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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归三月暮》第一部 BY:余生 前尘 道光二十九年暮春,枝头的花儿已经开到了极处,艳丽中显出无以为继的衰败来,和深宫中那位病入膏肓的一国之君一样,在无奈中一日日走向末路。 数年前战争的硝烟似乎还未散尽,内忧外患、困顿交加。不过也许正是这样的困境,才造成了梨园畸形的发达。那台上,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一幕幕演过,醉了人心,国家兴亡哪管得。
说不清是梨园造就了如今的八大胡同[1],还是八大胡同造就了如今的梨园。自乾隆年四大徽班进京,伶人们便聚居在这里,成就了八大胡同的繁荣。 此刻正是上午,这北京城有名的销魂之地还未到热闹的时候,街巷都寂静下来,犹如娇媚的旦角显露出卸了妆的素脸,分外苍白。 一辆青帷驴车停在韩家潭[2]一家堂子[3]的后门。 干瘦的男人从车上跳下来,探手到车里拉出一个孩子,一路扯进堂子里去。 这孩子不过七八岁,人小腿短,男人走一步,他倒要走一步半才追得上,两只小脚急促的交替前进,却仍然十分镇定,步子虽急,但一丝不乱,走得稳稳当当的。 顺着青石路走过精致的庭院,到了小小的偏厅门口,男人把孩子留在门外,低声恐吓他不许乱跑,自己进去了。 里面便传出男人谄媚的说话声,孩子在门外凝神听去,听到屋子里另有一个声音,柔和圆润,说不出的好听,心里已经猜到,这个声音恐怕就是这锦绣华堂的主人了。
“我可告诉你,别拿那些别人挑剩下的来糊弄我。” “哪能呢,”男人点头哈腰,巴结的笑,“什么能瞒过您的眼睛,我就是借了个胆子有心糊弄您,糊弄得过吗?这不是刚走了一趟苏州,得了个宝贝,才到京里就巴巴儿的带来给您过目来了。” 孙鸣玉打了个哈欠,似乎烟瘾又上来了,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来,眯着那双妩媚的杏眼,有些不耐烦的说:“既然带来了就别藏着掖着了,要真好,价钱不会少你的。” 男人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笑开了花,走到门外把那孩子拉进来。 孙鸣玉本是漫不经心的,可是只一瞥就再转不开眼去——好水灵的孩子。 这个年纪的孩子,眼睛该是透明的,可他不,黑沉沉的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只偶尔有一点微光从眼底一闪而过,还没等别人看清楚,就消失不见了。 只看这双眼睛就知道这孩子是个有心事的。 “您看,好相貌、好身段!一万个里面都不见得挑得出一个来。”男人得意的炫耀着他的商品,推着那个孩子转了个圈,好让买主把他全身看清楚。 那孩子被他粗暴的动作扯得直趔趄,但下盘依然很稳,站住了没摔倒,死死的沉默着,一声不吭。 孙鸣玉看在眼里,突然笑了。 “就不知道嗓子怎么样,哪怕长得天仙似的,要不能唱,也是白搭。” “能唱,”男人迫不及待的打包票,“珠玉似的好嗓子。” 话虽说得满,但他的心却是忐忑的,因为从他自这孩子的烟鬼父亲手里接过他,就没听他说过一句话,虽然那个大烟鬼满口保证他儿子绝对不是哑巴,但不是哑巴怎么会不说话? 要不是这个孩子实在长得好,他根本不敢带到度香堂来。想到坐在面前的这位红相公[4]是个顶尖利的人,那张嘴,无论有理没理都是不饶人的,男人突然后怕起来,自己怎么就鬼迷了心,贪他出手阔绰,把这样拿不准的货色带到这里来了。 于是就下起狠手来,偷偷在那孩子背上用力拧了一把。 孩子微微皱了一下眉,没叫,也没动弹。 男人尴尬起来。 孙鸣玉看得分明,说:“你别碰他,你站到那边去,我来问他。” 男人讪讪的,走到墙角站了,心里把神佛求遍,只求这宝贝千万要开了金口,当然,如果能是条好嗓子,就更好不过了。 孙鸣玉便问那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 “……抬起头来。” 孩子终于有了反应,抬起了脸。 孙鸣玉忍不住暗暗赞叹,皮子白,长相好,最重要的是眼睛长得好,眼为情之苗,一双好眼睛在梨园里万金难求,难得的是这孩子的眼睛竟还有几分像他,令他越看越爱,暗暗想,只要嗓子不是很差,就可以买下来了。 “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不答,盯着孙鸣玉的深邃妩媚的眼睛看了一阵,也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终于低低的开了口:“萧素。” 他有很多天没有说话了,所以声音有点哑。 孙鸣玉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又问:“多大了?” “八岁。” “会唱曲儿吗?” “不会。” 小萧素说了几句话,渐渐流利起来。 “不会唱曲,那吆喝两句总会吧?” 萧素抿住了嘴唇,又不吭声了。 “哎,你难道没听过人家做小买卖的吆喝吗?不拘什么,学一个来听听。” 孙鸣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这样的耐心哄小孩子。 小萧素用雪白的牙齿咬了咬嘴唇,留下一道深红的痕迹,似乎鼓起了勇气,张了口,清亮的童音流水一样淌出来。 “糖葫芦!又大又红的糖……” 突然发现孙鸣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怯起来,“葫芦”两字在喉咙里滴溜溜的打了个滚,咽下去了。 “这不没完吗?‘葫芦’呢?你吃啦?” 虽然是责备的,但孙鸣玉的声音里明显带着笑。 男人也喜出望外,凑过来说:“我没夸口吧,听听这声儿,又娇又脆的,十万个里都挑不出一个来!” “得了,你就吹吧。” 嘴上这样说,孙鸣玉脸上却掩不住喜色。 男人看出他喜欢,更得意起来,“您可是京里的头号红人儿,这孩子拜在您的门下是他的福气,要不了几年,又是一个红相公。” 孙鸣玉也是这个意思,也不罗嗦,点一点头,“这孩子我收下了,你去帐房支银子。” 打发那男人走了,孙鸣玉又把萧素上下打量一番,满意的说:“既然进了我的门,以后改个名字,就叫‘玉檀’吧。” 也不用他答应,就这么定了,萧素这个名字成了前尘,往后就只有萧玉檀了。猛的听到自己变了一个名字,孩子也没有流露出什么表情,秀丽的面容十分沉静,似乎对自己用了八年的名字并不留恋。 孙鸣玉招手说:“你过来,把手给我看看。” 萧玉檀慢慢走上几步。 孙鸣玉抓住孩子的小手抬起来,十指修长是不假,只是…… 看了两眼,又摸了摸他的指根,皱起了眉。 “怎么,干过粗活?” 萧玉檀默然摇头。 这就对了,这孩子身上的衣服虽然半旧,但都是好料子,看气度也不像是贫苦出身的,只怕是家道中落才被卖出来。 “那小小年纪,手上怎么这么多茧子?” 孙鸣玉正不悦,突然想起什么,眼前一亮。 “是不是练过武?” 萧玉檀犹豫了一会,点了点头。 “学的什么?” “潭腿[5]。” “几岁练起的?” “四岁。” 孙鸣玉掩饰不住眼中的喜悦,轻轻叫了一声“好呀”。 “爷这回可真拣着宝贝了。”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萧玉檀扭头看去,见走进来一个满脸笑容的中年妇人,身上的蓝布衣裳十分整洁,裙子底下是一对天然大脚,走起路来稳当利落,令他一看就不禁生出好感来。 孙鸣玉把萧玉檀的小手往那妇人面前一递,“喏,用热水泡了,拿浮石把茧子打掉。” 妇人接过孩子的手笑着说:“知道了。好俊俏的小少爷,叫我胡嬷嬷吧。” 萧玉檀被胡嬷嬷拉着出去了,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孙鸣玉一眼,当时只觉得眼中一眩,就只记住了那双流波溢彩的眼睛,其他的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他永远都记得,是这个人收留了他,虽然是用钱买的,但是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他已经没有家了,便是随波漂流的浮萍,好歹也有个容身之处。 胡嬷嬷牵着萧玉檀穿过雕花的雅致回廊,见这个孩子一直低头盯着她的脚看,不由一笑道:“我们那里是穷地方,女人都要下地干活的,所以没人裹脚。不过也多亏了这双大脚能走,当年逃荒的时候才没死在路上。” 胡嬷嬷的语气中未免有些自嘲的意思,毕竟这世道,不裹脚的女人要叫人看不起的。可萧玉檀从来不觉得裹脚有什么好,因为这双大脚,倒对胡嬷嬷生出几分亲热来,紧紧拉住了她的手。
等到胡嬷嬷给他脱衣服的时候,却发现这个孩子手里死死的抓住一样什么东西,只看到一条褪了色的红绳子从指缝里漏出来,不禁笑,“是什么?放心吧,嬷嬷不会要你的,绳子旧了,我给你换条新的?” 萧玉檀考虑了一会,终于还是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了她。 胡嬷嬷接过来一看,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羊脂白玉观音像,触手温润细腻,知道是好东西,不由心里暗暗同情,这孩子看来倒是好出身的,不知道遭了什么祸才流落到这里。翻过观音像,背面刻着一个“怿”字,不过胡嬷嬷不识字,也没在意,找了条崭新的红绳子给它系上了,依旧给萧玉檀挂在脖子上。 胡嬷嬷用上好的玫瑰香胰把萧玉檀从头到脚洗干净,给他用热水泡了手,拿浮石一点一点把小手上的茧子打掉,再抹上香脂,这样养上几个月,这双手就会娇嫩如闺阁小姐了。 萧玉檀沉默的看着手上的皮肤一点一点的变薄、变细,真切的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已经和过去的自己完全脱离了,从今往后,再世为人。 孙鸣玉看了很满意,只是吩咐:“以后手上的功夫不许练了,把手养着。幸亏坯子好,没练出雄赳赳的样子来,不然真糟蹋东西。”
拣个好日子,拜了祖师爷,又拜了师父,就算入门了。 再后来,这双纤长细致的手,就学会了捏起兰花指,描摹起女儿仪态来,手上的功夫就完全荒废了,只一双腿,他不敢松懈的练着,这身腿功和他脖子上的坠子一起成了他和过去唯一点微薄的联系。他的腿功是外公的真传,才八岁的孩子,功夫却极扎实了,一招“鸳鸯巧连环”就能把薄木板踢得粉碎。 孙鸣玉对萧玉檀的腰腿极其满意,平常的孩子,教上几年都到不了这个地步。 基本功是省事了,但唱工做工却省事不了,都是水磨功夫,也像拿了一块无形的浮石,一点一点的磨,把他身上棱角一一打掉,变得圆润起来,好看是好看了,却已经是面目全非。
萧玉檀一开腔,手上就不知不觉的捏起兰花指来,拇指和中指向内拢,其余三指自然伸展,纤长的手指如兰瓣一般展开,白得透明的指头上,留着不多不少的一分指甲——这是孙鸣玉的意思,短了难看,长了俗气,又要他学琵琶,就留起来了。萧玉檀自己是很不情愿留长指甲的,可是师父的意思不能违逆,况且师父手上的榜样在那里呢,做起身段来怎么看怎么好看,也就勉为其难的留起来,时间一长,竟也习惯了。 因为他嗓子好,孙鸣玉一开始就教的昆曲,让他唱自己最得意的《长生殿》。 他抖水袖,唱:“只怕悄东君,春心偏向小梅梢,单只待、单只待望着梅来把渴消……” “停、停!” 萧玉檀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也知道师父是不满意的,便停下来,低头站在一边,大家闺秀的母亲从小就教导过他“多说多错,不说不错”,拿不准的时候,宁可什么都不说。 无法把握的命运让他习惯了选择沉默。 “你这个孩子,叫你放开一点、放开一点,怎么还是唱得这么含蓄,像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叫人看得难受。”孙鸣玉无奈的叹口气,恨铁不成钢,戳着他的脑门数落:“你就想着,你是杨贵妃!唐明皇明明有了你还要去找别的女人,真不是东西,你恨死他了!不但恨他,而且还恨自己,恨自己怎么就这么贱,离不开这个男人!而且还要恨‘梅精’,恨这个贱女人,不识好歹,竟然敢跟你抢男人。你心里虽然恨,但是嘴里还不能说出来,只能从眼神、唱腔、身段里表现出来。” 恨? 萧玉檀只得努力揣摩着,又唱了起来,刚唱了一句,就被师父打断了。 “行了行了,别装了,一点儿也不像,唱《定情》你不够痴,唱《絮阁》你不够妒,唱《埋玉》你不够悲,叫我说你什么好呢?” 孙鸣玉失望的按住额头。 萧玉檀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又垂下头不说话了。 胡嬷嬷走过来,看到他的脑门上被孙鸣玉戳出一片红印子,而且鸣玉的指甲长,刮出一道血痕来。她看了心疼,就走过来把玉檀的额头揉一揉,一边陪着笑劝:“爷,少爷还小呢,况且也不是戳一戳就能戳得开窍了的,多练几天,功夫到了就好了。” “我不是怪他。”孙鸣玉见他的样子,也觉得有些可怜,自己的脾气恐怕是急了一点,“也许你的性格就这样,不适合唱《长生殿》的。罢了,先不练这个,你把《寻梦》唱一遍吧。”
萧玉檀如释重负,去拿了泥金的牡丹折扇,抖一抖水袖,唱起来。
孙鸣玉撑着头看他。 《寻梦》这出戏,从头到尾戏台上只有旦角孤零零的一个人,唱做俱重,按理说比《絮阁》难多了,但是萧玉檀就是唱得比刚才好,当真奇怪。 那种空茫飘渺、如梦似幻的感觉,他演来恰倒好处。 看来他只适合演这种含而不露、欲说还休的戏,无论是欢喜还是哀怨都敛在心里,藏着掖着不愿意叫人看见,只肯从指尖、从袖口、从衣角,从拖长的尾腔中,一点一点的流露出来…… 他是心事重重的杜丽娘,不是娇纵任性的杨贵妃。
唱到一半,一个下人走过来弯腰在孙鸣玉耳边说了几句话,孙鸣玉微一点头,等萧玉檀唱完,才说:“先练到这里,跟我到前厅去见人,今天你该做师兄了。” 萧玉檀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只怕是又要买孩子进来了。他进来两年了,一直是孤零零一个人,颇为孤单,倒也乐意多几个师弟。 到了前厅,萧玉檀又看到了那个把他卖来的男人,这回他带来了两个孩子,看来是一对兄弟,身上的衣服都不合体,宽大的衣服贴在瘦小的身体上,显得可怜兮兮的,很明显是人贩子为了让他们看起来不要太寒酸,随便从成衣铺子里买来的新衣服,有一种廉价的光鲜。 稍大的一个看来是哥哥,虽然自己也怕得很,但还是抖着身体把弟弟护在身后,小的那个躲在哥哥后面,怯生生的,却忍不住偷偷的看萧玉檀身上精美的衣饰,流露出一丝羡慕。 萧玉檀随意看了一眼,和大一些的那个孩子的眼神对上了,见他倒眉清目秀,瘦得两颊都凹陷,显得眼睛特别大,但是眼神十分惶惑,像受惊的小动物,视线只一触,那孩子就惊慌的低下头去,深浓的睫毛颤抖着盖住了温润的眼睛。 孙鸣玉看见了,不满的说:“怎么连正眼看人都不敢,这样怎么唱戏?” 人贩子一听急了,极力为自己的商品辩护:“也不是天生的,挨打多了才这样,过几天安生日子就好了。”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拉过刚才那个孩子来,粗鲁的掳起他的衣袖,露出下面斑斑的伤痕。 伤痕已经有些发紫了,看来是旧伤,却还肿着,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 这孩子似乎被弄疼了,眼里含着眼泪,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孙鸣玉知道男人的这番做作是为了勾起他的怜悯之心,但他当年又何尝不是被师父打出来的?什么没见过! 便冷笑一声说:“这又是你从哪个旮旯里弄来的?” “瞧您说的,”男人谄媚的笑,“正儿八经买来的,还有他们的娘画了押的字据,您放心吧。” 孙鸣玉极不满,“就没更好的了?” “哎哟呀,像您的大少爷那样的,是可遇不可求,我做这行生意十来年也就见了这一个!您已经挑了两年了,是不是就……将就一下?反正您以后靠大徒弟尽够了,这两个就当作添头吧。” 最后,孙鸣玉终于还是不情愿的收下了这两个“添头”。 萧玉檀对这两个师弟的印象十分模糊,唯一记住的是那双和他有一眼之缘的眼睛,温润惶惑的,像小鹿一样温顺的眼睛…… 这两个孩子姓苏,师父取名叫“静言”、“静语”,手一挥,像打发什么猫儿狗儿似的,说:“带下去洗干净喂饱了,明天再带来见我。” 胡嬷嬷答应一声,却没有动,叫来两个仆妇带走了孩子。 来了两年,萧玉檀也明白了,前院和外头的事情是一个叫周贵的老家人管着,后院里,就全归胡嬷嬷管,她的身份不比一般下人。 胡嬷嬷吩咐完了,回来笑着说:“今天中午有少爷喜欢的笋,我已经叫人做上了,你练功辛苦,等会多吃一些。”又给萧玉檀整整衣服,才出去了。 见她走了,孙鸣玉才说:“你看,胡嬷嬷待你和待他们两个就是两样,因为她知道以后得靠你,就连我,以后也得靠你。” 萧玉檀习惯性的低头不语,这样的话头,他怎么能接呢? 孙鸣玉嗤的一声笑,“你就装吧!我知道你都懂,看着是个闷葫芦,其实里头的心眼比谁都多。不过这也是你的好处。”他叹一口气说,“多说多错,不说不错。你是聪明人,比我聪明。” 萧玉檀听到这一句,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师父一眼。 孙鸣玉把他瞪回去,“别以为我夸你聪明你就得意起来了,虽说我以后要靠你,但你现在还差得远,还是我说了算!吃完饭继续给我练!”
