中原,更是以之为腹,继续向周遭深入,吞并东辽,夺取西州。

  傅东平膝下六子一女,傅怀川行四,封四野王,深受器重。近两年来,傅怀川已经很少领兵,而多居朝堂。

  此时傅怀川扬眉抬颌,窗外朔风乍起,大雪舒卷,竟是不可抗拒的霸气逼人而来。

  在他深邃锐利的视线逼迫下,少年却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笑道:“三年前在下曾见过野王一面,当时凉州边关战马奔腾,月色如刀,野王也是这般气吞山河,在下心中仰慕之极,哈哈。”

  凉州向来便是中原塞北兵家争夺之地,傅怀川两次击退朗国的大军征伐,牢牢占据凉州,从此凉州成了宁国最远的边城,并可以之为据点窥伺燕支关,而朗国不得已则向中原退了一步。

  朗国诸将深恨傅怀川之余,也对其人深远开阔的战术,令人惊异的魄力胆略心下暗服。

  在朗国任何一个地方提及凉州,都是对朝廷的羞辱,但此刻少年提起,却是催傅怀川的命了。看着眼前少年志得意满的狡猾表情,傅怀川忍不住笑道:“多谢公子谬赞,敢问尊姓大名?”

  少年刷的打开手中描金桃花折扇,乌黑狭长的凤眼微挑,笑嘻嘻的说道:“在下的尊姓大名现在自然不能告诉你,傅大将军,我们日后定会有莫大交情。”

  傅怀川饮尽杯中酒,笑道:“既如此,傅某也不打扰公子清静了。就此告辞。不过傅某这次来贵国,正是以宁国使者身份光明正大前来赠粮,倒叫公子操心了。”长身而起,微笑作别。少年也不客气,歪在椅子上笑道:“傅大将军好歹把帐给结了吧?在下就不远送了。”

  傅怀川微笑道:“那是自然。”

  出了呼贝楼,傅怀川叫过随身侍从君安道:“三楼临窗穿黑貂的少年,查查他。”

  君安是江南武林中最富盛名的蝶楼主人,消息情报正是看家本领,吩咐下去,不到一天定会知晓这少年的底细。

  这个年轻人,外表浪荡轻浮,骨子里却似深沉可怕,更奇妙的是自己见到他竟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激动和狂喜,似乎听到了血液里有迫切于与他刀锋相撞的声音——叹口气,傅怀川你实在是一个寂寞的将军。

  驿站夜晚。傅怀川正在灯下读书,君安敲门进来了。正准备说话,傅怀川一扬手示意他且慢,口中吟道:“青山隐隐水流,孤城孤客孤舟。欲拈斑管书,拂柳惊秋;折尽杨柳枝,冷如翠袖。朗都日暮云,过了重阳;瑶光春树青,一夜秋霜。倚秋风十二城,望故国三千里。杯,休放浅,船,休放转。”

  吟罢问道:“君安,你觉得瑶光明慧公主这首绿衣作得如何?”

  君安死声死气道:“回王爷,在下原不懂这些,不过听起来觉得很悲伤。”

  傅怀川摇头,道:“这曲《绿衣》,虽是离别哀音,但胜在哀而不伤,词句清新精巧,意境萧然洒脱,故得以天下流传。想明慧倾城之色,咏絮之才,却落得芳华早逝,实在让人痛心。”

  君安道:“王爷,这些文章在下都不懂得,不过王爷您要打听的人,和这首词颇有渊源。”

  傅怀川忙放下书卷,君安说道:“李若飞就是明慧的亲子,现在住南院王府。”

  傅怀川凝视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原来如此,李若飞,假以时日,你定会成为我的对手。

  

  第二天宁国四野王上殿,不出意外的看到了李若飞,那个呼贝楼所见的少年,正立于帝座左首的第三位,一脸挑衅的看着自己,傅怀川不由得笑了笑,也不多看他,极尽优雅的向朗国的当今皇帝行礼。

  李曈是一个失败的帝王,他这半生最痛恨的就是率领朗国铁骑去征服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落,最爱做的就是醉心于诗书画卷甚至品茶莳花,然而他也是个幸运的帝王,有个能征惯战的兄弟武定王李观海为他打拼天下。

  李曈见名动天下的四野王居然如此斯文有礼,不由心生好感,吩咐左右道:“赐座!”

  傅怀川落座后,微笑的说出了来意:“父皇得知今年贵国大旱,粮食短缺,特意让小王赠送小麦稻米各千石以解贵国之急,顺表两国之交好。”

  李曈大喜,道:“贵国如此有心,两国自会永结兄弟之邦。”

  傅怀川目光扫处,见群臣表情凝重或疑惑或愤恨或喜悦,只有李若飞噙着一抹冷笑,乌黑澄澈的眼眸直视着他,不禁回了一个微笑,继续道:“不过小王尚有一事相求,不知皇上能否应允?”

  李曈尚未答话,却听李若飞嗤的一声笑出声来,道:“市惠者鄙。”

  傅怀川正色道:“赠粮一事与小王所求之事毫无关联,千石米面已从梭河出发,不日便可抵达开羯,即便皇上不允小王所求,小王也是毫无怨言。”

  李曈忙道:“还请四野王直说。”

  傅怀川答得无比简单:“近来南疆叛乱,我国内战马不足,请赐千匹良驹。”

  殿内群臣一阵静默。

  这四野王说得好听,粮食已经在路上,不过若是不肯赐马,估计粮食也不会顺利送达。

  朗国今年本是灾年,若有两千石的粮食,至少可以让民众不致饿死,也能避免内乱;可送出千匹战马,且是给卧榻之侧的强敌,却是谁也不敢做这个主开这个口。

  傅怀川善解人意,道:“看来皇上和各位大人尚有要事相商,小王暂且告退。”

  

  入夜,傅怀川进了水晶阁,开羯城的大妓院。

  见了老鸨儿,赏了一锭黄金,换来了在花魁娘子朝暮的香闺中听琴的待遇。

  朝暮所奏,正是古曲长相思,此曲情深至极,故有仙人谪降,为之作词: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

  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

  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

  忆君迢迢隔青天,

  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不信妾断肠,归来看取明镜前。

  

  一曲奏罢,朝暮奉上一杯清茗,青丝半挽,眼波如醉,正待开口,却听傅怀川道:“朝暮姑娘天籁清音,可否为我再弹唱一曲明慧夫人所作绿衣?”

  朝暮一怔。究竟是风尘名花,立刻娇笑应允。正唱到“朗都日暮云,过了重阳;瑶光春树青,一夜秋霜。”之句时,镶着名贵琉璃的窗户突然碎裂,跳进一个修长的人影来,正是李若飞。

  李若飞浑身散发着一种和昨天所见截然不同的气质,敏捷利落,更隐隐有嗜血的杀气,忍不住让傅怀川想起了自己豢养的一只幼年雪豹。

  傅怀川示意朝暮暂避。一边为李若飞倒了一杯茶。

  笑道:“贵国今天廷议的结果如何?”

  李若飞道:“难道还有选择吗?”

  傅怀川道:“其实我对贵国不感兴趣,我只对你有兴趣。”

  李若飞一震,狠狠凝视着他棱角分明的脸。

  傅怀川盯着他,慢慢道:“明慧是你的母亲。以后的故事,我们不妨猜上一猜。”

  欣赏着李若飞惨白的脸,傅怀川笑道:“向来瑶光出美人,尤其公主明慧,更是艳绝天下,无论是当年江南谢小静,还是今日南疆宫中的金枝夫人都无法与之抗衡。十六年前明慧自愿嫁入朗国,为武定王李观海侍妾,求得瑶光部落十年太平。十年后,武定王率大军攻破瑶光,明慧一病而亡。佳人虽逝,却留下一曲《绿衣》。

  李观海当年很宠爱明慧,可惜已经有了王妃惠璧和大世子李成飞,惠家又是朗国望族,明慧以瑶光部落公主之尊,也只能为妾。听闻王妃善妒,又岂能容下你们母子?个中种种,怕是不足为外人道罢。

  李曈为安抚瑶光子民,所以厚待于你,谁知你竟然打死了你的哥哥李成飞,武定王府呆不下去,所以让南院王照顾于你,并加入军中。

  你看,我这个故事说得准不准?”

  李若飞听完,握着茶杯只是笑,半天才道:“想不到四野王竟是讲故事的好手,这个故事很好听,我很喜欢。不过,”抬眼看向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隐现血红,眼神凌厉如同鹰隼:“今天我要告诉你的就是,你,傅怀川纵横天下的时代结束了,以后的天下第一名将,是我,李若飞。”

  站起身来,一字字道:“你最好记住我,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

  傅怀川笑道:“我寂寞了快十年,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我等你成长到足够和我对决的那天。”

  

  若干年后,傅怀川才知道这天自己所讲的关于李若飞的故事是多么可笑和善良。

  

  第二章

  朗国的皇帝更像诗人,但朗国的南院王却极有效率。

  五天之后,南院王颜冲羽押送宁国所赠粮食从燕支关回到开羯,当天午后便陪同傅怀川去马场验那千匹良驹。

  颜冲羽也是少年名将,虽一直被傅怀川压制,但曾和他对峙两年不失一城,用兵稳重却又不失机巧,挥洒自如,内敛坚忍,堪称不世出的人才。傅怀川曾在宁国与大将谢溪闲谈,均对颜冲羽推崇有加。

  两人算是老熟人了,相顾却无言,颜冲羽冷着那张煞是英俊的脸,傅怀川却毫无所感,一路细看风光。

  快到马场,只见一骑从辕门处飞奔而来,却是李若飞。颜冲羽大喜,拍马迎上,两马相错时两人一同跳下马来紧紧拥抱。

  “冲羽安答!”“若飞安答!”

  傅怀川还是第一次看到李若飞流露出少年本色,只见他激动的拥抱住颜冲羽不停的大叫大跳道:“冲羽你从燕支回来啦!我还打算去看你!你一年都不来看我!”颜冲羽冷峻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就像岩石上突然开出一朵花来,无比动人,道:“若飞你这个小鬼!一年不见长高这么多!”

  傅怀川笑着上前打断两人:“南院王,我们可以进去看马了吗?”

  颜冲羽道:“若飞,上马吧!让四野王看看你挑的马!”

  

  马场里一大群身架漂亮,高头宽胸的战马,一看便知是血统高贵纯正的乌珠穆沁马,此马耐饥耐渴,耐暑耐寒,速度快耐力好,是难得的战马。

  傅怀川一见大喜,却不知为何是李若飞特意帮自己挑选这批马。

  李若飞走近来,低声道:“我等着你的骑兵来燕支关!”赤裸裸的挑衅,对战争毫无道德的渴望,看着他近乎燃烧的乌黑瞳仁,傅怀川热血上涌,哑声道:“好极了!”

  

  傅怀川还是低估了他,低估了李若飞的阴狠狡诈以及行动力。

  当晚,傅怀川带领从凉州调来的燕云百骑,护送马群穿额仑草原南下。

  虽然深知朗国不敢在境内动手,但傅怀川一向谨慎,仍悄悄调来燕云百骑护送马群,燕云百骑是傅怀川近年一手训练的骑兵,作战素质极高,以一挡百,悍不畏死,这样即便朗国有异动,自己仍能安然脱身。

  在草原已走了三天,再走一天,就能出俄伦草原。

  这夜,草原刮起了可怕的白毛风,比刀子更锋锐,夜色却如墨一般浓重,连雪地的反光都融入了黑夜。

  傅怀川心中有了某种不详的预感,吩咐下去,万事小心。

  黑暗中,突然有狼群鬼魂一样出现,绿眼灼灼。一刹那间,已扑向马群。

  马群大惊之下,顺风而逃。燕云百骑跟随向南。这些人,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尚能在黑暗中勉强控制马群不四处逃散。

  突然其中有夜视之术叫做宗雷的大叫道:不好,狼群从侧面过来了!

  他清楚看见,狼群悄然改变了出击方向,防御最弱的马群侧面,已经暴露在獠牙森森的狼群面前,只见狼在马侧面直身一跃,就扑到马背、马身或马颈上。恶魔一般用尖锐的利齿深深扎入马肉或者血管中,待一匹马嘶叫抽搐时,毫不浪费时间的跳下寻找下一个牺牲品。

  只听见马群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厉的长嘶,一匹又一匹的马被咬破侧肋侧胸,刺穿咽喉,甚至划开马腹。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热腾腾的新鲜血沫,冰白的雪地上刺目的红色肉块和肚肠。

  鲜活的乌珠穆沁马,在草原烙刻下了残酷的血印。

  局面失控,狼群疯狂一般开始攻击骑兵。燕云百骑都是软甲快刀,在一个个人立过胸的恶狼面前,显得毫无冲击力,只能靠刀法割开狼喉,或剖开狼肚。只见有人一刀劈在狼牙上居然砍之不断,反被恶狼跳到肩上一口咬断咽喉,一声惨叫也无,血溅三尺。

  黑暗中,李若飞骑着他的“乌云踏雪”,立在屠场南侧的山丘上。听着狼群攻击的声音。眼神宝石般闪亮。身边跟着他麾下的数十名战士,都是自小在草原里挣扎求存过来的,听到这种熟悉的声音,也是热血沸腾,杀意大起。李若飞轻声笑道:“再有小半个时辰,我们便冲下去,杀光他们!”

  狼群益发疯狂,千匹良驹已经屠杀过半,有一部分四散奔逃,但都有狼穷追下去。此时已经是燕云百骑对抗这些草原上的魔鬼。

  有的是坐下战马先被掏开肚子,受惊之下狂奔乱踩,自己踩烂自己五脏而死,人只好跳下马来直面恶狼,很容易就被前后夹击抓死或者咬死,狼的速度奇快,反应敏捷,毫不逊色于这些经过严格训练的战士;有的甚至是被狼扑上马背撞击下马,软甲衣服几乎全被撕开,在血红的雪地上抱着狼互相撕咬,直到被狼咬开血肉脖颈,丧失生命。

  黑夜中人的力量跟狼相比实在不堪一击。

  雪地上一匹匹被掏空胸腹的大马,瞪着乌黑的大眼,眼中还残留极端的恐惧和绝望;人有的在雪地上痉挛翻滚,喉管被撕裂还尚未死去,嘶嘶拉拉的喘气,冰粒子被风扬起,灌满口腔。风中都是血雾和细小的血肉,汹涌喷溅的血,漫天遍野的杀戮,整个草原成了修罗地狱。

  傅怀川纵马在狼群中,却有闲庭信步的优雅,他深知今日之事神仙难救,但也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出现,他在等待。

  狼群的耐力和疯狂让大家陷入深切的绝望。黑夜还很长,谁都知道难逃狼吻了。

  突然逆风传来破空声响。

  眼见群狼一只只被狼牙箭射中,片刻便死伤多半。众人死里逃生,不由欢呼。

  一群人手持火把从南侧山丘上迅速冲下,马蹄踏雪几无声息,但杀气却如寒风一样直贴肌肤而来。

  进入战圈后,这群人拿出特制铁棒,直奔残余的狼而去,利刃割不断的至硬狼牙在这种铁棒下却脆弱不堪,只听咔嚓咔嚓的声响,狼群发出惨嚎声,原来这群人专挑狼牙下手,失去了牙的狼,好比失去了灵魂一样惨痛。

  狼群终于退去。

  温暖的红色火光下,李若飞出现在了傅怀川面前。仍是一身黑色貂裘,头戴一顶貂皮大帽,越发衬得容色如玉,肤光胜雪,连一地的残骸污血都清亮了起来。

  傅怀川咬牙笑道:“这是我一生中犯的最大的错误,低估了你这头狼崽子。”

  李若飞道:“那你猜,我现在要做什么?”

  傅怀川叹口气:“燕云百骑能死在你手下,我还有什么话说?”

  李若飞大笑道:“燕云百骑?哼哼,燕支云朔是我朗国的地方,你们凭什么称燕云百骑?”挥手道:“杀!”

  燕云百骑刚从狼群中残存,已是心胆俱裂。而李若飞所率百人却是养精蓄锐,勇悍绝伦。双方接触战的结果可想而知。

  宗雷混战中,伺机转身而跑,黑暗中却听到空气撕裂的声音,随即脖颈中一阵刺骨的冰凉,摔落马下。

  却是李若飞一箭封喉。

  李若飞回头,带着几分略显轻浮的笑意道:“四野王果然识时务,眼看着自己人被杀光,居然眼都不眨。”

  傅怀川道:“肉在砧板上是没有资格眨眼的。”

  李若飞道:“我不会杀你。”

  傅怀川叹气:“是你不能杀我。朗国完全没有做好作战准备,只要我死,朗国面临的就是百万大军压境,别忘了宁国正为南疆之叛厉兵秣马,调遣军队根本就是举手之劳。相信你们的皇帝根本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情,你们的子民,也不愿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李若飞冷笑:“真聪明,可是你知道为什么会有狼群来袭击你们吗?”

  傅怀川道:“正想请教。”

  李若飞眯起眼睛:“天谴。”说罢哈哈一笑,吩咐道:“木奇麟,你领十个兄弟一路护送四野王殿下到凉州吧!”

  额仑草原一役,李若飞大胜。

  

  一个月后,李若飞受封南院将军,协同颜冲羽镇守南线。傅怀川亲率五万大军,平定了南疆叛乱,并俘获南疆王赵孟旭及其宠妃金枝夫人。

  

  第三章

  燕支关城。

  已经初夏季节。城外草原上已是冰雪消融,水草丰美。

  正午阳光下突有单骑,马上人一身白衣,黑发飞扬,如流星闪电,直奔颜冲羽的营帐。

  营帐内,铁架上一锅黄羊肉已熟。颜冲羽精赤上身,腰间斜插一把弯刀,蜜色肌肤,极美的肌肉线条,毫无一丝多余的脂肪,整个人像一只正在休憩的豹。

  大帐掀开,李若飞一身大汗的出现。

  颜冲羽笑道:“又去试咱们新制连弩的射程了?”

  李若飞坐下拿起羊皮水袋大口喝水,喘口气道:“改了弩箭的尾翼,能射出七百步,但是不能射穿重甲,宁国的重甲兵团可不是好惹的。”

  颜冲羽伸手帮他擦掉唇边水迹,道:“先吃羊肉,这是你去燕山试弩时,我空手抓的黄羊。”

  两人对坐,各自用一把剔肉薄刀片下黄羊肉吃,只见李若飞吃的满嘴是油,不顾羊肉甚烫,只一把一把的往口中塞。

  颜冲羽放慢速度,帮他拍着后背防他噎到,低声道:“若飞,慢慢吃,这么些年了,你也该忘掉那时挨饿的事儿了。”

  李若飞一愣,那饥饿低贱的三年……想起来连呼吸都是痛的,如同刻在骨髓深处最痛苦的烙印,也是自己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母亲病死时李若飞刚六岁,被逐出王府,流浪在大草原上,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活下来。连他自己也只恍惚记得和老弱的饿狼抢一块腐肉被咬的遍体鳞伤,寒夜自己在雪壳子下睡着冻得手脚破烂,无数次饿晕或者病倒,几死还生。

  直到九岁那年遇到颜冲羽。

  颜冲羽恐怕到死都不会忘记初见的那天。

  意气风发的南院王世子那年已满十四,小小年纪,就以果敢硬朗传名草原,南院王颜崖攼特意拨给他一支亲兵让他率领,在几次边关小规模战役中,也屡建战功,甚有章法。为参加第一次达穆大会,颜冲羽准备单身猎下一头雪豹庆贺自己正式成人。

  严冬季节他跟踪一只落单的即将产子的母豹已经两天两夜,雪豹警惕性极高耐力极强,颜冲羽也是以此来锻炼自己的能力。

  傍晚时分终于见到母豹精疲力竭的躲在一个小山包后休息。颜冲羽下马,手持猎刀和铁棍从山后绕近,一刀劈在豹子后腿上。

  饿了两天的母豹根本不畏惧颜冲羽的偷袭,发出一声凄厉长嚎,一扭身猎刀已经离体飞出,嗖的冲向颜冲羽,速度之快力量之强让铁棍毫无用武之地,一下扑倒颜冲羽,利齿便咬向颜冲羽血脉充盈的脖子。颜冲羽自小习武,反应极是迅速,扔开棍棒,双手紧握豹爪,一低头抵住了豹子的下巴。一人一豹在雪地里对峙。

  时间流逝,雪豹的口水滴落在颜冲羽的头发和后颈,从开始的灼热逐渐冰冻。母豹在喘气,因为正在承受即将分娩的痛楚,而颜冲羽的力量也一点一滴流失,心脏噗通噗通狂跳,手开始酸软。

  谁也不知道谁将活下来,但谁也不会放弃,这就是草原的生存法则,绝不轻易放弃生命。

  太阳下山,颜冲羽感觉到母豹开始不安,微薄的霞光下,眼角余光看见了雪地里的一双赤足。

  这是一双饱经风雪摧残的脚,脚面上尽是冻出来的创口、凝固的脓液和新生的嫩肉,让人作呕。

  脚步走开。母豹却更加不安,发出低低的吼声,但颜冲羽抓得更紧,抵得更牢,他知道生死就在此刻。

  猛然寒光闪过,滚烫的血液从后颈淋下,后背一阵剧痛。

  母豹的头已经自颈部脱离了身体,这刀精准无匹,力道充足,从脖颈最柔软处下刀,一刀剁下了母豹的头,更不知有意无意,顺着刀势,划伤了自己的后背。

  颜冲羽喘着粗气活动了一下脖子,发现救他的是一个小孩。

  小孩瘦瘦小小,光着两只脚,低着头,长长的头发挡住了眼睛,一双和脚一样伤痕累累的手兀自紧握猎刀。

  颜冲羽站起身,走近他,说道:“谢谢你!”

