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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惊讶于这样一种事实,人和人心灵之间的交往,有时候竟然是在一种奇特的方式下进行。别看大街上的人流潮水一般地涌来,然而百分之九十九都同你只是擦肩而过,那让你产生遐想的背影一旦滑出视野便不再重现,而同你将会相识的人还寂寞地呆在你想不到的角落。同我们工作、居住在一起的人,可以说是很熟悉了,然而有一天你会因某一件事突然发现,对方竟使你感到从未有过的陌生。你究竟真正会了解几个人?又有几个人会是你的知心朋友?你自以为还想着你的人,在事过境迁之后还会把你一直装在心里吗? 我是在多年前从学校毕业,到所分配的单位报道,同她再次相遇之后才有以上感触的。 同我印象中的那个纯真的女学生相比,她的变化当时让我不能不惊叹环境对人的巨大作用。她的脑后曾如一簇黑色火焰飘扬的马尾巴,已换成熨熨贴贴的齐耳短发,剪裁得体的服饰和脸上坦然随和的表情,透露出职业妇女特有的干练和世故。当我从人群中一眼认出她时,我意外而欣喜地差点叫出声来,世界真是太小了。我以为她当时肯定也会认出我,但我发现她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便转身忙她的事去了。难道她竟没有认出我?这使我把许多溜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我想,从那次邂逅到此时也不过两年,她就记不起发生在车站上的那一幕了? 那是我在省城上学回家过春节时发生的事。记得我刚踏 上火车时,她就坐在离我不远处的位子上,从她胸前的校徽得知她在另一个城市上学,此行无疑也是回家过春节。我们同坐一节车厢度过了十多个小时,其间互相也对视几眼,但因不熟悉,谁也未主动说过话。火车凌晨一点钟到达陇海线一个中型城市,在这里我跳下火车去汽车站,要等天亮后再坐数小时汽车才能到家。当我提着行李随其他旅客往500米远处的汽车站走去时,发现她背着包也走在我身后。那一刻我心中突然萌发了做一回侠士的念头,主动打招呼帮她拿点东西。她也许早在车上观察到我除了胡说八道之外不会有坏心眼,因而也不客气地把包交给我。离发车还有五六个小时,住旅馆已没有多少必要,我们便到候车室去熬那难以忍耐的后半夜。 没有多少相互介绍,仅凭同坐一趟车和提了五分钟行李的关系,我们就像多年的朋友一起交谈。隆冬的夜晚寒气逼人,室内的暖气似乎失去作用,许多旅客通过不停地踱步来抵御严寒。我的棉大衣也挡不住风,她的羽绒服似乎更单薄,于是我们背靠背站立在墙角,一边小声说话一边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似乎在交谈之前就已作过长久的准备,我惊讶地发现,我们不设防的谈话竟然是那样地融洽和投机,在许多问题上的看法都比较相近或相似。我本是个个性木讷,平时不好交往的人,与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在旅途中相识,那是我以前认为只会在传奇故事中发生的事。我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触动了我们的心灵,使我们把埋藏在心中的许多秘密都一古脑儿地抖给对方,而我们在一天之前还互不相识,数小时后又将各奔东西。那一晚,我们似乎说了许多年积攒的话,相互的推心置腹使我们都有说不出的畅快。我们就那群背靠背地站着,已融合到一起的体温把阵阵袭来的寒气阻挡于感觉之外。也许左右那些伸缩的目光,把我们看成谈情说爱的一对儿了,但我们谁也没有唐突地涉入那个敏感的领域,只是痛快淋漓地谈着双方都很惬意的话题,甚至在告别之前连对方的通讯地址也没有问。 她坐的车早发20分钟,我仍然提着行李送她。我知道再 次相遇的可能微乎其微,但我还是向她说了声“再见!”她也微笑着挥了挥手。远去的车扯断了我的目光,但她的音容笑貌却深深嵌入我的脑海,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惆怅。此后我也接触过不少女孩子,但对她们我除了礼貌与矜持,没有过多的激动。是过多的了解反使我关闭了心灵的窗户吗? 想不到两年后我和她会在同一个单位,但她却没有认出 我。也许她早巳把那次相谈的情景忘记了,而我还时时回味起我们说过的话。有几次我想唤醒她的记忆,便把话题引到往事的边缘,差一点就要说穿了,然而她无动于衷。她的经过刻意修饰而显露出来的庄重和造作,同我记忆中那个纯真开朗的姑娘判若两人。于是我不无遗憾不无悲哀地想,也许她早巳认出了我,但出于许多顾忌她便假装不单识。她已不是当初那个纯真的女学生了,生活使她迅速修炼成处世精明的那种人,她也许认为向别人袒露心迹是不成熟的表现,而我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孩子。 很久以后我才深深地懂得,人和人心灵之间的交流其实 是很难的,有时候我们渴望了解别人,也渴望别人能理解自己;但真正交往起来却瞻前顾后。冒味地走进别人的生活,有时候竞像一次冒险,而敞开自己的心灵等待真情,却又会常常忍受被冷落的痛苦。但每一个人从心底里其实都是渴望相互理解的,只是现实生活的无情与残酷总是给人们的愿望蒙上一层阴影,因而他们在大多数时候不得不紧紧地把自己包裹起来,只是在偶然的机会里才让自己的真实心迹曝一次光。尽管我遭受了种种挫折,但我对人和人之间美好的情意仍然怀着深深的渴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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