萧玉檀再见到两个师弟是在三天之后了,同样拜了祖师和师父,以后就正式是同门了。这两个孩子才终于可以和师父以及萧玉檀同桌吃饭。 他们已经里外换了新衣服,虽然还是瘦弱,但是看起来总算有点样子了,还是怯生生的,不怎么敢夹菜吃,抓住筷子不住的扒饭。 萧玉檀拣着清淡的蔬菜吃了两口,就看见那个大一些的孩子,叫苏静言的,一边把米饭往嘴里扒,一边全神贯注的盯着桌子上那碗鸡肉,一双大眼睛流露出极其渴望的神情。 他看着那个孩子,觉得十分有趣,就抬起筷子来伸向菜碗,夹起一只鸡腿,只见那孩子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眼神紧紧的粘在鸡腿上,便忍不住想笑,抬手把鸡腿放在他碗里。 苏静言立刻楞住了,慢慢的眼睛就湿了。 萧玉檀楞了一楞,问:“怎么了?” 苏静言拼命的摇头,不舍得新衣服,就只是用手抹眼泪,小心的不让眼泪沾在袖子上,小声的说:“师兄你真好。”虽然看见旁边的弟弟眼巴巴的看着,但是不舍得把鸡腿让给他,也不管自己满手的眼泪,抓起来就咬,和着眼泪咽下去。 只一个鸡腿就好了?虽然不常吃,但萧玉檀却也不觉得是什么稀罕东西,实在有些不理解苏静言的感动。不过静言足比他矮半头,也瘦小得多了,根本看不出和他一样大,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来没吃饱过,见静言边吃边哭,满脸的泪水,心中一阵柔软,掏出自己的手帕,给他擦去脸上的泪水和油渍。 苏静言抬起头,满含着泪水的眼睛直盯着萧玉檀,出奇的明亮,让萧玉檀的身影清晰的倒映在里面。 弟弟静语见哥哥有鸡腿吃,羡慕得不行,看了看师父的脸色,又看了看师兄,大着胆子伸出筷子去夹另一只鸡腿,手一抖没夹住,掉在桌子上了,他也不顾得,飞快的丢了筷子,拣起鸡腿就啃起来。 孙鸣玉看在眼里,喉咙里低低的念了一句:“各人有各命。”
[1]八大胡同 八大胡同主要指西珠市口大街以北、铁树斜街以南的八条胡同,说法不一,大概是:百顺胡同、胭脂胡同、韩家潭、陕西巷、石头胡同、王广福斜街、朱家胡同、李纱帽胡同这些。其实,老北京人所说的“八大胡同”,并不专指这八条街巷,而是泛指前门外大栅栏一带。 八大胡同全盛时期,几乎全是相公堂子,即便有几家娼寮,也是门庭冷落,这主要是由于当时的清王朝禁止官员嫖娼的缘故,因为官老爷们不能嫖娼,就把兴趣转到相公身上来,使得当时形成了一种社会风气,认为闹相公才是有身份的人做的事情,嫖妓女是下等人做的事情。 八大胡同的相公业从乾隆时成型,在嘉庆道光时达到最鼎盛,在同治时期开始由盛转衰,直到庚子之乱(1900年八国联军进京)以后才宣告终结,后来的八大胡同彻底变成了妓女的地盘。 [2]韩家潭 八大胡同之一。民谚说:“人不辞路,虎不辞山,唱戏的不离百顺、韩家潭。”这里是清朝戏子的主要聚居地之一,也是相公堂子最为密集的地方。 [3]堂子 就是相公堂子。 《清稗类钞》:“伶人所居曰下处,悬牌于门曰某某堂,并悬一灯。客入其门,门房之仆起而侍立,有所问,垂手低声,厥状至谨。” 堂子不仅仅是相公们的住所,而且还要在这里接待客人,教导徒弟。 [4] 相公 本文的重头,嘿嘿。 《金台残泪记》:“京师梨园旦色曰相公……群趋其艳者,曰红相公,反是者曰黑相公。”《侧帽余谭》:“雏伶本曰『像姑』,言其貌似好女子也。今讹为『相公』。” 从这里看得出,清朝管唱旦角的戏子叫相公。其实一开始是叫“像姑”,就是像姑娘的意思,后来可能是因为这个称呼不文雅,改叫“相公”,另一个原因也可能是因为那时候戏子的身价渐高,来往的又多是达官贵人,所以才取了个好听的名字,比如清朝的梨园竹枝词有“脂柔粉腻近仙姝,两字驰名是『像姑』。不信头衔臻絶贵,声声赢得相公呼。” [5]潭腿 “南拳北腿”中北腿的主要代表,一种以腿法见长的武术。
第一章 夜已深了,天空中一片云彩也没有,一弯新月冷冷的挂在天际,将清冷的光芒洒向人间。 此刻的京城八大胡同里,却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彩灯驱散了月华,清歌逼退了静寂,韩家潭里车马如云,那往来的都是王公大臣、豪富缙绅,一片繁荣景象。 胡同里林立的堂子,中有一家,看似门庭颇为冷落,大门也不甚宽敞,门角高悬着一盏绝精致的琉璃角灯[6],烛火通明,看似和其他的相公堂子没什么两样,但是走近了才发现,一股幽香扑面而来,这灯内燃的竟是昂贵的香腊。 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子——度香堂。 ? 度香堂的内堂和门口一样,也不似其他堂子那样热闹,锦幕纱橱,琼筵玉几,都透出一股冷淡的贵气来。 花厅上摆了酒席,不过三五客人,但是看衣着谈吐,非富即贵。 座中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仰头饮尽杯中的酒浆,大笑道:“鸣玉,你的那三个宝贝徒弟,还不舍得叫出来让蒋大人他们品题一下么?” 那被唤做鸣玉的男子,二十来岁,脸上有烟容[7],容光略显黯淡,但是一双眼睛流波溢彩,妙丽非常。他微微一笑,说道:“哪里是我舍不得,几个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怕几位大人看不上。” 首座上被称为蒋大人的男子笑眯眯的捋了一下颔下的短须,说:“鸣玉的三位高徒我已有耳闻,但是未曾一见,甚是可惜。” 鸣玉已听出蒋大人的言下之意,挥手招过侍酒的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 ? 不多时,厅门上悬的湘妃竹帘子轻声响动,进来三个身段出众的少年,规规矩矩的在厅中站了。 鸣玉抬手一指,说:“前面这个,我的大徒弟,本家姓萧,名玉檀,十四岁,擅昆腔[8],尚可一听。” 席中数人的视线一起落在第一个少年身上。 他在三人中身量最高,仪态落落大方,容颜端丽,肤色真白得如上好的白瓷一般。一双深长秀丽的眼睛黑沉沉的不见底,眼波流转,轻灵非凡。乌发如墨,肤光胜雪,除了唇上一点朱红,竟是一丝杂色没有,脸上也没有一点笑容,素洁得如冰雪抟成的一般,美则美矣,却是冷的。 “……我的二徒弟,姓苏,名静言,十四岁,工武旦[9]。” 这少年应声请了安,容貌只是中上,站在萧玉檀身边真如皓月旁的星子,显不出一点光华来,但胜在眉目安详,性情温顺。 蒋大人很感兴趣的看了看苏静言的脚,说:“刚才他们走进来的时候我就发现,这个孩子的脚不太灵便吧,这样也唱得武旦?” 苏静言闻言瑟缩了一下,努力的将脚往后缩了缩,那一双小乌靴怯生生的想藏到裤腿里。 鸣玉妙曼的眸子扫过苏静言,轻描淡写的道:“他的脚是有点毛病,不过上了跷[10]倒是看不出,要是没点功夫,我也不让他上台丢我的脸了。不过武旦我唱不来,他是我另请师傅教的,到底唱得地不地道,还要蒋大人指点。” “唱得怎样且不说,不过这孩子走起路来袅袅婷婷的模样,加上神情怯生生的,哪里是个相公,竟像个闺阁小姐!”蒋大人话音刚落,座上数人都凑趣的大笑起来。 一直垂首静立,不言不语的萧玉檀抬头看了站在身边的苏静言一眼,只见他羞得连脖子都红了,低着头,咬住了嘴唇,微微的发抖。 坐在一边的鸣玉也看到了苏静言那要哭出来的样子,扭过头不去理会,这还是他们头一回见客人,被调笑两句算得什么,以后的日子还长呢。他这样想着,暗暗的叹了口气,终是打断了客人们的玩笑,又说道:“最小这个是静言的弟弟,叫静语,十三岁。” 苏静语却和乃兄完全不同,一双大眼睛灵动活泼,十分出挑,未语先笑,上前几步甜甜的说:“静语给各位老爷请安了。” 他那几步花旦步走得十分圆稳,兼之身段利落,一个安请下去,连衣角都没有掀动半点,惹得几个客人轰然叫好。 座中一个老者赞道:“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好,实在好。”招手示意他坐到身边来。 苏静语有些得意,但还是偷眼看了看师父,见他点头,方才走过去。 ? 鸣玉吩咐几个徒弟给客人斟酒。 坐在鸣玉身边那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看了看过来斟酒的萧玉檀,转头对鸣玉道:“这个孩子的眉眼长得好,尤其一双眼睛,和你实在像,看到他我就想起你。你刚出道的时候,也是这般大吧。” “子云说的是,”鸣玉抬眼淡淡扫了一眼低眉顺眼的萧玉檀,“当初我就是看上了他的眼睛,才起了买他的念头。” “哦?”那叫子云的男子兴味昂然,又仔细把萧玉檀打量了一番,只觉得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如那广寒的嫦娥一般,看似近在眼前,其实远在天边,又像瑶台玉莲,点尘不染,令人难生亵玩之心,不由又叫了一声好。 鸣玉侧头看了子云,他们相交多年,怎么会看不出他对自己这个徒弟起了心思,暗里皱了眉,抬手搭在子云肩上,腰身一软,靠在他肩头上笑道:“你不知道吧,真正让我下了买他的决心,还是在听了他的声音以后。” 软玉在怀,子云不由得把心思从萧玉檀身上收了回来,搂住了鸣玉的腰身,说:“他的嗓子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鸣玉任他搂住,只是盯着萧玉檀,直盯得他深深的垂下头去,方慢慢说道:“好不好,我说了不算,爷们说了才算。去,把琵琶拿来,给爷们唱支曲子。” 萧玉檀恭声应了是,便有小厮去拿了琵琶,捧了上来,萧玉檀接过抱在怀中,试了几个音,侧过身去,半背着脸唱了一曲《雨霖铃》。 那声音当真又娇又脆、婉转悠长,竟有绕梁之意。 到“杨柳岸、晓风残月”一句,他的声音直如一根细丝在风中摇曳,飘飘袅袅,却一丝不断、一点不乱,那词中的愁苦凄凉,让人感同身受,几乎能让人潸然泪下。 一曲唱毕,彩声不断。 ? 子云叫完了好,意犹未尽,对鸣玉说:“你算是拣着宝贝了,他日此子必定名动梨园。” “那是,”鸣玉似笑非笑的抿了抿嘴唇,“我是老了,这个度香堂以后就得靠他们撑场面了。” “什么老了?”已有几分酒意的子云瞪起眼睛,“你若老了,那我们这些人算什么?” 席上的人听了,也嚷嚷起来,闹着要罚酒。 鸣玉扶着桌子笑个不住,柔声道:“是我错,爷们尽管罚我罢。” 见他认罚,几人立刻叫拿大杯来,满满斟了三杯酒摆在他面前。 鸣玉端起第一杯慢慢喝下,温过的黄酒,香甜醇厚,入口顺滑,落入腹中却化作一盘碳火,烤得全身发热。 第二杯,已经觉得入口有些艰难,勉强喝下,却尝不出味道来,只觉得热辣辣的炙烤着喉咙,越喝越觉得口渴难耐。 他用手帕抹了抹嘴角的酒,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上涌的酒意压下去。 萧玉檀在旁边递过筷子来,轻声说:“师父,吃点菜过一过再喝吧。” 鸣玉推开了他的手,淡淡的说:“不用。”端起最后一杯倒进嘴里。 谁知一口气咽了一半,却又呛上来,剩下的一半无论如何咽不下去。他急忙扭过头去把嘴里的半杯酒吐在手帕上,猛烈的咳嗽起来,半晌才住了,只觉得满口的苦涩。 他没等喘匀气,挥开给他拍背的萧玉檀,抬手抹去眼角将落未落的一滴眼泪,添上笑容,回过身来又是一派妩媚笑颜。 “鸣玉失礼了,给爷陪个不是。刚才那杯不算,我重新喝过就是。” ……? ? 到得深夜,好不容易等客人兴尽而去,鸣玉已经是喝多了,吐得昏天黑地,完了让小厮春儿端了茶来漱过口,仍觉得十分晕眩,坐不住,只是躺在榻上,吩咐春儿:“去,把玉檀他们三个叫来。” 春儿说:“这么晚了,您身上又不好,有什么话不如明天说吧。” 可是鸣玉酒意上来,执意要玉檀三个过来。 春儿无奈,只得去叫了。 少顷,萧玉檀师兄弟三人到了鸣玉房中,恭敬的叫了师父。 鸣玉扶了头,强忍头晕慢慢说道:“过两日你们就要出台[11]了,戏上我平日已经教得多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但就是这人情世故,我实在是对你们放心不下,教是教不了许多的,只得看你们各人的悟性了。” 他说了一阵,觉得口干,就着春儿的手喝了口茶,觉得实在倦得撑不住,本来有很多话要嘱咐的,到得嘴边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叹了口气说:“你们也大了,我管不了你们许多,只要你们记得我的两条规矩,一是不许唱粉戏[12],二是不许姘妓女,就算是对得起我了。” 三人忙应了,说:“师父教诲,断不敢忘记的。” 鸣玉睁眼将三个徒弟细细看了一回,晕黄的烛光下,只见三个少年俊丽韶秀,粉融融面颊仿佛能透出光来的样子,连那眼神都是清澈的,不由突然心灰意懒起来,疲倦如潮水一般涌上来,无力的挥了挥手说:“罢,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都是前世修来,只好顺其自然……你们去吧。”
[6]角灯 《侧帽余谭》:“门外挂小牌,镂金为字,曰某某堂。或署姓其下门内,悬大门灯笼一。金乌西坠,绛蜡高燃,灯用明角,以别妓馆。过其门者无须问讯,望而知为姝子之庐矣。” 由这段史料可以看出,当时的相公堂子,门口必定挂角灯,客人一看就知道是相公堂子,不是妓院(当时的八大胡同也有少部分妓院)。 [7]烟容 烟,指鸦片,当时也叫大烟、阿芙蓉、芙蓉膏、福寿膏等,清朝鸦片流毒天下,吸鸦片的人很多,戏子中也有不少。据说吸鸦片的人脸色黯淡,有一层青气,可以一眼看出来,所以叫有“烟容”。 [8]昆腔 就是昆山腔,就是现在的昆曲,也叫昆剧,京剧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很多著名剧目都来自昆曲,比如《长生殿》、《牡丹亭》、《桃花扇》都是昆曲。在文中那个年代,昆曲还是主流,京剧虽然已经成型,但是还不叫“京剧”,被叫乱弹、皮黄、二簧什么的,比较受蔑视。昆曲被称为“雅部”,为当时的士大夫所喜爱,京剧和一些其他地方剧种被叫“花部”,比较贴近社会中下层。 [9]武旦 武旦是表演精通武艺的女性角色,分短打武旦和长靠武旦。长靠武旦穿靠,顶盔贯甲,一般都是骑马的将军或统帅,亦称刀马旦。 [10]跷 京剧表演特技之一。 跷,差不多是被削成“L”字型的木板,前面做成木鞋,套在前脚掌上,后面的跷板贴在脚底,用两三米长的布条把跷捆在脚上,跟缠足似的,上了跷以后,演员只能用前脚掌着地,前脚掌套上绣花鞋(跷鞋),用裤子遮住真脚,而将“小脚”露出,模仿小脚女子的三寸金莲。脚上绑跷表演,叫踩跷,也叫“跷功”,属于高难度的技术,训练非常艰苦,靠想象就知道了,只能用前脚掌走路,还要做身段,如果是武戏,还要出手和跌扑,痛死人,比芭蕾舞难多了,因为芭蕾还只是偶尔脚尖着地,踩跷是从头到尾脚跟都不能落地的。 因为练跷功脚一定会变形,演员十分痛苦,所以在清末民初就开始有戏曲艺人提倡废跷,新中国成立后基本消失。 跷又分文跷、武跷,文跷是文戏用,相对武跷大一些,但是比较立;武跷是武戏用,比文跷小,比较坡一些,就是L字中间的夹角比较大一些。现在的戏曲界还有少部分能踩文跷的(比如常秋月),武跷已经没有人能用了,非常可惜。 [11]出台 这里特指小戏子第一次出场唱戏,意味着从此入行。梨园竹枝词有一首《出台》“一声唱采打帘开,小凤谁家新出台。喉似贯珠人似玉,芳名有客费疑猜。” 出台有时候也泛指戏子出场唱戏,就不专门指第一次了。 [12]粉戏 指含有色情内容的戏曲,解放后完全禁止了。但在当时是戏曲演出的重要部分,很多戏都有“粉”的成分,就像《小放牛》,从前有男女调情的内容,现在也唱《小放牛》但是却完全变成男女歌舞了。
第二章 终于到了出台的日子。 孙鸣玉对自己的大徒弟特别看重,叫人搬了张椅子,坐在戏台边,给他把场[13]。 萧玉檀抱琴出了上场门,身旁似有清风随行,那几步路,脚步轻灵得点尘不惊,拂尘一扫,启唇开腔: “粉墙花影自重重, 帘卷残荷水殿风……” 那一副嗓音娇脆婉转,圆柔细腻,直唱得一字字香浓玉暖,一声声荡气回肠。 那一双慧眼秋波流动,娇媚幽怨,勾魂摄魄。 真当得“喉似贯珠人似玉”。
这出《琴挑》是师父亲自抠了又抠的,就为的是今天头次出台就要出彩,萧玉檀自然是一点都不敢放松,可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唱到“一度春来,一番花褪……” 居然忘词。 萧玉檀浑身一凉,又是一热,冷汗就顺着脊背往下淌。 慌了,但是没有乱。 没奈何,抖着嗓子拉着腔,一唱三叹,千回百转,那声音细细袅袅的盘旋来去,直上九天。 满场炸窝似的彩声。 只有萧玉檀知道自己心里的苦,他委实不是故意卖弄,实在是不记得下一句了,拖着腔硬是不敢放,斜着眼睛向师父瞄去,孙鸣玉的脸早拉下来了,忍着气,把手在眉毛上一比,嘴唇动了动。 灵光一闪,萧玉檀终于想起来了。 “……怎生上我眉痕……”
总算遮掩过去,打起精神的唱完,没有再出错。
“你干的好事!” 下了台,孙鸣玉还没等萧玉檀卸妆,就发作起来,一根手指直戳到花容月貌的“陈妙常”脑门上去,捅得他一个趔趄。 “你拖的那是什么腔,显你的气长么?幸好场面[14]上都是老师傅,把你逮住[15]了,要不然你不是要唱得飞到天上去!” “得了,还是小孩子呢,已经唱得很好了。” 一个含笑的声音传来,又脆又亮的好嗓子,萧玉檀偷眼看去,是刚才给他配戏的小生赵燕如。 见有人来劝,孙鸣玉也不好如何,恨恨的说:“回去把这出戏文抄一百遍。” “是,多谢师父教诲。” 萧玉檀低着头,这一句是真心实意,幸亏有师父把场,不然他头次出台就演砸了锅,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孙鸣玉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赵燕如过来拍拍萧玉檀的肩膀,真的还是个小孩子呢,才到他耳根高,心一软,安慰道:“别放在心上,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记住就是了。不过还是要去给场面的师傅道声谢。” “我知道了。”萧玉檀回过身来,郑重的向他道谢。 虽然有意外,但是终究是出彩了,京城梨园里,终于有了他萧玉檀的一席之地。
正月初春,京城名伶孙鸣玉的三个徒弟搭入锦和班,在太和园出台。 其中萧玉檀扮相绝丽,一双流波盈盈的含情目酷似乃师,嗓音优美,唱腔娇脆婉转、细腻清冽,犹如鸾凤初鸣,班主自然拿他宝贝一般,因着他喉音娇亢,扮相又美,寻常角色根本衬他不起,专指了班中最红的小生赵燕如与他搭戏,一心想捧红他。 但是唱过几出,赵燕如给他说情的感激就化为乌有,萧玉檀甚至不禁对他生出一丝怨恨来。原因是这赵燕如与他在台上对戏时,经常找些避人耳目的时候弄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萧玉檀刚出道,本来就有些心慌,台风未稳,被赵燕如一戏弄,几次都差一点出了岔子。 一开始两人头次同台演《惊梦》,到两人相携下台一段,小生本来伸手在旦角背上轻轻一搭就算了,可是赵燕如的手却很不规矩的落在萧玉檀腰间,恶意的掐了一把,初次上台的萧玉檀吓了一跳,哪里还想得起两人现在是才子佳人应当深情款款,抬手就想把手脚不规矩的“柳梦梅”推开,幸亏赵燕如反应快,反手捏住他的腕子,才避免了上演才子佳人在台上反目成仇的戏码。 被骚扰过几次,萧玉檀不胜其烦。本来他天性要强,加上第一次上台就差点唱砸,因此在台上总是处处小心、步步在意,不肯多说一个字,不肯多走一步路,生怕丢了师父的脸面,坏了自己的名声,可现在还要拿出十二分的小心时刻留意赵燕如是不是在搞什么花招,经常一场戏下来,累得神疲体倦。 萧玉檀暗自纳闷,不知道为什么赵燕如要这样,看他的情貌,又不是要让他出丑,不然也不必要每每在他将要出岔子的时候替他掩饰,既不像好心,也不似恶意,倒像是在逗弄他的样子。 没奈何,这种事情又不好对班主说,而且现在师父也不给他把场了,只是坐在台下看,并没有看出赵燕如的小动作,萧玉檀只得装做有意无意的跟师父提起。可是孙鸣玉却很干脆的说:“你想太多了。我曾跟燕如的师父学过戏,照说他还算你师叔,他为人虽然倜傥不羁,但也断不至于与小辈为难的。” 虽然心里不已为然,但是既然师父这样说了,萧玉檀不敢再提,只得自己加倍留心,惟恐出丑,时间长了,竟然倒也习惯起来。
一日出堂会,看了戏单子,竟然又有他与赵燕如的《惊梦》,萧玉檀暗暗叹气,知道自己又要多加小心了,这是赵燕如惯常出妖蛾子的戏。 他在后台化妆,正描眉毛,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腔调夸张的念白:“姐姐,咱一片闲情,爱煞你哩!” 萧玉檀暗暗皱眉,身前镜子中映出赵燕如的身影。赵燕如已经化好了妆,俨然是那俊秀的书生柳梦梅,正拿那一双含情带笑的俊眼,上上下下的对他看个不住。萧玉檀按捺着怒气,斜睃着镜中的赵燕如,口中闲闲道:“这生素昧平生,因何到此?” 婉转娇媚的念白中,手上却连抖也没抖一下,眉笔稳稳的一划一勾,绘出一道漂亮的柳叶眉,方慢慢将眉笔按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赵燕如站在萧玉檀身后,嘀咕道:“真没意思,我还以为你会画成扫帚眉的。”说罢,摇头晃脑的径自去了。 萧玉檀咬着牙压下一口气,谁说这家伙不会与小辈为难的?