  小孩却退开两步,警惕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直击颜冲羽内心最柔软处,黯淡的霞光下,那眼神既强悍又脆弱,既冷酷又纯真。

  颜冲羽伸出手去,柔声道:“小兄弟,不要害怕,我叫颜冲羽,你叫做什么?”

  小孩似被他的温柔所惊,半晌说道:“我叫李若飞,你这把猎刀是我的,这头豹子也是我的,你若跟我抢,我就杀了你。”

  声线极其干净清冽,说出的话却和强盗一般。

  颜冲羽好气又好笑:“原来你是故意割伤我的!你放心,我的背都被你割伤了,怎么能抢你的刀?再说你救我一命,这雪豹本就是你的!”

  李若飞大喜,扑到刚死的雪豹身上凑过嘴去,大口吮吸温热的豹血,用猎刀割下小块鲜肉直接塞入口中。一边吃肉一边忙不迭的剖开豹皮,血淋淋的放进随身一个大口袋里,动作甚是娴熟。

  夜幕降临,天边星子开始闪烁着冷清的光,一直在旁默默观看的颜冲羽突然说道:“李若飞,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李若飞正在大口吞吃豹肉,听到这话猛然噎住,抓住脖子使劲咳嗽。颜冲羽赶紧上前重重的拍他的背,好容易才把那块肉吐出来,李若飞却一把推开他,嘶声道:“我有家!我有娘亲!我娘一直跟我在一起!你给我滚!”

  颜冲羽心中一痛,同时怒火上涌,他身手原本就比李若飞高出许多,此刻抓住贴身良机,出手如电,一把夺过李若飞手上的刀,也不顾背后伤口裂开,用力将李若飞两只脏兮兮的手反别在背后,一声呼哨叫来了自己的马,一手抓牢李若飞,一手执缰,翻身上马。

  李若飞崩溃般的大哭大闹,颜冲羽却一言不发,只紧紧将他抱在身前,一路飞驰回了南院王府。

  王府里的下人只吓得半死,世子两天未归,回来时一身是血,还抢来了一个又脏又臭又哭又骂的小孩,忙忙的告诉了王妃。

  颜冲羽既伤且累,李若飞也哭闹得精疲力竭,正不可开交时,见一华服美妇,拥着紫色貂裘,踏雪而来,一身的雍容贵气,嘴角却噙着一抹俏皮的微笑,正是王妃尉迟香。

  尉迟香问道:“冲羽,怎么回事?”

  颜冲羽很委屈,道:“我想让李若飞住我们家。”

  尉迟香也不问为什么,只笑着摸摸李若飞的头:“孩子,你是冲羽的好朋友,也就是我们家的客人,让冲羽先带你去洗个澡好不好呢?”

  李若飞竟乖乖的点头,任颜冲羽牵着手一起去温泉沐浴。

  洗干净,伤口由大夫处理后,颜冲羽给李若飞换上了一件柔软的雪白皮袍。

  李若飞干干净净出现时,尉迟香和侍女们都看得怔住了,没见过这么俊美的小男孩,尤其眼睛秋水也似澄澈晶莹,让人移不开眼。

  李若飞慢慢靠近尉迟香,看着她温柔的眼波,怯怯的伸出手抓住她的衣襟靠在她膝上竟睡着了。尉迟香感动之下,滴下泪来,只想把李若飞视同亲子一般相待。

  李若飞就此留在了南院王府,和颜冲羽结为安答,形影不离。颜冲羽发现李若飞虽未曾学过武功,却有野兽般的杀伤力,动作简洁狠辣,想必是自小跟草原狼或学或打练出来的。正式起手教他时,悟性也是惊人的好。学骑马射箭仅仅一个月,就能百步之外贯穿野兔脑颅。

  只一件麻烦事,学了武功之后,李若飞特别钟情于跟周围小孩打架。

  草原上无论贵贱都崇尚武力,小孩在一起玩耍就经常模仿两阵对垒相互厮杀,但都知道手下留情,最多打个鼻青脸肿也就算了,李若飞却不,只要被别的小孩压倒或者殴打,立刻就下狠手,第一次带他出来玩就折断了华黎大将军儿子的腕骨,尉迟香还挺高兴,笑道:“若飞也出息了!别看冲羽现在挺乖,前些年也是天天打人,都是我去别人府上道歉,现在可好,我又有事可做了!”,耀武扬威的率领大批侍女亲自登门道歉,颜冲羽站在一边气得鼻子都歪了;第二次踢断了右相家小公子的腿骨,自此无人敢惹。

  

  第四章

  原本颜冲羽担心他身量瘦小容貌秀美被别家孩子欺负,现在看来他不欺负别人就算谢天谢地了,放心之余,一心组建“暗流”。

  因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而宁国又有天下第一的谍报组织蝶楼坐镇,致使朗国历来战事中吃亏颇多,故颜冲羽计划将“暗流”集暗杀情报于一堂,暗涌于宁朗两国,如蛛网一般遍布城郭边关,暗流的触角将集中在妓院、茶馆、饭馆甚至各大府邸。

  这项工作不光耗时良多,且极是琐碎繁杂,南院专设暗流堂打理此事,颜冲羽早出晚归,也不能陪在李若飞身边了,谁知就出了事。

  李若飞生生打死了李成飞——武定王的大世子,惠璧之子,被李若飞干脆利落的扭断了脖子。

  收到消息之后,颜冲羽赶在武定王府之前,带走了李若飞,撇下了暗流,直奔燕支关。

  惠璧前来要人为子报仇,面对倨傲的王妃,颜冲羽冷笑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如果有人胆敢对我母亲出言不逊,我也会扭断他的脖子”;李观海亲自要求带走李若飞,发誓自己只剩这么一个儿子,绝不会亏待,颜冲羽冷着脸道:“伯父早在三年前就没有这个儿子了。”;最后李曈下旨让李若飞回武定王府,既往不咎,允其世袭王位,颜冲羽谢恩但拒不交人。

  南院王颜崖攼大怒,星夜从云朔关跑到燕支,狠抽了儿子一顿鞭子,抽断了三根马鞭,打得颜冲羽奄奄一息,但即便昏迷中,颜冲羽也紧攥李若飞的手。尉迟香亲自上殿求情,终究还是留下了李若飞。直到三年前颜崖攼兵败凉州城,颜冲羽接任南院王驻兵燕支关,李若飞留守开羯暗流堂,两人这才分开。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李若飞一把抱住颜冲羽,脑袋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稳健有力的心跳,感觉异常安全温暖,忍不住说道:“我饿肚子的时候,神没有拯救我,是你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我武功,我不信神佛,我这生只信你。”

  颜冲羽大笑,揉了一把他汗湿的头发,道:“赶紧吃,吃完还要训练我们的火雷军团呢!傅怀川已经平定了南疆,大战很快就来了!”

  宁朗的燕支关大战果然于三个月后爆发,不过来的不是傅怀川,而是宁国三皇子傅远道。

  傅远道是傅家六子中最擅长遭遇战以及屠城的皇子。

  南疆叛乱的原因之一就是傅远道在南疆贞泉城遇刺,竟将贞泉所有高过车轮的男子统统屠杀殆尽。这一点最令傅怀川憎恶,傅怀川自认是个珍惜生命的人,如果夺下一座城池,却要杀光里面的人,对他而言实在不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即便是战争,也可以优雅和技巧。

  出征前,傅远道立誓夺下燕云,跑马开羯,为傅怀川的燕云百骑完美复仇。傅怀川冷笑,傅家儿子足足六个,簇拥在小小的帝座前实在太挤。希望傅远道会是李若飞的第一块磨刀石,最快最华丽的刀已经出鞘,想象一下这把刀割破傅远道那令人憎恶的咽喉时,血珠喷溅的绝美风光,傅怀川的眼睛忍不住潮湿闪亮,却很诚恳的说道:“怀川预祝三哥马到功成!”

  傅远道率五万铁骑,出凉州,直奔燕支关。

  五万铁骑中有七千精锐,披重甲,持重刀,跨铁甲战马,杀伤力极强,纵横无敌。是傅远道专为克制草原骑兵的得意之作。遭遇这种精锐,朗国骑兵即便有箭矢之凌厉,弯刀之勇悍,也完全没有抵抗余地。双方的平地遭遇战完全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朗国这边则是李若飞独守燕支,颜冲羽退守云朔。

  燕支之战僵持近半年,其间李若飞不间歇的动用小股骑兵分割偷袭傅远道的大军,专挑五万人中的步兵、轻骑兵下手,一旦傅远道的七千铁甲出现,即刻远逃,朗国这些骑兵选用哈吉战马,这种马耐力差,但速度及爆发力惊人,最适合突袭战。

  眼看战事已经拖到入冬,草原冬季来得分外早,气候逐渐恶劣,第一场暴风雪很快就会到来。

  傅远道自有七千铁甲精锐以来,未尝败绩。现将近半年却拿不下小小燕支关,盛怒之下,指挥五万人马不分昼夜死命攻城。

  密集攻击下,李若飞率兵弃关而逃,而早在月余前,城内百姓以随部分军队撤往云朔关。

  傅远道付出了万余人马的伤亡夺下了一座空城。心中更是恼怒,咬碎一口钢牙,几乎想生吞了李若飞这等朗国蛮夷。所幸七千铁甲实力仍存,于是直扑云朔关。

  傅怀川看到战报,笑出了声,金枝夫人从他怀里慵懒的抬起身,一双妩媚如狐的秀目似喜似嗔的看了他一眼,傅怀川心道:“很快三哥就会尝到那头狼崽子的利齿了。”一边压下金枝,剧烈的动作下,金枝发出低低的呻吟,掩不住眼神中的一抹苍凉,姿色美艳的亡国之妇,只能靠此苟活,不知孟旭现在如何?是不是还在太子傅崇源的寝宫中,遭受和自己一样的命运?一滴泪珠悄悄滑落在眼角,慢慢渗入乌黑的发丝中。

  

  一个月后,云朔关外的战事却有了突破。朗国的三千骑兵在傅远道强大的攻势下,疲累不堪,战斗力已降到最低点,终于在第一场暴风雪后,颜冲羽所率领的千余骑兵被赶至云朔大雪窝。

  傅远道心情极佳,自昨晚起,颜冲羽就被困大雪窝,惧于自己兵力,竟不敢突围而出。

  傅远道看看天空乌云翻卷,挥手下令:铁骑出击,大雪窝歼灭颜冲羽;其余兵力继续与云朔关内的李若飞对峙。

  

  大雪窝里,颜冲羽火红的旗帜歪斜,却始终不倒。傅远道亲率大军,奔下雪窝。他一向热衷于享受屠杀的快感。

  

  七千铁甲齐出。

  强壮的战马呼啸而下。

  突变骤生!

  看似牢不可破的雪窝子突然坍塌!

  大帐里却空无一人!

  被铁甲裹住能防箭矢的战马踏破了三指厚的硬雪壳,陷入深深的积雪里,再也迈不开步。

  机灵些的宁军立刻下马,却顿时也踩破雪壳,陷进深雪。有宁军已经开始解自己的厚重铁甲。

  战马四条健腿全部戳进雪中,马身却被雪壳托住,留在雪面。丝毫不能动弹。

  解开盔甲的宁军,虽不再继续下沉,却感受到了谷中寒风带来的严寒刺骨。战斗力迅速瓦解。

  此时,雪窝外围有白色人影小心翼翼的挪动,却是被困的朗国骑兵,均不着盔甲,一身白色皮袄,足踩尺余长的撬板,在雪壳上慢慢蠕动至谷边。若他们藏在雪窝外围不动弹的话,一眼看去就是积雪的岩石。

  原来一夜之间,朗军用铁钩铁铲将厚厚雪壳下的冰雪掏开,让雪窝成为天然的陷阱。

  如此简单的陷阱,但他们从撤离燕支就开始等待这个机会,这是何等的谋略和耐心!傅远道心下冰凉,突然悟到自己从抵达燕支开始就在犯错,先是小股小股被分割歼灭,再是被云朔关牵制大半兵力,最后精锐全军覆没在雪窝,原来这一路竟是一步步走向败亡。

  此时雪窝上方,如神兵天降一般,千余朗国兵士开始迅速合围。这千余人的突然行动,就像发出全线出击的流箭,悄然无声的完成了包围,可洞穿重甲的连弩架好,狼牙箭搭在弓弦上,战刀挂在腰间,没有一声呐喊,没有一声狂呼。

  然后傅远道就看到了颜冲羽和李若飞,他们站在高处,迎着凛冽的寒风,看上去似乎与高远的天空融为一体,形成一种巨大的阴影,傅远道相信,他们的组合,足以灭亡任何一支军队。

  傅远道看到颜冲羽抬手下令,一刹那间,千枝弩箭呼啸而出,刺破寒冷的空气,直射宁军,他还看到那个玉树堆雪般的少年和那个冷静如山的将军同时拉开硬弓,他最后听到的是风的声音。

  傅远道咽喉处中两箭。

  斯役,宁国三皇子傅远道及五万精兵,无一生还。

  颜冲羽、李若飞率军趁势夺回燕支并攻下凉州、深州,草原势力开始往中原渗入。

  

  第五章

  已近宁国的春节,靖丰照样繁华热闹,宫墙里却寒风萧瑟。

  傅远道之死,加上深凉二州失守,让傅东平正处盛年之际,早生华发,连容貌都迅速衰老了几分。

  太子傅崇源守在赵孟旭身边,一辈子就是个没用的断袖癖;二子傅刑简有治理天下之才却无征讨四方之能;三子尸骨尚在云朔关,想要回尸首就得给朗国五千石的粮草,无异于养虎为患;四子傅怀川城府深得自己都摸不透看不清,近年已经不敢让他拥军征讨;五子傅晴鹤一心读书,成天与一些文人在府里吟风赏月,看他的意思很想下场科考中个状元;六女傅晚晚,爱若珍宝的小公主,天真娇美;七子傅卓群,文韬武略,锋芒已现,可惜只有十二岁,否则自己便可无忧。

  能不能让傅怀川出征?

  不让他出兵,还有谁能抗衡朗国崛起的双子名将?

  让他出兵,胜则声誉更隆无人可挡,只怕自己眼睁睁的看着他夺了自己的位;兵败,中原万里江山又岂容蛮族染指?

  罢罢罢。

  他日即便兄弟父子翻脸成仇,却好过异族入主中原。

  传旨四野王入宫,赐予他这场战事中至高的权利。

  王府里的梅花已经开放,金枝夫人穿着白狐皮,收集着梅花上的雪,蓬松的狐毛领子中,露出一段雪白的柔颈。

  傅怀川静静坐在梅园里喝着一壶莲花白。

  他是最会把握时机的人,要得到的东西,从来不会失手。而李若飞也是,如果相逢于战场,谁会更胜一筹?傅怀川微笑,不用着急,这个答案终会揭晓。

  

  开春后,颜冲羽和李若飞回开羯受封领赏。

  刚进城门就看到李观海单骑立在门边等着他们。

  颜冲羽道:“我先回府,”不放心回头道:“他毕竟是你父亲。”

  李若飞冷笑,神情却有些凄惶。

  李观海上前凝视着李若飞,声音紧张,道:“若飞你长大了,跟我回府去看看你娘当年住的西园吧。”

  西园,童年记忆中唯一的温暖所在。

  李若飞垂头不说话,却跟上李观海,进了离开十一年的武定王府。

  进得那个垂花门,发现西园中一草一木一屋一舍竟未曾改变过,连鱼池旁的木马木刀,遗忘在石桌上的兵书,藤架下母亲的琴,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猝然回头,正对上李观海悲伤的一双眼。

  李观海爱过明慧,也许一直都爱,母亲也爱着李观海,李若飞清晰的记得藤架下明慧为李观海弹奏一曲长相思,柔情蜜意。

  后来是怎么发生那些事情?李若飞已经打算不再过问,想开口跟李观海说话,却还是掉头逃开。

  李若飞到南院王府,刚下马就被一个少女一头撞到胸口,他踉跄一下,少女却摔倒在地,忙扶起一看,却是李曈的次女李芊芊,只见她雪白的瓜子脸上尽是眼泪,眼神哀伤欲狂。

  李曈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长女李明月,已经二十五岁,尚未成亲,一心只想继承皇位;次女李芊芊刚十七岁,为李曈钟爱,学诗作画,活脱脱就是一个宁国闺秀。

  李芊芊自小喜欢粘着颜冲羽,这些年颜冲羽总是在外征战,才跑南院王府跑得少了,今日却满脸是泪的冲出来,不必问定是颜冲羽冒犯了。

  进门未绕过大插屏就听到尉迟香温柔又俏皮的声音:“你就算不喜欢芊芊,也不该这么拒绝她,人家是女孩子,又一贯娇柔,你这么说话小心皇上砍了你的蠢脑袋!”

  颜冲羽颇有几分赖皮:“娘难道见过雄鹰和乳燕同飞?”

  尉迟香呸了一口,道:“就你会说话,不过我也不喜欢芊芊……”

  李若飞一边笑一边绕过插屏,道:“我可听见啦!回头就告诉李曈去!”

  尉迟香见李若飞回来大喜,道:“别给我耍贫嘴!刚有诏书下来,你现在可是平南王了,赶紧出门到自己府上去吧!”一边笑一边扬声让下人赶紧预备晚膳。

  李若飞也笑,悄悄说道:“若是芊芊公主,定会说:令堂真是令人如沐春风!”

