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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一日,晚十点四十分,铁城市雪马水产公司总经理欧阳雪鸿站在办公室的窗前,雪茄的浓烟从他唇间、鼻孔中散发出来,他一身雪白西装,目光悠远,俯瞰窗外市中心街道上熙来攘往的人流车流。欧阳雪鸿三十三岁,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年龄,加上他二十二岁凭一万块资金白手起家,从百货生意上发家,后进军水产行业,二十七岁时资产达到三千万,被市乡政企业局评为“全市十大杰出青年”之一,十一年的商海浮沉,已完全体现了他个人的生命意义。 可是今晚心情很烦闷,他走到办公桌前,拨了一个电话号码,铃声响过六次,没有人接,他挂断再拨一个号码,铃响两声后一个女人接起,问是谁,他说:“是汤经理吗?我是欧阳。有没有空,我请你吃……吃宵夜。”对方轻笑:“不好意思,我正和客户谈生意,改日好吗?”他挂断后再拨电话,这次是一个娇嫩的少女声音:“欧阳经理吗?今晚不行啊,我姐姐从乡下来找我,我出不来了。”欧阳雪鸿“啪”的一声用力挂掉电话,将雪茄在烟灰缸捺灭,骂道:“他妈的女人都死光了!”他大步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门。在走廊上行走时,从西装内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巧玲珑的塑胶袋,撕开口,又拿出一只小烟嘴,将塑胶袋中的白色粉末倒进烟嘴里,凑近鼻端,用力吸一口,仰头看天空,深呼吸几下,将袋中剩下的粉末放进雪茄烟盒里,向楼下走去,在他走到楼梯口时,空气中传来物体急剧划空的尖锐啸声,他感到脑门猛然承受巨大撞击,他根本来不及有任何思想,一颗子弹从他后脑穿出来。 十一月二日,陨石集团下属十几个公司总经理和大股东在总裁岳明远的主持下临时举行一次紧急会议。人人都神色郑重,岳明远目光扫过全桌,沉声说:“欧阳雪鸿的事对我们集团是一个致命的打击!相信各位老总都有耳闻,公安局正在积极调查破案。目前形势复杂,我们一定要稳住!不能因此事造成混乱。”见众人不发一言,便又说:“今天召集大家来开会,主要是为下一任雪马公司总经理的人选问题,各位老总和股东不妨各抒己见。”没人说话,岳明远又说:“雪马公司一直是集团内经济效益比较好而实力雄厚的中坚公司,如果各位心中没有人选,我可以委派一位,希望可以和各位友好合作。”全市十一家连锁超市总经理刘万富懒洋洋的说:“董事长亲自提名,我们绝对没有意见,就怕你提名这个人肩膀太窄,挑不起担子,把雪马公司弄得一团糟,可就有辱集团形象了。”岳明远眼神锐利地盯着刘万富,说:“刘总这话是什么意思?”刘万富气愤得说:“什么意思?欧阳雪鸿这几年干出什么玩意儿?雪马公司早就资不抵债,对外居然狂报产值,银行已经不敢贷款给他,欧阳上个月还在我这里借了三十万赌钱,他妈的!这钱集团还不还?雪马是没钱还了!董事长要找人接这个烂摊子,很好啊!雪马破产了跟我刘万富也没什么关系,你做董事长的反正大树压得住风!” 他这番话一说,各位经理股东大多附合,纷纷叫闹,有的说欧阳还欠他多少钱,有的交头接耳,诉说欧阳雪鸿被杀事件。 岳明远从烟盒取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伸手制止吵闹,说:“雪马公司在资金筹措上确实存在一定问题,但它的经济效益还是有目共睹的。水产半成品和成品加工在当今还是新兴行业,欧阳雪鸿经营能力是有的,但不太善于管理,大家尊重死者,不宜在外面多议论。具体欧阳生前欠几位老总的钱,数目也不是很大,我可以向各位保证,钱一定由雪马公司还。还有,新上任的雪马公司经理年纪尚轻,又加上该公司内部所存在的问题,希望各位本着共同发展、共同进步的原则,给予支持提点。好,会议到此结束,中午我私人请客,大家聚聚。”众人纷纷起身,都说中午公司有事,或是有客户要招待,实在有负董事长厚爱。岳明远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随即笑说:“各位都是忙人,我就不留了。改日补请。” 秦飞下飞机的一瞬间想到今天还没吃早餐,他笑一下,自己从小就没有吃早餐的习惯,现在刚被老婆改过来,一离家就又变回原样。不过这时候确实有点儿饿,他抬腕看表,飞机落点时间超真实的准确,正是十点四十五分,想到半个小时后的洗尘宴,便很有风度得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淡青色的西装在耀眼的阳光下显现出挺拔的修长皱折。 “在这边了!”两个男人向他快步走来,当先一人四十几岁,中等身材,戴一副眼镜,上前不由分说,握住秦飞的手连续摇晃,满脸堆欢:“秦总,你不知道董事长等得你多心焦,一个劲得催我查飞机班点,这下可好了,终于把你盼来了!”秦飞不认识他们两人,这时只好微笑:“谢谢董事长关心,不知两位怎么称呼?”中年男人一拍头:“秦总你看我这急性子!先给你介绍这一位同事,”一指身后那年轻男人,“这是雪马水产公司销售部主任周剑华,也是秦总你的助理,年轻人!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望秦总多加指教。”秦飞微笑伸手和那年轻人握手,忽然“哇”一声叫:“你手劲好大啊,和我掰手劲吗?哈哈!”那年轻人脸红了,没有说话。中年人又夸张得指着自己说:“我叫薛慕荣,是董事长行政秘书,文不成武不就,小人一个。今天能来接到秦总,真是三生有幸。”秦飞登时肃然起敬,正要说话,薛慕荣说:“秦总我们先上车再聊怎么样,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向秦总请教呢。”三人走十几步,停在一辆雪佛莱轿车前,薛慕荣抢上一步拉开车门,秦飞谦让一下,便先坐了进去。 洗尘宴搞得有声有色,摆了三桌,陨石集团下属企业老总和各大股东大多都有出席,秦飞见众人都很热情,心里有些高兴,心想雪马公司或许并不像外面传得那么差劲,但直觉这些人笑容里带点儿揶揄的味道,类似于猎人看到野兽将要掉进自己精心设计的陷阱里的表情,后来酒喝得多了,想到说不定是自己心里先入为主,把什么事情往坏的方面想,再说自己来铁城市之前已有心理准备,雪马公司生意萧条、严重亏损更好,自己能把它扭亏为盈,更体现能力。