原本还带着怒气的萧玉檀站在上场门边,听得手锣一响,立刻全副心神都回到了戏上,待到启唇唱出“梦回莺啭”,更是早把先前赵燕如逗弄他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只当自己是游园的杜丽娘,留恋春光。 书生柳梦梅对国色天香的杜丽娘一见倾心,满怀爱慕。柳梦梅一面唱,一面将手轻轻搭含羞带怯的杜丽娘肩上,软语温存,毫无保留的倾述爱慕之意。 萧玉檀正偎着赵燕如,扮着又羞又喜的杜丽娘,却突然觉得脖子上一热,竟是赵燕如往他后颈里吹了口热气。萧玉檀不禁抖了一下,鸡皮疙瘩直冒,随即觉得一股怒气从心头涌出,扭头盯住正唱得得意的赵燕如,恨得不行,被人轻薄了,偏偏面上还要带出含情脉脉的样子来,憋屈得几乎想吐血。 萧玉檀一面唱,一面舞,转身的时候,故意把一双水袖往赵燕如脸上甩过去,正巧打在他眼睛里,打得赵燕如眼中又酸又涩,几乎要落下泪来。 怀抱佳人,正在得意畅满的柳梦梅,要是落下泪来,实在是个笑话。 赵燕如只得拼命睁大眼睛,苦苦忍住了。 萧玉檀和他离得很近,清清楚楚的看到大滴的眼泪在他眼眶里打转,滚来滚去,竟然就是没掉下来,倒算是赵燕如的本事。萧玉檀觉得报了仇,满心的怒气都消散了,看到赵燕如这个样子,十分好笑,虽然不能笑出来,但是却把个杜丽娘遇到心上人的欢喜更演足了十二分,直盯着赵燕如的眼睛看,眼波盈盈,脉脉含情。 赵燕如唱到“忍耐温存一晌眠”,搂着萧玉檀下了场,终于抽出空来用袖子擦去了眼泪,苦笑着用柳梦梅的口白说:“姐姐,你好狠的心。” 萧玉檀被他作弄得多了,还是第一次报仇,孩子心性,不免得意起来,抬手指着赵燕如,也装着杜丽娘娇媚的腔调说:“有两字儿赠君——活该!” 赵燕如一楞,咧开了嘴想大笑,却恐怕台下听见了,又急忙闭上嘴苦苦忍住,这时候龙套已经过完,他只好忍着笑,又与萧玉檀携手上了台,撇开了台下的恩怨,又是一对令人称羡的才子佳人。
下了戏回到后台卸了妆,萧玉檀看到赵燕如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不由有些过意不去。因为赵燕如虽然经常作弄他,但是从没让他丢过脸面,更没伤过他,可是他赌气这一下,没事还好,如果真打坏了赵燕如的眼睛,以后唱不了戏,赵燕如下半辈子可就算是毁了。 萧玉檀有心想给赵燕如陪个不是,面上却过不去,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赵燕如看了出来,主动笑着对他说:“你今天唱得很好。” 萧玉檀以为是在讽刺自己,不由得更是尴尬。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燕如看出他的心思,忙摇手道,“我的意思是……你今天唱得活。” “唱得活?”萧玉檀不解的看着赵燕如。 “对,就是活。以往你虽然也唱得不错,一上台便能入戏,这本来很好,但是太拘谨了,一举一动都照着师父教的做,连一丝都不肯乱,却不知道戏是死的,人是活的,十个人来演,就有十个杜丽娘。你本来丰韵就生得好,举止倒比你师父还要典雅些,没必要什么都学着他,应该唱出你自己风格才好。放松些,别被第一次的意外吓住了,你要是过不了这关,永远也成不了红角儿。” 萧玉檀在心里细细把赵燕如的这些话描摹了一番,他毕竟阅历还浅,只觉得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直觉中也知道赵燕如说的是对的,一时竟想得出了神。 赵燕如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摆手笑着说:“你年纪还小,我跟你说这些怕是早了点,你也不必急在一时,回去再慢慢想,觉得我说的对,就听听,觉得不对,就当我没说过吧。” 萧玉檀想,难道赵燕如经常在台上给他找茬,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些吗?心中不由得感激起来,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可是他的性情一贯冷清,不会说软话,嘴唇动了动,只是说了一句:“谢谢。” 赵燕如也不在意,含笑径自去了。 萧玉檀没有走,在后台里坐下来,把赵燕如的话又想了一回,越想越觉得对,自己先前不知道的道理都想通了一些。怪不得以前自己在台上觉得这么累,恐怕不完全是担心赵燕如捣乱,而是自己太紧张,身心都绷紧了,哪里能不累呢。又想起今天这场戏,虽然和赵燕如闹了一回,竟然还唱得挥洒自如、游刃有余,觉得有一种以往从来没有过的放松,有一种尽在掌握中的自信。 想着,对赵燕如的感激又添了几分。
[13]把场 行话。演员演某一剧目因经验不足等原因,由师长在侧幕照应把关,以稳情绪。有时演出特注明由某某名人“把场”,既抬高演戏演员的身价,又借此招徕观众。 [14]场面 这里指伴奏的乐队。 [15]逮住 行话。演员有时在台上临场发挥,唱腔或身段有所改变,如果琴师和打击乐能随机应变,不露破绽地与其配合,就叫逮住了。配合得不好,露出破绽,就叫没逮住。
第三章 萧玉檀等在后台不走,是为了看师父的《絮阁》[16]。 孙鸣玉以唱贵妃出名,但近几年很少唱了,可今天不同往日,这是杜府的堂会,当家的杜爷,杜子云,与他的关系不比别人,辞不了,便抖擞精神打扮起来,多擦一些粉,掩盖住面上的烟色,抹上胭脂,就又是一个千娇百媚的杨贵妃,那双流波溢彩的眼睛,一如当年。 一唱采打帘开,贵妃莲步轻移出来。 看扮相,娇媚如牡丹带露,再听得唱起来,声音娇柔圆润,妩媚中带着幽怨,将戏中贵妃的情绪表达得淋漓尽致。 萧玉檀看得目眩神驰,师父的贵妃真是唱神了,身段、唱腔都没得挑的,京城里头一号。 唱得一段,就见个丫鬟捧了一封钱来,放在戏台前矮几上。 “梅姨奶奶有赏。” 孙鸣玉柔媚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穿过低垂的珠帘直刺向端坐在里面的女眷,那里,有一双吊梢的凤眼也正在盯着他。 他在她眼底了,可他却被重重帘子阻隔,看不见她。 他在明,她在暗。
台上,杨妃桃腮飞红,远黛含颦,纤纤玉指直往唐皇脑门上指去,娇嗔着奚落。 “只怕悄东君, 春心偏向小梅梢, 单只待望着梅来把渴消…… 只问恁, 是谁把那珍珠去慰寂寥。”
跺脚,甩袖。 将水袖捏在手上,狠狠的拧,一双媚眼含怨睃向那多情的君王。
“……外人不知呵, 都只说殢 [17]君王是我这庸姿劣貌。 那知道恋欢娱, 别有个雨窟云巢!”
声声幽怨,指桑骂槐。
唐皇夹在两个女人的中间,左右为难。 他的两个妻子,一个躲在夹幕,一个站在面前,却是一样的满腹埋怨。
杜子云坐在台下看得分明,用扇子掩住嘴边的一声叹息,但不是不得意的,台上的唐明皇声声都念到他心里去——“风流惹下风流苦,不是风流总不知。”
萧玉檀站在一边看着,为师父的身段唱腔着了迷,对其中汹涌的暗流却是一知半解,只直觉的觉得师父今天唱得特别的哀怨,丝丝入扣。 下了戏,玉檀走向师父休息的房间,想问问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以孙鸣玉的身份和与杜子云的关系,当然不必和戏班子的其他人一起挤在闷热的大房间,杜子云单指了一个安静的单间给他使用。 萧玉檀刚走到门口就站住了。 絮絮的说话声从房间里传来。 原来是杜子云丢下了前院的宾客,跑到这里来了。
“怎么,生气了?” 孙鸣玉的声音冷哼了一声,“我是什么身份,敢和你的姨太太生气?她巴巴的打赏我,难道我还不知道她的意思,不就是为了提醒我是个戏子吗?” “……跟个女人置什么气。” “早叫你管好了你的女人,莫到我面前来现眼。你的那个梅姨奶奶,才做了几天良家女子就得意忘形起来了,也不想想自己是妓女出身,竟然还想踩到我头上来!”孙鸣玉的嗓音越吊越高,接着就听见嘶啦嘶啦的裂帛声,也不知道他是扯破了什么东西。 “哎哎,你呀……” 杜子云十分无奈。 “放开!怎么,舍不得你白花花银子置办的行头[18]?” “送给你就是你的了,怎么会舍不得,我是怕你撕得手疼,喏,剪刀拿去用,剪了我们再做新的。” 孙鸣玉的怒气似乎减了几分,嗔道:“油嘴滑舌。” “油嘴滑舌,我怎么不知道?你尝尝看滑不滑。” 孙鸣玉的声音含糊的骂,“混蛋,离我远点……” 后面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暧昧不明,又昭然若揭。
似乎是撞破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萧玉檀踉跄的退了两步,扯了一把跟着自己的小厮夏儿,惊慌的逃走。师父和杜爷的关系,他是知道的,但是知道归知道,第一次距离事实这么近,他还是被吓到了,毕竟,就算他再深沉,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跑到僻静处,他捂住碰碰乱跳的心,喘了两口气,猛然想起什么,转头盯住夏儿。 当初孙鸣玉买了四个伶俐的小厮,自己收了一个,取名叫春儿,一个给了玉檀,叫夏儿,静言的叫秋儿,静语的叫冬儿。 玉檀房里的夏儿人聪明,口风也紧,很得他怜爱的。 夏儿人虽小,却着实伶俐,一见萧玉檀眼神不善,立刻拼命摇手说:“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萧玉檀松了口气,怔怔的发起呆来。 也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就听见孙鸣玉的小厮春儿喊他。 春儿找过来,埋怨的说:“少爷,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爷着你替他去跟太太、姨太太谢赏呢。” 萧玉檀心念一转,也明白了八九分。 恐怕是杜爷要师父去给那位梅姨太太服个软,师父不肯,只好折中,叫他去。 谁叫他是徒弟呢,有事弟子服其劳,只好去了。
到了后院,自有杜府的丫鬟领着他去给太太请安。 太太倒是个和顺的,温婉的问了几句闲话,又赞他的《惊梦》唱得好,赏了几件东西,就叫他出来了。 于是,又被领着去见姨太太。 进去以后没敢抬头,低头刚要请安,就见一双尖尖翘翘的高底弓鞋,直撞进视线里去,上面点缀的梅花,像一滴滴凝固的血。 有某样一直隐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咆哮着冲出来,玉檀挣扎着不让自己被恐惧淹没,苦苦的忍耐,咬住牙,不让它们咯咯的打颤。 萧玉檀强自镇定着,勉强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抖得太厉害。 “师父身体不舒服,打发我来给姨太太请安。” “我又不会吃了你,何至于就怕成这样?” 刚才才听师父说过,这个梅姨太太是妓女出身,果然一口苏州口音,软糯娇嗲,钻进耳朵,挠到心里。 萧玉檀闭上眼睛,不敢去看她的脚。 刚才去见太太,是一双平底的蝴蝶鞋,没感觉什么,可这位姨太太不一样,俏丽的高底弓鞋,一来加了木制高底更显脚小,二来走起路咯咯的响,卖弄风情。他却深深的恐惧着这样的高底弓鞋,因此平时他从来不去看女人腰部以下的部位,可是现在却无可奈何的离它这样近,即使闭上眼睛,它也要顽固的钻到脑子里面,渐渐觉得喘不过气来。 “你师父身体不舒服?怕是心里不舒服吧。”梅姨太太轻轻笑了两声,“罢了,我也不和小孩子为难,倒显得我欺负了你似的,去吧。” 萧玉檀如蒙大赦,急忙退出来。 夏儿接了他,看到他一张脸都是苍白的,满身的冷汗,不知是太太还是姨太太让他受了委屈,也不敢问,只扶了他上车回去了。
当晚,萧玉檀就做了噩梦。 梦里,他惊慌的看着自己小手小脚,这是七岁,还是八岁? 他不愿意去回想,抗拒着想要脱离这个虚假的身体。 不,我长大了,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把他禁锢在这个幼小的身体里,沿着空寂的回廊,向前走着…… 娇嫩的童音,惊慌的喊着:“娘……你在哪里?” 不,别找了,别去找了。 玉檀想捂住自己的嘴,想停住自己的脚步,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可事实上,他什么都做不了,像看一出戏,明明知道接下要发生什么,却无法阻止。 “娘?” 终于走到回廊的尽头,小小的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不……不要去看。 萧玉檀无力的呻吟,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他想起来了,他一直想要遗忘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 昏暗的室内,只有不知从那里来的一点微光打在房间中央,昏暗暧昧的。 孩子的高度,一眼望去,正好看到一对绣着鸳鸯、弯弯翘翘的高底弓鞋,高高的悬在空中,微微的摇晃着。 一道白练,将鞋子的主人悬在了房梁之上! 那双畸形的三寸金莲在空中摇曳着,像无根的花,寂寞开无主。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 萧玉檀被夏儿摇醒,靠在枕头上直喘气,是再也睡不着的了,见了那位梅姨太太以后,竟做起好几年没做过的噩梦来。 他本出身小康之家,奈何父亲染上了大烟,而且烟瘾越来越大,渐渐就卖了地、卖了房,气得母亲吊了脖子,可他没有悔改,索性就连唯一的儿子也卖掉了。 玉檀的家、童年、母亲,都在香甜的鸦片烟雾中烧成了灰烬。 所以他怕女人的高底弓鞋,怕到骨子里。 他恨大烟,同样的也恨到骨子里。 抹掉额头上的汗,他坐起来,忍不住又从衣领里掏出挂在脖子上的白玉观音像来捏在手里把玩。 这个观音像从哪里来的萧玉檀并不清楚,只知道仿佛是舅舅给了母亲,母亲又给了他,如今,也就是做一点飘渺的念想罢了。 翻过背面来,刻着一个“怿”字。 萧玉檀伸出手指,顺着笔画慢慢的描绘,似乎是在无意识的寻求一种安慰,从小到大,也不知道把这个“怿”字描了多少次。 “怿”是欢喜的意思,是求个吉利吗?可为什么要刻这个字,为什么不是传统的福、禄、寿、喜或者别的? 总觉得里头有什么隐情,他问过母亲,也问过舅舅,但都没有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后来也就不问了,现在,两位亲人都在九泉之下,想问也无人可问了。
[16]《絮阁》 《长生殿》里的一出。主要是讲杨贵妃听说唐明皇瞒着她偷偷召幸梅妃,于是一大早就闯进唐明皇的房间去“捉奸”,唐明皇只好叫梅妃躲起来,却被杨贵妃发现了梅妃的鞋子和发饰,醋劲大发,哭闹起来,太监高力士劝她:别说皇帝,就连普通人都有三妻四妾,叫她不要计较了,杨贵妃不甘心,拿出手段来撒了一轮娇,唐明皇心疼了就来安慰她,认了错,把她哄得破涕为笑,两人依旧和好。 看了这出戏,感觉杨贵妃醋劲真大、手段真高,把梅妃吓得光脚跑;把高力士唬得满地爬;把唐明皇哄得团团转,难怪三千宠爱在一身。 文中孙鸣玉选这出戏,是讽刺梅姨太太,梅姨太太针锋相对,打赏他银子,以示自己的高姿态,是两个人的明争暗斗。 [17]殢 这个字很难打,写做(歹带),左边是“歹”,右边是“带”,这个字读“地”,字典里是困倦的意思。这段戏文的意思就是: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迷惑君王的人是我,其实我这副平凡的容貌哪里迷得住你,迷住你的明明是另外一个人。 [18]行头 戏曲演员演出时用的服装道具的统称,有时候也专指戏曲服装。
第四章 从此一连几天,他都是心神不定的。 唯有上了台,恐怕出丑,只得强自打点精神,下了戏,又恍惚起来。 萧玉檀自己唱完了,却不走,坐在后台等苏静言一同回去。 不多一时,苏静言也下来了。 静言今天唱的是武戏,一身英姿飒爽的女将装扮,那台上的功夫十分利落,可是一走进了下场门,脚步却是瘸的。 萧玉檀赶上去搀住他,皱了眉轻声问:“脚疼么?” 苏静言不出声,只是轻轻点头。 他脚有些毛病,平时走起路来像那小脚的女人,有些不稳便的样子,但是也不至于瘸,除非是痛得狠了,否则决不肯走成现在这副模样。 萧玉檀帮他把妆卸了,才看见他脸色苍白得很,不免心痛起来,埋怨道:“既然知道疼,还那么拼命干吗?” 苏静言只是笑,说:“哪里有软绵绵的武旦呢?” 萧玉檀白了他一眼,知道他因为自己脚有毛病,又不得不吃这行戏饭,一贯练功就十分拼命,现在这一身扎实的跷功,真是血汗泡出来的。 静言的小厮秋儿早蹲在地上替他解了脚上的布带子,卸下了跷,在他脚上轻轻按摩。 苏静言这才松了口气,又喝了口热茶,脸上才回过些血色来。 萧玉檀见他脚尖有血,更是心痛。本来想背他出去,可是苏静言死活不答应,只好让他穿了鞋,秋儿和萧玉檀两边扶了,出门上车,回到韩家潭度香堂来。