  颜冲羽二话不说,抓牢他的胳膊来了个过肩摔。

  李若飞躺在地上还不肯放过他,一个打挺,揉身扑上,一把将颜冲羽按倒坐在他腰上,掐着脖子问道:“你到底跟芊芊说了什么?人家一张脸哭的跟猴子屁股一样。”

  颜冲羽咳嗽道:“我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个人像草原上的暴风雪,也像一匹狼,他的马比我快,刀比我狠,能陪我一起征战天下。”

  李若飞的脸竟慢慢红了。

  颜冲羽却又补充了一句:“她以为我喜欢的是她姐姐。”

  李若飞大怒,一拳打下,两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封王盛典后,两人即刻回到深州。

  宁国的使节已经带来了三千石粮食和千两黄金,赎回傅远道的尸骨。

  李若飞笑道:“原来尸骨这么值钱,我只知道活着的人最重要。”

  颜冲羽也笑:“看来如果我战死,你想必是不肯为我花一个铜板。”

  李若飞道:“我在流浪的时候见过,狼会吃掉亲人或者爱人的尸体努力活下去,因为死亡才是最残忍的背弃。”他凝视着颜冲羽的脸,下了结论:“你不会这么轻易背叛我,你不会死。”

  颜冲羽轻轻拥抱他。

  猎猎朔风中,李若飞穿着貂裘的身体是热的,颜冲羽的铁甲是冷的,却能感觉到彼此沉实有力的心跳。他们听着对方怦然心动的声音,就像远处的马蹄声,在荒凉萧杀的战场上,越来越亲近。

  

  是年夏天。

  傅怀川率军二十万,星夜抵深州城外。

  同时令宁国大将谢溪率军十万从西州入草原,江穆秋领军十万自东辽迂回袭开羯。

  李观海坐镇开羯,华黎将军领兵迎战西州一路。

  颜冲羽和李若飞深州战傅怀川。

  宁朗两国最大规模战事爆发。

  

  颜冲羽和李若飞的火雷骑兵在沙场所向披靡。

  李若飞擅攻,用兵诡诈,攻击如同闪电,令人措手不及;而颜冲羽善守,用兵慎重却机变,最重要的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死生存亡一线之间,这两人却有惊人的默契,配合天衣无缝丝丝入扣,让傅怀川无从下手,半年内不光深州未能收复,更丢了夏州、岑州与凌州。

  一时李若飞、颜冲羽的名字名扬天下,能止宁国小儿夜哭。

  宁国一片愁云惨雾,但傅怀川阵脚不乱,他身后是中原的万顷良田、富饶物资;李若飞身后则是草原大漠,三面受敌。

  历代以来,朗国的弯刀只能短期的攻占抢掠,捞到暂够的粮食布匹后再退回草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抢劫和苦熬。

  所以李若飞若是圆滑世故,已经该撤兵,此时收手,名利皆得。

  但是他不。

  可惜皇帝李曈却容不得他不,旨意已下:

  即刻撤军。李若飞回守凉州,颜冲羽率军十万,助战开羯。

  李若飞正与颜冲羽商议浣州之战,已两夜未曾合眼,见到旨意大怒,道:“李曈昏头了!要我们此刻退兵?” 咬牙切齿道:“中原的花花江山近在咫尺!区区一个开羯有什么可守?”

  颜冲羽亦怒:“这些年我们何尝有过一天的太平盛世?我们的子民饥寒匮乏,固守草原只有永不停歇的战乱,中原才是我们的出路!李曈懂什么,他在宫里已经和那些宁国贵族没有区别了!”

  说罢撕碎了那道李曈用最贵重的紫檀香墨和最地道的徽州狼毫书写的圣旨。

  两人加快了推进速度,仅用了一个半月,便攻下了浣州。

  攻下浣州的捷报尚未送到开羯,李曈的第二道圣旨已到军中,内容和第一道一模一样,只加了一句,若颜冲羽不回开羯,则断粮草。

  颜冲羽苦笑。

  李若飞却认真道:“冲羽,你先回开羯,若只有江穆秋的十万人,李观海不会如此难守。”

  颜冲羽问道:“那你会不会撤军到凉州?”

  李若飞冷笑:“不,傅怀川未被打垮,他只是诱我深入,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颜冲羽大是担忧:“傅怀川用兵老道,虽丢了四城,格局丝毫未乱,你千万小心。一旦开羯解围,我即刻赶回。”想了一想,道:“火雷骑兵都留给你,我只带一万人马回去。”

  李若飞点头,笑道:“若李曈死了,你便当了皇帝吧,我们一起离开草原,夺了傅东平的江山。”

  此时夕阳正盛,金色光辉下,颜冲羽见他面容瘦削苍白,漆黑的眉睫下,一双眼睛却寒星秋水般清澈干净,忍不住亲吻了他的额。

  李若飞道:“你看,我已经跟你一般高大了。”

  颜冲羽柔声道:“是啊,你已经十八岁了,我们在战场上已经整整两年。”

  李若飞突然道:“你回到开羯,见到李观海跟他说,我不是故意杀掉李成飞,还有,我始终是他儿子。”

  颜冲羽应允领兵而去。

  

  傅怀川收到来自开羯的战报:谢溪的西州军佯攻扰敌之策成功,现已与江穆秋会合攻打开羯。

  傅怀川下令,即刻再增兵二十万奔赴开羯。

  傅怀川微笑,与君安道:“用兵一事,贵在二字,一是快,二是诈,李若飞已能取快到攻其无备,使诈至出其不意,深得用兵之道,立于不败之地,北线战场上,我避他锋芒又如何?但他这般直指中原却至李曈于不顾,开羯的皇帝未必容得下他。战场上纵横无敌是他的天赋和幸运,但局势却不是他能掌控。”

  说罢,饶有兴趣的问道:“君安,你可知影响局势的有哪些?”

  君安低头道:“属下不知。”他深知四野王胸中自有丘壑,手底指点江山,半句话也不敢多说。

  傅怀川摇头道:“天,地,将,法,算,时,计,利。单单为一个利,李若飞注定逃不开去。”

  但似是为了证明他自打耳光,李若飞强悍的战斗力和狡诈的战术在其后的两个月内,让傅怀川近乎崩溃,几乎毫无反抗之力的被李若飞再下三城,火雷铁骑已经过了梭河,眼看逼近靖丰,宁国朝野震惊,傅东平夜不能寐。

  李若飞已近乎传奇,成为天下最锋锐残酷的名字。

  傅怀川一惯的微笑已经发苦。幸亏此时宁国二十万增援抵达开羯,开羯城被困,李曈陷入和傅东平同样的慌乱中。

  傅怀川抛出了蓄谋已久的合约,恍若神的恩赐,迅速被李曈、傅东平认可。

  局势已定。

  他傅怀川虽不能坐拥天下,却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控天下大局。

  

  第六章

  宁国以夏州为界,朗国以深州为界;傅卓群送到朗国为质,李若飞则入宁国为质;李芊芊封为安国公主,嫁傅晴鹤,傅晚晚封为静澜公主,嫁颜冲羽。两国将会有二十年的和平。

  十二岁的七皇子傅卓群和十六岁的静澜公主已收拾好行装车辇,择日从靖丰出发,不是无怨言,也有不甘心,但乱世皇族,需承担的家国重任无从逃避。尤其是傅卓群,深受皇帝钟爱又能如何?才华锥在囊中又能如何?一纸合约直接让他远离宁国,不给他土壤和雨水,再好的种子也只能埋在土里腐烂。这就是命运,四皇兄傅怀川赠予他的劫。

  安国公主既赐名安国,也必将担起使朗国安宁的重任,血统注定了她责无旁贷。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李若飞。李若飞桀骜不驯却手拥重兵,万一激起兵变,战火一旦燃起,这二十年的太平就成修罗战场了。

  所幸李曈在战火历练下,在傅怀川的提点下,终于学会了谋略,分别瓦解,忠君者告知急需增兵开羯,好利者给予升职嘉奖,惜兵者以实情告之,有家室者动之以情。

  数天之间,麾下副将各各率领座下兵团撤离战场。

  李若飞手里只剩一万铁骑,同时接到了一纸诏书。

  颜冲羽被软禁在南院王府中。

  

  军帐中,李若飞脸色憔悴,眼神也没有以往的清澈锐利,充满了凶狠绝望。他用两根手指头拈着那纸诏书冷笑:“这张破纸!要我退兵?要议和?要我当人质?做梦!这场仗,不完不休!”低声同火雷副统领木奇麟道:“把那个使者杀了,这个诏书先不准提起,打赢这场仗,皇上自然没话!”说罢起身去兵营了。

  木奇麟脸色沉重,李若飞已经是杀红了眼,心智不明,军情如此严峻,后方粮草供应已断,傅怀川大军在前方虎视眈眈,眼下内外交困,根本无法逆转局势,但想到皇上要将李若飞送入宁国为质,心中悲愤欲绝,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李若飞一人走到军营外,梭河温暖的春风扑面而来,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从骨子里涌上一阵寒冷,两国竟然齐心挖这么大一个陷阱让自己跳。这两年多来戎马征战,未曾一败,想不到这次却被曈帝送与敌国为质,一时间万念俱灰。

  放眼看去,火雷骑兵正在做晚饭,夕阳下,炊烟升起,有种温馨之意,心中决定:这批精锐是自己与颜冲羽这些年来的心血所寄,绝不能放任不管,只怕即便现在下令休战,傅怀川的军队也不会放过这队精锐之师,火雷铁骑的存在对宁国是一种威胁,于国于私,傅怀川只会趁此机会让火雷铁骑就此消失。无论如何,自己这一战总是无法逃避的。

  心中平静下来,对着梭河笑了笑,转身回营。

  傅怀川与谢溪的大军夹击下,李若飞指挥若定,撤离梭河,且战且退,一路狡计百出,以一万兵力与宁国二十万大军周旋四个月不落下风,期间甚至夺过宁国粮草,傅怀川与谢溪在他奇诡有效的袭击下,士兵损伤无数。

  直到退至凌州城外狼愁谷。

  傅怀川以骑兵团从东南向西北纵深包抄,谢溪以步兵枪队密集冲击。这一战,傅怀川指挥大气魄力,终于六月初在狼愁谷对李若飞形成迂回包围,合成铁钳攻势。

  同一天,颜冲羽从南院王府脱困,单骑从开羯奔赴凌州,夜以继日,不眠不休。

  狼愁谷中,李若飞却和木奇麟谈笑:“怎么样?咱们的火雷铁骑算不算天下无敌?”

  木奇麟道:“当然。他们都是举世无双的战士,经此一役,属下日后必成大器。”

  李若飞道:“明日突围,傅怀川要的人是我,你领着他们杀出去,一定要活着,颜冲羽在等你们。”

  木奇麟点头。

  李若飞轻轻和他拥抱了一下,木奇麟虎目含泪,道:“请王爷保重。”

  

  远处山坡上,傅怀川在马上凝视着李若飞。眼中神色复杂,又是惋惜又是欢喜又是残酷。最后一战,李若飞,我知道你不会服输。

  抬头看到天上苍鹰翱翔,展开的翅膀足有丈余,傅怀川挽弓搭箭,狼牙箭破空锐响,伤翅的鹰一声哀鸣摔落谷底。

  我的乐趣就在于折断你的翅,看你如何飞翔。

  次日凌晨,火雷骑兵烧毁帐篷开始突围。

  战斗一开始就血腥无比,火雷铁骑的重刀和薄刃宛如地狱的使者,却被淹没于宁国军队漫长厚重的战线中。李若飞身着软甲,乌云踏雪黑色闪电一般穿梭战场,手中弯刀势如破竹,率先杀出一条血路。

  傅怀川坐于马上,远远看见他眼神犹如燃烧的火焰,苍白的脸上已经溅染血迹。忍不住提枪也杀入乱军中直奔他而去。

  撕开一个缺口,火雷军如水流一般渐渐溢出,李若飞牵扯了大量的宁军,咬牙苦战,这场战役最好的结局就是能看着火雷军成功脱围,而自己死于这场突围战——保留最后的尊严荣耀。

  火雷铁骑或走或死,这场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整个战场除了兵器撞击,刀锋入肉,战马嘶吼声竟少有人声,静寂的可怕。

  李若飞心中虽萌死志,但凭借天生的战场嗅觉,还是寻找到间隙纵马而去,傅怀川立即亲自率队追去。乌云踏雪速度奇快,耐力也好,李若飞与追兵距离越拉越大,最后只剩傅怀川及几个副将紧追不舍。

  乌云踏雪风驰电掣间,李若飞在马上有些恍惚,四个月来殚精竭虑,半个时辰的苦战,都已经结束,自己的结局清晰可见。耳边风声呼啸,心中苍凉如雪,还能逃往何处去?

  过去的一十八年点滴在心头掠过,最后留下的还是颜冲羽的身影。

  突然感觉脑后劲风响起,已经来不及回头,百忙中听声避让,当啷一声,一支长枪坠地。乌云踏雪长腿越过,李若飞同时偏身折腰捡起长枪,回身,枪上灌注力气,掷向刚偷袭他的偏将。听到一声惨呼,李若飞大笑。

  傅怀川见那副将胸口中枪,血如泉涌,大睁双目却已经断气,大怒勒马,从鹿皮箭袋中取出三支狼牙箭,弯弓射出,只见三支箭流星一般先后而去,傅怀川也不继续追赶,继续取出三支箭,又是劲射而出,如是射出九支箭。

  李若飞也不回头,俯身躲开一支,吊下马腹又躲开一支,第三支用弯刀磕飞,却因箭上劲力奇大,自己却久战脱力,虎口一震,弯刀也脱手而飞。堪堪躲开前三箭,谁知箭气破空,利箭接踵而至,李若飞从战靴中抽出薄刃,勉强再挡开四支,薄刃已经断裂。剩下两支一支透背而入,一支射中右腿。

  鲜血涌出,李若飞重伤摔落马下。

  乌云踏雪悲嘶一声,原地站住。

  傅怀川纵马赶上。

  

  此时朝阳刚出,正是一个大好晴天,金色的阳光斜斜映在李若飞苍白失血的脸上,面容因为疼痛有些扭曲,再无当日呼贝楼上的清贵华丽,也没有战场上的凌厉霸气,一双眼睛却入神凝视高远的蓝天。

  看着那个似乎凝固住的眼神,傅怀川心中居然一痛。

  夏深合约终于签订,两国使者在交界处立下石碑,用水晶的酒杯盛满了血红的美酒一饮而尽。傅东平和李曈都在各自的皇宫里长舒一口气。

  李曈大宴群臣时,李若飞在傅怀川的军帐中高烧昏迷,宁国大军已经撤回,只剩傅怀川的亲兵原地等待。

  傅怀川让随军大夫把那两支箭起出,但因箭上劲力奇大,背后一支透出右胸,右腿也被利箭对穿而过,伤势十分严重,李若飞昏迷中不停咳血,想必是伤到了内脏。大夫脸色沉重,对傅怀川说道:“王爷,他这伤势拖不得,需赶紧回城好生治疗,在下只能帮他暂时控制伤势,未必能保住他的性命。”

  傅怀川吩咐套上马车,带李若飞进了凌州城,在凌州知府内宅住下。

  李若飞一直未醒,傅怀川也不着急,只整天和他同居一室,看书喝茶,吃饭睡觉,自得其乐,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第七章

  两天后的傍晚时分,凌州突降暴雨,雨中知府内宅的大门被颜冲羽一刀劈开,纵马而入。

  傅怀川推门向他招呼。

  颜冲羽几步抢进屋内,看到了李若飞。

  李若飞已经清醒,正看着他微笑,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我知道你会来!我一直在等你。”

  颜冲羽坐到他身边,也笑:“我知道你还活着,你说过,轻易的死亡,才是最不可原谅的背叛。”

  李若飞伸出手去帮他擦掉满脸的水迹,问道:“我算不算是天下第一的名将?”

  颜冲羽认真的回答:“是。你是草原最骄傲的传奇。”

  李若飞笑问:“你要娶静澜公主?”

  颜冲羽笑着回答:“对,我们都要活下去,而且要变得更强大。”

  不知为何,他脸上的水迹越擦越多,李若飞假装看不见,道:“木奇麟这小子也不知带了多少火雷军活着回去,我的乌云踏雪也不知去哪里了。”

  颜冲羽摸着他漆黑的发,答道:“木奇麟带回去三千火雷军,在深州遇到了我,这三千人都是铁骑中的精锐,所以我只打了他五十军棍。你的乌云踏雪就在我骑来的黑焰旁边,我会把它带回凉州。”

  李若飞咬牙笑道:“帮我好好教训它,居然把我摔下来,痛死我了。”突然扭过头去,道:“你该回去了,这里毕竟是宁国的疆土。”

  颜冲羽默然,良久说道:“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李若飞道:“会,我们一定会在一起。”

  发上的手猝然离去,李若飞听着雨中马蹄声逐渐远去,周身仿佛浸入冰冷的雪水中,忍不住痛叫一声,终于流下泪来。

  自从见过颜冲羽,李若飞的伤势迅速有了起色,眉宇间少了放弃多了坚定。

  傅怀川心下暗怒却也松了一口气。

  

  一路风光甚好,战火的痕迹越来越淡,当回到靖丰的时候,人们已经歌舞升平,放佛那场战争只是一场梦,即便有家人在战争中失去生命,但活着的人有责任比死去的人更幸福。

  乱世之中,学会遗忘会生活的更好。

  

  一个月后,抵达靖丰。

  靖丰上至傅东平,下至群臣都对李若飞又是深恨又是恐惧又是好奇,李若飞这个名字之于宁国简直就是恶魔。有人甚至去谢溪府上闲谈打听,谢溪只笑不说话,想起那个在战场上攻势如电的身影,傅怀川势在必得的狂热眼神,笑容不由得添上几分落寞。

  傅东平为迎接平南王李若飞定于八月初十在朝阳坛举行盛大的仪式,不仅文武百官出席,连靖丰城的百姓都可观礼。

  下人告知傅怀川这道旨意时,傅怀川正陪同李若飞在府中花园闲逛。

  傅怀川笑道:“你让老头子一下失去两个好儿子,他可逮着机会大大折辱你一番了。”

  李若飞答得简单:“只要不杀我就行。”

  傅怀川饶有兴趣地说道:“不光老头子,朝野上下想杀你的大有人在。你现在可不是朗国平南王,只是个质子,要杀你易如反掌。”

  李若飞居然笑了笑,道:“有你四野王在,谁敢动我?”

  傅怀川道:“难得见你这般识趣。”

  李若飞笑嘻嘻的摘下傅怀川随身玉佩,随手往假山石上一摔,碎玉四溅;又折下一根竹枝,照样往假山上扔去,竹枝却毫无所伤,道:“道理就是这样。”

  傅怀川苦笑道:“可我那个玉佩价值千金。”

  

  八月初十清晨,朝阳坛四周水泄不通,百官严阵以待,傅东平端坐高台。

  傅怀川莫名的紧张,直到看见李若飞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下——只见李若飞白衣散发,面容清冷,褪尽了杀伐峻烈,气质有如明月初辉,千山暮雪,缓缓登上那三百多阶汉白玉台阶。

  一时群臣惊诧,太子傅崇源更是一脸迷醉,竟无一人为难于他。

  傅怀川几乎忍不住笑了出来,实在没有理由为他担心。这小子是最懂得生存之道的人。保护色层层叠叠,战场上狡诈狠辣,呼贝楼初见浮滑轻佻,兵败后能屈能伸,朝阳坛上一派谪仙风范,不知他还有多少面貌未曾示人,想到此节,傅怀川心头火热,下腹隐隐发胀。

  走向帝座前,李若飞低头下跪,声音清朗:“朗国平南王李若飞,觐见皇上。恳请皇上允我为质子,以表朗国友好之意。”

  姿态谦恭之极,傅东平却感到愤恨以及深深的无力感。

  寻常人家若遭逢杀子仇人,即便不能杀之而后快,起码也不用做这等官样文章,李若飞就跪在自己面前,可又能拿他怎么样?傅卓群同样沦落在千里之外敌国手中。

  一国之君也有这许多的无可奈何,傅东平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日光下,发根已是苍雪一般:“平南王言重了,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国贵客,望你在靖丰住的习惯才好。”

  仪式结束后,李若飞正式由傅怀川“照顾”,住进了四王府。太子怅然若失。

  

  四王府中鸣泉苑设计精巧,回廊暖阁,曲径通幽,更有一池碧水,满树繁花,傅怀川笑问:“住这里行不行?”

  李若飞满足的叹气:“这就是我攻打你们的原因。”

  傅怀川道:“你还真是直接。难道你看上什么东西就去抢?天底下还有这样的道理?”