这些集团下属兄弟企业老总对自己虚情假意又怎么样?现在有几个人是睁着眼说人话的?没必要多理会。 秦飞进雪马公司第一件事就是让财务部将公司所有帐目交给自己清点一下,他九二年复旦大学经济管理系毕业,因品学兼优,被学校保送留学英国深造,九四年取得经济管理硕士学位。回国内受陨石集团聘请任职房地产公司杭州分公司副经理兼财务主管,因勤劳机智等种种原因,一年后被升任分公司经理至今。今年二十九岁,年初和岳明远内侄女岳彩虹结婚,岳明远没有子女,当岳彩虹如掌上明珠一般,秦飞在杭州时已有“驸马”之称,他身上书生气颇重,对此裙带关系虽然不满,但岳彩虹美貌大方,非常独立,既有个性又有人性,他实在是没话说,在岳彩虹的穷追猛打下只好牺牲自尊心。他致力经济学多年,又有几年实践经验,思维理念倾向于帐务管理,认为一个企业的亏损以致濒临倒闭,归根结底就是一个财物内外调控的举措失策,他一直深信大学时本科教授的一句话:“目前市场已有的行业不会在短期内消灭绝种,一个企业的失败因素不应该取决于该行业的市场问题,而应在企业法人的主观操作上找原因。” 雪马公司九八年以前帐目比较有条理,分门别类,营运正常,盈利能力极强,特别是九七年底,几笔大的业务给公司盈利净值近两千万,银行信用额度超过一亿,但到九八年初,公司业务方面毫无动静,支出却大得吓人,二月份至六月份这四个月仅招待费一项已上六百多万,如文艺会演赞助、希望工程捐款等支出更是超常理的大额。以秦飞的经验,几乎不经思维,立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想到欧阳雪鸿被杀事件,背脊有点发冷。他再翻看九六年前的帐目,收入和支出都算合理,合上帐本时,忽然想起没有看到雪马公司初创时的帐目,再翻一遍,所有帐册从九二年九月份开始记录,九二年九月份也是陨石集团融资雪马公司的时候,以大股优势操控该公司营运。秦飞翻出欧阳雪鸿个人简历,第一页上就讲到欧阳雪鸿九二年十月份被市乡镇企业局评为“全市十大杰出青年”,简历最后一页有编撰人姓名洪天,秦飞听说过这个人,知道是雪马公司的财务主管兼副总经理。这时秦飞的目光落在编撰日期上,激光打印机打印的平滑美黑字体在雪白的A4打印纸上清楚得显现: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二日。 秦飞陷入迷惑的忙乱之中,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文件批复、订单立项签字,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负责什么事,因为没有什么事是他亲自经手的,都是下面人处理好交到他手里让他签字,他不知道自己每天坐在办公室有什么意义,说是公司一把手,怎么连大业务单位的客户都见不着面呢?他深知已近世纪末,一个企业最重要的是要效益,职位再高也只是虚悬,再加自己只在雪马公司占干股百分之十,说好听点给面子让他签个字,承认公司还有一个老总存在,就算不让他签字,公司大股东完全有自主操作的权力。秦飞在公司办公室画了两个礼拜自己的大名,觉得字倒越写越差了。这一天,他早晨十点才到公司,办公大厅里众员工忙着手里的事,看到他,都点头打招呼,秦飞伸双手下压,朗声说:“各位员工、董事!”众人一齐抬头看他,秦飞微笑:“大家先放下手里的工作,听我说两句。”见众员工都表情专注望着他,便说:“我想请教大家一件事,本公司副总经理洪天怎么不来上班?”众人对望了一下,一名女员工说:“洪经理去比利时了,总经理不知道吗?”秦飞有点发窘,说:“去比利时干什么?”那女员工笑:“取经啊。”秦飞微一沉吟,冷冷得说:“既然洪副总经理出国去了,我在公司能不能做主?”那女员工笑,见众员工都低下头来,忙伸伸舌头,也低下头来。秦飞说:“好,以后有订单或业务单位会面洽谈,必须经我首肯,否则一概无效!”见众员工默不作声,又说:“谁是打字员?将会议记录打印一份让我过目,然后发送给各科室和下属公司。”一个女孩二十岁左右,大概是公司打字员,叫道:“什么会议记录?”秦飞冷冷说:“就是我刚才宣布的事项,你理解能力这么差,岳明远怎么会安排你这种酒囊饭袋来我们雪马?”说完不理她脸色变红变青,大步走进办公室,用力带上门。 晚上七点,秦飞坐在办公室里抽烟,手机摆在烟灰缸旁,他知道岳明远很快就要打电话给他,自从任职雪马公司总经理以来,他一直处于被动,得给岳明远提一个醒,不能把自己当傻瓜。七点四十分,岳明远亲自来到秦飞的办公室,问他是不是对目前的工作有什么不满,秦飞冷笑说很满意,只是想知道现在雪马公司谁作主。岳明远宽容得笑,说:“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嘛,你还信不过我?你初来公司,员工和下属部门还不是太习惯,你得慢慢影响他们。雪马公司资产上亿,你轻装上阵,就已经占了百分之十的股份,我也算照顾你了。”秦飞心想公司债务比率已超过百分之一百,你现在明摆着把我往火坑里推,但只微笑说:“多谢董事长厚爱。但我只想知道雪马公司谁做主?”岳明远不悦道:“当然是集团做主!这在九二年融资之后一直如此,我在雪马公司占股百分之五十一。你不用考虑太多,只要把你这个总经理好好做下去,我难道会害你吗?”秦飞在这一瞬间把心中的疑惑全盘释放,终于能理解岳明远的想法,诚恳得说:“谢谢董事长提点,我一定不负董事长所望,努力使公司效益上一个新台阶。” 秦飞躺在公司发送的公寓楼套房卧室里,思索如何可以让自己感觉定位,对他而言,现在事情很明显,自从九二年陨石集团融资雪马公司,以大股优势操纵该公司生产运作,跟着拨入大批人员替换原公司权柄人物,欧阳雪鸿肯定立即就发觉不对,所以一方面和岳明远虚与委蛇,另一方面加强培养自己中坚力量,以阻止陨石集团完成兼并举措。这些事虽是秦飞单方面猜测,但欧阳雪鸿是一个极有能力和生意头脑的人,这一点可以从融资之时公司总帐目上看出来,这种人绝不会甘心屈居人下,但雪马公司自九二年起已被岳明远以百分之五一股权优势操控,欧阳雪鸿这时做生意一定更加卖力,九七年年底业务量达到顶峰,想必已能收回公司大额股权,却在九八年初就被岳明远强制压下,通过种种手段逼得雪马严重亏损,虽然令岳明远损失一大笔钱,但很快就可以以这理由换掉欧阳雪鸿这个总经理,陨石长期掌握该公司大权,到九八年十月份,雪马公司已经资不抵债,欧阳雪鸿浑身有劲,但祸生肘腋,已无法力挽狂澜,岳明远可能正要撤销他的总经理职务…… 但有一件事不对!