萧玉檀扶着苏静言送他回到房间,在床上坐了,便打发人去端了热水来给他泡脚。 热水中,一丝红色的血线慢慢晕染开去,渐渐的消失在热气蒸腾中。 苏静言低头看着自己浸在水中的一双脚,右脚比左脚短半寸,脚背鼓起一块,扭曲的,像一只缠得半途而废的三寸金莲,还未绽放就夭折了。 他并不是天生的残废,生来时脚本是好的,但是幼时练跷功,有一次跷板竟断了,苏静言耳中只听见清脆的啪一声,也不知是跷板断裂的声音还是脚掌折断的声音,便摔在地上,呆住了,撕心裂肺的痛,却不知道哭,直到师父过来抱起他,才喊了出来。 自那次治好了以后,脚也再回不到以前了。 萧玉檀和苏静言并排坐在床上,陪他说话,头一低,视线也落在盆中那畸形的脚上…… “你在跷功上本来很有天分,只是……可惜了。” 至今萧玉檀都记得当时师父叹气的样子。 见他的脚要落下残疾,恐怕唱不了戏,孙鸣玉本来想叫他家人来领回去,可是小小的苏静言不顾脚上伤势还未好,从床上滚下来,抱着师父的脚哭得几乎断气,一面哭一面说:“……娘亲本来是因为我和弟弟都大了,堂子里养不住才卖了出来,现在师父打发我走,我到哪里去呢?师父要真赶我,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后来萧玉檀才知道,原来静言和静语的母亲是个暗门子,生下两个孩子,也不知道父亲是谁,恨两个孩子拖累她的生意,十分厌弃,时常打骂,静言从小就吃尽了苦头,被师父买了,虽然练功辛苦,可是和以前的日子一比,也当作脱离了苦海,于是甘之如饴,没有半句怨言。 他哭得狠了,不住的抽搐,小身子扑簇簇的抖,师父看得心酸,终于松了口,“以前倒没听说过脚残了还能唱戏的,既然你定心要唱,也只好让你试试,只是以后你恐怕要比师兄弟们多吃十倍、百倍的苦。” 苏静言抬起沾满眼泪的小脸,眼中满是坚定,“师父放心,我不怕苦。” 孙鸣玉撇过脸去,说:“记得你今天的话,要是你以后畏苦偷懒,可别怪我心狠。我不养吃闲饭的。” 苏静言恭恭敬敬的磕了响头,“若是我有一日偷懒,师父便打死了我,到了阎罗殿上,我也念师父的恩德。” 那日幼小的静言眼中超乎年龄的决绝利箭一样扎透了萧玉檀的心,化做满心的怜爱,从此之后便处处关照维护他,苏静言也和他十分亲近依恋,无话不说,相比起来对自己的亲弟弟静语倒冷淡了好些。
泡了一阵,水也差不多要凉了,秋儿过来拿干布给苏静言擦干了脚,端了盆子出去了。 苏静言抬脚放在床上,萧玉檀抖开被子替他把脚盖住,说:“在床上睡一会吧,歇歇脚,先别下来了。” 苏静言说:“你也上来吧,和我说说话。” 萧玉檀答应了,脱了鞋上床来。苏静言往床里头挪了挪,拉过被子来给萧玉檀盖了一半,两个人靠在床头说话。 两人从小要好,小时候倒经常作一床睡的,长大后师父拘管严厉,久不同床了,现在又睡在一起,更觉得十分亲热。 其实孙鸣玉之所以管束他们,就是防着他们年纪渐长,每天唱着那些旖旎香艳的戏文,情窦已开,再睡在一张床上,保不定弄出什么事来。 两个人谈了一会,萧玉檀因为穿着外出的衣服,又盖了被子,觉得有些热了,撑起身体,动了一动,感觉到脚上一暖,是碰到了苏静言的脚了。 萧玉檀心中一动,伸了脚刻意在苏静言脚上慢慢摩挲,将他的裤管挑起来,把脚贴在他小腿上。 苏静言觉得痒,笑出声来,心上慢慢觉着有些异样,脸上竟然红了。 萧玉檀看着苏静言晕红的面颊,心神动荡,想起今天《惊梦》里的戏文,便模仿着赵燕如的神情调子唱道:“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一边唱,一边把苏静言搂了,伸手就去解他的衣纽。 苏静言不住的笑,按住了萧玉檀不规矩的手,心中不知怎的,却是又羞又喜,热气直往脸上涌,烧得双颊滚烫。 萧玉檀见他推挡,就把他按在床上,硬要解他的衣纽。 拉拉扯扯之间,苏静言的衣襟已是松开了,露出白皙的皮肤来,萧玉檀只觉得一股香暖的气息扑在面上,不由自主把脸贴过去,轻轻吻在他细白的脖子上。 苏静言浑身一抖,只觉得有一股异样的感觉从萧玉檀碰触的地方蔓延到全身,身上已经软了,又酥又麻,一句话说不出,只是喘气。 萧玉檀低头,看见静言的眼睛已经湿润了,水汪汪的,带着迷茫,要哭不哭的样子,十分可爱,忍不住俯下身去,吻住他的眼睛,感觉他的睫毛在嘴唇下颤抖,带来细微的痒意。 苏静言口中呜咽一声,已经带着哭音。 萧玉檀听了,感觉似乎是自己在欺负他,有些不忍,含糊的轻声哄劝,见他淡红的嘴唇微微颤抖,模样诱人,不由得又吻了下去。 双唇交接,两人都觉得一股平生从未尝过的香甜从对方的唇中透过来,更是犹如闻到蜜香的蝴蝶,不由自主的贴上去,细细吸吮…… 苏静言搂住了萧玉檀的脖子,紧紧闭上了眼睛,萧玉檀的手也已经探到他衣下,感觉他的皮肤十分暖滑,着意抚摸,逐渐情动…… 两人正在迷醉,却蓦的听到一声喝:“两个小兔崽子,干什么?”
第五章 这一日苏静语却没有堂会,只在戏园子里唱。 一出《翠屏山》是他的拿手好戏,踩了跷的一对小脚,步步生莲、婀娜多姿。 只见静语饰演的潘巧云往戏台中间的椅子上一坐,翘起一双金莲,口角叼着袖子,一双媚眼滴溜溜的四处乱飞,将那荡妇淫娃想汉子的模样刻画得入木三分。 这出戏其他旦角也没少演,但没有人及得上他。因为一帮旦角都是男子,加上年纪也轻,描摹放荡女子的模样只能是靠师父传授和自己想象,可是苏静语生在娼家,从小就每天看着母亲和一帮妓女倚门卖笑,思春的女子淫荡的模样早就看得熟了,到得自己唱戏的时候,自是信手拈来,毫不费力。如此演来,想不红也难。 下了戏,孙鸣玉和他同车回去。 车行进八大胡同,路过一家娼寮,静语忍不住撩了车帘子探头去看。还没看两眼,就被孙鸣玉拎着耳朵拉回来。 “看什么?是不是忘记了我的规矩了?” 静语吃痛回头,偷眼看师父脸上似笑非笑,不是恼怒的样子,便大着胆子甜甜笑道:“师父的规矩都记着呢,不许姘妓女,但没说连看都不能看啊。” 孙鸣玉听他这样说,无可如何,也就松开了手。 “就你会钻师父的空子。” 静语嘿嘿一笑,好奇的问:“师父为什么讨厌妓女呢?” 孙鸣玉和徒弟同向帘子外面看去,见那些妓女坐在门口和过路的男人打情骂俏,轻蔑的一笑,说:“早年间,讲究优不如娼,唱戏的见了妓女,还要请安叫‘姑姑’的,如今娼妓倒落了下品,有身份的人都不沾染的,轮到她们赶着巴结起戏子来。本来大家都是下九流,有那下贱的人偏要姘到一块去,加倍的龌龊。” 静语似懂非懂,只听出师父很看不起妓女,他是妓女的儿子,从小也在妓院里长大的,倒从来没觉得妓女有什么不好,不过师父的话是不能反驳的,只好放在心里。
孙鸣玉回到度香堂,问起萧玉檀和苏静言都已经回来了,听下人说“二少爷的脚看起来不好”,便走到他房间来想看看他。 谁知道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怒火中烧,不由一声断喝:“两个小兔崽子,干什么?”
萧玉檀和苏静言都认出是师父的声音,顿时浑身像被凉水浇透了,吓得连忙滚下床来跪在地上。 孙鸣玉站在门口,气得手直发抖,随手拿起一个花瓶扔过去。 萧玉檀听到风声呼呼,下意识闪开了。花瓶落在地上,粉身碎骨,清脆的碎裂声,惊得跪在地上的两人都是一抖,想起平时师父打骂的凶狠,都慌张起来。 孙鸣玉见萧玉檀竟然还敢躲,更加气愤,抬手指着萧玉檀,却说不出话来。 下人听到打碎东西的声音,慌忙过来侍侯。 孙鸣玉扬着声音将下人骂走:“都滚远点,不叫你们别过来。” 这堂子里的下人都是做老了的,听孙鸣玉的声气就知道沾惹不得,他平素倒是淡淡的不管事的样子,真发起脾气来却人人都怕的。
孙鸣玉把下人们赶开了,回身亲自把门关上,才骂道:“我白养你们这么大,好不容易能上台了,你们就这样报答我?” 两人都跪着,不敢出声。 孙鸣玉不管苏静言,只盯住了萧玉檀。 他的徒弟他自然知道,苏静言一贯老实顺从,如果不是萧玉檀撩拨他,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于是指着萧玉檀骂:“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倒好,刚冒头的草芽子你都想啃干净了!” 见两个人都不吭声,更气,在屋子里寻了鸡毛掸子,对着萧玉檀就抽下去。 苏静言啊的一声,忙用身子遮掩他,低声求道:“师父,是我不好,你打我吧。师兄明天还有戏,打坏了上不得台。” “你当我是瞎的,谁是主犯谁是从犯看不出?”孙鸣玉一边打一边骂,“这么想挨打么,有你的分呢,等我收拾了他就轮到你。” 抽了几十掸子,见萧玉檀只是一声不出,孙鸣玉的火气更是蹭蹭的往上冒。 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打他、骂他,他都是一不辩解,二不动弹,三不吭声,全当自己是个死人,反倒让师父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有次打完了才发现他早跪着晕了过去。 这脾气让他多吃了不少苦头。 师兄弟三人中,只有苏静语是被打得最少的。 静言也打得少,不过那是因为他勤奋,可是静语却是最会撒娇弄痴,一见师父要打,棍子还没落在身上眼泪就掉了下来,抱着师父的腿不住哀告,哭得人心都软了,即便棍子打到身上,也只剩下半分力气。 算起来,从小被师父打得最多最狠的,就是萧玉檀了,不过换句话说,最受师父偏爱看重的,也是萧玉檀。
掸子落在萧玉檀身上,他没掉眼泪,却是苏静言哭得哽咽,见师父打得实在狠了,也顾不得怕,扑在他身上搂住了,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师父的掸子。 孙鸣玉看了这两个孩子亲昵的样子,禁不住一股细细的心酸涌上来,手下便减了一半的力气。 门外传来轻轻的扣门声。 孙鸣玉怒道:“谁?我不是说了不叫不许过来吗?” “师父,是我。” 门外传来苏静语娇软的声音。 “杜爷看您来了。” 孙鸣玉的脸色缓和下来,说:“先请杜爷小厅上坐会儿,就说我马上去。” 苏静语应了声是,去了。
孙鸣玉丢下半残的鸡毛掸子,沉声说:“你们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打你们?” 不等两人回答,又说:“好好的男孩子家,沦落风尘吃这碗戏饭,已经是愧对祖宗了,你们不但不想着洁身自爱,反而没等外人来糟蹋你们,倒赶着自己先糟蹋起自己来。” 谁知一直没出声的萧玉檀抬起头来,说:“师父既然说要洁身自爱,那您和杜爷……又算得什么呢?” 一旁的苏静言吓住了,师父教训徒弟的时候,怎么可以顶嘴呢,生怕师父又要发怒,一颗心直提到嗓子眼。 孙鸣玉楞住了,半晌才出声道:“你的意思是,怪我这个做师父的,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看不起我是不是?” “徒弟不敢。” “你不敢?”孙鸣玉冷笑道,“我看你敢得很。你长大了,有主意了,听不下我这做师父的话了。不过既然你问了,师父就答你:我入梨园十来年,这世情我看透了,也看腻了,我管教你们,就是因为我自己已经落了下贱,因此才希望你们好!” “可看来我是想错了,说什么出淤泥而不染,那根子都是污浊的,趟了这淌混水,就没有一个干净的。”他扭过头,冷冷的说:“你们两个,好自为知罢。” 说完,转身离去,再不看两个徒弟一眼。
苏静言见师父走了,急忙查看萧玉檀的伤,想扶他,又怕把他碰疼了,手足无措,含泪问:“师兄,疼么?” 萧玉檀拍拍他的手,安慰道:“没什么,习惯了。” 孙鸣玉虽然打得狠,但是下手却极有分寸的,从不打脸,也不伤筋骨,看起来伤得重,都是些皮肉伤,将养几天也就好了。 静言跪在地上,搂住了萧玉檀的脖子,低声说:“师兄,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当你是我心里最亲的人,比静语还要亲的。” 萧玉檀感觉自己肩膀的衣服慢慢被眼泪浸湿了,忍不住也抱住了他轻轻拍抚,说:“你的心,我都知道。” 这时苏静语从门口探出头来,咯咯的笑:“我的哥哥呀,你们也不怕师父回转来,又演一出棒打鸳鸯?” 静言抹了眼泪抬起头来,“净瞎说,来帮我扶师兄回房去。” 他们扶萧玉檀回房间,替他脱了衣服验看身上的伤势,他身上青一道紫一道的,看着很怕人。 萧玉檀房里的小厮夏儿吓得慌了,急忙要去叫人请大夫,被萧玉檀叫住。 “不用了,没什么大事,柜子里不是备的有伤药,拿来擦擦就行了。” 夏儿踌躇着不动,“可是,要叫胡嬷嬷知道了,该骂我没侍侯好您。” 胡嬷嬷是带大玉檀的老妈子,又是后院里的管事,一众下人都怕她三分的。 萧玉檀挥挥手,“要她知道了,就回是我说的,不会找你的事。” 夏儿只好去柜子里拿了伤药,和静言一起给萧玉檀上药。 静语挤不进去,只好搬张凳子在床边坐了,说:“你们也是,要做背着人的事情也不知道把门锁上,这下好吧,白挨了一顿打,要不是我,说不定现在还打着呢,还不谢我。” 静言手上忙着,心不在焉的应:“是,哥哥谢谢你了。” “我们是兄弟,不必说谢,你倒是该替师兄谢我,”静语挤眉弄眼,“你们俩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的了,替他谢我也使得的。” 静言听见这话,脸都红了,慌忙扭头看房间里除了他们师兄弟三人,就只有夏儿。他的小厮秋儿被他打发出去端水还没回来,夏儿一贯少言,不会在外面说闲话的。静言这才定了神,骂了一句:“你这张嘴,就会说些疯话。” 低头看到萧玉檀趴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样子,想来是没有听见静语刚才的话,他心里头竟有些失望,神色黯淡了好些。
孙鸣玉走回自己的房间,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发冷,吩咐春儿拿热水来洗了脸,换过衣服,才叫人请杜爷过房里来。 孙鸣玉坐在窗前,思绪纷乱,看桌上花瓶里插了一枝早春的桃花,红艳艳的,却已经开到极处,就要败了,伤感起来,轻轻念道:“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一个豪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含着笑:“鸣玉呀,这春光正好,你怎么就起了伤春悲秋的念头?我正打算明日邀你去游春,不是平白惹你伤心么?” 孙鸣玉立刻站起来,带笑说:“我闲坐无聊念着玩的,败了子云的兴致,倒是我的不是了。” 杜子云坐下来,见他脸色不好,便说:“听说你方才和徒弟生气了?你的徒弟,要打要骂还不随你,不要气坏了自己。” 孙鸣玉笑应了是,说:“孩子也大了,我管不了他们,懒得骂了,他们以后好不好,就看各自的福气吧。” 他刚才发了一顿火,觉得有些神疲乏力,便拉着杜子云的手,到烟榻上面对面躺下,燃了烟灯,一边抽烟一边和他说话。 鸦片甜香的烟雾蒸腾起来,孙鸣玉深深的吸了一口,才觉得心中沉甸甸的烦闷消散了一些,身上轻飘飘的,舒服多了,要没有这个玩意儿,日子可怎么过呢。 杜子云和他说了一阵话,见烟雾缭绕中,他眼神恍惚,神情诱人,心上就热起来,慢慢把手探进他的衣下。 蓦地,一滴眼泪顺着孙鸣玉苍白的脸颊滑下来。 杜子云一楞,伸手替他擦了眼泪,柔声问:“怎么突然伤心起来?” 孙鸣玉的眼神是空的,没有焦距,喃喃说:“不伤心,只是给烟熏的。” 杜子云轻笑一声,也不去计较,翻身便压在他身上。 孙鸣玉认命的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落在靠枕上,立刻就消失在繁复的刺绣中,了无痕迹。
第六章 春临大地,天气一天暖和过一天,百花争相绽放。 萧玉檀自从被赵燕如点醒了,于戏上更加圆融自如,一双妙目,像勾着看客的心,随着戏中的情节,跌荡起伏。 有一点名气了,打茶围[19]、叫条子[20]的人更是多起来,但是萧玉檀只觉得厌烦,轻易不肯陪酒,实在得罪不起的客人,方才露面,不过面上总是冷冷的,不肯巴结。 师父孙鸣玉自从上次那件事情以后,就对他不管不问,见他冷落客人,也不说他半句。 这样的性子,要换了别人,早得罪了无数客人,但是萧玉檀却被一帮客人称赞“品性高洁”,更加赏识,也不知道是他的运气还是晦气。 他两个师弟虽然也有些名气,但远及不上他。
随着天气暖了,孙鸣玉却生起病来,一日沉重过一日。 虽然师父近来待他很是冷淡,但是毕竟有多年的师徒情分,萧玉檀每天都要去问安,下了戏,还要亲自到他床前去侍侯,不辞劳苦。 下人们背后都赞他的孝心,孙鸣玉听见了,冷笑一声,对萧玉檀仍没有好脸色,也不赶他,他来侍侯便安心受了,只是轻易不肯和他说话。 萧玉檀知道师父心里还是怪他,也不恼。 背地里问了大夫,说孙鸣玉身体虚弱,都是坏在大烟上头。这大烟是不能再抽了,但也不能马上戒,怕他羸弱受不住,只能劝着他逐渐减了量,配合着吃药,慢慢的戒了。 于是萧玉檀一见孙鸣玉抽烟就劝,还叫师弟们和下人跟着一起劝。 孙鸣玉自己也知道大烟不好,只是离不了。 一日萧玉檀唱戏回来,走到孙鸣玉门口,闻到房中浓郁的药气中混合了一股子甜腻的味道,就在门口站住了,说:“玉檀给师父请安。” 孙鸣玉没应声。 萧玉檀从小就有个毛病,一闻到大烟的味道就要作呕的,屡试不爽,因此孙鸣玉抽烟的时候从来不叫他侍侯,即使要回话,也只是让他远远站在房门口说。 萧玉檀走到门口,已经觉得味道难以忍受,一阵一阵的反胃起来,掏出手帕捂住口鼻忍住了,探头向屋里看去,见春儿在房里侍侯,就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叫他劝着孙鸣玉,管着他的烟量。 春儿轻轻点头,示意知道了。 孙鸣玉见了,心里明白,把手里的烟枪在桌子上磕了磕,说:“有什么话就明说了吧,眉来眼去的,你们不累,我看着还累。” 萧玉檀听了倒有些诧异,孙鸣玉已经和他冷淡多时,听这话,倒有些服软的意思,忙说:“师父既然知道徒弟的心,还请爱惜自个的身体,就算是疼徒弟了。” 孙鸣玉向他看去,但是眼前隔着一层烟雾,看什么都是朦胧的,幽幽的说:“我知道你们不爱我碰这个,可我没了它,日子过不了。我是不成的了,这师父当得不称职,给你们做了个坏榜样。你记着,也告诉你两个师弟,把我作个前车之鉴,将来别学我。” 萧玉檀听孙鸣玉的话头,竟然有些不祥的预兆,暗暗心惊,只得说:“师父您好好修养,慢慢的也就好了,别想太多。” 孙鸣玉一笑,也不说话,挥手让萧玉檀去了。