  李若飞摇头道:“不一样,你们需要从我们手里得到的东西太少,直接去边境交换就可以;而我们要的东西太多太重要,不流血不打仗根本得不到。”

  傅怀川淡淡问道:“颜冲羽呢?也这么想?”

  李若飞不答,突然说道:“我饿了。”

  

  傅怀川吩咐下人就在鸣泉院的花厅摆饭,陪他一起用餐。

  因刚回靖丰,傅怀川应酬甚多,两人从未同桌共食,而路上李若飞伤势未愈,也只听大夫之言,以清淡为主,今天是李若飞住进王府第一次午膳,傅怀川亲自吩咐膳食房精心准备了几个菜。

  菜是龙井虾仁、清蒸鳜鱼、火踵神仙鸭、口蘑茭白,素什锦,玉湖莼菜汤,还特意为李若飞准备了烤羊腿。

  却见李若飞以风卷残云之势,风驰电掣之速,根本不论这些菜肴如何精致如何独特,一顿大嚼,狼吞虎咽。

  吃完放下筷子,满脸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很礼貌很优雅的说道:“我吃饱了,你慢用。”

  傅怀川苦笑:“这道龙井虾仁,是取用上好的明前龙井,采其芽尖,浸泡梭河之中最好的白虾做成。色若翡翠、清香扑鼻,深合‘且将新火试新茶,诗洒趁年华’之意。”

  “清蒸鳜鱼不必多说,因你重伤初愈,为你补气用。鱼身上的牡丹花雕,就花了我府中御厨半个时辰。”

  “火踵神仙鸭是取用瑶华火腿踵和麻婆鸭置于大砂锅内,密封,用文火炖煮三个时辰,原汁原味,鲜香丰腴。”

  “玉湖莼菜汤又称鸡火莼菜汤,用玉湖莼菜、火腿丝、鸡脯丝烹制而成。莼菜翠绿,火腿绯红,鸡脯雪白,色泽鲜艳,滑嫩清香。”

  指了指残留的七零八落的烤羊腿:“色美、肉香、外焦、内嫩、干酥不腻,比之李曈宫中御厨,怕也不遑多让吧?”

  眯起眼睛,道:“这些你都吃出来了吗?”

  李若飞摇头:“但是很好吃,我吃得很饱。”

  傅怀川只恨不能掐死他,唇边却展开一个危险的笑容:“吃饱了而已?”

  李若飞疑惑的看着他,再次强调:“我真的吃饱了。”想了想,补充道:“谢谢你!”

  一片风流,尽被雨打风吹去。

  傅怀川无力的挥挥手表示此事到此为止,提起筷子就着他剩下的菜肴扒了一碗碧粳米饭。

  一个时辰后,君安接到一个相当无聊的命令:调查李若飞的饮食习惯。

  

  檀木雕花的大床,铺设细软的湖绣被褥,李若飞睡得很熟,足够的休息对伤势恢复有好处,所以看到阳光洒到床前,李若飞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迷糊中感觉身后有目光凝注,传递出黑夜一样的压迫感,李若飞立刻清醒过来,却继续保持匀净的呼吸,突然弹起身来,一把掐住来人的咽喉,顺势将他扑倒在地。动作流畅有效,迅猛敏捷,全身紧绷,充满一触即发的攻击力,就像一头全力出击的豹。

  定睛一看却是傅怀川。傅怀川被他压在身下并不反抗,眼神黑黝黝的闪动着欲望。李若飞松手站起身来,却被傅怀川一脚钩倒维持原状。李若飞右手紧了一下,青筋浮出手背,脸上却笑着,“我不知道是你。我肚子饿了,想吃早点。”

  傅怀川声音低哑,道:“我大哥,当朝太子傅崇源刚刚来过,你猜猜他来干什么?”

  李若飞道:“我猜不到,这是你们宁国的事情。”

  傅怀川冷笑道:“这么多年他从未来过我的四王府,今天居然一大早来和我闲话家常。傅崇源想见的人是你。”

  翻身压住李若飞,贴近他的脸,低声道:“我大哥有断袖的毛病。”

  耳边是灼热的呼吸,傅怀川的坚硬已抵住自己的小腹,李若飞太阳穴突突乱跳,怒得几乎一口血呕出,却笑道:“好极,你大哥有毛病,你没毛病,傅东平改立你为太子正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傅怀川大笑,眼神中充满激赏之意,拉他站起,直视他的眼眸,道:“今天放过你,却不是因为你说的原因。你可知道,早在两年多前呼贝楼上,我就想得到你。”又道:“我去二哥府上有事,你若无聊,就自己在府里逛逛吧。”

  说罢转身而去。

  看到傅怀川暗色锦袍的一角消失于门口,李若飞脸色苍白,却嘴角上翘勾起一个倔强的弧度。

  

  第八章

  靖丰城郊试剑场是傅东平为贵族子弟试演武艺专设的场所,分为箭术、马术、对战、战术演示四个专区。因宁国这些年战事频仍,试剑场颇为热闹,很多新生将领的都是从这里选拔而出。

  不过今日下午却热闹得有些异常,原因在于试剑场多了位不速之客李若飞。

  一个时辰内,几乎全城的贵族子弟都齐集试剑场,无论是不是习武出身。更有颇多胆大的名门淑女也坐着马车混了进来,莺声燕语响成一片。

  

  李若飞身着月白色锦袍,坐下一匹乌骓,腰悬弯刀,独立于箭术场内,神情自若,只看其他人等射箭,却不下场。

  突然一小队人马冲进场内,领头的正是安远侯薛成隽,年方十七,却有百步穿杨之技,向来称霸箭场。堪堪要与李若飞相撞时,方才勒马,脸色倨傲,问道:“比一比?”

  李若飞一笑,道:“正有此意!”

  两人下场,早有下人摆放好箭靶、吊线铜钱等物。

  薛成隽稳稳托住随身所携的鹊画弓,跑马距箭靶约三百步处,搭上凤羽箭,左手如托重山,右手如包婴孩,回身连环射出,瞬间十箭均正中靶心,再跑近百步,又是三箭,全过钱眼。登时场边喝彩如雷。薛成隽绕场致意。

  那支小队中的红衣少女,高兴的满脸通红,又叫又笑,大喊“大哥好棒!”,一派天真可爱。

  李若飞随手拿了弓箭架上一副硬弓,挂上箭壶,壶中插三支白羽箭。乌骓马蹄翻盏,疾风般奔驰而出。却见他奔到箭靶后,离薛成隽约五百步处,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竟一箭射向红衣少女。

  场外人人惊呼出声,薛成隽眼疾手快,拉开弓弦也是一箭射出,两箭空中相撞,解了红衣少女之危,李若飞原地不动,又是一箭,射断了薛成隽的鹊画弓,紧跟着第三箭仍是直奔少女,这三箭猝不及防,势若奔雷,少女避无可避,只吓得紧闭双眼,俏脸煞白,只听见剧烈的风声从耳边擦过,随后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姑娘,没事了,请恕在下唐突。”

  睁眼一看,李若飞含笑看着自己,手心里卧着一只明珠耳坠。

  少女伸手取过耳坠,触碰到他的掌心,掌心覆着一层薄茧,感觉到微热,忍不住心头鹿撞。

  李若飞五百步外射落耳坠,射断薛成隽的犀角所制的鹊画弓,无论是准头还是力道,都远胜薛成隽。

  薛成隽脸色阵红阵白,撇下断弓,飞奔出场。

  红衣少女踌躇半晌,掉转马头跟随而去,却又回头大声道:“我叫薛猜猜,你要记得我!”

  

  场边一众女子眼神热烈,直盯着李若飞,议论纷纷,有的道:“这样貌真不似蛮族呢,瞧着比那个赵孟旭还要俊美几分。”有的立刻啐道:“你瞧人家那箭术,赵孟旭那小白脸哪里及得上他一半?我看也就四王爷能和他比肩了。”又有补充说:“二王爷也很斯文俊秀呢。”便有人遗憾道:“若他是宁国人就好啦……”有一个薄怒道:“为何不射我的耳坠?偏射薛家小姑娘的!”又一个突然害羞道:“哎呀,他看过来啦!”

  

  远处傅怀川笑道:“二哥,你看他如何?”

  傅刑简有一双灰色半透明的眼睛,蒙着薄雾一般看不清喜怒,只见他亦笑道:“我看他野性难驯,到哪里都容易引发战乱,这种性子,你可要当心。” 虽是笑着,眼底却有种洞察世事的冷酷之意。

  傅怀川道:“他这种人,天生就是被众人仰望的,我这辈子要的就是让他仰望我。”

  傅刑简转头看着傅怀川:“即便毁掉,只怕他也未必会臣服。他让我想起雪豹,最骄傲的野兽,宁可咬烂自己,也不会让人得到它美丽的毛皮。”

  

  此刻场上又有动静,谢流持枪入场,道:“谢流请教阁下刀法。”

  李若飞道:“谢溪将军的谢家枪我见识过,的确非凡。”

  谢流剑眉微扬,道:“谢溪正是家兄。”

  李若飞弯刀出鞘,只见刀光如水,锋锐无匹。

  

  傅怀川笑道:“他倒会选好东西,这可是我府里最好的刀,名唤静刃。”

  傅刑简悄声道:“太子带着赵孟旭来了。”

  

  说话间,谢流和李若飞已经动手。谢流的三棱枪扎、刺、挞、抨、缠、圈、拦、拿、扑、点、拨,各尽其妙,进锐退速,不动如山,动如雷震,不愧宁国第一名枪;李若飞眼神晶亮,整个人就似一刃刀锋,虽游走在枪下险象环生,却冷静得可怕,每一分每一寸肌肉骨骼似乎都在蓄势待发,如同狼在扑杀猎物,只待一个破绽就会一口封喉。

  谢流一枪迅疾若闪电,刺向李若飞胸口,李若飞顺势错马上前,胸前衣襟被枪尖划破,但手中弯刀已抢入攻击范围,一刀顺着枪杆划向谢流手掌,谢流回枪后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李若飞一刀劈下,这一刀充满惊人的力量与速度,毫无花巧,直奔咽喉而去。

  森森的寒气印得谢流眼睛剧痛,却固执的睁大不肯闭上,脖子传来一阵冰冷,细细一行鲜血流下,刀刃却戛然而止。

  李若飞撤开弯刀,微微的喘息,胸口衣衫破裂,露出大理石般的肌肤。

  

  傅刑简叹道:“很聪明,很会挑选时间场合。受质仪式上示以弱,让人不忍折辱,试剑场里示以强,让人不敢折辱。”

  瞥一眼太子,笑道:“四弟快看,太子殿下流鼻血了。”

  一回头很耻辱的发现傅怀川挺拔的鼻子下面也有了可疑的红色液体。

  怒其不争,二皇子拂袖而去。

  

  谢流深深的看了李若飞一眼,道:“谢谢你不杀之恩。”

  李若飞道:“我险些死在你的枪下。”

  两人相对大笑。

  谢流道:“天色将晚,我做东,请你喝滴翠楼的莲花白。”

  李若飞苦笑:“你得先借我一件衣服。”

  谢流笑道:“那我邀请你到我家中,一来将军府里衣服甚多,二来家兄一直惦记你。”

  李若飞眨眨眼:“是惦记我那时劫的粮草吧?”

  谢流郑重的点头。

  

  已近半夜,谢流送李若飞回到四王府,两人一身酒气。

  傅怀川亲自在门口迎接,对李若飞皱眉道:“当质子都能这么嚣张,先禁足一个月吧。”

  谢流忍不住抗辩道:“李若飞是质子,不是战俘。”

  傅怀川笑道:“那又有什么区别?我看你大哥最近对你是疏于管教了。”

  李若飞却大声道:“谢流,一个月后我去找你喝酒!”

  话音未落,傅怀川淡淡道:“禁足三个月。”

  谢流大怒,正待说话,却见傅怀川身后暗影出走出一个人来,却是一个素衣女子。

  谢流一见之下脑中轰然一声,天旋地转,只觉天地万物一片死寂,唯有这个女子鲜活明丽,只听这女子低不可闻的轻叹一口气,声音犹如玉石相撞,琅琅悦耳:“夜已深了,谢公子还是请回吧。”

  迷迷糊糊中,谢流问道:“你是谁?”

  女子双目盈盈:“亡国之妇,妾号金枝。”

  说罢转身而去。

  

  傅怀川走到鸣泉苑碧池小桥上时,抬脚把李若飞踹下水中。

  快到中秋,夜半池水冰凉,李若飞的酒意一下被冲得干干净净。

  幸亏池水不深,李若飞身材修长,只淹到胸口处。被池水激得一时透不过气来,好容易喘上一口气,李若飞骂一声“混蛋”,攀着桥沿,便想跃上桥去。

  傅怀川穿着软底薄履的脚却已踩上他的右手,微笑道:“我让你上来了吗?”

  李若飞被彻底激怒,左手抽出腰上弯刀就向傅怀川的脚踝砍去。

  傅怀川一笑,足尖施力,腰身一拧,另一只脚飞起踢在他左腕,弯刀冲天飞起,掉落水中。

  李若飞痛得脸色惨白,右手只怕已经被踩断指骨,却一声不吭。

  月光下傅怀川的轮廓近乎完美,气质优雅尊贵,一双黯黑的眸子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蹲下身来,很温和的说道:“我只想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一身酒气,”慢慢撕开他的衣服,轻声道:“另外,不要随便穿别人的衣服,否则,我会剥了他的皮,拆了你的骨头。”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迫于眉睫,但骨子里遇强则强的桀骜之气却让李若飞直视眼前的男人,冷冷道:“我记住了,现在能不能上来?”

  傅怀川伸手拉他出水,轻柔的抚摸了一下他的黑发道:“很晚了,小心着凉,去睡吧。”。李若飞警惕的后退一步,傅怀川却笑着离去了。

  

  第九章

  第二天一早李若飞就被痛醒,只觉得右手针扎似的抽痛,手指已经肿得发亮,咬牙活动了一下,指骨定是断了,心下暗骂该死的变态。

  出了卧房,刚进花厅就看到一个绝色女子坐在桌边笑着看自己,她有一双和尉迟香很相似的眼睛,弯弯长长像一片花瓣,李若飞便很喜欢她。

  只见桌上放着各式早点,更有一小锅热腾腾的白米粥。李若飞也不多说,坐下用左手抓起筷子就吃,待他吃完,女子方才说道:“这是我亲手做的,好不好吃?”

  李若飞点头:“很好。你是谁?”

  女子道:“我是南疆的金枝夫人。”

  李若飞问道:“你的名字呢?”

  金枝夫人一怔,李若飞补充道:“我在朗国是平南王,可是我叫做李若飞;这里的人一旦叫我平南王,我就知道他们想折辱有这个封号的人。”凝视着她的脸,小心翼翼的说道:“你不会喜欢别人叫你金枝夫人吧?”

  金枝夫人心中一暖,眼前这个少年虽然名动天下,更是众口相传的狠辣诡诈,但看着自己的眼神却满是温情,只觉得对他有种说不出的投缘喜欢,笑道:“我有名字,不过就像你说的,这里的人更喜欢叫我金枝夫人,因为金枝夫人是南疆宫中的宠妃,现在沦为阶下囚,他们很喜欢这种感觉呢。”

  眼珠一转,吃吃笑道:“他们更喜欢叫我夫君的封号:顺天侯。”

  李若飞抚掌大笑,却碰到右手伤处。

  金枝夫人一声惊呼,道:“伤这么厉害?”

  忙拿过他的手仔细察看,道:“你去我房里吧,我帮你治伤。”

  李若飞奇道:“你还会治伤?”

  金枝夫人白了他一眼,却只见风情,不见凶悍。

  

  金枝夫人一边为他上药包扎,一边柔声道:“我的名字叫做秦初蕊。进宫之前跟父亲四处漂泊采药,父亲原是个名医。”

  一缕阳光穿窗而入,秋天的阳光有些发白,随着秦初蕊的动作,在她滑腻如脂的肌肤上明明灭灭的闪动,眼角有浅浅的几道皱纹,却更增风致。

  秦初蕊七巧玲珑,顺着李若飞的眼神,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笑道:“我已经老啦。”

  李若飞忙道:“不,哪里就老了,瞧着就跟我的妹子似的。”

  秦初蕊娇笑道:“胡说八道,你才多大,这般占我便宜,当真是讨打。”

  说话间已帮他包扎完毕,李若飞疼痛大减,忍不住笑道:“看来我真该叫你神医妹子。”

  秦初蕊道:“不要乱动,七天就会痊愈,绝不影响你使刀。”又问道:“若飞,你是不是瑶光人?”

  李若飞道:“你怎么知道?我母亲是瑶光人,不过我从来没去过那里,我自小在草原长大。”

  秦初蕊笑道:“我小时候跟随父亲四处游历,曾经去过瑶光,瑶光出美人,尤其他们的肤色,我在别的地方都没见过那种月光一样的肤色。”伸手摸摸李若飞的脸,道:“你看你,虽然打了这些年的仗,却一点不像那些粗野男人,所以我就看出来啦。”

  微叹一口气,嗔道:“真不明白你们男人,偏偏喜欢到处打打杀杀,血流成河生灵涂炭很有趣吗?”

  李若飞苦笑道:“你不懂。”

  秦初蕊道:“那谁懂呢?”

  李若飞看向窗外,秋风正凉,想必燕支关的草已经枯黄,黄羊却正肥,是打猎的好季节,唇角漾开一个近乎纯净的笑容,道:“颜冲羽。”

  秦初蕊眼角余光却看见门外一角衣袖,灰锦云纹的质地,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傅东平偶感风寒,傅怀川等探病后太子建议兄弟小聚。

  兄弟四人只有傅刑简和傅怀川同是一母所出,落座后先行纷纷为父皇的身体担忧一番。傅怀川却想着李若飞看向窗外的那个笑容,让人既想密密吻住又想狠狠撕碎,看着杯中清茶,忍不住出神。

  却听太子叹道:“父皇近来身体大不如前了,听张公公说,夜里呼喊七弟的名字。”

  傅晴鹤安慰道:“七弟和六妹换取两国二十年不起刀兵,却是好事。”

  太子道:“话是如此,可当日若不是四弟坚持屯兵开羯,也不至让李若飞长驱直入中原,兵临靖丰,父皇也就不会允诺让七弟为质了。”

  一时无人开口。

  傅刑简抬起半透明的眼眸,淡淡道:“当时廷议合约,大哥你赞成七弟为质。”

  太子笑道:“现已天下太平,四弟手中百万雄兵不知作何安排?”

  傅崇源一向宽厚,从未如此咄咄逼人,傅晴鹤不禁大是奇怪,打圆场道:“好啦,大哥,让你府上赵孟旭出来给我们沏茶,很久没有见过他的凤凰三点头的绝技了。”

  太子却不答,只盯着傅怀川。

  傅怀川端起紫砂茶杯,有种不动声色间压制风起云涌的气势,笑道:“小石冷泉留早味,紫泥新品泛春华,五弟,这等绝妙的白毫银针,除了赵侯爷,谁还能有如此手笔?”又道:“太子莫要着急,这白毫银针要经三道才能茶香鲜活,操之过急,只怕苦涩难以入口。”

  众人亦笑。

  太子更是赞道:“四弟不光懂得拥兵,居然还深谙茶道,这等人才,只怕天底下无人能比,一个小小的四野王封号,实在太委屈四弟了。”

  傅怀川正待开口,却见一人缓步入厅,轻衣缓带,眉如春山,眼似波横,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手提一个小小的紫砂壶,正是顺天侯赵孟旭。

  赵孟旭只知道太子有客,进来却看到傅怀川,不由得瑟缩一下,被傅刑简幽灵般的眼神一扫,只吓得手一颤,紫砂壶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宁国贵族中私自豢养男宠的大有人在,虽被傅东平所不喜,却屡禁不绝。赵孟旭纤弱清雅,风骨出尘,正是好男风者的心头大爱,被俘后刚回靖丰,就被傅刑简要了去,替傅怀川分赏给诸位有功之将,后又调教出来当贺礼送与左相,其中手段颇多惨酷,亡国之君,比娼妓尚且不如。

  直到被太子看上,收入府中,方才不许别人染指。为此左相等人大是不满,傅东平因此知晓太子喜好龙阳,特意下旨痛骂一顿。

  

  只见赵孟旭呆立当场,壶中热茶洒在他的脚上,也不叫痛。

  傅刑简轻笑一声:“大哥把这位侯爷调教得真好,温婉如处子啊。”起身道:“我们也不打扰大哥了,就此告辞。”

  三人出了太子府,傅晴鹤自行离去。

  傅刑简对傅怀川道:“老头子身体大不如前,太子急了。”

  傅怀川冷笑道:“太子想激我现在动手,趁老头子还活着,借他的势解决掉我,一劳永逸。”

  傅刑简点头:“你知道就好,别让母亲和我失望。”

  傅怀川黯然。

  

  回到府中,已近傍晚,刚进鸣泉苑,就听见李若飞正跟金枝夫人大谈打猎趣事,见他进来,却立刻不说话了。

  金枝夫人站起身来,嫣然道:“王爷回府了,我刚吩咐了厨房晚上吃莲子粥呢。”

  傅怀川笑道:“不用做莲子粥,让他们做前天午膳的菜,一个都别变。待会儿我们一起吃。”

  金枝夫人大感奇怪,却笑着吩咐下去,并让侍女掌灯。

  傅怀川坐下,道:“在说打猎的事?”