欧阳怎么会这个时候被杀?照秦飞推算,应该是岳明远派人杀他才有道理,可是雪马公司到此地步,已经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了。难道是欧阳私人的仇家?不是!就是岳明远!岳明远和欧阳之间一定有一个共同的利益关系,或者是岳明远有把柄握在欧阳手里,岳明远既要从大局上逼走欧阳,又不能让欧阳有狗急跳墙的机会,没有比杀人灭口更有效的办法了。 问题一经想通,秦飞不再懊恼,工作时去了顾虑,积极性非常高,总之岳明远种种举措,无非是为了利益,现在已去了欧阳这个眼中钉,自己只要做事不过于跋扈,又能为公司创出效益,岳明远总不至于对付自己。秦飞来铁城市前已对当地市场做了一定深度的考察,仅当地餐饮业要养活雪马水产公司就绰绰有余,再加上原料加工半成品和成品海鲜在外省和东南亚等小国家的固有市场,公司发展前景非常广阔。秦飞初来公司就和销售部主任周剑华关系处得很好,这个年轻人二十五岁,九七年从福建海军特种兵部队退伍回家,据讲是铁城市市委书记钱斌的姨侄,为人诚恳,做事不卑不亢,客户只要和他接触一次,大多比较信任他,能力很强,只是性格太直,不会转弯,因为姨父的强大社会关系,岳明远也要给他点儿面子。周剑华对秦飞非常尊敬,常向他请教与客户交往说话的方式手段,对所有订单和业务事项从不自作主张,总要请示秦飞定夺。秦飞带他出席了几个大的订货会,与形形色色的人物见面,发现周剑华领悟能力极强,什么事只要自己提一下,他立即能够拟出相应步骤。 秦飞入主雪马公司三个月,工作方面基本适应,与下属公司与总公司职员关系逐渐融洽,秦飞不善摆老板架子,做事公私分明,奖勤罚惰,向来对事不对人,公司各大股东有时被他不留情面的一顿训话,心里却也服他。业务方面相应有所提升,秦飞拟出几个大的变革,预计一年内应有收益。这时以连锁超市总经理刘万富为主的十几家兄弟公司老总上门要债,秦飞将盖有本单位公章的欠条款逐项归还,欧阳雪鸿亲笔签字的欠条置之不理,说道自己只代表雪马公司,公司外欠帐目自己有责任全数归还,但欧阳已不在人世,他生前个人外欠帐公司没有义务承担。刘万富等却也没办法反驳他的道理,第二天几人商量好了来要求雪马公司变卖欧阳雪鸿个人的股份偿债,秦飞沉吟片刻,拨通岳明远的手机,问这件事怎么处理?岳明远在电话那边笑:“欧阳的个人股份只有百分之十七,他们要求以欧阳的股份偿债,你可以拿公司帐目给他们看,能翻出二十万块我就佩服欧阳这个死人了,哈哈!”下午秦飞将公司一应帐目经过会计事务所清帐,雪马一应固定、流动资产折合人民币现值伍千伍百玖拾壹万壹千叁佰贰拾柒元伍角整,负债柒千万零叁百元整,负债比率百分之一百二十五,欧阳雪鸿个人资产玖百伍拾万,和负债百分之一百二十五相除,他倒欠公司贰佰叁拾捌万。岳明远电话申请银行汇款银票叁千万偿还该公司债务,个人占雪马公司股权百分之百,欧阳雪鸿人死债灭,据讲他还有一幢别墅,目前无人居住,刘万富等要债无功,筹划着申请法院变卖欧阳的私人别墅。岳明远在一个礼拜后的一次酒宴上代还欧阳雪鸿个人外欠款一百四十余万,合法收受这幢价值六十余万元的别墅。 铁城市做水产生意的养殖场和公司企业共二十几家,竞争力也即甚强,秦飞行事作风正派,业务理念坚定,生意手段新颖,在短短半年时间内抢占市场,不但夺回欧阳雪鸿手里丢掉的客户,并且以顽强的姿态杀入竞争内围,同行业各企业法人自对他嫉恨者有之,而集团内部下属各公司老总也非常不满,秦飞对此毫不在意,明白这些兄弟公司老总多本是独立创业,后被岳明远以种种或许不道德的手段融资兼并,对各公司拥有操纵权,秦飞心想有岳明远撑腰,这些老板就算心里不爽,还能吃了我?这半年来,秦飞自感基础牢固,准备把老婆接来铁城市,岳彩虹在杭州教育局上班,工作比较稳定,但夫妻两人总不能分居两地,并且秦飞时常想念得厉害。 一九九九年五月中旬,岳明远召集集团内权属四家公司和办公室人员开会,会议内容对外比较机密,主要是岳明远有意吞并下属新飞房地产公司,新飞老板吴开明五十几岁,一脸和气,老于世故,对其私人资产非常看紧,事无巨细,必亲自过问。秦飞等都感到要收购这个企业困难比较大,吴开明占房产公司股份百分之七十,统筹策划公司资金运作。岳明远决定第一步是通过商业手段压低该公司股价,逼吴开明就范,再以行政手段强行兼并,岳明远在铁城市地位极高,既是商界大亨又是政界要人——市委党委会委员长,还有一个头衔是九六年市乡政企业局任命的“对外贸易联谊会”主席,会议在座人员听他这么说,倒也不认为他是口出狂言,中国早已进入市场经济,大鱼吃小鱼的道理谁都懂,这样难免令集团损失很多钱,但舍不得儿子套不了狼,岳明远融资下属十几家公司的初衷大约只是一个尝试、一项投资,现在已演变成要全盘收购的野心,这一点显而易见。秦飞对此最能理解,开创事业的人没有野心也成不了大事。 会议结束后,四家直系公司积极筹款,秦飞明知雪马近日资金紧缺,但也只得硬着头皮以应收帐款暂且交待任务,说到底公司也不是他的,他只是一个高级打工仔,不需要太有主见。周剑华每天跟着秦飞的女秘书跑前跑后,办理后备事宜,兴致很高。周剑华有一个女朋友,是在部队当兵时交的本市笔友,退伍后两人见面,都算比较满意。女朋友名叫唐小荷,二十四岁,一米七二的身高,穿高跟鞋几乎比得上周剑华,她一头长发很柔顺,长相也很清纯,在一家合资企业担任策划部主任,周剑华很喜欢她,非常眷恋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唐小荷也很喜欢他,只是常怪他处事不够圆滑,太过直率。 这一晚十一点时雨下得很大,周剑华和秦飞还有女秘书朱静在公司加班,整理销售计划和资金流量表。这一段时间加班很正常,每天工作时间至少在十六个小时以上。秦飞体质很好,但见到朱静连打哈欠,忍不住也倦意上涌,香烟一根接着一根。周剑华不抽烟,连喝十几杯咖啡,忽然叫:“哎呀,对不起,我要上洗手间。”秦飞和朱静都笑,秦飞挥手道:“快去快去,别尿在裤子上。”