过了几天,一件事情落到头上,让萧玉檀不祥的预感竟然成了真。
追根溯源,这事情的源头还要着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是登春班的当家旦角,名叫花飞珠。 这花飞珠比孙鸣玉小着两岁,却算是同辈。 一个在登春班,一个在锦和班,并称京城梨园的双璧,一时瑜亮,谁也压不下谁去。 花飞珠心气很高,起了争强好胜的心思,总想着要胜过孙鸣玉才好。 正巧有次,一班文人嚷嚷着要拟一个梨园花谱,给当时的名伶们排个高低,正中花飞珠的下怀,下了战书要与孙鸣玉打对台[21],争那花谱状元的位置。 孙鸣玉本是个高傲脾气,见了他的战书,冷笑两声也就丢开去,可是班主正想趁着这个由头把孙鸣玉本来就在云尖上的声价再托一托,不相上下哪里比得上独一无二呢,于是做主替他答应下来。 京城的戏班子很多,多年以来,也形成了一些默契,那些有名的戏班子,若是你家的头牌今天有戏,我就把自己的当家排在明天,你方唱罢我登场,这才不至于分薄了客人。因为客人少有只爱一家的,若是两家都爱,也不妨碍他两处捧场。 戏班子里当家的头牌,轻易不肯互相打对台的,赢了固然得罪人,要是输了,全京城传遍,更是没脸见人了。 孙鸣玉既然答应下来,为了不丢了自己的脸面,也只好抖擞起十二分精神应战。 这年暮春,孙鸣玉一连几天在太和园演全本的《长生殿》,同时,花飞珠在丹桂园演全本的《牡丹亭》。 倾城的贵妃与娇媚的丽娘,棋逢对手。 一颦一笑,化作刀枪剑戟。 丝竹声声,都是看不见的硝烟。 最终,这一战,是孙鸣玉胜了。
当时的光景,萧玉檀是没见着,只是听师父的熟客提起过,赞叹不已,说是京城的街道都半空,人都跑到戏园子里面去了,当时孙鸣玉唱戏的太和园,挤得水泄不通,把大门都挤垮了,伤了好几个人,当年那花谱状元的名头,自然也没有落到别家。 到得最后一天,花飞珠的丹桂园十分冷落,听说他见了座中看客寥寥,忍着眼泪唱完了,下了台就失声痛哭起来,大病一场,几乎送掉性命。 这还不算,更苦的还在后头,虽然颜面扫地,但既然没有病死,日子总还是要过,花飞珠过得两月,终于忍着羞辱出来见人,可是脸上鲜有欢容,直到现在,只要一听到别人提当年的事情,还要掉眼泪的。 就这样,花飞珠与孙鸣玉落下了解不开的仇怨。 花飞珠有一个相好,叫许世昌,本是在外地做官,每次进京都要来看他。同时却又看上了孙鸣玉,孙鸣玉见他惯会溜须拍马,讨好上司,因此鄙薄他的人品,不肯和他来往。许世昌见鸣玉自有一帮有权势的熟客捧着,自己在京中又没有什么势力,便没有法子。 如此平安了好几年。 可是最近这许世昌不知道祖上烧了什么高香,得了个大功劳,调入京中,做了个当朝一品。 他得了富贵,又想起孙鸣玉来,其实这个时候梨园中早就新人辈出,只是他从前受过孙鸣玉的气,觉得丢了面子,越是得不到的越是好,就总想着鸣玉,丢不下。 许世昌有一次在花飞珠面前露了这个口风。花飞珠本来就对孙鸣玉心怀怨恨,听了这个,更勾起他的恨来,就在许世昌面前吹了许多枕头风,挑拨离间,又出了个主意,让许世昌叫锦和班到家里唱堂会,专门点了孙鸣玉一出戏,想着法子羞辱他。 花飞珠见孙鸣玉宣称从来不唱粉戏,仿佛和时下一帮专门媚人的戏子划下无形的界限,恨他自恃清高,就撺掇着许世昌点了孙鸣玉,一定要他唱《双麒麟》[22]。 这个消息从锦和班传到度香堂,不啻于晴天霹雳。
“这事可是真的么?” 萧玉檀拧着手,心里很是惊慌,面上却总算还维持着镇定。 “要是假的,我犯得着巴巴的跑过来告诉你吗?”赵燕如刚得了消息就赶到度香堂。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玉檀见赵燕如额头上有汗,心里很感激,但是更担心师父,“唱什么且不说,师父病成这样,怎么还能上台呢,班主居然也能答应?” “那许大人刚升了官,正是朝廷里头等的红人,一帮官老爷,十个里倒有八个要去巴结他,我们一个小小的戏班子,怎么得罪得起?” 萧玉檀听了,心中更是忧愁,只得说:“请你替我去劝劝班主,先不要把这个事情告诉师父,我们再想想办法,或许还有转机。就算万一无可挽回了,师父晚知道一天,也少受一天的忧愁。” “好,我也不拖延,现在就去帮你说。”赵燕如站起身来就要走。 萧玉檀见他椅子还未坐热又要奔波,外面日头又毒辣,很感激,连连道“劳烦了”,哪知道赵燕如却皱眉说:“你再这样客气,就是与我生分了。” 萧玉檀心绪正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他,楞住了。 赵燕如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说:“你也别太担心,我尽量帮你。”说罢深深看了他一眼,方去了。 萧玉檀感觉到赵燕如最后的眼神有些不寻常,可是心里如今最要紧的事情是怎么帮师父逃过这场戏,其他不紧要的,也就丢到了脑后,不去想它。 他想了一回,竟然是连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就算告诉了两个师弟,也只不过多两个担心的人,没有半点用处,只好命人备了车,出门去了杜府,递了名贴求见杜子云,只盼他能看在和师父多年的情分上,伸出援手。
[19]打茶围 就是到相公堂子里聊天喝茶,相公提供“陪聊”服务。 《梦华琐簿》:“入伎馆闲游者,曰『打茶围』。赴诸伶家闲话者,亦曰『打茶围』。” [20]叫条子 客人在宴会酒席或者其他娱乐活动中,叫伶人去陪酒,按当时的惯例是写一张字条叫人送到堂子里,所以叫“叫条子”,伶人应召前去,叫“赶条子”或者“出条子”。 《清裨类钞》:客饮于旗亭,召伶侑酒曰“叫条子”,伶之应召曰“赶条子”。 无论是打茶围还是叫条子,当然都是要给钱的,当时的相公基本都提供这两项服务,就是陪聊和陪酒,但是陪睡就未必了。 [21]对台 打对台,也叫对台戏,就是水平不相上下的演员或者剧团,在同一时期、相近的地点,演出相同或者相近的剧目,一争高低。例如梅兰芳就曾经和程砚秋打过对台。 [22]《双麒麟》 是一出当时有名的粉戏,具体内容讲什么找不到资料了。 《燕兰小谱》:“……究未若银儿之《双麒麟》,裸裎揭帐令人如观大体双也。未演之前,场上先设帷榻花亭,如结青庐以待新妇者,使年少神驰目瞤,罔念作狂,淫靡之习,伊胡底欤?” 证明演这出戏是得脱衣服的,算是当时的“三级片”,我猜想,全脱倒也未必,毕竟旦角扮演的是女子,脱光了就不像了,但至少也得是半裸,露出肩膀、背什么的。
第七章 杜子云正好在家,叫了萧玉檀进去,还没等他开口,就说:“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就是你不来我也要叫人去请你。” 萧玉檀吃了一惊,“那您?” 杜子云愁容满面,说:“本来不用你开口,我和鸣玉多年的情分,自然是要替他着想的,只是那许世昌是现今朝廷上一等一的红人,实在得罪不起啊。” 没想到得了这样一句话,萧玉檀心都凉了,半晌,才说:“您认识我师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最是知道他的。师父自入了梨园,从来没有唱过一场粉戏,他不同时下那一帮不知廉耻的下作相公,师父最是爱惜名声,一点薄名,都是清清白白唱出来的,《双麒麟》那么龌龊的戏,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赤身露体,不是撕他的脸皮吗?师父苦熬了这么多年,眼看徒弟出来了,他也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怎么就连一个好收场都得不了呢?” 见萧玉檀说得动情,杜子云红了眼睛,只是叹气,“他的脾气我知道,一向是清高的。可是人在屋檐下,焉得不低头,你也劝劝他,过刚则易折,不要一味的固执……” 听到这话,萧玉檀猛的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杜子云,竟像不认识他一样。 杜子云被他看得有些尴尬,端了茶杯喝了一口,避开他的眼神,就听见萧玉檀说道:“昨天杜爷才去探望过师父,他病到怎样一个情状您是亲眼看见的,这样还要他上台,不是要他的命吗?” 杜子云急忙说:“这个不用说,我早叫人准备好了,我请了一个有名的大夫,等会随你回去,这几天就给鸣玉调理身体。我这里有一支百年成型的老参,你拿回去,到那天煎了参汤给他喂下,应该能撑到下台。”杜子云话出了口,先前还有些慌乱的神色渐渐安定下来,滔滔不绝的继续说下去:“我安排好了,到时候遣了我的车子在许府后门等着,管叫鸣玉一下台就送上车,回去以后好好调养,好大夫、好药都不缺的。要是他嫌在京城了丢了脸不好见人,等他身体好了,我就送他到我苏州的别院去住……” 萧玉檀越听越难过,浑身都发起抖来,本来想求着杜子云帮帮忙给师父免了这场羞辱,来之前都已经想好了,无论他提什么条件,自己都答应下来,没想到,自己先前想的一丝一毫用不上,杜子云什么都安排好了,竟像随时都能把师父送进许府一样。 一时间,几乎万念俱灰。 萧玉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杜子云的衣摆,抖着声音挣扎着说:“杜爷,不说我师父曾是梨园里的状元,就是那平常的相公,也不是轻易和人落下相好的,何况师父一贯自爱,这么多年来,知心的人唯有杜爷一个!从一而终,您放眼看看梨园里除了我师父还有谁做得到?这样的情分,眼看他到了悬崖边上,您都不肯伸一伸手么?” 说到最后,他的牙齿咯咯的打颤,几不成声,炎炎夏日里,他的脸色白得发青,竟像身在冰天雪地里一样,只是一双乌沉沉的眼睛哀怨的看着杜子云,满眼的慌乱悲伤中,竟有一种透到骨子里的媚。 杜子云先是听了他杜鹃啼血般的一番话,又见了他可怜生生的模样,心里一荡,差点就要答应了,但终究是自己的身家前程重要些,狠下心,扭过头去摆了摆手,不敢看他。
萧玉檀踉跄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杜府。 苏静言不知道从哪里得了风声,正焦急的等在杜府门口,接到了萧玉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结果了,也十分难过,他扶萧玉檀上了车,却骇然发现他全身都是冰的,这么热的天,他却冷得像刚被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进杜府不过是一会的工夫,内衣都被冷汗浸透了。 马车里,静言紧紧的搂住了萧玉檀,连声的说:“师兄、师兄,你怎么了,是不是杜爷说什么难听的话了?” 萧玉檀蜷缩在他怀里摇头,竟然笑起来:“不难听,他好……好得很……” 静言更怕了,差点哭出来,“师兄,你别吓我,你要难过就哭吧,别什么都往肚里吞,你这个样子,我看了难受。” 萧玉檀却笑着,颤抖着手抚摸他的脸,说:“我哭不出,不如你替我哭吧。” 苏静言说不出的难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突然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冰冷的嘴唇。 萧玉檀轻轻吸吮着,静言的嘴唇上又湿又凉,咸的,都是眼泪的味道,却让他冰冷的身体逐渐有了热气,身上也不再抖得这么厉害了。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苏静言滚烫的眼泪落在他的面颊上,一滴滴都是温柔的抚慰,冷得发痛的心终于缓过气来。 “我们回去、回去。”萧玉檀蜷在苏静言的怀里,喃喃的说。 苏静言像哄孩子一样拍着萧玉檀,说:“好,我们回去。”
接下来的几天,萧玉檀和两个师弟把能想的法子都想遍了,他们几个刚出道的孩子,没有什么交情深厚的达官贵人,找不到门路,奔波多日,不得要领,倒吃了不少闭门羹。 赵燕如也帮着到处托人,但是毫无结果,他又一次来到度香堂的时候,满脸的疲惫,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沉重的说:“后天就是堂会了,无论如何瞒不了你师父的。” 萧玉檀正亲手给他沏茶,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手上,低声说:“我知道了。” 赵燕如接过他手里的茶壶放在一边,抓住他的手看了看,雪白的皮肤上清晰的红肿起来,皱着眉说:“你这里有没有烫伤药?” 萧玉檀呆呆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摇头说:“不疼。我师父……” 赵燕如打断他,又说:“快去拿冷水泡泡,不然要起水疱的。” 萧玉檀拿手帕在烫伤的地方狠狠的一擦,烦躁的说:“烂了就算,哪里有心思管他。” 本来就肿的伤处,被手帕一擦红得更厉害了,赵燕如看得更加心疼起来,忍不住说:“你开口闭口都是‘师父’,要是你师父没了,日子都不过了么?” 话一出口,立刻知道不好,可是悔之晚矣。 果然萧玉檀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不孝顺他,难道还指望别人吗?” 赵燕如低了声气说:“是我不好。”陪了不是,看到萧玉檀还是淡淡的,只得叹气去了。 其实他的帮忙,萧玉檀心里很感激的,可是这些日子他每天都是煎熬,每天陪着小心到处求人,看到师父的身体一点不见好,更是忧烦,杜子云送来的医生药材也尽数用了,面子算得什么,师父的性命才要紧。 似乎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却看不到一点转机。 他心里已经开始绝望了,赵燕如的话正刺到他的痛处,才忍不住变了脸色。想到自己竟然要亲自去告诉师父这个消息,心里就是一阵一阵的痛。
孙鸣玉已经病得十分消瘦,萧玉檀怕他承受不住,特意叫春儿给他喂了参汤,才走进房去,委委婉婉的把事情说了。 孙鸣玉却没有像他想象的那么激动,一言不发的听完了,沉默良久,才说:“堂会定在什么时候。” “后天。” “够了,”孙鸣玉闭上眼睛,喃喃说:“明天我就干干净净的死了,还落得个清净。” 萧玉檀没想到他轻易的就起了寻死的念头,想要劝,可是又觅不到一点转机,不知道从何劝起。 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有人轻声敲门。萧玉檀开了门,见是春儿在外面,对他使眼色,示意他到外面说话。 孙鸣玉看见了,说:“我都要死了,还有什么话听不得的,有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春儿只得说:“是刘老板来了。” 孙鸣玉已经猜到,班主这个时候来必定没有好话,但是班主一贯对他很照顾,避而不见似乎不近人情,便只好说:“请他进来吧。” 萧玉檀去请进了班主,自己和春儿退了出去,只留班主和师父两个人说话,自己不放心,就站在窗外面听着。 朦朦胧胧的,只听见班主的声气说:“……我的祖宗,你死了倒舒服了,可是全班子老老少少……都没活路了……” 萧玉檀只觉得全世界都在把师父往绝路上逼,断掉他最后一点退路,把他推下万丈深渊,要他不得好死。 他慢慢蹲下,把脸埋在膝盖上,紧紧揪住胸口的衣服,心痛得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等到班主出来了,萧玉檀拉住他,苦苦哀求:“求您,想想法子,给我们指条明路吧。” 班主刘长庆也不是坏人,可是全班子都着落在他一个人身上,只得狠着心对孙鸣玉陈述了一番厉害,逼得他答应了,心里也很过意不去,叹气说:“要有路子,我早就去设法了,还用你开口吗?可惜了,良玉不在京里,不然也许还可以托他。” 良玉? 佘良玉? 这个人玉檀倒是知道,看刘长庆的口风似乎师父和他有交情,但师父怎么从未提起过呢? 这个念头在萧玉檀脑海里盘旋了一会就被丢开了,毕竟刘长庆已经说了这条路走不通,再去想它也没用。 “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法子,倒是……”刘长庆沉吟了一会,还是摇头,“不行,走不通的。” 玉檀见他的口风有松动的样子,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拉着他的袖子问:“是什么?无论怎样,我都要去试试的。” “难得你有这番孝心,”刘长庆叹着气拍了拍他的手,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自己考虑一下吧。” “我知道了,”萧玉檀喃喃的说,“花飞珠!”