  金枝夫人笑道:“可不是……”却被傅怀川挥手打断。

  李若飞看他一眼,却不说话。

  傅怀川也不以为忤,问道:“那年我借马从额仑草原过,为什么会遭到狼袭?”

  李若飞立刻答道:“天谴,我当时就告诉你了。”说罢居然还哈哈一笑。

  傅怀川点头:“若飞你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道理你都明白,却控制不了自己的骄傲,战场上你忍耐力惊人,当质子却嫌太不懂得忍耐。”

  李若飞承认:“那又怎么样?”

  傅怀川淡淡道:“也不怎么样,只是我也有个缺点,”闪电般出手扣住李若飞受伤的右手,压在石桌上咔嚓一声拧断,续道:“就是,也缺乏忍耐。”

  金枝夫人惊呼一声,李若飞额上冒出大颗汗珠,却咬牙生生忍住痛呼。

  傅怀川靠近他,问道:“第三次问你,若飞,你好好回答,额仑草原的狼袭到底怎么回事?”

  金枝夫人脸色惨白,只紧张得一颗心似乎要跳出腔子,却见李若飞一笑,

  还是两个字,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天谴。”

  

  风似乎静止了,金枝夫人连呼吸都停止。

  傅怀川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笑,眼神中闪过危险的光芒,坐回原处道:“这个问题以后我再找合适的机会问你罢。”看了一眼桌下,“把你左手握着的刀收好。”

  金枝夫人松一口气,起身正想去拿药,傅怀川冷冷道:“金枝,不要干蠢事,先吃饭。”

  金枝夫人坐下,妙目中又是心痛又是屈辱,忍不住滚下泪来。

  李若飞柔声道:“初蕊,不要哭,我一点儿都不痛。”

  说话间,菜一道道端上。正是烤羊腿、龙井虾仁、清蒸鳜鱼、火踵神仙鸭、口蘑茭白,素什锦,玉湖莼菜汤,一个不差。

  李若飞举起筷子就吃,却被傅怀川打落。

  李若飞大怒:“你到底想干什么!”

  傅怀川正色道:“你那天吃这些菜吃得好似牛嚼牡丹,我很不喜欢。”用银匙舀了一匙虾仁,放到李若飞身前的瓷碟里,“刚好你手受伤了,我帮你布菜。”

  李若飞笑道:“谢谢。”夹起虾仁就往嘴里送。

  傅怀川道:“从今天开始,以后每天每顿都吃这些,直到你改掉你的吃饭习惯。”

  李若飞深吸一口气,强忍住骂他的冲动,道:“其实吃什么我根本不在乎,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傅怀川异常认真:“因为你的吃饭习惯,会让我嫉妒颜冲羽能够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我不想在你身上看到他的蛛丝马迹;另外,颜冲羽九年都没能改变你的习惯,我希望花九天可以做到,我想证明我对你的影响力比他强。”

  李若飞愣了愣道:“你知道?”

  傅怀川颔首:“我都知道了,你在草原上流浪了三年。”

  李若飞放下筷子,问道:“如果我不愿意改又如何?”

  傅怀川迅速的说道:“你就挨饿。”

  说完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李若飞,我要看看你的底线,挨饿是你的梦魇,颜冲羽是你的信仰,看你如何取舍,看我几分胜算。

  李若飞笑了笑,却已经吃了起来,吃完虾仁道:“继续帮我布菜啊。”

  傅怀川欢喜欲狂,示意金枝夫人去取药,一边用薄刃片下羊腿肉,又亲自盛一盅汤,尽数堆在李若飞面前。

  金枝夫人心中却隐隐担忧,一路分花拂柳到自己所住的嘉木院取了药品,提了裙子几乎跑着回来,刚好李若飞吃完,走近前去,摸了摸伤处,腕骨已是折断了,扶正断骨,固定好,涂上药,包扎妥当,心下稍稍安定。

  李若飞站起身来,眼眸如星河汇聚,神情骄傲:“傅怀川,今日的李若飞,不光习惯带着颜冲羽的蛛丝马迹,就算你杀了我,我的魂魄怕是都烙着颜冲羽,改掉吃饭习惯又能如何?我立刻给改掉,但颜冲羽无所不在。他不是九年没能改变我,而是他从来不会去改变我。你唯一能证明的就是,你不是颜冲羽。”

  一败涂地。

  一颗心像是沉到了深不见底的冰冷湖水里。自己又低估他了,居然欢喜到连半分疑虑都无,就以为他能轻易放弃,操之过急,原是自己的错。

  抬头看时,满月已经孤寂的升起,却看不到星,漫天星光原来都在李若飞的眼里,有多美就有多可恨。

  轻吁一口气,傅怀川道:“你好好休息吧,金枝你若没事,可以多照顾他。”长身立起,竟自去了。

  秦初蕊一把抓住李若飞的手,喃喃道:“你这个傻孩子,吓死我了。”

  李若飞感到她柔软细腻的掌心尽是冷汗,心里一暖,道:“你吓死了,我可痛死了。”

  秦初蕊道:“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怕……”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嗔道:“你怎么就不能忍一忍呢?”

  李若飞苦笑道:“我忍不住。”

  

  第十章

  第二天一早,秦初蕊带着侍女去看李若飞。

  暖阁外却看见几个鸣泉苑的下人局促的立在外面,秦初蕊问道:“怎么回事?”

  一个叫做春巧的侍女道:“王爷吩咐了宫里的太医给平南王瞧伤,只是平南王爷一直不起,奴婢不敢进去。”

  秦初蕊道:“为什么不敢进去?你们就这样服侍人家?”

  春巧嗫嚅了几声。

  秦初蕊也不多说,推门而入。

  晨光已经洒落床前,看到李若飞墨色的发,秦初蕊笑道:“若飞,起床了!”一边走近床前,刚要伸手拽他起身,眼前寒光一闪,一把薄薄的利刃已抵在咽喉处,只激得如玉肌肤冒出一粒粒疙瘩。

  秦初蕊大惊之下也不慌乱,柔声道:“若飞,是我啊。”

  李若飞放下薄刃,却一头栽倒。

  秦初蕊仔细一看,见他面色潮红,呼吸粗重,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犹如火炭一般,忙把脉一看,脉息浮乱,气血俱亏,正是重伤之后未能好好调养且一再受损之相。忙开了方子让贴身侍女纤絮去煎药。

  刚准备去给他倒热水,衣袖一紧,却是被他拉住了。

  只听李若飞低声道:“别走,初蕊姐……”,声音居然有几分慌乱急迫。

  秦初蕊眼圈微红,道:“我不走,我在这里陪你,手腕还痛不痛?”

  良久听不见回答,却见他已经昏昏睡着了,不禁微笑,细细端详他的睡容。

  李若飞面目虽俊美,平日却常带杀伐决断之气,给人太过锋锐之感,此刻沉沉睡去,只见他嘴角上翘,一张脸带着几分稚气,真如明珠美玉一般。

  突然想起南疆国主来,一时前尘往事,尽涌心头。赵孟旭比之李若飞,更多几分才子风流钟灵毓秀之气,自从入宁两年多来,未能见上一面,听闻已被太子收为男宠,一阵心酸愤恨,忍不住滴下泪来。

  突然听到有人进来,鼻端闻到药味,只当是纤絮端药进来,忙拭干脸上的泪,轻拍李若飞,道:“若飞,醒醒,起来喝药了。”

  李若飞只沉沉不醒。

  惶急之下,一回头,却见是傅怀川端着药立在身侧,不由大惊失色,抽出衣袖跪倒在地,凄然道:“王爷,请放过他吧,待他好了,定不会再顶撞王爷。”

  傅怀川坐在床侧,表情柔和:“我来喂他喝药。”

  舀起一勺药,送到李若飞嘴边,柔声道:“若飞,张嘴。”

  李若飞迷迷糊糊间,张开嘴来把药一匙匙喝干,秦初蕊偷眼看去,傅怀川脸上竟隐有喜色,不由暗暗松一口气。

  傅怀川喂完药,顺手将药碗递给秦初蕊,拿出一方锦帕,帮李若飞抹去唇边药迹,凝视着他弧线优美的唇,俯身下去,轻轻吻上,辗转吮吸,李若飞的唇舌滚烫柔滑,苦涩的药味弥漫到傅怀川的口中,竟甘之如饴。

  

  傅怀川走后,秦初蕊方缓过劲来,禁不住担忧,今日只是一吻而已,日后还不知会如何,傅怀川是势在必得,手段莫测,而李若飞却不似赵孟旭柔顺,只怕刚则易折。

  谁知傅怀川这一次后,竟不再来,任由李若飞安安静静的养了两个月的病。

  两个月中李若飞虽不出府,访客却络绎不绝。

  先是傅晴鹤带着李芊芊来访,李芊芊刚叫一声“若飞哥哥”便流下泪来,秦初蕊忙带着傅晴鹤出屋谈论诗书。

  李若飞见她衣衫华贵,容色娇艳,笑问:“你还好吗?”

  李芊芊哭道:“以前总想着来宁国看看书上说的中原秀色,现在离开了家,心里却没有一时一刻不想着草原,若飞哥哥,我想父皇和娘亲,想皇叔,想冲羽大哥,想我们那里的牛皮大帐和马儿羊儿,连做梦都想……”

  李若飞急问:“你知不知道冲羽大哥还好不好?”

  李芊芊黯然道:“冲羽大哥很好,他娶了静澜公主;父皇已经立了姐姐为继承人。”

  李若飞笑了笑,问:“傅晴鹤待你可好?”

  李芊芊脸一红,道:“他待我很好,我,我已怀了他的孩子。”

  李若飞安慰道:“那你可千万要注意身子。”

  又闲话片刻,李芊芊告辞,出门之时却道:“冲羽大哥让我告诉你一句要紧话,暗鹰已经飞了。”

  李若飞抬头粲然一笑。

  

  待李若飞已能下床时,秦初蕊教他下棋解闷,两人常坐在花园中下棋,谢流几乎天天来探视。

  终于有一天,谢流照例一边喝茶一边偷觑秦初蕊,李若飞突然问他:“好看吗?”

  谢流立刻道:“好看,好看极了!”

  李若飞追问:“什么好看极了?”

  秦初蕊掩口微笑,明眸流转。

  谢流一张俊脸红得好似天边晚霞,瞪了李若飞一眼。

  李若飞正色道:“谢大哥,你最近总来探我的病,我心里很是感动。”

  谢流目光警惕:“不客气,你我惺惺相惜,你病了,我自然要来关心。”

  李若飞把双手藏在身后,凤眼微挑,冲谢流邪邪一笑,问道:“谢大哥,敢问,我是哪只手伤了?”

  谢流脸色红了又白,白里泛青。

  秦初蕊忍着笑,道:“谢公子,别理若飞胡说,请喝茶罢。”

  谢流真是无比迷恋她清丽又略带几分沧桑的声音,风情万种却犹带天真的慵懒神情,甚至有些嫉妒李若飞拥有可以让她叫出“若飞”的亲密,忍不住低头酸楚的说道:“这是夫人对我说的第十句话。”

  秦初蕊低声叹道:“谢公子,你出身名门,前程似锦,我已是残花败柳之身,亡国飘萍之命,实在不忍看公子行差踏错,将来抱憾终身。”

  看谢流一脸激动急于反驳,忙道:“我也累了,先行告退。”说罢,匆匆离去了。

  谢流却依然常来四王府,若秦初蕊不见,便和李若飞拆招切磋或天南海北闲聊,只等秦初蕊出现,哪怕惊鸿一瞥,也自满足。

  另有访客是薛家兄妹。薛成隽一脸郁闷,薛猜猜却是兴高采烈。太子也来访过一次,却被傅怀川请到大厅寒暄半天,又客客气气的送出府去。

  

  转眼靖丰冬天已到,第一场雪洋洋洒洒的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李若飞正在园中持了弓箭射过往鸟雀,只见鸟雀无一幸存,纷纷坠地,全是箭矢穿颈而亡。

  秦初蕊见他人虽瘦了一圈,但脸色甚佳,眼眸晶亮如星,右手敏捷如常,不由大是安心,笑道:“才刚好了,又做这杀生的勾当!”

  便拉着李若飞到梅林中采集梅花上的落雪,秦初蕊一脸沉醉:“梅花上的落雪自有一股清绝之气,任何山泉之水都无法匹敌,泡出茶来,更是轻盈脱俗,齿颊留芳。”

  李若飞一边打哈欠一边道:“喝个水哪有这许多麻烦?我们在草原上,冬天都直接取地上积雪化了便喝。”

  秦初蕊白他一眼,道:“粗俗不堪!白长了一副好皮囊,这些天你喝的茶都是我去年搜集的梅花落雪泡的,难道你竟喝不出来?”

  李若飞笑道:“我趁你不在,都让春巧拿去重新加上羊奶煮过再喝,又驱寒又好喝。”

  秦初蕊大怒,重重的拧了他一把,让他捧着青花瓷瓮跟随身后,将一朵朵梅花上的雪抖落在瓷瓮内。

  悠然道:“以前在南疆金枝宫中,每逢冬日梅花盛开,孟旭和我便整日在梅林中吟诗唱曲,南疆很少下雪,一旦下雪,我们就让宫人都去采集梅雪,直到夜深都不歇息,谁采集最多,孟旭便赏赐金步摇一支。”

  “有时清风明月之夜,我们便在玉楼上彻夜歌舞,金炉里添上檀香熏染,锦绣地毯都随着舞步逐渐起皱,直到红日东升,才回寝宫休息。”

  李若飞抬头看了看天空,阴沉沉的欲雪,淡淡说道:“赵孟旭如此治国,南疆怎么可能不亡?”

  秦初蕊黯然:“我只知道与他快快乐乐的长相厮守,却忘了他是一国之君。眼下我已快三年都未能见他一面了……”

  李若飞突然道:“悄声!”

  却见傅怀川身穿银狐皮袍,正踏雪而来。

  走到近处,傅怀川笑道:“夫人可是正在思念顺天侯?”

  见秦初蕊不答,续道:“今晚太子生辰,我带夫人前去赴宴,应该能见到赵侯。”

  秦初蕊惊喜道:“王爷说的可是当真?”

  李若飞却不耐烦道:“有什么条件你直说吧。”

  傅怀川笑道:“本王要请夫人献上一舞作为贺礼。”

  

  第十一章

  太子傅崇源已满二十九岁,因傅东平抱恙,故只邀几个兄弟及近臣在太子府中小聚庆生。

  当夜,殿中摆设八张矮几,后设座席,除却傅家皇子外,另有左右丞相、靖国公谢溪兄弟和东辽侯江穆秋。

  除傅怀川与李若飞共坐一席,谢氏兄弟共坐一席外,其余人等都是独自前来。

  当时宁国贵族这种小规模宴会中,种种娱乐都由主人提供,故不必带上贴身侍婢宠姬。

  

  开席后大家送上贺仪。傅怀川却笑道:“大哥容我卖个关子,我的贺礼尚在准备,一会儿再行献上。”

  太子亦笑:“难得四弟大驾光临,说到贺礼可就见外了!”

  兄友弟恭,吉祥如意。

  傅怀川笑得有意有趣。

  太子笑得刻意无趣。

  傅晴鹤笑得有趣无意。

  傅刑简眼睛里一丝的笑意都无,薄薄的唇却展现一个完美的笑容。

  在座各位都在陪笑。

  李若飞一边冷笑一边吃菜。

  

  太子热情招呼大家品尝菜肴。

  酒过三巡。

  一个白衣人影袅袅婷婷走进殿内。正是金枝夫人。

  金枝夫人盈盈拜倒:“贱妾请为太子一舞,祝太子福寿绵长。”

  只见她一身雪白舞衣,赤着双足,轻薄的绸缎顺著高耸的胸部划出柔美的弧度,在腰间柔和却突兀的束成一握盈白。然后从腰间分开,斜斜垂到地面上。舞衣缝隙中笔直的玉腿时隐时现,光洁的脚踝上扣着一串金铃,叮叮作响,烛光下,雪玉般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珠光,比金铃更明亮夺目。

  一曲南疆宫中的《绚波》,她腰肢细软,脖颈修长,舞尽了风流情致,谢流更是如痴如醉。

  乐声越来越急,殿中旋舞的白影也越转越快。忽然乐声骤停,金枝夫人两条修长的玉腿劈成一字,腰肢柔若无骨般折起,两臂展开,似一只濒死的蝴蝶,贴在华贵的地毡上。

  满殿哄然叫好。

  金枝夫人舞罢,默默跪坐在傅怀川身后。

  

  太子笑道:“金枝夫人不愧为当今天下第一美人,果真令人神魂飘荡。本王说不得也得请出美人以飨诸位。”回头低声吩咐左右。

  不多时,走进十数个艳姬男宠,均容色美艳,身形婀娜,当先一人一身轻烟也似青色纱衣,朦胧中肌肤一览无余,里面竟未着寸缕,低着头,看不清容貌,却极尽诱惑。

  金枝夫人突然浑身颤抖。

  当先那人径直走到太子处,被太子搂在身侧。其余人等四散开来分别到各矮几前伺候,一时调笑放浪之声四起。

  李若飞却清晰的听见了金枝夫人的低泣,问:“就是他?”话中隐有惊疑。

  金枝夫人不答,只往前坐了坐。傅怀川微笑道:“没错,那位就是赵孟旭。”

  

  只见赵孟旭正被太子以口哺酒,脸上泛起淡淡的绯红,青纱半褪,肌肤作浅浅的蜂蜜色泽,细腻光润竟不逊于金枝夫人,太子用手指抚弄他胸前的艳红,他低声轻喘,媚眼如丝,说不出的淫靡动人。

  酒已半酣,左相已将一名娈童剥光亵玩,傅晴鹤也在抚摸一名艳姬,满殿春色。

  太子更是兴发,将赵孟旭摆成俯趴的姿势,卷起青衣下摆,手指蘸着酒液,就在他后庭抽插起来。赵孟旭仰起精巧的下颌,眼神迷离,呻吟之声逐渐加大。

  李若飞从未见过如此放荡不堪的景象,面红耳赤的怒道:“你大哥真是不知羞耻!”

  金枝夫人脸色煞白,已起身跑到殿中央。李若飞伸手去抓,只撕下一幅裙摆,却露出凝脂般的小腿。

  金枝夫人嘶声叫道:“赵郎!”声音之惨如杜鹃啼血,一时殿内静止,都抬头看向她。

  赵孟旭一震,似刚看见她,却又立刻沉迷在后庭快感中,口中曼声催促:“太子殿下,快……快一点……”

  金枝夫人泪流满面,道:“赵郎,初蕊早知你被太子收为内宠,却一直不知你会当众受这等折辱!”