周剑华跑下楼,在洗手间里方便之后,打开手机拨唐小荷的号码,手机却没电了,他看一眼楼上,再看一眼窗外的大雨,毫不犹豫得跑出公司大楼,到五十几米外的IC卡亭前,插入IC卡,拨通唐小荷的手机,雨很大,他身上早已淋得透湿,水珠顺着他头发滑下面颊,手机响了五声,唐小荷接了声音柔软的问哪位,周剑华轻声说:“小荷吗?我是周剑华。你睡了吗?”唐小荷说:“嗯,刚刚上床,今天公司加班,你在家里吗?”周剑华说:“我在公司,今天大概要通宵了。”唐小荷疲倦得说:“这一段时间真累啊,明天你有时间来我家吗?我做东西给你吃,帮你补一下。”周剑华沉吟一下,说:“我也不知道,到时候给你电话吧。你很困了,快睡觉吧。”唐小荷柔声说:“你也不要太累了,少喝点儿咖啡,对身体不好的。”周剑华沉默一下,低声说:“我好想你。”唐小荷轻笑一下:“傻瓜。”又柔声说:“我也好想你啊。” 陨石集团在十四个月后的二OOO年九月下旬完成对新飞房地产公司的兼并事宜,企业老板吴开明一个资产上亿的公司被股价压得一文不值,吴开明一次闯进董事会上大骂岳明远祖宗许多代,毫无一个上流人士的风度,岳明远倒不生气,只说:“吴老板,你也是做生意的,生意场上一向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只要你肯屈就,我可以答应让你任职本集团财务主管职务。”集团内董事都大为奇怪,吴开明也很奇怪,问:“你把财务交给我,不怕我耍花样吗?”岳明远笑:“用人不疑,我既然敢用你,就不怕你耍花样。”事后,各下属公司老总谈论这件事,都觉得岳明远这一手玩得很漂亮,本来欧阳雪鸿一死,雪马公司立即到了岳明远手里,虽然没证据肯定是岳明远买凶杀人,但这件事的表象痕迹太明显,总令人猜疑,现在岳明远真枪实弹得硬是逼死新飞房产公司,外界不免要议论岳明远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岳明远就显示出一个大企业家的风度,意思是我赢了,但我给你机会,给你活路,既显实力又显涵养。 秦飞营销手段高超,对兼并新飞公司事宜实居首功,岳明远在一次董事会上宣布秦飞占雪马公司干股百分之二十三,副总经理洪天调入集团内部,周剑华辅助功不可没,升任雪马副总经理,占股百分之二十,各公司人员工资各升四级。周剑华并非公司负责人,但居然一次性获得大额股份,折合现金就是三千多万,许多职员都大为大满,秦飞对此一笑了之,想岳明远借此向周剑华的姨父示好,手段有点拙劣,但周剑华确实很有能力,除了社会经验暂时缺乏之外,确实是个可以培养的人才。 二OOO年十月份,雪马公司营利水平达到巅峰,兼并铁城市十四家中小型同行企业,实有资产超出两亿,陨石集团内部给秦飞起了个外号叫“水产大王”,秦飞和周剑华等主要负责人压力空前加剧。这一天周剑华亲自送一份投资议向到岳明远办公室,主要是为新开发纸袋装水产食品计划,岳明远浏览议向书后基本同意,但要求经雪马董事会决议首肯。周剑华出办公室时,感觉有点儿尿急,走进洗手间里,出来后经过董事长办公室,听到里面传来声音,好像说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停下脚步。一个男人声音说:“资金是一个大企业能够支撑下去谋求发展的重要因素,董事长你现在拿出这么多钱,完全没必要的。”岳明远笑:“怎么没必要?吴开明这种小人,没钱肯为我办事吗?我让他利益和集团挂钩,让他不起异心,哼!不过两亿而已,我们集团现在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至于周剑华……”开始那男人说:“我就不懂,周剑华不过是一个小人物,他姨父就算是国家主席,我们也不能做弊大于利的事,他凭什么可以毫不费力拿下三千多万?”岳明远说:“这件事和你说没什么,周剑华是……”声音忽然变得低不可闻,那男人惊呼:“原来他是董事长的——”周剑华这时已听出这男人正是本公司前任副总洪天,岳明远“嘘”了一声:“你要搞得全市人都知道吗?”洪天连忙肃然说:“谢谢董事长对我的信任,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出去,睡觉时也用线把嘴缝起来,董事长绝对可以放心。”岳明远低声说:“我如果连你都不能相信,还能信谁?你和我从小玩到大,他日我有意外,整个陨石都是你的。”洪天惶恐的说:“不会的,我不敢!我不敢!”周剑华听到脚步声向门前走来,急忙转身,快步走下楼。 一路上他都苦思不得其解,吴开明和岳明远私下肯定有协议,这一点轮不到自己多想,但难道岳明远拨股份给自己,却有什么别的原因,既然想不通,索性不去想。到雪马公司时,迳直走到秦飞办公室前敲门,秦飞嘴巴好像被什么堵住,问:“谁啊。”周剑华笑:“是我,周剑华。”过了二十秒,办公室门找开,秦飞站在门前,周剑华一眼看到老板椅上坐着一个漂亮的女人,穿一件花格男式衬衫,下身穿墨绿色牛仔裤,看到周剑华时笑了一下,周剑华也笑,心想秦总以前不好色的。秦飞有点脸红,指着那女人说:“小周,这是我老婆岳彩虹。”又指周剑华说:“这是本公司副总周剑华。”那女人站起来,走近周剑华,伸出手来,周剑华轻轻握一下,感到她手上柔软而有弹性,他不敢多想,轻笑:“嫂子。经常听秦总提到你。”岳彩虹笑容如花,转头看秦飞说:“哦,秦总怎么说我?”周剑华笑:“秦总经常和我吹牛,我也不大相信,今天见到嫂子,我才明白。”秦飞笑骂:“臭小子。”岳彩虹也笑:“周总,你明白什么?”周剑华微笑:“我明白秦总为什么从来不近女色。最好的女人已经得到,别的庸脂俗粉肯定看不上的。”秦飞笑:“小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周剑华笑笑,岳彩虹大笑:“周总你不用给老板圆谎,现在的有钱人呀,哼,我全知道!”周剑华不敢接口,秦飞正色道:“我可不是见异思迁的人,你不能不相信我。”岳彩虹见他认真起来,笑说:“我现在到了铁城可就不想走了,看着你!你得给我安置一下。”秦飞还没说话,周剑华抢先说:“秦总孤枕难眠了一年多,嫂子你想走也不行呀,啊?秦总?”秦总在他肩上轻捶一下:“又来丑我!”感激得握住他的手。 周剑华晚上回家时看到家里来了客人,是一个穿着华丽的中年女人,母亲说是以前的老朋友,姓刘,二十几年没见面了,周剑华叫了一声刘阿姨,刘阿姨看着他,眼中流露出欣赏的味道,连说:“这孩子长得真英俊。”问起他的职业,周剑华说了,她又说年轻有为,周剑华见她眼中大有深意,便有点拘束,说声“失陪”,走到自己房间里,感觉刘阿姨眼睛一直跟着他。 