静言和静语也在一旁听了,十分担心。 静言担忧的说:“师兄,难道要……”静言不敢说,可是静语是藏不住话的,快言快语的说:“难道要去求花飞珠吗?事情本来就是他搞出来的,要去求他,不被他狠狠羞辱才怪呢。” “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萧玉檀几乎是立刻下了决心,“我去求他,要打要骂我也忍了。” 静言立刻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们在家侍侯师父,我一个人去。”
第八章 花飞珠住在百顺胡同,也不甚远,萧玉檀也没要车,自己走着去了。 到了花飞珠寓处,他忍着害怕上去敲了门,怯怯的问了门房,却听说花飞珠去了丹桂园唱戏,只好又走到丹桂园来。 到了戏园子门口,只觉得周围的人都诧异的看着他,十分尴尬,更何况这里都是登春班的人,和他们锦和班一向不对付,便不敢进去,只好走到园子门口街道拐角处等着。 这一等就等了两个多时辰。 萧玉檀等得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看到花飞珠的车驾过来了,也不顾得什么就扑上去拦住。 赶车的急忙拉住了牲口,那骡子在萧玉檀身前堪堪停住了。萧玉檀只觉得牲畜腥臭的呼吸一阵一阵的扑到脸上来,苦苦的忍着恶心,还没说什么,就听见赶车的骂道:“不想活了怎的?” 车里传来一个柔媚的声音,“老王,客气点,这可是个红角儿,得罪不得的。” 萧玉檀知道他便是花飞珠了,于是走上前去,恭恭敬敬的行了礼,说:“晚辈玉檀给您请安。” 车帘子一撩,探出一张雪白的面容,相貌生得十分细致,眼角眉梢满是媚气,他冷笑着说:“千万别,我可担当不起。” 萧玉檀陪着笑,“晚辈此来,是有一件事要求前辈……” 花飞珠打断了他,说:“我唱了一天戏,身上疲乏得很了,而且许大人还等着呢,我耽搁不起。老王,我们走吧。” “请等一等。” 萧玉檀见车夫一挥鞭子,忙抓住了车边,可是车子猛的冲了出去,把他的身子带得一倾,重重的跌倒在车后的尘埃中。
他跌得重了,半晌没爬起来,挣扎了两下,却看见苏静言从街角冲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来扶他。 “你怎么来了?” 静言抹着眼泪低声说:“我跟在你后头……只是你没看见。” 原来苏静言一直跟着萧玉檀,萧玉檀站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只不知道他那连路都走不稳的脚,是怎么在路边一站几个时辰的。 静言扶起了萧玉檀,含泪说:“师兄,我们回去吧。” “你回去,我不回去,”萧玉檀黑沉沉的眼睛深处燃起了一朵小小的火苗,“我到他寓处去等,见不到他,我不死心。” 苏静言知道他定了主意,谁也劝不动的,只得扶着他走回花飞珠寓处,自己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萧玉檀在门角坐下来,揉了揉自己的膝盖,痛得都木了,刚才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伤得不轻,裤子上已经透了血痕。 一直等到天黑,也没有看见花飞珠的影子,静言又来找,苦劝他回去,只得回去了,第二天一早又过来等了半天,还是不见人,陪着小心问了门房,又递了钱,门房才不耐烦的说:“许大人可喜欢我们当家的,叫过去一住几天也是有的,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万一他今天都不回来了怎么办?”为着玉檀不肯回去,静言只得来送饭,见他神色憔悴得厉害,心疼得不行。 萧玉檀心里烦闷,只吃了两口饭就不肯吃了,赌气道:“他要不回来,我死在他门口就是了。” “那不成!”静言吓住了,不住的劝,末了,嗫嚅着说:“今天班主又来了,让师父明天早些去呢。” “我知道了。”萧玉檀叹了口气,十分无奈。 结果他一直等到深夜,也没等到花飞珠的影子。 虽然已经入春,晚上却还是很冷的。 萧玉檀摸了摸自己摔伤的膝盖,倒是冷得不知道痛了,只是一阵寒风吹来,他打了个哆嗦。 晚上的八大胡同是何等的热闹,人来人往的,全都拿异样的眼神看他,令玉檀觉得自己像被放在火上煎一样,热辣辣的难受,觉得自己像个乞丐似的坐在这里等人垂怜,又是孤独又是凄凉。 这时候,一双脚停在了他面前。 这双脚走路的姿态萧玉檀怎么都不会看错,总是微微摇晃着,行走不稳。顺着这双脚往上看,就看见苏静言温柔安详的笑容。 静言抖开手里的一块毯子,披在自己身上,然后在萧玉檀身边坐下来,把他紧紧裹住,按在自己怀里。 萧玉檀蜷缩在静言怀里,感觉他身上的温暖一阵一阵的传过来,喃喃的说:“你怎么来了?” “你在这里,我怎么能不来?”苏静言的声音很平淡,完全是理所当然的口气。 萧玉檀觉得喉咙哽住了,说不出话来。静言身上温暖的气息再熟悉不过了,他安心的偎依在这个并不宽阔的怀抱里,刚才还很慌乱的心情平静了下来,虽然天气寒,人情冷,至少还有一个人可以互相依靠,也算是种安慰。 到了这个时候,萧玉檀才有时间好好的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呢? 明里讲,是为了师父,无论如何,自八岁入门至今,他教养他六年,算是有恩。 暗里讲,他何尝不是为了自己? 一个刚出道的孩子,没有师父的指导庇护,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走多少弯路,像一个刚学会行走的孩子,失去了扶持的手,肯定要摔得头破血流。他要想唱红,少不了师父的技艺、门路、人脉,孙鸣玉要靠他赚钱,他也要靠孙鸣玉捧红。萧玉檀自嘲的想,也许,自己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吧。 但是六年的相依相伴,又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真的感情? 喧嚣的八大胡同,也许有人注意到,也许更多的人根本没看见,有两个孩子相互偎依着,在街角坐到天明。
其实花飞珠傍晚的时候就回来了,只是早得了下人报信,说萧玉檀等在门口不肯走,就吩咐悄悄的从后门进去,没有让他看见。 到了临睡的时候,花飞珠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打发人去看了,回说萧玉檀还在门口,就发狠道:“爱等就让他等去,反正天气热,冻不死他。” 这一夜,花飞珠睡得十分不安稳,半夜里几次惊醒,叫人来问了,知道萧玉檀还在等,心里不由得有些佩服起来。因为睡不好,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一想到多年的耻辱今天可以一并还给孙鸣玉,又高兴起来。等到了时辰,便吩咐人备车,要到许府里去。 他刚到门口,就被萧玉檀看见了。 萧玉檀在门口坐了一夜,脚有点不听使唤,慢慢的站了起来,盯着花飞珠一字一字的说:“原来你已经回来了。” 花飞珠看他的眼神十分凌厉,心下畏怯起来,退了一步,说:“回来了又怎的?” 萧玉檀见花飞珠这样刻意避着他,也猜到求他是无望的了,只是盼着仍有万一,便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哀求道:“前辈,我师父病得厉害,委实是不能唱的了,求您抬抬手饶过他,就当积点阴德吧。您如果要出气,我唱,您要我唱什么我都唱。” “我饶过他,这话说得好笑。”花飞珠冷笑,“就你,一个刚出道的小孩子算得什么,要是你像你师父一样,也得了花谱状元,我还可以考虑一下。”说罢,高傲的一扬头,“别浪费我的时间,我还要到许大人府上看堂会呢。”
萧玉檀眼睁睁的看着花飞珠华美的车驾离去,只觉得自己像被放在那车轮下下,生生的碾得粉碎…… 他只觉得满腔的失望、伤心和委屈都化成了火焰,把他的一贯理智和隐忍烧成了滚烫的铁水,烫得全身发热,连手都抖了起来。 苏静言含着眼泪,默默的收拾起刚才抖在地上的毯子,拉着萧玉檀轻轻的说:“事到如今也没法子了,我们走吧……” 萧玉檀一阵冲动,突然甩开苏静言的手拔腿冲了出去。 “师兄——” 苏静言大惊失色,伸手拉了一把没拉住,眼睁睁的看着萧玉檀几下兔起鹘落追上了花飞珠的骡车,抬腿一个狠狠的侧踹,在骡子翻飞的四蹄中准确的踢中它一条前腿的关节处。 关节的骨头在他的鞋底下发出令人心惊的咯嚓声,折成不正常的角度。骡子发出悲惨的长嘶摔倒在地上,带得华美的车驾轰然侧翻,一团混乱里,花飞珠的尖叫声特别的高亢刺耳。 萧玉檀发泄完了,三步两步跑回目瞪口呆的苏静言身边,拉了他就跑。 不跑更待何时? 苏静言跑了一段就渐渐跟不上萧玉檀的脚步了,最后干脆是萧玉檀搂着他的腰带着他走,而且还越跑越快,带着一个和自己同龄、身材也差不多的男孩子,丝毫不见吃力的样子。苏静言十分惊讶,他从小就经常看到萧玉檀偷偷的练武,却没想到有这样的功力。 一时冲动,出气是出气了,可根本无法改变什么。他们跑回度香堂的时候,孙鸣玉已经往许府去了。 堂会还是一样要唱。 萧玉檀不后悔踢翻了花飞珠的车,只恨自己力量的微薄,空有功夫又怎么样,一样要任人摆布。 这许府的园子是许世昌发迹以后,从一家富户手上强买来的,那亭台楼阁十分的精致,但是萧玉檀无心看景致,到了后台,见了孙鸣玉就跪了下来,低着头说:“师父,徒弟无能。” “我都知道了,”孙鸣玉的声音却很平静,“起来吧,你辛苦了,快去歇一歇。静言过来帮我贴片子,静语笨手笨脚的弄不好。” 萧玉檀抬起头来,见孙鸣玉的面容已经被掩盖在了娇媚的妆容下,看不清脸色,只一双眼睛是黯淡的,不复从前。 孙鸣玉接过春儿端过来的参汤,一气喝了,转过头对着镜子继续梳妆,一面扮一面轻轻的哼:“陛下呀,事出非常堪惊诧……是前生事已定,薄命应折罚……” 萧玉檀怔怔的站在师父身后,忆起那是《长生殿》中《埋玉》一出里面贵妃的唱段,眼前似乎就看到,唐皇携着贵妃,张皇奔逃,奈何军士们高喊“不杀贵妃,誓不护驾”,唐皇虽然唱“现放着一朵娇花,怎忍见风雨摧残,断送天涯”,但还是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万里江山,赐下了白绫。 四面楚歌,将个风华绝代的佳人,硬生生逼上了绝路……
乐声起,孙鸣玉挑开了上场门的帘子,身姿轻盈,眼波流动,又是一个媚态横生的妖娆女子,即使到了绝路,也半分不肯欺场。 萧玉檀不敢看,捂着耳朵蜷缩在苏静言的怀里,但是那靡靡之声还是直往耳朵里面钻,虽然看不见,心里却清楚得跟亲眼看见的一样:师父的身段、师父的唱腔,娇滴滴的掀了床帐子,卖弄风情,宽衣解带,裸裎肌肤,活脱脱便是个荡妇淫娃。 许世昌并那些请来的达官贵人们,轰然叫好,人人都只见了那淫靡的色相,却没有人看见,一副冰晶傲骨正在片片粉碎……
后台里,静言一边哭,一边紧紧搂住哭得抽搐的弟弟和沉默得让人心惊的萧玉檀,三个孩子互相偎依着,蜷曲成一团,汲取彼此身上微薄的温暖。
正唱着,萧玉檀突然听见外头一个下人的声气高声喊道:“许大人有赏。”然后便听见哗啦的一声,只听到无数银钱叮当落地,洒满戏台。 无数金灿灿明晃晃的铜钱从天而降,下雨一样落在台上,对于台上的孙鸣玉,却无疑于万箭穿心! 本来孙鸣玉的声音正唱着,突然停住了,没有了声息,直到乐师们掩饰的将这段曲子又拉了一遍,才哑着嗓子继续唱了下去,可是完全是机械的,神魂尽去。 萧玉檀死死的捂着自己的耳朵,颤抖着嘴唇,低低的从心底叫了一声:“师父啊……” 微弱的声音立刻消失在靡靡的丝竹声中,无人听见。
恍惚里,仿佛看到,将军陈元礼持剑在手虎视眈眈,带领军士逼上前来,他进一步,贵妃退一步,直至退无可退,泪如雨下,绝望的唱:“断肠痛煞,说不尽恨如麻……陈元礼,你兵威不向逆寇加,逼奴自杀!” ……
这一出戏,如同酷刑,台上的、台下的,都在苦苦忍受,直忍得几乎肠穿肚烂。 一结束,萧玉檀第一个跳起来冲到下场门边。 孙鸣玉踉跄的走进来,跌在萧玉檀怀里,扑的一口鲜血喷了他满身,接着就呕血不止。 随行的大夫急忙扎了几针护住他的心脉,叫人抬上车,匆匆回到度香堂。
第九章 杜子云也赶来了,焦急的守在孙鸣玉房门口。 大夫出来了,只是摇头,“不成了,已经油枯灯尽,把剩下的老参熬了汤给他喂下去,吊一口气,让他交代遗言吧。” 度香堂里一片哭声,连杜子云也泪流不止,只有萧玉檀沉默着,心如刀割,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 参汤灌下去,孙鸣玉终于睁开了眼睛。 杜子云急忙凑过去,轻声问:“鸣玉,你觉得好些吗?” 他涣散的眼神渐渐凝聚起来,看到杜子云,突然尖叫起来:“出去,出去!” “好好,我出去,你别费神。” 杜子云见他喘咳起来,嘴角又有血溢出,慌忙退开。 孙鸣玉咳了一阵,又轻轻的叫:“玉檀,玉檀……” 众人知道玉檀是他最心爱的徒弟,到了临终,他必定有遗言要交代,便都退了出去,只留萧玉檀一个人在房中。 萧玉檀到床前跪下,握住孙鸣玉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两个人的手都一样是凉的,没有一丝热气。孙鸣玉脸上的胭脂已经擦去了,只见他的一张素净的面孔,白得跟纸一样,眼睛里幽幽沉沉的,没有一点光泽。 孙鸣玉看了看萧玉檀的脸,突然笑起来,“你这个孩子,怕不是上辈子把眼泪都哭干了,这辈子连哭都不会了。” 萧玉檀下意识摸了摸眼角,干的,心里这样难受,却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恐怕师父多心,想要辩解,叫了一声师父,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什么眼泪都是假的,你的心,我都知道,”孙鸣玉温柔的笑,“师父从前常常打你们,看在师父要死了,别生我的气。” 玉檀摇头,“师父那是为我们好,我以前不懂,后来就都懂了。” 孙鸣玉十分欣慰,吃力的喘了口气,接着说:“我死以后,这个院子就是你的了,虽然不甚好,但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以后你做了主,要好好照护两个师弟。”又叫玉檀在他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个木匣子,“这里面是房契,你们的卖身契,还有我的一点积蓄——我被大烟拖累了,没能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你们,别怪师父……” 萧玉檀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他见孙鸣玉说话顺畅起来,脸上也似乎有了一点血色,却知道是老参汤起作用了,他已经是回光返照,顿时心痛如绞。 “后院里我今年刚买的两个孩子,我死以后,你把他们的卖身契交还他们,让他们回家去另谋营生,做牛做马也好过唱戏。”孙鸣玉惨然一笑,“我从前也是清白人家、书香门第出身,不知道前世造了什么孽,竟落到这步田地!”说罢,眼中流下泪来。 萧玉檀拿袖子仔细替他把眼泪擦了。 孙鸣玉很快平静下来,推推玉檀的手,说:“我交代完了,要还有什么不懂的,你问春儿。他也侍侯我四五年,以后就跟着你了,好生待他。你去吧,把杜子云叫进来。” 玉檀忍不住说:“师父,他弃你不顾,你还惦记他?” “我本没有真心待他,又怎能指望他真心待我。其实他为人尚有良心,只是,他不懂我!”孙鸣玉轻轻的笑,说:“你以前不是问,我跟他算什么吗?我告诉你,我们戏子就像菟丝子,没有依靠是活不了的。我千挑万选挑中了杜子云,靠他替我出师,也着实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没想到最后还是靠不住。只是我争了几年,到头来还没争过那个‘梅精’。什么戏子啊、相公啊,说来好听,其实还不如一个妓女。” 他无力的笑了笑,看向萧玉檀,说:“杜子云早看上你了,只是给我拦着。有我在一天,他不会动你,我一死,那可未必了。现在趁我还有一口气在,与他做个诀别,把他哄住了,让他对你死了这条心。况且,我在他怀里咽了气,他感念我的好,又觉得愧对我,以后你们有了什么难处,他说不定还可以帮一把。” 萧玉檀没想到,师父临终还心心念念想着几个徒弟,就剩了一口气,还要想着给徒弟铺路,更是难过得心里几乎滴出血来。 孙鸣玉说到这里,气息已经急促,疲惫的闭上眼睛,说:“你去吧,让我留点力气去演这最后一场戏。” 萧玉檀只好轻手轻脚的出了门,看到杜子云满脸焦急的等在门口,不由得百感交集,叹了口气,说:“杜爷,师父念着您,请您进去……” 杜子云一喜,匆忙进去了。 过得半柱香工夫,他出了房门,脸色惨淡,面上尤带泪痕,走到萧玉檀面前,哑着声音说:“你师父他……已经去了。” 萧玉檀抬起深深低垂的头,黑沉沉的眼睛里一滴眼泪滚了出来,滑过面颊,碎在石板地上,只留下浅淡的水痕。 这是从头到尾,他所流下的唯一一滴眼泪。
孙鸣玉虽是名噪一时的名伶,但是一贯不会节俭,留下现钱并不多,幸好他的后事由杜子云一力承担,在梨园馆[23]设了灵堂,有不少的名流前来祭奠,倒也十分风光。 孙鸣玉一无子女,二无亲戚,萧玉檀带着两个师弟给来祭奠的客人答礼,哀哀切切,恭恭敬敬,闲下来,却冷笑着说:“那一帮子人,淌几滴泪,写几笔诗,好象多么伤心的样子,其实平时看到花谢了,鸟飞了,也是一般的淌泪写诗,没有什么两样。死了个把戏子,只如同少了件玩物,叹两声气,也就丢过脑后去,再过几天,又有谁记得孙鸣玉是谁呢?” 但是对于度香堂来说,没有了主人;对于玉檀师兄弟来说,没有了师父。偌大的北京城,从此就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了,才是真正的肝肠寸断。 伤心有谁知道。 也不晓得那位梅姨太太知道了孙鸣玉的死讯,是会得意呢,还是兔死狐悲? 在灵前,玉檀领着两个师弟,拈了香拜下去,于香烟缭绕中,虔诚的祝祷: “师父,愿你来生投个清清白白的人家,有如花美眷、儿孙满堂……在天有灵,护佑徒弟们平安顺遂、善始善终……”
本以为失去了师父的扶持,就此要独自挣扎,在他所依然不熟悉的梨园里杀出一条血路,谁知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灵堂上,竟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他命中的贵人。