  赵孟旭恍若未闻,只呻吟得更加激烈。

  傅刑简冷冷看着他,若有所思。

  

  却听金枝夫人道:“赵郎,你虽不是明君,当日也有贞泉被屠城,遂奋然下令南疆举兵抗暴的骨气,如今虽已亡国飘零,但也不能任由他们如此作践!”

  

  赵孟旭腰肢扭动,后庭中的手指已经达到三根,直刺激得星眸中都被逼出泪来。

  

  金枝夫人下跪淡然道:“初蕊失贞,苟且偷生到现在,只为了见国主一面,今日心愿已了,心如死灰,初蕊先去了。”

  抬手取下发上赤金凤钗,毫不犹豫就往咽喉扎下。

  只见人影闪动,金钗入肉,一支牙筷坠地摔为两截。

  却是李若飞射出筷子撞歪金钗,钗尖只在金枝夫人柔颈上稍稍一带而过,划破一道浅浅的口子。谢流却合身扑上,竟用手握住了钗尖。

  

  赵孟旭却尖叫一声,哭着释放了出来。傅刑简本一直看着他,看到他的青衣下摆迅速被乳白色液体浸染,不由皱眉扭过头去,再不看他一眼。

  

  金枝夫人脖颈处尚有鲜血缓缓洇出,她看着谢流鲜血淋漓的手,哀婉一笑,松开金钗,一言不发,走回傅怀川身后。此时她虽衣衫不整,却圣洁无暇,谢流胸口大恸,竟忘了掌心伤口疼痛。

  

  太子叹气道:“如此烈性女子,实属难得,我也不忍苛责,四弟,你看该如何处置呢?”

  傅怀川笑道:“扫了大哥的兴致,是臣弟的错。” 却道:“至于处置,金枝现住我府上,还是待我回府再行责打就是。”

  太子神色一滞,随即笑道:“大家继续,千万莫要受了拘束。”扶起赵孟旭,吩咐道:“你下去给诸位斟酒,谁要是不饮,你就不用回我这里啦。”

  于是再整杯盘,满殿欢声。

  

  赵孟旭手拿一把金质嵌宝壶,款款走出斟酒,先是为左手侧左右丞相和谢、江两臣一一斟满。只见他眉梢眼角犹带春意,柔软的褐色长发也不束起,垂于胸前,右手持壶把,左手托在壶底,有种弱不胜衣的出尘之态。

  左相最是风流,刚斟满一杯酒,便一饮而尽,却又让赵孟旭再给满上,隔着轻纱捏了一把他细滑如蜜的臀。太子大笑,赵孟旭却斜斜飞了左相一眼。

  到谢溪处,谢溪淡淡说一句“多谢”,也不看他,一口饮干。

  再给谢流斟酒时,谢流却咬牙不肯举杯。谢溪叹口气,向太子请罪道:“殿下,谢流自小倔犟,臣也无法管教。”

  太子挥手笑道:“无妨,本王只会责罚孟旭。谢将军是我肱骨之臣,小王又怎会怪罪于你等。”

  谢流深恨赵孟旭自甘下贱,使得金枝夫人意图自尽,打定主意不肯饮酒。

  赵孟旭跪下身来,美目微红:“谢二将军,孟旭命如草芥,恳请将军垂怜。”

  谢流只不理。赵孟旭膝行一步,求道:“我知将军爱慕初蕊,还望将军看在初蕊面上,莫要责罚于我。”

  谢流没想到他居然说出如此无耻的话,扬手便给了他一记耳光,愤怒得几乎就想撕碎眼前这个懦弱淫荡的男人,却想到初蕊为他当众受辱一事自尽,自己若再为难他,只怕秦初蕊更要伤心欲绝。无奈举杯饮尽了酒。

  赵孟旭一笑,说也奇怪,他生就一张脱俗的清水脸,笑起来却媚惑天成。

  

  左侧斟完,赵孟旭行至傅刑简处,他一向深惧傅刑简,明显的犹豫了一下,方跪下为他斟满一杯酒。

  双手捧杯,颤声道:“请二王爷满饮此杯。”

  傅刑简淡淡道:“转过身,自己卷起衣服。”

  赵孟旭乖巧的照办,甚至还主动抬高臀部。

  傅刑简提起一双象牙筷子,顺手插进去,冷笑道:“夹紧了,去罢。”

  赵孟旭转过身子,却看着那杯酒,目露恳求之色。

  傅刑简拿起玉杯,喝完笑道:“这可是给大哥面子。”

  

  说话间赵孟旭已跪在傅怀川几前,精致秀美的脸上赫然肿起五个红指印,却依然笑得媚态横生,也不看金枝夫人。

  只见他提起嵌宝金壶,手指纤纤如软玉,在烛光下玲珑得剔透,金色的壶嘴略低,酒液即将涌出,突然一只手托住了壶嘴——骨节分明,修长秀气,掌心虎口却覆有薄茧的一只手。

  赵孟旭抬头,唇边笑意已僵硬,却款款道:“李公子有何见教?”

  李公子,不是平南王,也不是李将军,三字一出,赵孟旭不愧是水晶心肝玻璃人。

  李若飞刀锋般的眼神忍不住柔和下来,道:“我来斟酒。”

  

  第十二章

  李公子,不是平南王,也不是李将军,三字一出,赵孟旭不愧是水晶心肝玻璃人。

  李若飞刀锋般的眼神忍不住柔和下来,道:“我来斟酒。”

  

  拿过酒壶,目光闪动,已看出玄机,酒壶从壶身到壶嘴都从中以玉隔开,左半是醇酒,右半却是毒酒。斟酒时,以手托底,悄按左边壶底,出来的便是毒酒了。

  于是按住右壶底,为傅怀川斟满一杯酒。

  

  傅怀川笑得前所未有的灿烂,举杯一饮而尽。

  赵孟旭低头不语,眼底却有令人不忍再看的恐惧之色。

  却听太子道:“孟旭你连斟酒都不会,下去自领五十皮鞭吧。”

  赵孟旭轻轻放下酒壶便要起身离去,金枝夫人一双手却牢牢的拽住了他的衣袖——薄如轻烟的青色衣袖,剪水双瞳凝注着他,神色凄楚却坚定。

  赵孟旭居然掰不开她的纤手,忍不住笑道:“初蕊,你拽住我又能如何?我早已不是当日的赵孟旭,四王爷雄才大略,你跟着他又有什么不好?何苦又来害我?”

  不顾她的手,起身而去,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宛如心碎的声音,衣袖断裂。

  金枝夫人摔倒在地。李若飞正要扶她,太子突然道:“平南王既给四弟斟酒,今日本王生辰,不知能否为本王也满上一杯呢?”

  李若飞冷笑:“自然可以。”

  拿起酒壶便走过去。傅怀川阻拦不及,眼神中闪过忧虑。傅刑简淡淡一眼扫过来。

  李若飞直立着,酒壶下倾,给太子斟满酒又折回,将金枝夫人扶起。

  太子端着那杯酒怔怔不语,眉宇间隐现怒色,走近来笑道:“本王借花献佛,敬金枝夫人一杯罢。”

  将酒杯递到金枝夫人眼前。

  金枝夫人神情漠然,接过酒便欲饮下。

  

  李若飞终于大怒,抢过酒杯就往太子脸上摔去。

  傅怀川叹口气,身形闪动,一把拉开太子,酒杯摔在了殿内地毡上。

  太子脸色发白,刚准备开口,傅怀川抢道:“李若飞你给我到殿外跪着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起来。”看着李若飞出殿,笑道:“大哥,李若飞野性难驯,着实危险,却又不能伤着他,毕竟朗国平南王是用七弟换来的质子。”

  太子冷笑道:“你这是在警告我吗?”

  傅怀川只笑:“大哥言重了,我哪敢有这意思,只是告之大哥利害关系,莫要惹父皇动怒就好。”

  

  突然只听一个艳姬突然媚叫一声,却是被傅刑简重重的捏了一把胸部。

  众人大笑,气氛顿时轻松下来,一时又有舞姬入殿表演,傅晴鹤起身向太子敬酒。

  热闹中,傅刑简却坐到傅怀川身边,低声道:“四弟,太子这次出息了。毒死你当然更好,即便毒不死,也要激你与他翻脸动手。”

  傅怀川不动声色:“我自然知道,我只会按兵等老头子死了再动。”脸上保持着云淡风轻的一个笑意。

  “可太子已经不择手段,躲得了这次,下次未必如此侥幸。”傅刑简神色略有几分紧张:“你刚为了李若飞顶撞太子,却是造次了。你把李若飞交给太子示好罢,老头子已经没多久可活,只要太子不在这段时期发难,天下就是你的,再也没人可以阻挡。”

  傅怀川道:“不,他脾气不好,反而会得罪太子。”

  傅刑简语气平淡:“赵孟旭当年什么脾气?现在什么样子?若你下不了手,交给我来,不出半年,定会比赵孟旭还要乖巧。再说即便他脾气大,人为刀俎,难道太子还制不了他李若飞?”

  傅怀川不语,良久道:“他刚救了我。”

  傅刑简冷笑:“我倒不信你自己没看出来那酒里有玄机。”劝道:“你要实在喜欢他,回府就把他先要了,再送给太子亦可。我看太子对赵孟旭也厌倦了,你若送了李若飞,一来投其所好,二来老头子更不待见他,岂不是两全其美?”

  傅怀川摇头,道:“二哥你不明白,我不止喜欢他,我想得到他,拥有他,他是我这生唯一想要的人。”

  傅刑简灰眸中看不出情绪,道:“看来你是不顾母亲遗愿了?不想当皇帝了?”

  傅怀川涩声道:“我怎敢忘记……”

  

  正说话间,右相过来与傅刑简寒暄。傅刑简在朝堂上深得人心,连傅东平都赞他有治国无双之才,与左右相均私交甚好。

  傅怀川见傅刑简谈笑风生,手指上一枚翡翠扳指碧光流转,袖口银狐茸毛簌簌而动,风神都雅,贵气逼人,却想到八年前西州王的柴房中,像条狗一样被铁链拴着趴在地上赤裸着身体的少年,忍不住心头酸苦压抑,悄然起身出殿。

  傅刑简眼角瞥见他离开的身影,半透明的眼眸中流露出痛苦之色,唇边却绽出一个薄薄的苍凉笑意。

  

  已近深夜,雪花片片坠落。此时殿外湖面积了薄薄一层冰雪,被灯光一映,格外晶莹绚丽。光洁的青石路上铺满了厚厚一层雪。

  傅怀川撑起一把伞,沿路看去,只见李若飞跪在雪地里,束发玉冠莹然生光,低着头,眉眼都藏在阴影中,只看得到线条清冽的下颌。

  傅怀川走到他面前,丢开伞,背过身去蹲下,道:“我背你回去吧。”

  李若飞只觉得膝盖犹如针刺般疼痛,也不客气,趴在他背上笑道:“这就结束了?”

  傅怀川一边走一边道:“你今天很听话,我当时还真怕你又犯脾气,不肯出来跪着。”

  傅怀川身材高大,却只比李若飞略高一点,李若飞被负在背后,长腿垂下,足尖拖在积雪上,激起雪花点点,只听他静静说道:“你是为我好。赵孟旭只是没倒酒,就被抽五十鞭子,我用酒杯砸太子那个变态的脸,我若不出来跪着,他还不把我抽筋扒皮了!”

  傅怀川笑问道:“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还会不会砸他?”

  李若飞想了想,道:“砸!”

  两人同时大笑。

  这一笑,傅怀川觉得终于从殿内污浊繁杂的气氛中缓过来,连呼吸都清凉松快。

  

  太子府临水而建,回廊拱桥处处可见,路两边栽满梅树,冷香沁人心脾,两人一路走来,轻声谈笑,恍若行在梦中。

  傅怀川突然问道:“为什么救我?我几个月前还折断你的手。”

  李若飞道:“因为你大哥比你更讨厌。”

  傅怀川苦笑。

  却听李若飞又道:“无论如何,你一代英雄,不该死在这等卑劣手段下。”

  傅怀川稍感安慰,叹道:“太子今日的布局甚是阴险,当众演一把活春宫,左相和五弟就只顾看赵孟旭的身子了;二哥和谢家鄙其为人,根本就不屑于看他,谁想到太子竟让他给我落毒酒。你却是怎么发现酒壶不对的?”

  李若飞把手放到傅怀川的狐皮领子里取暖,思索道:“他倒酒的时候很紧张,虽然控制住不发抖,但手指用力到指关节发白……我就注意他的手了。”顿了顿,道:“赵孟旭并不是无耻之人,无耻的是你大哥二哥。”

  傅怀川心下本暗赞他野兽般惊人的观察力,听到说傅刑简无耻,不由得黯然道:“二哥本性并非如此……不过,赵孟旭曾被二哥折磨得甚惨。”

  李若飞一凛,突然想到赵孟旭站在傅刑简身前,手指在壶底来回滑动的犹豫,心中登时雪亮,赵孟旭听从太子之命,斟给傅怀川毒酒,自己却是更想毒杀傅刑简——他未忘仇恨,自然不会当真自甘下贱,对秦初蕊那般决绝,想必只是怕牵连她而已。

  正自出神,傅怀川抱怨道:“看你瘦瘦的,背在身上却跟石头一样,重得要命。”

  李若飞觉得双膝虽还是冰冷,却已痛得好些,笑道:“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吧。”

  傅怀川使劲扣住他不放,道:“我劝你还是乖些的好,手刚好,可别瘸了。”

  风光如画,从未和李若飞如此亲近,傅怀川忍不住想放纵心情。

  两人此时已绕到太子府后院,正打算从角门出去,却听见一阵凄清的笛声,有歌姬曼声唱道:“欢愁侬亦惨,郎笑我便喜。不见连理树,异根同条起……道近不得数,遂致盛寒违。不见东流水,何时复西归。”

  声音婉转柔媚,词中更有一种执着之意。

  李若飞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歌?”

  傅怀川悠然道:“子夜歌。”

  李若飞听着歌,突然问道:“你可有喜欢的人?成亲了吗?为何我一直没有看到过你的夫人?”

  傅怀川一愣,笑道:“十年前我就成亲了。”

  雪花纷纷涌涌而下,傅怀川陷入回忆中,缓缓道:“当时分崩割据,傅东平忙于应付东辽战事,中原各小国又蠢蠢欲动,只好让二哥到西州为质,我就娶了西州的公主。”

  李若飞见他提到父亲都直呼其名,似有刻骨仇恨一般。却听他咬牙续道:“当年二哥十八岁,年纪跟你一般大,已当上了监国,在傅东平远征时,全权处理朝政,英明仁善,母亲很是欣慰。”

  “但西州之事中,傅东平却留下了太子,把二哥送走,只因为太子的母亲当今严后一族掌握了梭河漕运,军中所需粮草都要他家运送。”

  “母亲自责,亲自陪同二哥西行相送,路上染病而亡,就葬在西州烽尽山。”

  “两年后我带兵打进了西州都城,当夜二哥已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却趁西州王以为他已死了的时候,亲手割下了西州王的脑袋。”

  “二哥下令杀尽西州王族,我夫人听闻就自尽了。到死我都没见过她几面,几乎都记不清她的模样。”

  “这些年也不想再娶,只想等一个我真心喜欢的人出现。”

  李若飞安静的趴在傅怀川结实的背上,呼出白色的空气,在耳后带来暖的感觉。

  世间最惨之事,莫过于生在乱世帝王家,最尊贵的血统,反而成了最易出手的货物,最易践踏的尊严。而一个盛世,需要多少金戈铁马血肉白骨才能换得?

  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乱世中凄凉的又岂单单是帝王子孙?

  

  第十三章

  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回到四王府,傅怀川累出一身热汗,看着李若飞带着笑意的嘴角,却心情愉悦,笑着吩咐春巧准备姜汁敷膝盖。

  李若飞一边脱下湿衣,一边问道:“初蕊回来没?”

  傅怀川道:“谢流将她送回来了。”想了想:“谢流似乎对她十分迷恋。”

  李若飞一惊,“你又想打什么主意?”

  此时他已把上衣脱掉,赤裸着上半身,线条清利修长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镶金狼牙,宽宽的肩往下逐渐收拢起一个极其清晰流畅的腰线。明亮的烛光下,肌肤丝绸般细腻,甚至流淌着淡淡的光辉,皮肤下却蕴藏柔韧的肌肉,傅怀川清楚知道,这具看似纤瘦的身体,力量一旦爆发,具有多么强悍的杀伤力。

  见傅怀川不答,李若飞沉下脸:“我以为你不屑于利用女人去拉拢人心。”

  傅怀川的声音暗哑:“你舍不得她?”

  李若飞道:“是,她是个好女人。”

  “我答应你,除非她愿意,否则我不会强迫她去任何地方。”傅怀川黯黑的眼眸突现笑意:“你是不是应该报答我?”

  吻上了李若飞的唇瓣,下一刻却立刻被一记重拳打了个趔趄。

  亲吻的滋味如此甜美诱人,连左颊的疼痛都值得。

  傅怀川笑着离开,李若飞愤然入睡。

  一晚安宁友好的气氛戛然而止。

  

  第二天去李若飞去嘉木院,一边逗秦初蕊说话,一边还忍不住使劲擦嘴唇。

  忽然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指抚上了嘴唇,秦初蕊道:“已经破了,不要擦了,真是个孩子。”声音温柔凄楚。

  李若飞握住她的手。

  秦初蕊低头,倒了一杯清茶,“若飞,我的一生已经结束。四王爷很快就要送我去谢府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一定要小心,太子虽狠,最可怕的却还是四王爷。”

  李若飞急道:“你不用去谢府,他答应我不强迫你。”

  秦初蕊看了一眼他擦破的唇瓣,怒道:“一个赵孟旭一个金枝夫人已经够了!别忘了你是朗国的平南王!是连下宁国九城兵临靖丰的李若飞!难道也要如此堕落?”

  李若飞脸色瞬间苍白如雪,也不说话,轻拍她的背,秦初蕊却已崩溃,抓住李若飞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手背肌肤,哭道:“他是故意带我去的,故意让我看到孟旭受辱心死,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甚至连最后一点自尊都要拿走,让我只能听从他的摆布……孟旭和我,连宁国最下贱的娼妓都不如……”

  李若飞静静的搂着她,任她大哭发泄,也不劝慰。

  良久,秦初蕊稍稍平定,李若飞沉声道:“我会保护你。”

  秦初蕊摇头,“若飞,你保护不了我,这里是宁国四王府,不是草原,你不懂得人心鬼蜮,这里的人比狼虎更凶狠。”

  李若飞微微一笑:“我不用懂他们,只要我的刀比他们锋利,我比他们狠,他们就伤害不到我。”不等秦初蕊开口,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赵孟旭并未负你,他只是一心复仇,不忍牵连你。”

  秦初蕊浑身一震,睁大一双妙目,惊喜无限,随即又落下泪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李若飞叹口气:“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动用潜伏在靖丰的暗流,找机会带你去见他,如果他愿意,我会安排你们逃离宁国。”

  虽不知暗流代表何意,但看他眉目间隐藏的飞扬之意,秦初蕊莫名的信赖,安心一笑,登时清晨雪后的阳光都潋滟起来。

  

  李若飞在鸣泉苑的花树边练刀,静刃两尺长,色如冰雪,弯如新月,薄而不脆,锋锐得就像李若飞这个人一样。

  花树上的积雪点点坠落,刀气在树上划出一个个伤口。

  手指轻抚刀身,笑道:“你这把刀真不错,用惯了比我原先那把还好。”

  傅怀川端着一杯茶,眉锋如山,眼神略有几分浮沉的倦意。脚下伏着一只雪豹,全身毛色纯白,布满乌黑的圆环斑点,温顺慵懒,只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仍是毫无感情的冷酷。

  傅怀川看他一眼:“是吗?可这把刀你已经用了好几个月了。”站起身来:“有事直说吧。”

  李若飞收刀,低头道:“我想和初蕊出府逛逛。”

  突然感觉傅怀川贴近过来,忙退开一步。

  傅怀川低声道:“若飞,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暴君……”伸出手便想触碰他的下巴。

  李若飞突然抬头,眼神中掠过冷厉之色,傅怀川的手悬在了他胸前。

  傅怀川看了看花树,仔细端详着树上刀痕,低笑道:“你比我这只雪豹更像野兽呢。去吧,把你关在府中……”凑到他耳边,呼吸暧昧:“恐怕我这王府里的树都要遭殃。”

  

  第二天,靖丰最热闹的纳福街上一贯的人流如织,熙熙攘攘。

  卖鞋的张家小娘子最是醋坛子,以前倚红楼的小娟扭着腰肢走过时,张阿大只看一眼,河东狮吼,就被殴了个烂羊头。今日张阿大直勾勾的盯着一人看得口水已经滴到了胸口,张小娘子却屁都没放一个,无他,因张小娘子也在看人。

  满街的人都在看着一对玉璧似的人。

  秦初蕊几乎是所有男人的憧憬,李若飞几乎是所有女人的热望。于是,贩夫走卒是直愣愣的看,稍有身份的人是偷偷的瞄,也有浪荡公子色迷迷的觑。

  李若飞抬眸冷冷的扫了一眼,便隔断了所有人或痴迷或欣赏或下流的目光。

  

  两人进了一家绸缎庄,买了一匹清浅水纹的素软缎,一匹雍华奢丽的织锦缎,一匹云破天青的古香缎;又进了一家兵器铺子,看了半天刀剑,秦初蕊大是不耐烦。

  再进了一家“乌记”糕饼店,糕饼店的掌柜慈眉善目,一双手干干净净的拿出玫瑰糕,松仁饼请李若飞品尝,李若飞老实不客气一边吃一边含糊低声道:“这等细致的糕点,只怕当年赵孟旭也吃不上,也不知在太子府能不能吃到……真想去送了给他尝尝。”

  掌柜殷勤道:“小号可是百年老店了,糕点是皇宫大内都未必能比的,公子真是极有眼光!”