十一月份时,一个客户已和另一个水产公司达成议向协议,秦飞横插一脚,以各种手段把客户抢了过来,周剑华嘴上不说,心里就不太赞成。秦飞在办公室里单独和他说:“你对我做生意的作风是不是有点不满?”周剑华说:“没有啊。”秦飞微笑:“有不满你就说出来,免得我们两人合作起来不协调。”周剑华说:“我绝对没有不满,秦总是我最佩服的老板,你做出的决定一定有道理,只是我一时间不能够理解而已,我会好好学的。”秦飞笑:“现在岳总摆明了是大鱼吃小鱼的作风,我们应当跟上集团脚步,否则很容易会淘汰的。你明白了吗?”周剑华点头:“我明白。”秦飞点了一根烟,说:“你很有能力,但要学会转弯,也就是变通。你觉得一个男人最需要的是什么?”周剑华想了一下,说:“我说话不一定对,秦总不要笑我。我觉得男人最重要的是要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和高尚的社会地位。”秦飞说:“你说得也有道理。但男人真正需要的是权力。”周剑华心想这是老生常谈了,但也点头说是,秦飞看他一眼,说:“我说的权力不是能够完全控制别人的权力,而是能合理操纵自己行为的权力,能够使自己的理想得到实施进行的权力,能给自己获取更大自由活动空间的权力,你懂不懂?”周剑华肃然起敬,点头说:“秦总的话我一定终生铭记。” 这一段时间岳明远经常来雪马公司找周剑华谈心,周剑华性格改变很多,遇事不再带入主观情绪,变通得很灵活,岳明远有一次问起他的学历,他说取得过一个政治学大专文凭,岳明远问他想不想继续求学,周剑华见他眼神满是期待,忙说非常想,工作中常感到自己知识不够。岳明远见他回答得体,便很满意,说年轻人应该有上进心,不能一头钻进钱里面,应该不断充实自己,周剑华连连点头,他早学会了什么叫迎合,说自己最近正在学电脑课程,想考一个计算机三级证书。他直觉岳明远对自己的关心远超出老板对雇员的态度,但可以理解成岳明远是为了和自己姨父市委书记钱斌搞好关系,利用他这一环来示好。 这天已入腊月,周剑华晚上咖啡喝得太多,总睡不着,打电话和女朋友唐小荷说了半个多小时话,已是十二点半,更加兴奋得睡不着,忽然听到客厅里父母亲正在大声争论。他很奇怪,爸妈不是早上床睡觉了吗,怎么又到客厅里吵架?他将房门推开一线,大厅里没开灯,显得很昏暗,听到父母提到自己的名字。 母亲李芳叫:“我不管你怎么说,剑华我死也不放他走!”父亲杨昆明连连抽烟,皱眉说:“你有什么想法都没用,最后还要看剑华自己。再说了,人家这么几百万几百万的给,你倒知道收钱。”李芳大声说:“大不了把钱还给刘桂兰,我们日子又不是不能过!她当年不要孩子,现在剑华长这么大了,她倒要收现成的。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杨昆明淡淡说:“人家财大势大,就算上法庭,她也有理由的。”李芳冷笑:“我早查过法律条文,只要剑华愿意跟着我们,她也没办法的。”杨昆明说:“岳明远是什么人?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他就算雇杀手将我们两夫妻杀掉,你还能把天蹦下来?现在人家面子也给了,里子也给了,你还想怎样?再说人往高处走,剑华自己就不一定愿意跟着我们。”李芳呆了一下,喃喃说:“不会的,剑华很孝顺的,他不会这么没良心吧?”杨昆明抱住她,柔声说:“阿芳,你又何必伤心?剑华就算还给他们,难道还怕他以后不来看我们吗?我们总算把他养大,俗话说生父不如养父,剑华不是没良心的人……” 周剑华用被子紧紧捂住头,泪水泉涌而出,他宁愿不知道这件事,太传奇了,跟拍电影一样!夜里三点二十五分,周剑华醒过来,脸上犹有泪渍,他走到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一个脸,刺骨的冰寒令他清醒过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感觉很面熟,眼神,鼻梁,下巴的线条——酷似岳明远! 周剑华预料父母亲数天内就要和自己说明白,就算父母不说,那个什么刘桂兰也会找自己摊牌,对这件事自己应该采取什么态度什么措施,心里可实在没底,难道父母亲辛辛苦苦将自己抚养成人,一句话自己就成了别人的孩子了,不行,绝对不行!就算刘桂兰真是自己的母亲,岳明远真是自己父亲,自己也不能太没良心。他想起小时候父母亲对自己的种种照料,他们明知自己并非亲生骨肉,却没有丝毫把自己当外人一样。想起大专毕业时自己发了一次高烧,父母二人连续数夜不睡守在床边,自己退伍回家前没有打电话给家里,有意要给父母一个惊喜,母亲李芳一见到他,用力抱住他,泪水滚滚而下,父亲在转身的片刻也有泪水流下,自来血浓于水,李芳和杨昆明的亲情早已比血还浓,自己如能轻易挥去,简直连做人都成问题,只好用“狼心狗肺”来形容。 可是二十几天后,直到春节过后,都没有人和他提过这件事,他有点儿焦躁,问题始终要解决,如果刘桂兰和岳明远向自己说明白,自己也可以说明白,这样挂着上不上下不下的,反而心里憋得难受。 二OO一年春节期间,周剑华带唐小荷和秦飞夫妇两人一同去了一趟杭州,风景很好,秦飞夫妇和唐小荷兴致很好,周剑华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他想这件事一天不处理,自己就要多承受一天的心理负担。从杭州回来后,立时陷入繁忙沉重的工作里。周剑华这个人有一点很好,不爱把自己个人的情绪带入工作中,因此秦飞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样。岳彩虹和周剑华处得很好,很欣赏他,常当面夸奖他又有本事,又有好女朋友,以后一定生活幸福,周剑华心想未必,却回答岳彩虹说自己最羡慕的人就是秦总,事业有成,又有好老婆,才是实在的幸福。岳彩虹和他说话时总爱笑,笑得周剑华浑身不自在。 四月份,岳明远颁布新制度,所有集团下属公司有超过五十万元的支出必须请示集团办公室作决定,这一条只要不是傻瓜都知道岳明远要大刀阔斧的收购各下属公司了,这只是第一步,叫做夺权。各公司都感岌岌可然,但大股权尽掌握在岳明远手里,他要强行收购,别人也不易抗拒。秦飞做事认真,最讲规矩,集团下发的文件一定竭尽全力照办,这一个月中雪马资金运作变动极大。