萧玉檀跪在灵前,眼角看见春儿脚步匆匆的从灵堂外面走来,凑到他耳边说:“佘太君来了。” “谁?”萧玉檀一阵讶异。 “佘良玉啊,”春儿急了,“就是那个联珠班的掌班[24]、内廷教习[25]、春和堂主,外号叫‘佘太君’的!” 萧玉檀这回是真的吃惊了,虽然他出台未久,平素师父又拘管严厉,但总也听说过这个人的大名,又或者说,在京城梨园里,不知道他的人还真不多。 说话间,就见一个黑衣人快步抢进灵堂来。 一进门,正中的灵位撞进视线,那人身子承受不住似的晃了晃,跪了下去,深深俯下头,竟至呜咽: “师兄,良玉来迟了——” 见状,灵堂里的人都感叹不已。 萧玉檀耳朵尖,听到两个人在议论。 “没想到,孙鸣玉和师门决裂多年,佘良玉还这么记挂他。” “当年春和堂的‘三玉’,如今就只剩下他一个了,怎不难过?” “话说回来,听说佘良玉前段时间是同了忠顺王爷到天津去了,要他在京里,孙鸣玉恐怕还不至于……”
佘良玉? 电光火石间,萧玉檀想起来,仿佛堂子里每到年节的时候,总有一份不菲的礼物送上门又总被师父退回去,他有一次无意间问起,那些礼物,全都来自春和堂!而且,班主也曾提过他…… 这一刹那,萧玉檀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上前,答了礼,轻轻的叫了一声: “师叔……” 佘良玉的身体猛的一震,抬起头来。 萧玉檀偷偷的从眼角看他。 只见他长挑身材,苗条柔韧得像杨柳一般,修眉秀目,气质却十分洒落,没有丝毫旦角的媚气,薄薄的嘴唇紧抿着,显出一派坚毅来,难怪他会因为处事果决泼辣,年纪轻轻就是一班之主,被人戏称“佘太君”。 短短的一息之间,佘良玉就收敛住了自己的情绪,他搀扶萧玉檀一同站起身来,自己掏出块雪白的手帕印干了眼角的泪水,神色就立刻平静下来,除了眼皮上一抹胭脂般的红影,根本看不出他刚才才哭过。 不愧是名伶,无论台上台下,都收发由心。 佘良玉的声音低柔动听。 “你叫玉檀是吧?” “是。” “你师父跟你提起过我?” “平时倒没有提过,只是交代遗言时说,以后有了难事,可以去找师叔帮忙。” 佘良玉听了,却不语。 萧玉檀觉得佘良玉一直盯着他,眼神虽然不甚凌厉,但却像可以看到心里一样,突然明白过来,自己还是太嫩了,在这位“师叔”面前,自己的这点小把戏跟孩子似的幼稚,顿时有些尴尬,却不是怕。 佘良玉既然来哭灵,就绝对不会在孙鸣玉的灵前给他难堪。 他敢赌。 而且他也赌赢了。 佘良玉静了一会,牵起他的手说:“师兄的徒弟,我也当是我的徒弟一样的,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萧玉檀如释重负。
恭敬的送了这位“师叔”出去。 在灵堂门口回头,映入眼中的是一个不知名的文人写给师父的挽联: 生在百花前,万紫千红齐俯首。 春归三月暮,人间天上总销魂。
因为孙鸣玉生在初春,死在暮春。 只是春尽了,却还有夏秋冬。 萧玉檀无奈的默念:师父,请原谅徒弟撒了谎,您走了,徒弟却还得活…… 只不知这位自己厚着脸皮攀扯上的师叔,是不是真肯扶持一把。
[23]梨园馆 就是京城梨园的工会组织所在地,在咸丰年间叫什么我拿不准,所以没详细写,后来同治时期搬到东草市的精忠庙,因此那时的梨园馆也叫“精忠庙”,公会领袖叫“庙首”。凡是组班邀角,贫苦艺人的生养死葬之类的事情,以及其他的公益事项都归这里管。 [24]掌班 就是戏班子的管理者,也就是班主,也有叫“管班”的,但我觉得掌班比较好听。 [25]内廷教习 宫廷里特聘的教师。教习是学官名,教什么的都叫“教习”,不光指唱戏。 这里指的教习,是教年轻太监唱戏给宫廷表演的。 道光时,有专门管理宫廷戏曲演出活动的机构,叫升平署,同时兼管召选宫外的杰出艺人进宫演戏和充作教习。 不是宫廷里特聘的戏曲演员都叫“内廷供奉”,根据我找到的资料,内廷供奉是光绪九年(1883年)才这样叫的。
第十章 天色暗了,八大胡同里又喧闹起来,灯火通明,花红酒绿,可是度香堂大门紧闭,门口的琉璃灯已经换成了白灯笼。 堂子里静悄悄的,香烟袅袅升起,偶尔一阵微风,吹起许多烧剩下的细碎纸灰,夹杂着浓郁的香烛味道扑面而来,十分清凄。 苏静言拿着灯,走在走廊上,静语跟在旁边,突然一阵风吹来,两人一起打了个寒噤,静语怕了,死死抱住静言的手臂。夜风中似乎带来了胡同里其他堂子的琴声、笑声,飘飘忽忽的,像是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一样。 他们加快了脚步,匆匆来到萧玉檀门前,敲了敲门,进去了。 到了里间,看到萧玉檀还没有睡,正抱着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那个木匣子,把里面的零碎东西铺了一床,自己缩在床头,拿着一卷纸,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苏静言走过去,把灯放在桌子上,坐在床边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呢?” 萧玉檀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反问:“你不是也没睡。” 静语早钻到了床上,缩在角落里说:“就是睡不着才来找你的。” “这孩子,”静言说,“哭得眼睛都肿了。就他的眼泪不值钱,说来就来的。” 静语扁扁嘴,又要哭的样子。 “说他呢,你还不是。”萧玉檀伸手摸了摸苏静言的脸颊,这些天,静言的眼睛也总是红的,只有他自己,没有再掉过第二滴眼泪,似乎正和师父说的,他前辈子把眼泪都哭干了,这辈子却连哭都不会了,伤心到极处,也只得了一滴眼泪。 静言笑笑,靠在萧玉檀肩上看他手里的本子,“你在写什么呢?” “算帐啊,”萧玉檀皱眉说,“当了家才知道,这家不是好当的。虽然师父的后事是杜爷操持了,但是车马香烛什么的零碎也着实花了一些钱。我们几个现在在孝中不去唱戏,没有入项,全是吃以前的老本,竟然觉得有点入不敷出起来。真不知道师父以前是怎么支撑起堂子里那么光鲜的场面的?” “照师父的遗言,后院的两个小孩子遣出去了,不但省不下钱来,还要倒贴给他们家人一笔盘缠。”萧玉檀把静言搂在怀里,一同看帐本,叹气不止,“我们出来不过半年,又有什么积蓄呢,师父留下的现钱也不多。现在堂子里这个局面,却也不能如何俭省,免得面子上看不过去,平白的叫人笑话,说是师父一死我们立时就落泊起来。” 静言也想不出什么法子,便也叹气,说:“师父尸骨还未寒呢,我们做徒弟的就计算起他的家产来,当真不肖。”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日子却还是一样要过,”玉檀微笑说,“师父在天有灵,也只会帮我们,不会怪我们的。再说了,今天师父还有我们三个徒弟送终,将来我们死的时候,还不知道有没有人收尸呢。” 静言嗔道:“怎么突然就说起这样的丧气话来。”他见萧玉檀拧着眉毛,心里十分不忍,却又帮不上忙,眼睛一转,想起一个人来。 “你不是说师父交代过,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春儿。我看春儿是个有主意的,况且师父身边的事情都是他管着,俨然就是堂子里的总管,或许他有什么办法也未可知。” “过些天再说,且不去提它。” 萧玉檀从匣子里摸出几张纸,摊开来给静言两兄弟看了,却正是三个人的卖身契。 他们看了,都十分感慨,就是这三张纸奠定了三个人的命运。 萧玉檀说:“如今师父走了,要这个也没意思,今天我当你们的面把它烧了,今后做什么打算,也由你们。” 静语抹着眼泪说,“就算没了这个,又能怎样呢?我可只会唱戏,不会干别的,就算给我出去,我也活不了。” 萧玉檀叹口气,拿起那三张薄薄的纸在灯上点着了。 三个人静静的看着那三张纸烧成灰烬,不但不觉得高兴,反而觉得凄惶起来,面对未知的未来,心里都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只觉得未来的日子就像那空中飘飞的纸灰一样,无依无靠。
萧玉檀前段时间为了师父四处奔波,早就十分劳累,又经历了一番天人永隔,伤心过度,郁积下来,还没等到出殡,就害了病,反复的发起低热来,勉强支撑着送师父下了葬,才安心呆在家里养病。
这天春儿端了药过来,见萧玉檀不好好睡着,却抱了帐本靠在床头看,就说:“少爷,你还病着,别费神了,当心又发起热来。” 因为春儿贴身侍侯了孙鸣玉好几年,十分勤谨,而且孙鸣玉临终也吩咐过玉檀好好待他,因此萧玉檀对他很有些敬重,忙丢下帐本子接过药碗来,一边说:“我也就是没事随便看看,不认真的。” 春儿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撇在桌子上的帐本,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少爷如此忧心,想必是爷的后事花费多了,堂子里缺钱使用?” 这时萧玉檀想起几天前静言说过叫他问春儿的事情,不过不好开口,只慢慢吃着药,轻描淡写的说:“也没有什么,等过几日我好了回去唱戏了,也就应付得来了。” 谁知春儿听了却笑起来,“少爷刚当家,怕是有些事情不明白的。” “什么事情?” “如果靠唱戏尽够了,那相公们也不必四处陪酒了,到处巴结了。” 萧玉檀没想到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春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仔细看了他几眼。春儿今年也有十八岁了,看似一味的温柔乖巧,谁知也是个有心计的,难怪孙鸣玉特别喜欢他。 萧玉檀感叹着,便问:“那你说怎么好?” 春儿笑笑,待萧玉檀吃完了药,才说:“如果少爷只想要一日三餐粗茶淡饭,那光靠唱戏是绰绰有余了,但是要购置房产、安排车马,也就要靠苦心积攒,刚够敷衍,要论起置办光鲜华美的行头、绫罗锦绣的时新衣裳,就力有不逮了。若是更进一步,要有粗细仆役殷勤侍侯、衣食住行称心合意,各色希奇玩物儿随时解闷,那更是想都不要想了。” 萧玉檀听了他一番说话,心里一动,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精细的丝绸衣服,自从进了度香堂的的门,衣食住行上,师父真从没吝啬过一点,和那些同辈的相公们比起来,自己的用度都是顶尖的,得了多少艳羡,只是他一直以为理所当然,不曾留意过。 他不由得抚摩自己的衣袖,感受着衣料的细致凉滑,轻轻问:“那从前堂子里的场面……师父是怎么维持的?” 春儿拿手一指桌上的白玉镇纸,说:“您看爷留给您的东西就知道了,满院子的奢侈物儿,现银倒没有几个。 爷幼时是好人家出身,大手大脚惯了的,做了相公也从来不知道俭省,尤其是最近几年,年年亏空,他也没有别的法子,短缺了就只管向杜爷伸手,也幸亏杜爷大方,有求必应,要换一个主儿,早闹翻了。” 萧玉檀听的得怔住了,他一直以为是杜子云亏欠师父的多,没想到还有这等隐情。 春儿端过一杯茶来递给萧玉檀,低着头说:“少爷您心里别骂我,说爷刚过去我就忘本了,尽说旧主子的坏话。可是我是您的人了,自然要替您着想,有些话我要是憋在心里不说,才是真对不起您。 况且这些也算不得什么坏话,我早就当着爷的面说过了,他也全都知道,只是不听我的。 爷在世的时候,我劝过很多次,唱戏能唱得了多少年?相公们的好年岁就这么几年,不多积攒些钱,下半辈子怎么过呢?可爷很有些红相公的习气,有多少就花多少,反正来得容易,从来不心疼的。多亏那时银钱来得快,所以日子还过得下去。 如今爷去了,杜爷自然不肯像原来那样照顾,但是堂子里的场面一向铺张惯了,不能立时吝啬起来叫人耻笑,只苦了少爷您,这个当家人难做啊。”
萧玉檀听了春儿一番话,心里竟不知是个什么味道。
“况且,还有一个难处……” 春儿说了半句,却有不说了,只是低着头看脚尖。 萧玉檀看他的样子,心里也猜到了几分,叹气道:“今天是我请教你,你只管说,我不但不生气,还要谢你的。” “少爷言重了,”春儿说,“话我不是不敢说,只怕少爷听不进。” “事已至此,不听恐怕也是不行的了。”萧玉檀苦笑。 “少爷是玲珑心肠的人,只怕早就猜到我要说什么的了。” “还是要请教。” “不敢当。要吃这行饭,只有钱还不够,要想不受外面那些龌龊小人的闲气,更要紧的一点是要有势。” 春儿一边看着萧玉檀的脸色一边说,“相公自然是当不了官儿的,要有势,只能靠‘借’来!” 听到这里,萧玉檀不由得想起师父所说“戏子就像菟丝子”的话,感叹道:“难道这世道,不依附贵人就不能活了吗?” “也就是如此了,”春儿说,“哪个红相公不是达官贵人捧起来的。”见萧玉檀不说话,知道他心里不愿意,就又说:“唐明皇是杨贵妃的贵人,杜爷是爷的贵人,有了贵人照应,财与势两样自然就来了。少爷您也必定有命中的贵人,只是以后着意寻访个脾气相投的就是了。” 萧玉檀冷笑一声,说:“杨妃跟了明皇,落得缢死马嵬坡,我师父跟了杜爷,落得含恨九泉,我倒还能指望什么呢?” 春儿本想说“可是若没有杜爷,只怕光景更加凄凉”,可是知道他现在听不下去,只得暗暗叹息一声,把嘴边的话咽下,不再提这个话题,劝慰道:“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至于眼前的局面,少爷你也不要太担心了,至少有一点好处,这院子里到处都是值钱的东西,要真过不下去,随便拿哪样去典当就行。就是爷那套烟具也价值千金,您又向来不待见那些东西,当了也干净,就怕名声上不好听。” “那些东西,还是不动的好,”萧玉檀想着,又担心起来,“院子里的东西都有数没有?别丢了都不知道。” 春儿答:“以前是没有的,丢了不少了,我见爷不管,就大着胆子管起来了,都记了册子,叫下人们各自看好了自己的管辖,在谁手上丢的就找谁。” “这很妥当,以后你依旧管着。”萧玉檀松了口气。 “对了,少爷,库房里还有许多爷攒下的行头,您就是不舍得当,也可以拿来自己用,都是不错的东西,至少撑得起外头的场面。” “真的?带我去看看。” 萧玉檀感兴趣起来,换了衣服跟着春儿去了库房。
春儿开了锁,房门发出低沉的吱嘎声开了,里面透出一股浓郁的樟脑味儿,显然东西是保存得很好的。 只见里面是一大堆的箱子,层层叠叠的堆砌着。 春儿捏着一大把钥匙,去开了其中一只箱子。 萧玉檀走过去看了,只见那里面都是行头,金丝银绣的,十分精美,在光线暗淡的库房里都光鲜得亮眼,虽然大多是旧东西,但看着都跟新的一样,只怕现在新做的,反倒没有这般细致。又有一只大箱子里另有小盒子装着的各式头面,一应齐全,全是真金白银的。 萧玉檀叹笑:“我还担心什么啊,若是真没钱,随便拿一箱子出去典当就尽够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师父了,但是现在才发现,隐藏在表象下面的孙鸣玉,就像这藏在偏僻库房里的辉煌,是他所陌生的另一面。 春儿抿了抿唇,也笑:“看着好,但都是些旧东西,真要当也不值得什么钱的。”
第十一章 萧玉檀看见其中有一个精致的樟木箱子,似乎与别的有些不同,就叫春儿打开来。 箱子一开,他似乎就觉得一道光华从里面射出来,几乎不敢逼视,扭过头去,过了一会才看向里面,却见是大红的料子,上面点缀着无数花鸟刺绣,无比精致,都是真正金丝银线绣成的。萧玉檀抖开看了,见是一条大红的舞裙,还配着外面罩的一身缀满璎珞的白绣袍,就猜出这是《长生殿》中《舞盘》里面贵妃的舞衣。 他也见班子里其他的旦角演过这场戏,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致的一套舞盘衣,一见之下,心里十分喜爱。 细腻的丝绸料子在幽暗的光线中都闪耀着红艳艳诱人的波光,萧玉檀轻轻抚摸着它,低吟念白:“整顿衣裳重结束,一身飞上翠盘中。” 霓裳羽衣,倾城一舞。 仿佛感受到师父当年演《长生殿》,京城里万人空巷的盛景,一时十分神往。 春儿突然说,“这是杜爷给置办的行头里,爷最喜欢的一件,经常拿出来看的,所以这箱子上都没什么灰尘……” 萧玉檀手一动,从裙子里掉出一样东西来落在箱子里,他拣起来看了,是一只绣花香囊,凑到鼻端嗅嗅,虽然是旧东西了,但仍有一股淡淡的清雅香气从里面透出来,这想必就是戏中唐明皇赐给杨贵妃的那个“瑞龙脑八宝锦香囊”。 贵妃接了香囊,喜滋滋的谢赏唱道:“侥幸煞,妾沐君恩透体香。” 只如今斯人已逝,余香尤在。 萧玉檀走出了库房,手里拿了那个香囊没有放下,把它举到眼前看了,上面的并蒂花绣得可真细致,花枝儿紧紧的拧绞在一起,抵死缠绵,望它笑了一笑,回头吩咐春儿:“你挑拣一下这些行头,合用的就拿出来我用吧,放着也是浪费东西。”没让春儿跟着,自己走回了房间。 回了房,见夏儿在房里,就叫他准备了笔墨,铺了一幅纸在书案上。 他的字是师父手把手教的。孙鸣玉虽然不愿宣扬,但真实是书香世家出身,家学渊源,自然不差。很少有人知道萧玉檀写得一手瘦金体,很有神韵。 当下,萧玉檀提笔舔了墨,便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凤鸣堂。 完了丢下笔,吩咐夏儿,“你去找个手艺好的木匠,重新做块牌子,就刻这个。做好了,就拣个日子把外头的牌子换了吧。”
过了几天,当刻着“凤鸣堂”三个字的黑底金字牌子送到堂子里来的时候,见了的人都很诧异。 静言悄悄的问萧玉檀:“怎么就想起换牌子来了?” 萧玉檀只淡淡一笑,“想换就换了,没什么意思。” 诧异归诧异,但是这个时候似乎所有人都想起,萧玉檀已经是这个堂子里的主人了,因此不约而同的保持了沉默。 春儿走进房来说:“少爷,我已经把工钱给木匠结清了。” 如今春儿已经是堂子里真正的总管了,凡是银钱出入,都必定要经过他的手。 萧玉檀只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春儿看了看他,又说:“少爷,您看选个什么日子换牌子?”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萧玉檀抬起头来看向窗外,“难得今天的太阳这么好。” “换牌子这样的事,是不是应该找人算个好日子,再请几个客人来吃台酒,祝贺祝贺?” “有什么好祝贺的?”萧玉檀笑,“换汤不换药。” 可春儿还是不死心,继续问:“那挑个日子……” “不用了,”萧玉檀打断他,“无论好日子、坏日子,都一样要过,挑得了吗?我说今天就今天!” 说完他就立起身来,向门外走去,春儿无法,也只好张罗着让人找梯子,叫家人抬了那块牌子跟着萧玉檀走到大门外去。 萧玉檀站在胡同里,抬头看着下人搭着梯子爬上去,摘下了“度香堂”的牌子。 苏静言拉着弟弟也走了出来,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 “度香堂”摘下来了,被斜着搭在墙角放在地上,黯淡的,灰灰的蒙着一层尘;崭新的“凤鸣堂”被下人们吆喝着抬了起来,送到门楣上,稳稳的安置下来。 萧玉檀抬手遮住有点刺眼的阳光。 阳光下,牌子上细密的黑漆底子灼灼生光,衬着三个金字——凤鸣堂,一钩一划,飘然出尘,直欲腾空飞去。 苏静言看着,忍不住探出手,在袖子底下握住了萧玉檀的手,十指交缠。