  说话间又买了几包各式糕点。

  已近中午,李若飞和秦初蕊进了滴翠楼吃饭。

  秦初蕊所点菜肴,自十分精致,李若飞却一如既往据案大嚼。秦初蕊饮着一盏花茶,已有个绿衣歌女抱着琵琶立在桌前,怯怯道:“公子、夫人,可愿听小女子弹唱一曲?”

  玉手纤纤如春葱一般,左手无名指压在弦上,尾指拇指却尖尖翘起,如兰花绽放。

  

  秦初蕊问道:“若飞,想听什么曲子?”

  李若飞不耐烦道:“爱唱什么就什么罢,别太吵就成。”

  歌女落座拨动琵琶,只听她唱道:“月出东南隅,忆梅下西洲。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开门戌初时,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音色如珠落玉盘,溪水轻溅,秦初蕊出神喃喃道:“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摘下手腕上一枚曼佗罗花枝的金钏,塞到歌女手中,道:“这个赏给你罢,唱得很好。”

  歌女拜谢而去。

  吃完饭,李若飞又陪秦初蕊到初莲坊看首饰簪环。

  看罢走在长街上,秦初蕊忍不住低声问道:“刚才那首曲子,你听明白了吗?月出东南隅自是让我们晚上去,可哪天晚上呢?又到哪里相见呢?风吹乌桕树?太子府中有乌桕树?”

  李若飞回答得异常清晰:“十二日戌初时,太子府东南角门。”

  秦初蕊嗔道:“胡说八道!月出东南隅指的不是地点,栏杆十二曲也不是说日子,你根本不懂这个曲子的意思。”

  李若飞笑得略有几分无赖:“根本就不用懂。我只要听准十二,东南,戌初就好。倒是你那个金钏,赵孟旭会认识吗?”

  秦初蕊幽幽道:“那是我刚进宫时他送我的……”

  李若飞点头,说道:“我去找谢流比划比划,你要不要我传话?”

  秦初蕊斜睨他一眼,叫了一辆马车抱上所买东西自行回府,却被李若飞拽下一匹古香缎说要送给谢流。

  

  等待的滋味如此甜蜜,光阴流水一般从指缝溜走,却残留曼陀花的芬芳。

  十二日转眼即至。

  傅怀川下朝回来见到李若飞,问道:“今晚严相国长孙周岁,你要不要同去?”

  李若飞正研究棋谱,头也不抬道:“严相国是太子舅父吧?我不去。”

  傅怀川笑道:“不去也好,免得你又给太子倒上一杯毒酒。”

  李若飞抬头笑着看他,傅怀川极少着浅色衣衫,今日却穿一件素色软缎袍子,绣着细密浅淡的水纹,正是那天自己从绸缎庄带回来的布料做成。乍一眼看去,不像一个铁马冰河的拥兵王爷,竟有几分风流脱尘之意。

  想到那天他守在房中等自己回来,看到那匹缎子一闪而逝的惊喜之色,立刻让人缝制成衣袍的急切之情,不由得微微感动。

  接触到李若飞温润流动的目光,傅怀川在波诡云谲的朝堂、血雨腥风的战场上历练出来的一颗冷心竟一酸一甜,只一个眼神,就让他敏感若此,傅怀川忍不住叹气。

  

  暮色中秦初蕊对镜梳妆,蔷薇色的口脂,点染樱唇;螺子黛的蛾绿,描画秀眉,挽上松松的双凤髻,发簪玉钗,耳饰明珠,妆罢镜中人雪肤花貌,明媚无双。

  李若飞也不催促,静静待她装扮完,看时辰已近,方带着她自后院出府,骑上乌骓,直奔太子府。

  到东南角门处,已是戌初,上前轻叩铜门,只听吱呀声响,门缓缓拉开,赵孟旭一袭青衣,容色淡漠。

  秦初蕊唤道:“赵郎……”赵孟旭嘘的一声,将他们让进门来,领他们往自己所住的东南小院里去。

  进到屋内,赵孟旭燃起灯烛,只见房中陈设甚是富丽,连灯罩都是水晶制成。

  一时无言。

  

  第十四章

  相国府中,严自瑞正抱着孙儿到处展示。

  傅刑简一双眼时不时瞟向谢流。

  傅怀川叹道:“莫非谢二将军今日特别英气逼人?”

  “李若飞那天在纳福街陪同金枝闲逛半天,最后捧着一匹缎子送了谢流,难道你当真不知道?”

  “我知道,不过更正一下,那匹缎子可是金枝送给谢流的。”

  傅刑简表情阴鸷:“李若飞绝不会无缘无故去接触谢流,今晚我们都在相国府,我怕他会趁机捣鬼。”

  “二哥,兵法里有声东击西这一说。如果李若飞要捣鬼,送礼给谢流定是幌子,你盯着谢流没用,只怕他已经去做他想做的事情了。”说罢,竟颇为骄傲的一笑。

  傅刑简薄怒:“这不好笑。”

  

  却见有人在太子耳边轻轻说了句话。太子倏的站起,打翻了酒杯,立刻匆匆向严相国告辞而去。

  傅刑简笑了,格外温柔:“想必李若飞正在太子府捣鬼,这倒是好事。”一把拉住正待立起的傅怀川:“你想去太子府?”笑容变得凉薄却寂寞:“去救他?”

  傅怀川静了静,道:“太子不是他的对手,我回府等他。”

  

  沉默良久,赵孟旭从袖中取出那只曼陀花枝的金钏,放到秦初蕊手心,淡淡道:“以后千万莫要冒险相见了,我们已成陌路,相见又有何益?”

  秦初蕊颤声道:“不要骗我了,孟旭,我知道你只是不想牵连我。”

  赵孟旭一震,转眼看向李若飞,李若飞微微点头,直接道:“那天我看出来了,你忍辱偷生只是想复仇。”

  赵孟旭眼神中流露疯狂之色:“难道我不该复仇?国破家亡,命贱如泥,这种种屈辱和痛苦,哪怕穷其一生,我也必定会一样不落还给他们。”

  秦初蕊凝视着他,道:“我不忍见你受这等折磨,我们可以远走高飞,离开这个地狱……”

  赵孟旭冷笑打断:“离开?我们能走到哪里去?我早就被他们逼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连男人都做不成,还能去到哪里?到哪里南疆的万千冤魂都会缠着我,日夜咒骂我这个无能昏君!”

  “可你留在这里也无法复仇,你手无缚鸡之力,胸无治国将兵之才,”李若飞异常冷静:“我可以助你和初蕊逃走,到朗国深州去。”

  赵孟旭轻咬红唇,姣丽无伦:“我至少还有这个残破的身子可用。”放荡风情的一笑:“我不会走,你若不嫌弃初蕊年纪大,不嫌弃她残花败柳之身,就带了她走罢。”

  只听“啪”的一声,秦初蕊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却又扑上来抱紧他,哭道:“不管你怎么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受苦,你一定要跟我走……”

  赵孟旭抬起手用力推开她,左手小指软软下垂似柔若无骨般甚是奇特,宽松的衣袖滑倒肘部,胳膊浅蜜色肌肤上一道深深的血痕,正往外渗着血,眼神中却露出恶毒的笑意,李若飞心中一寒,有种危机潜伏的预感。

  默默上前拉住秦初蕊,道:“既然你决心已下,那我们先告辞了。”

  赵孟旭却不慌不忙,堵在了门口,笑道:“屠我贞泉城的傅远道死在李公子箭下,我一直想找机会谢谢公子,这会儿何必着急要走?”

  李若飞不答,只冷冷看着他。

  赵孟旭脸上神色复杂难辨:“李公子,你不知道你有多么幸运。”微微叹口气:“若我逼不得已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情,还请公子大人大量,不要见怪。”

  李若飞拉起秦初蕊,轻轻推开赵孟旭,开门而出。

  

  月色正明。

  灵猫似的贴地一听,悄声道:“东南门有不少人伏着,我们从北门出去。”

  拖着秦初蕊,足不点地般迅速穿过花园,竟对太子府中结构了如指掌。

  秦初蕊心神大乱,行尸走肉一般,突然足踝一痛,忍不住嗳哟一声,却是被园中石子扭伤了。

  万籁俱寂中,这一声痛呼足以暴露行踪,果然只听脚步声响,已有人追来。

  李若飞背起秦初蕊,身后有箭矢破空作响,忙折向西方,冲进一个小小院落,越过院中池水,果然见屋内灯光印出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的身影,心中一喜,闯进屋内。

  将秦初蕊放在椅上,看向那个女人。只见女人衣饰华贵,发间珠钗上的明珠足有手指肚大小,莹润生光,容貌端庄秀美,怀中小孩大约三岁,脖子上挂着一个黄金锁,粉面朱唇,玉雪可爱。

  李若飞问道:“你是太子妃?”

  华服丽人甚是冷静,怒道:“你又是何人?夜闯太子内府,莫非是不要命了?”

  李若飞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拔出静刃,一把拽过孩子,一脚踹破屋门,刀刃抵住太子妃的咽喉,迫她跪倒在脚下,自己却舒舒服服的坐在了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上。

  

  太子妃的尖叫和小世子的哭声划破夜空,追兵团团围住了这间大屋,刀剑出鞘,箭在弦上。

  李若飞懒懒的一手扣住小世子咽喉,一手持刀抵着太子妃的脖子,一脸的跋扈张扬,笑道:“让你们太子过来说话。”

  太子匆匆而来,束发金冠歪斜,大怒道:“李若飞!你竟敢挟持王妃和世子!”

  李若飞下颌微仰:“这世上的事情有什么敢不敢的,只看我愿不愿意做。”

  太子厉声道:“你若是敢伤他们一根头发,本王定叫你生不如死。”

  刀光一闪,太子妃高耸的飞天髻已被劈开,发丝散落满脸,吓得几欲昏倒。

  李若飞的眼神似一记刀光刺向太子,透着利落的狠和峻烈的倔。

  太子竟一时说不出话,献质时的李若飞秀色清逸毫无杀气,试剑场中英姿飞扬却仍有分寸,生辰宴上虽眼光毒辣却不敢嚣张,而眼前的李若飞,让太子想到了旷野中脱困的野兽,无法无天,每一分隐藏的美和残酷都暴露无遗,似乎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压制得住这种厉烈的生命和森寒的杀意。

  

  太子方寸大乱:“放开他们!否则宁国将出兵攻朗。”

  李若飞大笑:“你哪来的兵?你要是有兵权肯定先杀了傅怀川了,哪至于非得要逼他先行动手,再借你的老子收拾他?”神情充满赤裸裸的蔑视和摸不透的狡黠:“太子殿下只会让男宠下毒,别的,你都不敢。”

  太子浑身颤抖,呼吸紊乱,他天生的才智资质都颇为有限,除却出身尊贵,比之其余兄弟,竟一无是处,朝堂上长袖善舞不及傅刑简,疆场上运筹帷幄不及傅怀川,连吟诗作画诸般杂艺都不如傅晴鹤。

  眼下被李若飞如此揭开疮疤,却被激起了血液中的暴虐因子,只想扑上去咬他,贯穿他,蹂躏他,往死里整治他,入魔一般,颤抖着举起手就想下令放箭。

  李若飞眼神冰冷,左手微微使劲,世子撕心裂肺的哭着咳起来。

  太子似被雪水淋头,忙放下手来,强自镇定,晓之以理:“本王还有姬妾六人,你就算杀了太子妃和世子,本王还是会有妻有子。”

  李若飞点头同意:“说得对极了,我现在就可以帮殿下代劳。”

  刀锋浅浅入肉,太子妃颈中勒出一道血痕,哀叫一声,昏倒在地。薄如蝉翼的刃,缓缓伸向世子柔嫩的喉,为刀气所逼,世子连哭都哭不出声。

  太子额上青筋突突乱跳:“李若飞,你杀了他们你也逃不出府去!就是四弟也救不了你!”

  李若飞手中刀刃一止,微微皱了皱黑鸦羽似的眉:“谁说我要杀他们?”

  太子顿了顿,终于咬牙道:“我放你们走。”

  李若飞笑了,云破月出一般:“好极了,放我和金枝夫人回去休息,你也好好安慰一下太子妃,告诉她今晚只是一个噩梦。”

  太子忙道:“就这样办。你这就请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李若飞一双明利的乌眸流转,下令:“拿刀剑的各位,转身,削断后面弓箭手的弓弦……把刀剑扔进池子,都站在原地,不要乱动。”

  笑着对太子道:“麻烦殿下让人把我拴在东南门的乌骓牵过来。”

  

  秦初蕊缓过劲来,撕下一副衣袖,默默帮太子妃裹好脖颈伤口。

  只听太子恶意的笑着,问道:“金枝夫人可知本王今日为何能赶回府中?”

  秦初蕊容色如雪,似听不见一般。

  李若飞心下大怒。

  太子终于感到快意,肆意盯着李若飞的脸,忍不住笑道:“也不用瞧不起赵孟旭,你迟早也是这样。傅怀川动过你了吧?滋味如何?”

  李若飞笑了笑。

  秦初蕊却浑身颤抖,如残风中一束孱弱的凌霄花。

  

  乌骓牵到屋外,李若飞俊美的脸上笑出了几分狠意:“太子办事倒是很快,可惜话太多了些。说不得,只好着落在小世子身上了。”

  抱着世子,伸手将秦初蕊放到马前,自己轻踩马镫,一跃上马,姿势敏捷漂亮,乌骓一声长嘶,四蹄如飞,遥遥传来李若飞的声音:“请太子随我去四王府接小世子罢!”

  

  第十五章

  已近深夜,四野王府却灯火通明,门户大开。

  傅怀川轻裘缓带,在王府的主殿和傅刑简鉴赏一幅《赤壁图》,脸色镇定如恒。

  听到马蹄声直奔入府,轻叩青石板路越来越近的声音,傅刑简冷眼看到傅怀川嘴角慢慢展开微笑,眼神中浮现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温柔之色,心中登时一冷一惊。

  

  李若飞策马直入大殿,抱下秦初蕊,吩咐下人带她自行休息,把手中孩子往傅怀川怀里一塞,道:“一会儿你给太子罢,我去睡觉了。”

  转身就走,被傅怀川一把握住肩:“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皱眉打量着不停哭闹的世子,见小孩儿左手尽是鲜血,细细一看,尾指却已被割去。

  李若飞心中暗叹一口气,落座,两条长腿放肆的伸展开,道:“我带初蕊去见赵孟旭,被太子发现了,我就抓了他的儿子,他胡言乱语,我就割了他儿子的手指。”

  

  眼前的李若飞与当年额仑草原上击败自己的形象几乎重叠,骨子里张扬出来的的跋扈阴狠, 如失了鞘的刀,丝毫不加掩饰。傅怀川心里涌起极致的兴奋,眼眸忍不住闪闪发亮。

  傅刑简却带着压不住的厌恶:“夜闯太子府,挟持伤害世子,你这个质子当得倒是比皇帝还能耐。”盯牢李若飞,若有所思:“或者,你根本就是故意的?生怕太子不对四弟发难?”

  李若飞笑道:“太子算什么东西,你们难道还会忌惮他?”

  傅怀川淡淡的看他一眼,道:“你僭越了。”又笑道:“劫持伤害幼童,平南王居然也会做出这种下作之事,倒让我有些失望。”

  李若飞沉默片刻,道:“我原没打算这么做,逼不得已,只能不择手段,否则我容易脱身,初蕊就落到太子手中了。”笑得挑衅:“四野王手握重兵,掌控百万人的生死成败,不致如此妇人之仁吧?”

  “初蕊?”傅刑简眼神中好奇一闪而逝:“你说的是金枝夫人吧?你很喜欢她?”

  李若飞声音温柔:“我喜欢她,她煮的粥很好吃,她给我治伤,我病了她一直陪着我。”

  

  知恩图报,即使自己身处困境也不会去放弃喜欢一个人、保护一个人的意念——很难得,很天真,也很容易害死自己。

  傅刑简的目光隐隐有温暖之意,却冷冷道:“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李若飞眼神暗了暗,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傅怀川凝视半响,道:“你去睡吧。”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傅怀川笑了,李若飞其实也不过是个孩子,别人对他一分好,就要回馈十分的好,这种孤傲凉薄的天真渐渐让自己无法狠心,时间还很多,他会属于我——傅怀川轻轻按住胸口,似乎能体会到心脏甜美的跳动。

  

  太子接走小世子后,虽怒不可遏,但顾忌傅怀川,又思及李若飞那晚的眼神,竟有一种恐惧感压迫得他无从缓解,因此一直未有举动。

  傅怀川居然也不问李若飞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转眼就是春节,皇帝傅东平的身体略好了些,于是父慈子孝,国泰民安。

  宁国的局势犹如被冰封了的河水,虽然波涛暗涌,但整体处于一种均衡微妙的稳定状态。

  

  这天傅怀川正和李若飞在屋里席地对坐下棋。

  四王府内暖阁铺设的都是青砖,砖下中空,炭火将热气均匀柔和的扩散开,屋内温暖如春,地上铺设厚厚的兽毛毯子。

  李若飞几个月前刚由秦初蕊教会下棋,李若飞学习能力惊人,很快就杀得秦初蕊毫无招架之力,盘面惨不忍睹。秦初蕊愤然评价道:“下棋本为怡情养性,似你这般攻杀算计,已落了下乘。”便不再与他对弈,傅怀川却大感兴趣,两人时常切磋。

  李若飞下棋风格酷似用兵,落子如飞、鬼手不断、奇险诡诈,却失之任性嚣张重攻轻守;傅怀川则精于布局,步步为营,收放之间随心所欲,虽一开始在李若飞凌厉的直线攻杀缠绕追击之下呈弱势,但稳健柔韧,均衡感好,到中盘之后,先前布局精妙之处便一一显示出来,往往令李若飞推枰认输。

  今日这一局,李若飞却一改常态,虽然还是攻击欲望稍重,但充分发挥了治孤力,隐忍狠辣,中盘数着空走,宁肯委屈绝不轻举妄动,只待傅怀川在接触战中算计失误。

  果然局终一数目数,再算上提子,李若飞小胜。

  李若飞大喜,端起身侧一盏梨花白一饮而尽,笑道:“你也有败在我手下的时候!”