五月份时终于出事,秦飞和女秘书朱静在开车下乡谈业务归来途中,于山路土坡中转弯时被一辆旧货车斜冲侧撞一下,旧货车扬长而去,秦飞的司机当场死亡,秦朱两人在医院里抢救,朱静受伤不重,只是胳膊扭得脱了臼,两天后恢复正常出院,秦飞身上毫无伤痕,但脑部受严重震荡,淤血压住后脑中枢神经,导致双目暂时性失明。岳明远来看他时,周剑华和岳彩虹也在陪秦飞,秦飞正大发脾气:“我用不着你们陪,你们看得到,我看不到,有什么共同语言?”岳彩虹显然忍他很久了,这时怒道:“你这话不对了,难道要我们也把眼睛弄瞎了来陪你吗?”秦飞叫:“对!我他妈就是这样的人,你不爽可以给我滚蛋!”岳明远提着一花篮水果,进来后笑:“怎么了,我们的秦总脾气怎么这么大?”秦飞冷笑:“岳总,你少来假惺惺!我已经瞎了,可不能帮着你伤天害理了!你来看我干什么?我还没死呢,不过也离死不远了!你可高兴了!”岳明远气得浑身发抖,叫道:“你出车祸,我好意来看你有什么错?你真……你真不可理喻!”秦飞哈哈大笑:“好意!原来我们伟大的陨石集团董事长还有好意?!你他妈的好意全给钱吃掉了,趁早给老子滚蛋!老子看……老子听到你的声音就想吐!” 岳明远将花篮用力扔在地上,转身就走,岳彩虹叫:“叔叔,叔叔,你别生气……”岳明远早走远了,秦飞笑:“去呀,追去呀!他妈的,假仁假义!”岳彩虹怒道:“你不止眼睛瞎了,你的脑子也堵住了,你的良心也给狗吃了!”秦飞冷笑:“良心?良心是他妈的什么东西?岳彩虹,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我……我现在有一把枪就先把岳明远这王八蛋干掉!我操你妈!”岳彩虹还要说话,周剑华急忙将她拉出病房,也不知道怎样劝她才好。岳彩虹连连喘气,忽然抱住周剑华,放声大哭起来,周剑华吃了一惊,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敢推开她,只得说:“秦总一向心高气傲,志向很高,现在猛然眼睛失明,一时接受不了,脾气肯定大了点,你让他一下好了。”岳彩虹哭道:“我怎么让他?你又不是没看到,他简直是神经病,好像是我开车撞他的,再说我叔叔又没有对不起他,他凭什么要给我叔叔脸色看?我真想不通……”话没说完,轻轻推开周剑华,擦了一下眼泪,低声说:“小周,真对不起,搞得你在中间难做人。”周剑华忙说:“没有没有,秦总和嫂子你一向对我很好。秦总的失明只是暂时性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一定可以治好。”岳彩虹还在轻轻抽泣,说:“就算治好又怎么样,他在雪马还呆得下去吗?” 周剑华脑中灵光一闪,随即说:“就算呆不下去,凭秦总的才能无论到哪儿都有发展。嫂子,你不用难过。”岳彩虹看他一下,说:“我先回去了,你陪陪他吧,我在这儿还不知道他要说出什么鬼话。” 案子很快调查出来,肇事货车是城北一家汽车修理厂组装而成,没有牌号,这一家修理厂厂长只被公安局审讯一夜,就什么都交待出来,公司局根据所得线索调查,主使者正是连锁超市总经理刘万富,当即被刑事拘留,一个礼拜后定下蓄意谋杀罪名,冻结名下资产,二十天后与肇事司机一并枪决。此事是因岳明远策划收购下属企业而起,岳明远受撤销党籍、行政降两级处分,并撤销“贸易联谊会”主席职位,由市委书记钱斌暂时代任该职。整个铁城市在两个礼拜内闹得沸沸扬,报纸杂志上狂登最新消息,称此事导致大挫陨石集团在省内的龙头企业名号,连继续生存下去也成问题,简称“陨石危机”,与二OOO年一部西部大片名称不谋而合,同时成为全市居民的笑柄。岳明远召集各下属公司老总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大意当然是“要稳住”,有些未被全盘收购的公司老总虽然肚里暗笑,但为了自己私人利益,也不得不承认岳明远的顾虑不无道理。周剑华暂代雪马公司总经理职务,每天事务沉重到了极点,几乎二十四小时不睡觉也做不完,但还得抽出时间去看望秦飞。幸好有一个美国留学硕士谢舞扬给他分担不少工作,谢舞扬九五年从美国留学归来,拿到哈佛大学会计硕士毕业证,进雪马公司担任现金会计,一度很受欧阳雪鸿常识,但后来受洪天排挤,只能在现金会计的职务上定位,今年三十五岁,周剑华在九个月前独当一面时看重他的理财能力,将他带在身边,提升为财务部副主任,这时秦飞住院,他便完全体现了极强的工作能力。 这天周剑华从秦飞病房里出来,感到秦飞情绪平静了一点,只是说自己已是废人,还不如死了的好。周剑华安慰他说暂时性失明绝对可以治好。秦飞苦笑,只是猛抽烟,又说以地球的寿命而言,一万年也可以说是暂时。周剑华口才大不如他,只劝他不要太悲观。 周剑华回公司时和谢舞扬说起秦飞情况,谢舞扬暖昧的笑:“周总你真希望秦飞眼睛能治好?”周剑华见他直呼秦飞的名字,又觉他这话大有内容,奇怪的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谢舞扬点了一根烟,笑说:“秦飞智商极高,事业的发展绝对不会到此就是终点站,可是不知是天妒豪杰还是人妒奇才,竟成了这场战国风云的牺牲品——”说到这里猛然停住,只是看着周剑华,周剑华迟疑道:“现在的医学要治好秦总的眼睛应该不是难事吧,我可以送他去外国治疗的。”谢舞扬笑:“周总,你还是没能明白。好吧,我今天宁犯欺君之罪也要把话说完,秦飞无论在哪个行业都是一流人才,周总你如果一辈子跟着他,也就一辈子做副手……”周剑华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每个人天生要演什么角色,就应该演好这个角色,我就算一辈子做副又怎么样?”谢舞扬扔掉香烟,慢慢说:“当不好兵的兵不是好兵,但不想当将军的兵更是劣等兵!我话就说到这里,周总,你炒我鱿鱼吧!”周剑华坐下来,默默无言,其实心乱如麻,谢舞扬走近他,递出一根烟,周剑华伸手接过,笨拙得点燃,用力吸一口,连连咳嗽,谢舞扬说:“周代总经理,你就不想把代总经理这个‘代’字除掉吗?”周剑华皱眉,又吸一口烟,这一次没有咳嗽,语无伦次道:“秦飞的眼睛要是忽然一天好了怎么办?再说了,他在病房里大骂董事长,眼睛好了也不可能再当总经理……”谢舞扬见他心动,便说:“这样更好。但秦飞在本公司占股百分之三十几,董事长要撤他职也必须找一个理由,你何必麻烦董事长他老人家?”周剑华神色渐渐平静,将烟捺灭,看着谢舞扬说:“你说我应该怎么做?”