一阵风过来,带着丝丝热意,摇得枝头碧绿的叶子沙沙的响…… 萧玉檀听到自己的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春天既然已经过去,夏天就要来了。
安放好了牌子,萧玉檀走回堂子,一边吩咐春儿:“今天晚上让厨房安排几桌酒席,让我们堂子里的人自己乐一乐就算了。不过现在先把所有的人都叫到院子里来,我有话要说。” 春儿答应了,又问:“那块旧牌子怎么办?” 萧玉檀闻言转过头来诧异的看着春儿:“当然是放库房里,难道倒好劈了当柴火烧吗?好歹是师父留下的东西。” 春儿低下头,“……那我下去叫人了。” 苏静言跟在萧玉檀身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春儿的背影,没有说话。
度香堂,如今该叫凤鸣堂了。 这个消息立刻就传遍了所有下人的耳朵,新主子让他们在院子里集合,也没有人敢不听从的。 萧玉檀让夏儿端来一张椅子,自己在院子中间坐了。 静语本来也想叫人去搬椅子,但是静言不让,把他拉了一把,一起站在萧玉檀身后。 萧玉檀仍是一身全白的孝服,一张脸白瓷也似,流动着柔腻的光泽,却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神情冷清。 下面站的十来个下人都觉得他的眼神似乎落在自己身上,十分锐利,畏怯起来,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今天我叫大家来,首先是要谢各位,这段时间给师父办后事,各位都辛苦了。”萧玉檀说完,欠了欠身。 下人们都慌乱起来,从来只有下人给主子行礼,哪里有主子给下人行礼的。 一个五十来岁大脚妇人走出来说:“当家的不必客气,这些都是我们做下人的本分,当不得您一个谢字。” 萧玉檀与她交换一个眼神,点点头。 这是胡嬷嬷,从小萧玉檀就是她带大的,后来才换了夏儿侍侯。她管着后院里所有的下人,又和萧玉檀的感情不一般,是绝对靠得住的。 “既然大家叫我一声‘当家的’,我不会亏待大家,”萧玉檀说:“我今天叫人换了牌子,度香堂以后就改作凤鸣堂了,虽然是我做主了,但是师父的规矩不敢变,各人仍旧司其职,工钱一概照旧……” 说到这里,似乎听到下人堆里传来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但有一条,”萧玉檀正了脸色说:“从前师父不大管事,规矩只有两条,一不准唱粉戏,二不准姘妓女,但是,我今天也要添上一条规矩——不许抽大烟!这是我萧玉檀的规矩,从现在开始也就是凤鸣堂的规矩!” 他叫夏儿拿来一个小箱子,打开来给所有人看了,里面的正是孙鸣玉从前所用的所有烟具,他从里面拿出一支象牙的烟枪,轻轻抚摩,说:“我恨这些东西,但是这是师父的遗物,不忍毁坏,只好把它封存起来。” 萧玉檀拿锁把箱子锁上,手一抬,一把黄澄澄的钥匙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抛到井里去了。 萧玉檀抬手指了天,说:“我这里先做个榜样。我萧玉檀生生世世绝对不沾大烟,有违此誓,老天叫我不得好死!” 苏静言忍不住在旁边叫了一声“师兄”。 无论真不真,都不兴随便发誓的,不吉利。 萧玉檀却不理他,只是说:“从现在开始,我这堂子里的人,全部都不准沾大烟,要是谁坏了规矩,对不起,只能请你走了。” 下人们都屏气听着,也有些人不已为然,但是都不敢出声。 “还有最后一件事……周贵!”萧玉檀叫。 周贵上来答应了。 他是堂子里的老家人,听说自从师父开了度香堂他就已经在这里做事了,是个老资格的,堂子外头和前院的人、事,都归他管着。 “你和胡嬷嬷、春儿一起,把堂子里的支出项目列个单子出来给我看,把一些大家觉得可有可无的花费,也另外列个单子出来——我也不怕告诉大家,师父去了,堂子里如今不比以前了,能节省的,还是节省些为好。”
静语轻轻拉了拉哥哥的衣角,低声说:“大师兄好凶啊。” “傻瓜,”苏静言爱怜的摸摸他的头,轻声说,“师兄这是要立规矩,不然以后怎么当家?” 他转过头,看着萧玉檀雪白端凝的面容,心里微微的发痛。 这个凤鸣堂的年轻主人,才刚刚满十五岁,未来的日子,还长得很呢……
第十二章 萧玉檀睁开眼睛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侧耳细听,清晨冷冽的空气中,“咿——呀——啊”的喊嗓[27]声,飘飘忽忽的荡漾着,凄凄楚楚,在黎明前分外幽暗的胡同里此起彼伏,相互呼应,像眷恋人间不肯离去的幽魂在哭喊。 要在别的地方,早有人骂起来了,但是这里是八大胡同,戏子的邻居也是戏子,因此心安理得的吊嗓子,不必在乎谁的脸色。 每天早上听到这声音就知道该起了,这已经晚了,勤奋的早跑到前头去了,萧玉檀不是不想早起,只是昨天晚上出去陪酒,被灌了两杯,现在头还是晕的。 他慢慢的起来,夏儿过来服侍了洗漱更衣,这才走到院子里去。 院子里早已有了个灵动的身影。 每天早上,他都是最早的。 萧玉檀第二。 还有一个,这个时候通常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萧玉檀来的时候,苏静言正提着一杆枪,扮演英姿飒爽的扈三娘。 只见他一边舞一边唱“……杀、杀、杀,杀得他无路奔血染马蹄……”(出自《扈家庄》) 一杆枪,耍得上下翻飞,像活物一样,灵活自如的在他身边飞舞。 萧玉檀赞叹的看着他。
苏静言耍完一套枪,停下来喘口气,才发现萧玉檀站在旁边,一笑。 抬枪,亮相。 娇声道:“来将可是王伯当?”(出自《虹霓关》) 萧玉檀也笑,道:“正是你家老爷!” 随手从兵器架上拣起一杆枪,抬手便向苏静言刺去。 苏静言笑个不住,举枪架住了,笑道:“看枪。” 两人你来我往的打了起来。 打完一套,静言的枪一翻一压,将萧玉檀的枪压在下面。 静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来了,在旁边打诨。 拍着手,娇滴滴的叫:“夫人,杀呀,杀呀。” 静言听到了,啐了他一口,回头对萧玉檀说:“师兄,你不愧是从小习武的,功夫真好,唱功更是比我好多了,难怪从前师父说,你不肯唱武旦是为了给我留口饭吃。” 说罢,一双眼睛黯淡下来。 萧玉檀摇头说:“那是师父吓唬你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苏静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站在一边看的苏静语就咯咯笑,说:“哥哥,你怎么不往下唱了?看你们那情意绵绵的样儿,我替你唱那心里话得了。” 苏静言听他这一讲,马上知道不好。 果然,苏静语说完,开腔就唱:“有一句衷肠话与你商量……” 静言又羞又气,把枪一横就朝他扫过去。 静语灵敏的一闪身躲过了,加快了速度继续唱:“……你若是弃瓦岗向奴归降……” 静言更急,顾不得什么,挺枪就朝他追过去。 静语哎呀的叫了一声,一路跑一路不歇气的唱:“……我与你做夫妻地久天长!” 一边唱,还一边扭扭捏捏的做着身段,摊着兰花手,绕个腕花,将两只纤纤食指并在一块儿,叫它做个并蒂花。
苏静言白皙的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他一向拙于口舌,从来争不过自己这个弟弟,当下也不说话,挥舞着手里一杆白腊枪,把静语赶得满院子的乱跑。 苏静言脚上踩着跷,但跑起来绝对不比苏静语的大脚丫子慢。 跷底敲在石板地上,咯咯咯咯的响,密集得如急雨一样。 不一时,枪头已经在苏静语的屁股上戳了好几下。 静语上窜下跳,大呼:“救命啊——”
萧玉檀站在一边,笑得喘不过气来,直要拿手里的枪当拐杖使才站得住,嘴里还要唱:“丫环们准备下无情棍棒,等到来呀,着力打不可留情。”(出自《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这时,静言的枪杆子在静语的膝弯上一扫。 苏静语哎哟一声叫,扑倒在地上。 苏静言赶过去,把枪搭在他肩膀上做了个亮相,傲然道:“看你这梁山小小蟊贼,焉敢与你姑娘交战。”(出自《扈家庄》) 静语抬手架住枪,作惊惧状,道:“好哥哥,打错了,你的薄情郎在那边呢!” 兰花指一比,直往萧玉檀指去。 苏静言循着那手指望去,正巧萧玉檀也正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萍水相逢。 苏静言望去,在萧玉檀幽若深潭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心房中的欢喜直要满溢出来,含情带怯,在眸与眸的交触中败下阵来,红着脸撇开头去。 恨静语促狭,他转头对场边的小厮秋儿使了个眼色。 秋儿侍侯了几年,戏文也早看得熟了,当下会意的拉了一把冬儿,两人过来把苏静语从地上提起来,左右搀住,念道:“王英被擒。” 静语急了,喂喂的叫。 苏静言忍着笑,手一指,道:“将王英吊在高竿之上。” 两个小厮答声:“是。” 也不理苏静语直叫唤,紧紧挟着他,拖走了。 苏静言追在后面喊:“去换件衣服,看你一身灰。” 见他们闹完了,萧玉檀才走过来,拿块帕子给静言擦额头上的汗,说:“别净跟静语闹腾,当心又伤了脚。” “才跑这点路,没事。”苏静言笑,不要他擦,接过来,自己擦了,把腿架在墙上,借着压腿,一边偷偷侧眼看萧玉檀练功,一双眼睛却时刻跟着他的身影,看着他在院子里跑圆场,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又快又稳,显露出他不凡的腰腿工夫。 师父死后,刚养好病,萧玉檀就发了狠似的练功。 既然是戏子,那自然就得唱戏;唱戏,就是戏子吃饭的功夫。唱不好,就要被这残酷的梨园无情的淘汰。 可是没有了师父的指教,光自己练,太难了。这戏里头的关窍,还是真得有人提点才成的。因此他无论怎么练,都觉得不是那个味道,心里越急,练得越狠,练得越狠,却好象更不知怎么练才好了。
萧玉檀一双水袖素练般抛洒开去,哀怨的歌声从喉间流水般淌出,犹如叹息。 “偶然间心似缱, 在梅树边。 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 生生死死由人愿, 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一口气跟不上,竟呛咳起来。 苏静言忙过来给他拍背,夏儿也赶紧倒了水来,静言接过,递倒萧玉檀嘴边。 他用嘴唇试了一下,是温水,才开口喝了。喉咙正唱得热了,若是一杯凉水撞下去,伤得很,因此只喝温水。 静言劝:“师兄,你不要急,唱戏都是水磨功夫,急也急不来的。” “我不急能行吗,”萧玉檀叹气,“如今师父一走,锦和的台柱子就塌了,如今没人撑得起场面来。我倒不是说我要挑班[27],自己有几分几两重我还清楚,但我怕的是班主要另请一位红人儿进来,人家眼里就未必容得下我们。” 苏静言不知道师兄竟想了这么多,这才知道,他早不知道有多么忧虑,只是藏得深,不肯说出来罢了。只是到如今又有什么办法呢,当然,如果萧玉檀能冒起来,顶上师父的空缺自然是最好,可是功夫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名气更不可能凭空涨起来,他虽然有这个心,却有心无力。
一出戏唱完,萧玉檀移步走向下场门,便听见楼上官座中有高声叫好的声音,知道必定是座中的豪客想勾搭他。 时下风气,旦角们都喜欢在临入下场门的时候,回眸一笑,对着附近的座客眉目传情,因此便有那“楼头飞上迷离眼,定下今宵晚饭来”的竹枝词,不过这样的事情,萧玉檀一向不屑为之,当下挑帘直直的走进去,头也不回。 帘子落下,隔断外面一片留恋的叹息声。 戏园子的后台里,静语侧耳听外面咿咿呀呀的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小声说:“那个薛宝珠,论身段、论唱腔,哪里及得上大师兄你,要不是有蔡大人捧着,哪里轮到他唱压轴子[28]?” 萧玉檀正在卸妆,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说:“少说两句吧,忘了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了?别逼我打你嘴巴子。” 他当家后,权威日重,静语实在有些怕他,便陪着笑过来帮忙,犹自喃喃的说:“我也就在你面前说,在外人面前绝对不说的……” 萧玉檀叹口气,打发他走开,他不帮忙还好,毛手毛脚的,越帮越乱。 觉得腹中饥饿,就叫夏儿:“拿点心来我吃。” 夏儿答应了,忙去端了点心盒子来,又给他斟了杯热茶。
过一会,赵燕如也下来了,见他妆都没卸干净就急急忙忙的躲在后台吃东西,摇头道:“怎么总这样,唱戏前就该吃点垫肚子,别老饿着唱。” 萧玉檀小口咬着手上的莲子糕,一边吃着,口齿仍然很清楚:“老辈人都说了‘饱吹饿唱’么。” “吃点垫垫不碍事的。” “那不成,”萧玉檀把最后一口糕放进嘴里,“我就觉得我饿着唱得比较好,肚子里有东西,声音就发闷。” “就一场戏还能熬一熬,要赶场怎么办?如果要有几包堂会,就得唱一天了。” “饿不死的。” 赵燕如不说话了。 在某些方面上,萧玉檀偏执得跟他师父一样,对待自己到了严苛的地步。尤其在孙鸣玉死后,萧玉檀病愈回来唱戏,他就发现这个孩子像脱胎换骨了一样,一颗璞玉被粗暴的打磨了出来,令人心痛的光芒四射。
萧玉檀边吃边听薛宝珠在外边唱。 同在一个班子,低头不见抬头见,彼此的底细都是很清楚的了。孙鸣玉在的时候,仗着师父庇护,薛宝珠只有妒忌他的份,可如今孙鸣玉一走,在班子里,薛宝珠和萧玉檀之间的关系就尴尬起来,不上不下的,各有各的好处,各有各的熟客,偏偏两个不相伯仲,却没有一个的名气当得起台柱子的位置,班主也十分为难,连压轴都只好让两个人轮流唱。 薛宝珠虽然性情不好,十分娇纵,但是他有今天的地位也不是全靠客人捧出来的,自己也有点真材实料,他唱得不错,尤其做工细腻,萧玉檀有时也有些佩服。 今天他唱的是《背娃》,他最擅长剧目,虽然此剧重在插科打诨,但是薛宝珠的做工十分精彩,把个乡下女子的形状演得活灵活现。 萧玉檀看不见,可是也从观众的喝彩声中感觉到了,不禁说:“薛宝珠唱得不错。” 赵燕如笑,“别羡慕他了,他也就能演那些乡村女子。你可别学他,他是一身村气,你却是一身贵气,演些深闺小姐、贞节烈妇很适宜,要演起村妇来,别人也只当是哪家的大小姐假扮的。” 萧玉檀送过来一个白眼,“谢谢您的夸奖。” 赵燕如大笑。 萧玉檀吃了几块点心,觉得好些了,就准备回去。 赵燕如问:“今晚没应酬?” 萧玉檀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问:“你请吗?” 赵燕如笑,心里却暗暗叹息,如果是从前被这样取笑,萧玉檀必定勃然变色,可如今,却学会圆滑起来了,明知道是好事,应该为他高兴,却不禁觉得有些酸楚。 静语跑过来说:“师兄,我不跟你回去了,有人请我去福兴居吃饭。” 萧玉檀淡淡说:“那你去吧。” 他自己不愿陪酒,但是却也不好拘管师弟,既然他自己愿意,萧玉檀也不好说什么。 静语却没有想这么多,喜滋滋的去了。 萧玉檀暗地里叹一口气,坐下来,对着镜子除下头面首饰。 薛宝珠唱完下来了,不知有什么好事,脸上喜滋滋的,走进后台来,扫了一眼,又羡又妒,尖声道:“哟,好红相公,好大排场。” 萧玉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桌子上自己刚用过的首饰盒子还未收拾,里面陈列着全套上好的点翠头面,是师父的旧物,足有四五十件,灼灼生辉。 他牵了牵嘴角,说:“见笑了。” 伸手啪的一声把盒子合上了。 “赵三,收拾起来,回去了。” 跟他侍侯衣箱的赵三过来应了是,指挥粗使下人把萧玉檀的衣箱抬到车上。 萧玉檀道声失陪,也不看薛宝珠的脸色,走了出去。 夏儿过来抱了首饰盒子跟在后面。 上了车,车夫驾的一声,马车就轻快的驶了出去。
[26]喊嗓 就是吊嗓子,戏曲演员练声,锻炼发声部位。 北平梨园竹枝词有:“袅袅莺娇响更高,梨园子弟不辞劳。若非日出东方亮,隔巷分明是鬼嚎。” 可见吊嗓子是多么的鬼哭狼嚎。 [27]挑班 就是台柱子,戏班子里挑大梁的主要演员,在文中那个年代,就是大约清朝咸丰年,挑班的大多是旦角(也有少数是老生)。挑班的旦角不但要有技艺,还得有名气,才能招揽观众,文中孙鸣玉本来是锦和班的台柱子(他死的时候大概二十二三岁,对于挑班的台柱来说,其实太大了,但是文中需要么,而且真的十分优秀的相公,也有唱到二十以上的,那年代的相公红的时候大概十三四到十七八,很残酷啊),他一死,班里又没有可以代替的人,班主可能就会另请一位红相公搭到班子里来,玉檀就是担心到时候人家容不下他,因为过一年半载,他也会有能力争夺台柱子的位置,人家就很可能趁他还没冒起来就先下黑手把他掐下去,那时代梨园的斗争很残酷的。 [28]压轴子 例如,一场戏如果有五出的话,第一出叫作“开锣戏”,第二出名曰“早轴”,第三出称为“中轴”,第四出则为“压轴”,第五出称作“大轴”。当然,也不是绝对就是指一出,例如中轴子也有包括三四出戏的。 压轴子,就是指整场演出的倒数第二出戏,现在有种误解,认为“压轴”是指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