  只见他穿着一身黑衣,束发玉冠被他摘掉,散着泼墨般的发,席地而坐,剑眉斜飞,轮廓清冽,眼睛极漂亮,透彻凛冽的黑印着皎若冰雪的白,因喝了酒,苍白的脸色涌起淡淡的绯红,弧线优美的唇也有鲜艳的颜色。

  受到蛊惑,傅怀川慢慢靠近那张脸,忽略他眼中的惊疑防备之色,突然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李若飞大怒,一拳直击他的眼睛,却被傅怀川架住,轻笑道:“你真是越来越不会克制自己的脾气了。不过,我倒是喜欢你这样。”

  李若飞手背青筋直跳,勉强压抑住,道:“我看你喝多了吧!”

  傅怀川却正色道:“是我唐突,我道歉。我保证如果你不喜欢,以后我绝不会强迫你。”

  李若飞垂下眼睫,心里暗骂:你倒来试试……

  却听傅怀川问道:“秦初蕊最近还一直病着?”

  “只是伤心罢,”李若飞怔怔道:“上次去太子府,竟是赵孟旭密报了太子。”

  傅怀川叹道:“秦初蕊也算是痴人了,赵孟旭如此待她,她居然还会为他伤心,情这一字,如此伤人,粘上就是一生一世。”

  李若飞略有几分迷惘:“我却不明白,赵孟旭已经是个废人,又这般无情无义……”

  傅怀川似笑非笑的打断:“也许,赵侯只是忍辱负重,心里却另有所谋。”

  李若飞顿了一瞬:“什么意思?你看出什么了?”

  傅怀川笑得优雅:“没什么意思,随口说说罢了。”话锋一转,调笑道:“你待我也很无情无义,我这三年来却还不是对你刻骨思慕?”

  李若飞恶狠狠的一眼瞪过去,傅怀川却笑得畅快。

  

  正是晴好天气,下午的阳光像金子的颜色,慷慨洒落,屋檐处却依然有处阴影,傅刑简静立在那里良久,听着屋内两人谈笑的声音,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处掐出血来,烟雾般的眼睛里隐然有了决断之色。

  

  冬去春来,秦初蕊一直卧病在床,往日的丰姿艳色只在眼波一睐间尚存痕迹。

  谢流常来探望,有时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默默陪着坐上几个时辰。像看着一朵花慢慢凋零,心痛得无以复加,却挽不住时光。

  终于有一天,李若飞按捺不住,趁左右无人,命令道:“初蕊姐,我一定要送你离开这里!你去草原,我把你托付给冲羽大哥。”

  秦初蕊道:“我若逃走,他们不会放过孟旭;就像你,你也没法离开,你若走了,傅怀川不会放过你的朗国。” 笑容宛如秋蝉最后一振翅的哀绝:“除了死,我什么也不能做。”

  死?这个字对李若飞而言是个禁忌。

  自从到宁国以来,从来没想过这个字。

  但,也许是个机会。

  李若飞眼神一亮:“那我们就去死吧!”

  

  傅怀川眉目间略带几分倦怠,和谢溪、江暮秋等人一起走出皇宫。

  刚刚傅东平召集他们详细询问边关要塞的兵防军费情况,皇帝身体大不如前,但气势犹在,傅怀川虽答得滴水不漏,却也觉得身心疲惫,尔虞我诈丝毫不比金戈铁马更轻松。

  出了宫门,远远就看到傅刑简在等他。

  淡淡星辉下傅刑简落落的容颜,像入梦江南的一朵落花,洗尽了红尘滚滚,揉碎了蝶梦纷纷,但配上他无忧无喜的一双眼,却生生在禅意里有了凉意。

  傅怀川送走其他人等,走到跟前,傅刑简却笑道:“想不想上李若飞?”

  

  匆匆走到二王府,进了傅刑简的卧室,就看到床上躺着李若飞,毫无知觉,脸色苍白。

  傅怀川眼睛里已经有了血丝,手指尖不受控制的颤抖。

  探了探,还有气息;掀开被子一看,浑身赤裸,身上却没有伤痕。

  稍稍放下心,声音有几分冷意:“二哥,你对他做了什么?”

  傅刑简不动声色:“你最好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如果我不顾及你的感受,只怕他现在是躺在太子府里。”走近床边:“我只是去你府上,在他的饭菜里下了药,六个时辰就会醒。”

  傅怀川盯着他的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么多年,你是第一次对我说这么狠的话。” 傅刑简神情有些伤感:“我怕你喜欢他已经失了方寸。你不追究他是如何找到机会夜闯太子府,你也看不出来他夜闯太子府的深意,更别说太子生辰你那般袒护于他……”一笑:“你既然想要他,我就帮你。上过他之后,你会冷静下来,明白他的身份和你自己的身份都意味着什么。”

  转身出门。

  

  第十六章

  李若飞警惕敏锐得和野兽一样,即便睡着,只怕自己刚站到床前就会被刀子毫不留情的割破喉咙。

  上次细看李若飞的睡容还是趁他重病的时候,当时自己忍不住偷吻了他。

  这次呢?

  这次在迷药的作用下,李若飞睡得异常沉静,毫不设防,而且还是赤裸着身体。

  忍不住抚摸上去,烛光下少年的身体就像一块流淌着的玉,有无人可比的流丽的线条和纤长的骨骼,纤细柔韧的腰和窄窄的臀,整个身体是干净的青涩的,甚至透着禁欲的气质。

  傅怀川胯下硬得发疼。

  却叹了口气,到衣柜里找了傅刑简的衣服,简单的帮李若飞穿上。

  抱着他躺下。

  舍不得吹灭烛火,俯身在他额上浅浅轻吻。

  却被他脖子上挂着的镶金狼牙硌了一下,细细一看,狼牙根部用黄金箍起,黄金上镌着一个小小的“羽”字,已经略有些模糊,狼牙触手生润,想必戴了很多年。不由得心底暗暗诅咒该死的颜冲羽。

  倦意袭来,迷迷糊糊中搂着李若飞微凉的身体睡着了,竟一夜甜梦。

  

  清晨梦醒,傅怀川见晨光中李若飞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顿时心里痒痒的,忍不住用手轻抚上去。

  却见李若飞刷的一下睁开眼来,眼中竟无一丝睡意,明净如浸雪水,冷冷道:“怎么回事?”

  声音掩不住有几分刚醒的慵懒低哑,傅怀川的下身立刻有了反应,苦笑道:“我二哥给你下了迷药,把你脱光了放在床上。”

  看到他瞬间点燃的眸子,忙解释:“但我说过,除非你愿意,否则我不会强迫你,自然更加不会趁人之危,所以找了二哥的衣服给你穿上了。”

  笑了笑,总结道:“秋毫无犯。”

  又温柔的补充一句:“以后小心我二哥。”

  李若飞目光中有了温暖之色,白玉般的脸慢慢染上绯红,傅怀川忍不住心中一动,却被他迅速提起膝,重重撞在胸口,痛得滚下床去。

  李若飞夺门而出,傅怀川勾起唇角笑得三分深情三分深沉三分深惋一分势在必得。

  

  傅刑简却是十分失望。

  “二哥,你不必担心他会阻了我的路。”傅怀川已站起身来,映着朝阳的脸轮廓深刻,自有一种独步天下,我主浮沉的气势:“正如当年为了你,我仅用两年就平定东辽攻下西州一样,如今我也会为了李若飞,夺了这个帝位,拿了这个江山。”

  

  不,四弟你不懂。

  我不光要你掌控天下,我是要你为了我掌控天下。

  八年前你在西州都城把我从畜生一样的境遇里解救出来,你就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亮温度。

  身处西州两年,我零落成泥,更别说赵孟旭这个肮脏的贱货,李若飞却凭什么能够幸免?那么骄傲,那么飞扬,那么干净的幸免?

  母亲死了,从此我只有你,我会全力助你得到世上的一切;你也只有我,你只能真心对我一个人。

  你对李若飞如此,于我不啻于千刀万剐万箭穿心。

  你可知道?

  嘴里隐然有血腥味,却把那万般思量千般痛楚凝成嘴边一抹凉凉淡淡的笑,不惊尘埃的道:“我不担心。”

  

  进了三月,宁国诸臣前所未有的繁忙。

  先是江南突逢水灾,万顷良田,尽付东流,百万子民,流离失所。因傅晴鹤只居闲职,故傅东平着他南下体察民情,赈灾安抚。

  傅刑简趁机提出重新修缮三江水系及梭河漕运。动用十万民工,开凿自金江至梭河的人工运河,专道漕运军粮,自此逐渐架空太子舅父严氏一族的漕运控制权力。

  傅东平为太子请出有“中原双隐”之称的渊博治国之士商闵祺和周臧晓作为幕僚。

  傅怀川则忙于夏州、岑州与凌州的换防之事。

  当年李若飞被逼长线撤退时曾从夏州迂折返回凌州,劫了谢溪的军粮,途径岑州时,因知岑州将划归宁国,一把大火烧了岑州城,连同城外与夏州接壤的草原,都被烧了个荒无人烟、野兽绝迹。李若飞穷途末路之境,竟还有如此狠绝大胆的手笔,当时宁国朝野震惊。

  今年岑州城外入春以来更是风沙蔽日,山坡上散布着稀疏的树木,低矮的草皮和难以掩饰裸露的沙地,斑驳陆离,荒凉破败,已有不少宁国单身兵士耐不住苦寒竟偷跑至城外山上当了山贼,以抢劫来往两国的客商为生。

  而比邻的朗国所辖深州城外的山上则是树木林立,郁郁葱葱,景色之美自不必说,更有草原中一个个小“泡子”,水产丰美,湖边牛羊成群。受其诱惑,竟有不少边境募来的兵士投诚而去,渐有传言,朗国治军虽严,军饷却远高于宁国。

  边防三州换血一事,顿时显得迫不及待。

  傅怀川大是头痛,深知这十年来宁国无休止的开疆拓土,造成急需大批武官军士,故此治军难以严酷,军力虽强,但武将们层层盘剥克扣下层军士的饷银已是约定俗成,掌管粮草的官员借机中饱私囊更是半公开的司空见惯。这种种弊端,要解决也不是能短期奏效的,眼下要巩固边防,只能更换一批将士。

  

  三州更换边防的消息送到开羯南院王府,颜冲羽正负手远远的看着中原的方向,望不断的燕支关远,荡不尽的战马征尘,但互相给予的承诺,却铭刻于心,永不相负。

  

  草原暮春的阳光已开始热烈,这天午后,颜冲羽正伏案小憩。

  颜冲羽穿着一件薄布衣袍,衣下的肌肉健美如同猎豹,就算在休憩,也有一种随时一跃而起的爆发力隐藏于内。

  傅晚晚端着一盏奶茶悄然走到他身边,一时也不叫醒他,只顾贪看他英挺的眉和厚实的唇,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终身的仰望。

  刚得知要远嫁朗国时,一想到金枝玉叶之身却要付与异族蛮荒,不由得哀痛欲绝。谁知新婚之夜珠翠凤冠摘掉,却看见了一张俊朗的脸和眼底的一抹郁色,芳心大乱。

  成亲之后的日子并不难熬,却十分寂寞。

  颜冲羽通兵书战法,擅刀弓骑射,更有时还会与自己畅谈中原风光,江南秀色,这等人才,放在宁国也是数一数二,忍不住一缕柔情便寄托于他。

  只是一年之中,他倒有半年住在军营巡查边关或是操练军马,另有半年虽在开羯,却经常深夜尚在宫中议事,或常在各重臣府上过夜详谈,陪伴自己的时间屈指可数。

  想到此处,幽幽叹了口气。

  颜冲羽睁眼醒来,脸色平静,道:“公主怎么到我书房来了?”

  淡淡一句,屋内却有了风雨欲来的压迫力。

  傅晚晚睁大明眸,正不知如何作答,只听一个清脆明快的声音道:“晚晚,你还是回房吧。男人家的书房,咱们可千万别进。”

  却是南院太妃尉迟香,她虽已年过四十,却像一朵芬芳馥华的牡丹,雍容明艳中犹带活泼蓬勃之意,招手唤傅晚晚出来,道:“我刚让人买了几匹靖丰的衣料,就放你房里,快去瞧瞧合不合心意……”

  使个眼色,贴身侍女已经引着傅晚晚离去。

  自己却走进书房,坐在颜冲羽对面,笑盈盈的看着他,道:“晚晚吵着你了?又在看什么呢?”

  颜冲羽以手支颌,笑道:“也没什么,昨晚和李明月商谈摄政之事略晚了些,这会儿就睡了片刻。”

  尉迟香心疼道:“这一年你可真变了呢!以往一心只琢磨着军队啦,打仗啦,现在更琢磨起朝堂上的事儿了。”

  颜冲羽眼中隐然风雷之色:“那是因为我明白了,战场上战无不胜有时却左右不了局势。去年李曈区区一纸诏书,就害了若飞,我却无能为力。”

  五指迎着阳光张开,颜冲羽眯起眼睛:“我发誓,我要拥有那种力量,保护我爱的,掠夺我想要的,掌控天下人的生死祸福。因为我答应过若飞,要变得更强大。”声音低沉了下去,字字充血:“再没有人能有机会和权力把我软禁在府中,任由若飞受人宰割。”

  尉迟香心中一寒,细看颜冲羽,却见比之一年前,他纵横捭阖的兵气中,更多了几分藏而不露的霸气权谋。

  沉默半晌,突然闲谈道:“傅晚晚和芊芊倒是活像两姐妹,想不到你没娶芊芊,换了一个晚晚,也没什么区别。”

  颜冲羽笑着看尉迟香,也不接话。

  尉迟香佯怒道:“臭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敢跟你娘耍心眼儿!”

  颜冲羽半真半假的惊道:“难道娘真的知道我在想若飞?”

  尉迟香一眼瞪过去,颇有几分无奈的宠溺:“我做娘的,难道不知道自己两个臭小子的心思?”

  颜冲羽静默,随后热烈的拥抱她:“谢谢娘成全。”

  尉迟香微微喟叹道:“若飞也去了快一年了,也不知现在怎样。”

  “他快回来了!”颜冲羽站起身来,笑得刀砍斧凿般的冷峻轮廓失了沉着,添了多情。

  

  傅怀川蹙着眉,正就着烛光研看四方边境防布图,夏、岑、凌三州换防已调遣完毕,心中暗自盘算在靖丰增派驻守人选,门却突然被推开。

  李若飞背着月光,神情冷漠,也不进门,直接道:“初蕊说要去谢府。”

  “嗯。”

  “你得偿心愿了?”

  “是。”

  “你真是个冷血的禽兽!”

  傅怀川终于抬起头,眉心蹙起一道深刻的竖纹,眼中红丝略带倦态:“是她自己心灰意冷自甘堕落,我并没有逼迫她。”

  李若飞只气得微微颤抖,却听傅怀川道:“另外,我不喜欢你骂我禽兽,这些天我很忙,以后我会教你该怎么跟我说话。”挥手不耐烦道:“明天你就送她去谢府吧,不要再来打扰我。”

  李若飞顿了顿,转身离去,一路却噙着个狡诈愉快的笑容。

  

  两天后,黄昏。

  傅怀川已把军防之事决断周密,并将趁此机会把自己的一万亲军安插在靖丰近郊。这样即便提前夺位,这批精锐也能在一个时辰内攻入靖丰。傅东平手中虽有两万禁军,自己却也有守城军队约三万余人的指挥权,一旦发难,足以在各地勤王大军抵达之前,定下大局。

  只要他傅怀川布局停当,一切就只能按他定的规则来。

  饮一口新摘龙井,指腹轻按太阳穴以作放松,掩不住的志得意满。同时,想见李若飞的心情亦如雨后春笋般蔓延开来,急切迅猛的燃烧。

  正打算去找李若飞,门口却传来君安的声音,带着竭力掩饰的惶恐和焦急:“王爷!”

  傅怀川的心莫名的一沉:“进来说!”

  君安进门,掩门,垂手,开口——熟悉之极的动作,袖口却轻微颤动:“李若飞带着金枝夫人潜逃出城了……”

  傅怀川却一笑,毫无讶色:“他终于忍不住了,真是让人头疼啊!”

  君安抹一把汗,道:“他们这会儿在城郊西里的索家村被二王爷放火烧死了。”

  

  第十七章

  黄昏的天暗了一暗,傅怀川倏的立起,扶着桌沿,高大的身形晃了一晃,眼前一片漆黑,喉中腥甜,强忍住了,道:“备马,带我过去!”

  

  已是残阳如血,暮春的风打在脸上仍有入骨的凉意。

  城郊索家村本是宫内每年初秋狩猎驻扎之所,每年八月初一封锁,不让外人进入,待月末狩猎结束,又允许平民入住来往。

  村内仅十来户人家,均是过往猎户,一色木屋毡顶,泼了火油,烧起来火焰鲜红,哔哔剥剥的快意无比。

  傅刑简半透明的眸已被冲天火光染成妖邪艳丽的血红。

  

  傅怀川到时,火光已经熄灭,小小一个木屋一片灰烬,风一吹,细细碎碎的黑色火灰漫天飞扬。

  傅刑简示意各人退开,火场附近只留下他们两人。

  傅怀川定定的站在那一堆灰烬前,喉咙里的腥甜终于顺着嘴角缓缓流下。

  傅刑简用力扶着他,冷静的解释:

  

  “今日漕运之事处理的甚是顺畅,想到你近日颇多思虑劳累,中午便过四王府来打算邀你去滴翠楼,在南墙处看到谢流握着一个酒壶,痴痴的立在墙下喃喃不止。”

  “我心中奇怪,便套出他的醉话来。李若飞骗了你,金枝那个贱人只是假意去谢府,其实却求谢流放他们离开。”

  “谢流一时心软,将李若飞和她藏到了这里。”

  “他不知该如何处理,他知道李若飞是个放不得的质子,也舍不得金枝走,却不敢告诉你。”

  “质子潜逃是大事,你在老头子那里也无法交代,所以我点齐了家将,过来拿他们回去。”

  “李若飞却以木屋为据,射死数十人。”

  “我只好放火烧屋迫他们出来,谁知他竟宁肯被烧死,也不肯出屋。火势已大,我无法相救。”

  “人各有命,李若飞欺你在先,死了也只能罢了。回去后就说朗国质子病亡罢。”

  

  傅刑简的声音如裁冰剪雪,自有沁人心脾的凉意,傅怀川却张口喷出一口血来,热热的溅在了傅刑简的手上,烫得他手背生疼,几乎疼到了心里。

  

  傅怀川缓缓坐倒,脸上有一种流年逝水痴人梦醒却不悔的绝望。

  “二哥,你又何必骗我?你早就想杀了李若飞这个祸害,对不对?”

  “你中午就知道他逃了,但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瞒住我。你把君安捆在了你的二王府,直到刚才他脱身回来,我才得知你要烧死李若飞。”

  “你说你来捉他回去,为何还带着火油铁网?即便他想出来,你也会用铁网罩住木屋,再用火油浇上去烧死他吧?”

  “二哥,普天之下,只有你和他值得我真心相待,你却杀了他,你为何忍心这样待我?”

  “二哥,你逼我恨你……”

  

  傅刑简沾上血色的手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朵泣血的兰花,顿了一顿,呵呵,恨我呢……

  却轻柔的抚摸着傅怀川背上的黑发,纤细的身子不动如山,道:“你爱在这里看着,我便陪你一起,等再凉些,收拾了他的尸骸,好好安葬就是。”轻叹一口气,掩不住的落寞:“你若恨我,那便杀了我罢。”

  

  傅怀川摇摇头,心里翻江倒海。

  我更恨的是李若飞。

  李若飞,你这般狠心无情。

  趁我忙于换防无暇他顾之际离开我。

  你当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