谢舞扬迎着他的目光,伸手做了个下切的动作,低声说:“你不是说他想死吗?他以前这么提拔你,你有义务帮他完成心愿的。”周剑华吓了一跳,叫:“杀了他我就完了!” 第二天晚上周剑华到医院看秦飞,秦飞心情较好,先是说了几个“想死”的话,后来说到据讲自己眼睛复明的可能性也不小,周剑华连忙说机会很大很大,看见他床头柜前一只塑料瓶子,问这是什么药,秦飞冷笑说:“安眠药,这些医生真是糊涂蛋,我又不需要这东西,护士居然天天送,我哪天一口气吃下去,瞧医院怎么负责?”周剑华忙说你可别犯糊涂,须知生命诚可贵的道理。秦飞笑他幽默,问起岳彩虹这几天怎么不来看他,周剑华眼睛没有离开那只塑料瓶子,随口答:“嫂子不敢来呀,谁叫秦总你脾气这么大?”秦飞叹气:“唉,确实是我不好。等我眼睛治好了,一定要对她好一点。”两人谈谈说说,直到十二点多,护士来了两趟,又在塑料瓶里放进三粒安眠药,问有什么需要,秦飞在护士第二次来时挥手:“你们少来烦我就是我的需要!”周剑华到凌晨两点给秦飞和自己各泡了一大杯浓咖啡,将二十几粒安眠药砚碎洒进秦飞的杯子里时手有点发抖,不住回头看秦飞,总觉得秦飞在看着他,秦飞大口抽烟,大口喝咖啡,忽然开了一句玩笑:“你帮我把安眠药都放进我的杯子里好吗?活着可真费劲!”周剑华吓了一跳,连忙收拾心情,笑说:“活着费劲,死也不好玩的,秦总你不能老是这么悲观,不为自己也该为嫂子想一想。”秦飞黯然道:“是啊,我知道我现在非常情绪化。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么惨过,那一年刚认识彩虹,唉!”周剑华觉得身上发冷,不敢说话,怕声音发抖,安眠药大概已经生效,秦飞疲倦的说:“我倦了,要睡觉了。小周你先回去吧,不用陪我的……”说着声音渐渐变低,已沉沉睡去。周剑华给他把被单掖好,又将自己杯中的咖啡倒一点进秦飞的杯中,用塑料汤匙搅动一下,掏手帕擦掉塑料瓶上的指纹,轻轻走出病房,带上了门。 第二天秦飞的尸体被送入太平间,根据医院记录,周剑华被请进公安局协助调查,一名干警问他:“你昨晚见秦飞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走的?”周剑华故作沉痛的说:“我是九点去看望他,他一直跟我说想死想死,我真想不到他真的……都怪我,我不该提醒他那瓶安眠的。”那干警眼睛亮了,问:“你提醒他——”周剑华点头:“是啊,我问他那个塑料瓶里是什么药?他当时就说医院真混帐,明知他不吃安眠药,却天天照单送,总有一天他非得一口气吃下去,瞧医院怎么负责!”干警微笑:“你这个罪名可不小啊,属于诱导病人自杀情绪。”周剑华泪水流出来,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的,我有罪,咖啡也是我泡的,你们判我吧,该怎么判怎么判!秦总一手提拔我,我……我真该死!”干警拍拍他肩膀,笑说:“大男人哭什么?抽一根烟吧。”周剑华接过烟,点燃用力吸一口,呛得眼泪鼻涕一齐下来,他索性放声大哭,泪水如同止不住一样。办公室里众干警都笑,这干警说:“你又不会抽烟,何必浪费我的香烟。” 雪马公司总经理职位自然非周剑华莫属,秦飞名下的股份归属第一继承人岳彩虹,折合现金约八千万,基于岳彩虹并非本公司人员,属于大股东身份,合法进入公司董事会,对雪马一应业务议向有一票否决权。她这段时间情绪很坏,周剑华天天陪着她,怕她想不开。岳彩虹还算给他面子,不在他面前发脾气,公司业务全由周剑华拿主意。 六月份时,暑气提前来临,周剑华一天和岳彩虹到一家高档咖啡厅里吃晚餐,岳彩虹吃了一点儿,环顾咖啡厅,忽然眼睛湿了,轻声说:“我第一天来铁城,秦飞就带我到这家咖啡厅吃晚餐的。”周剑华一把抓住她的手,叫道:“彩虹姐,你看着我!”岳彩虹看他,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周剑华大声说:“秦总是很好,但他已经过去了!你明不明白?你还要生活,你还要恋爱,你还要生存下去!”岳彩虹眼睛朦朦胧胧,满是泪水,摇头说:“没有了,我没有爱情了,我只要秦飞!”她眼睛看着窗外,柔声说:“你知道吗,我刚遇到秦飞时,我只有二十一岁,他也刚从英国留学回国,我看到他时就对自己说:就是他了!真的,我从来没有看到一个人可以像他这样笑,好像什么东西都在他掌握中一样,我知道我是他的了,他一定要成为我的!如果那时候他爱上别的女孩,我一定会死!我死定了!他终于成为我的了,他对我很好,如同我想要的一样对我好,我这一生还想奢求什么呢?”她泪水缓缓滑过美丽的面孔,温柔的摇头:“没有了,没有了,我已经拥有他了,我该知足了。是不是?”她这句话似乎并不是问周剑华,而是在问自己,周剑华也流泪,轻轻说:“彩虹姐,秦总也该知足了,他就算不在人世,有一个世上最好的女人这样牵挂她,他也死而无憾!” 秦飞生前的女秘书朱静在秦飞死后准备辞职离开雪马公司,被周剑华几乎强行留下来,让她当自己的秘书。朱静对他不太友善,经常有点儿冷言冷语。一天公司员工都下班了,周剑华和朱静还在拟一份计划书,朱静显得心不在焉,周剑华见她对自己的话带理不理,皱眉说:“你到底怎么回事?以前跟秦总做事不是挺积极的吗?”朱静冷冷说:“我现在做事就不积极,你炒我鱿鱼好了。”周剑华看着她,朱静开始还和他对视,过一会儿低下头来,周剑华猛然抱住她,强吻她的嘴,朱静用力挣扎,三十秒后不动了,却哭出声来。周剑华抱紧她,在她耳垂上吻一下,柔声说:“我一直很喜欢你你知不知道?以前秦总在,我不敢表示,你为什么现在还不给我机会?我很令你讨厌吗?”朱静脸上挂着泪珠,低声说:“你别耍我,我可不想做你的小蜜。”周剑华说:“你怎么这么看不起我?我是这样的人吗?”又柔声说:“我想要你。”轻吻着她的脸颊和脖颈,朱静身上微微颤抖,说:“你别耍我……”下面的话被两片温暖的嘴唇堵住。 这一晚周剑华正在岳彩虹的住房里做菜,手机响了,他看到是唐小荷的号码,接起问有什么事?唐小荷轻笑:“想见你不行吗?一定要有什么事?”周剑华看一眼大厅,浴室里岳彩虹洗澡的水声传出来,他说:“不行啊,我正在和一个客户签订单。这样吧,我晚上回家打电话给你。”唐小荷撒娇道:“又不行?你怎么这么忙?我不要理你了。”周剑华忙说:“别生气啊,明天,明天好吗?我真的走不开,明天我跪在你面前向你赔罪。”唐小荷笑:“哪有这么夸张?好吧,你忙吧,我要学会做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不能做你的负累,明天见吧。”周剑华柔声说:“亲一个。”手机里发出“叭”一声微响。 周剑华将四个菜摆列成漂亮的花色端到大厅餐桌上,岳彩虹洗好澡穿着一套白色睡衣出来,用浴巾擦头发上的水珠,微笑说:“想不到你还进得了厨房,以后小荷可享福了。”周剑华呆呆看着她,叫:“你真漂亮!”岳彩虹笑着甩一下头发,将水珠甩到周剑华脸上,周剑华大叫:“哇,你干嘛把我身上弄湿?”伸手到她腋下,岳彩虹娇笑躲开。 岳彩虹喝了很多酒,周剑华劝她不要多喝,岳彩虹醉态可掬,举杯娇痴的笑:“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我们只有两个人呢!”周剑华皱眉头:“你也少喝一点,喝醉了多不好。”岳彩虹大笑:“我只恨我为什么总醉不了!哈哈,来,别皱眉呀,陪彩虹姐好好醉一下!”周剑华要抢她的杯子,她伸手挡开,仰头喝了。 周剑华将岳彩虹抱到卧室里时,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周剑华从她皮包里取出一根长长白白的女士外烟,点燃后吸一口,女士香烟的清香掩饰了焦油的呛人气味,他感到头脑很清醒,非常明白自己将要做的事,香烟吸到根部时,他将之丢进渗水的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一声“哧”。 第二天清晨六点,窗外天空有簿云飘浮,估计不会下雨,是个凉快的好天气,周剑华低头坐在沙发上,岳彩虹怒瞪着他,两人都不说话。十分钟后,周剑华轻声说:“彩虹姐……”岳彩虹叫:“我不是你的彩虹姐!你这个卑鄙小人!我真看错了你!”周剑抬头看她,眼圈红了,说:“你没有看错我!我第一次见你,就是这样,我从来没有变过!你应该相信我!”岳彩虹挥手重重在他脸上打了一个耳光,自己先哭出来:“我就是太相信你了,你……你这个变态狂!”周剑华脸上显现出模糊的指印,激动的说:“你打我骂我,或者把我送到公安局去我都没话说,但你不能不相信我!”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我完了,如果你不是秦总的老婆,我可以追求你,但是秦总……秦总对我这么好,我……”他眼中流下泪来,“秦总被人谋害住院,我一心只想他早日复明出院,我可以经常见到你,你对我笑着说话,我就够了,但后来秦总居然自杀,我确实很难过,我只希望你快乐起来,很快从这件事的阴影里走出来,我不能趁火打劫。但你记得吗,一个礼拜前你在咖啡厅里说的话……”岳彩虹猛烈摇头,哭道:“你还跟我花言巧语,我死也不会原谅你!”周剑华依然说:“我听了几天都睡不好觉,只要你能快乐起来,我什么都不在乎,就算叫我死也行!我不乞求你的原谅,你报案吧,只要能令你高兴,我给你拨电话。”伸手就去拿电话拨号,岳彩虹哭着大力打开他的手,“你这个疯子!你还嫌我丢的脸不够吗?”周剑华抱住她,眼中含泪的说:“彩虹,给我一个机会好吗?就一个!你先试试,我不求你忘掉秦总,只要你心里有我这个人,我什么也不在乎。”岳彩虹泪水不断流出来,低声说:“这是不可能的,你不能这么无耻!对小荷也不公平。”周剑华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说:“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放弃,别人说我卑鄙无耻、见异思迁我都不怕,只要你了解我,对小荷我只好说对不起了。我已经没有选择,其实认识你后我就已经选择了。” 两人关系确定后,周剑华辞退了女秘书朱静,拨了一大笔钱给她,并给她细心分析自己的处境,确实压力太重,没办法和她在一起,自己也很痛苦,说得她泪水汪汪,发誓不做他的负累。岳彩虹初和周剑华同居时,很不适应,常常莫名其妙的忧伤起来。周剑华的花样层出不穷,岳彩虹早上说喜欢真丝内衣,晚上她住房里就能多上几柜真丝内衣,各种色彩各种样式,她晚上说喜欢鲜花,一夜过去,她的住房里就能挂满各色鲜花,连浴室的浴缸里也洒满红色花瓣,她心情渐渐开朗起来,对周剑华也很好,真正把周剑华当男朋友了。 这一天谢舞扬神神秘秘的向周剑华汇报事务,说有最新好消息,周剑华静静等他说,谢舞扬点了一根烟,慢慢说:“我可以非常肯定的说,欧阳雪鸿的死绝对是岳明远在幕后主使,目前只缺乏实际的证据。”周剑华心里一震,忙问原因,谢舞扬先从帐务上给他分析,再从欧阳雪鸿和岳明远互相之间的性格上分析,思考的角度与秦飞刚进雪马时如出一辙,周剑华皱眉道:“这件事首先没有证据,就算我给他抖出来,对我又有什么好处?”谢舞扬微笑:“周总你只要和岳明远略微提一下,他自然明白,你不用说太多,岳明远一定感到你已经掌握了真凭实据,到时候整个陨石还不是任你鱼肉?”周剑华淡淡说:“岳明远是什么人?不会杀人灭口吗?”谢舞扬笑:“杀人是很可怕的,但能不能灭口却要岳明远自己衡量了。”周剑华斜视他,脸上露出笑容:“有道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时有人敲门,谢舞扬开门,见是岳彩虹,连忙叫了一声“周太太”,岳彩虹脸上红了,周剑华笑着迎上去,问她早上吃了没有,要不要让餐厅送一份早餐来?岳彩虹心中甜蜜,感到周剑华对自己实在是无微不至,见她来了,不问她有什么事,先就关心她一下。岳彩虹轻笑:“刚才小荷来找过我,和我一起吃早餐的。”周剑华脸色沉下来,轻咳一声,谢舞扬知趣的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周剑华说:“她怎么说?”岳彩虹低声说:“她问我你最近忙什么,为什么总不接她的电话。”周剑华拥住她,吻她的嘴唇,柔声说:“该和她说清楚了,否则太对不起你。一个人痛苦总比三个人痛苦好。”岳彩虹笑:“你真肉麻。”随即脸有忧色的说:“小荷真的很好,你也不能……”周剑华用嘴堵住她的嘴,轻声说:“在我的世界里,只有你最重要。难道要我娶了小荷后,让你做情妇吗?叫小荷做情妇也万万不行,我要你完全占有我,我只属于你一个人。”岳彩虹在他怀里整个身体都软了,只低叫了一声“剑华”,便什么也不说了。周剑华吻她,柔声说:“彩虹,我现在就想要你。” 岳彩虹走后,谢舞扬走进来,见周剑华白衬衫领子上有几个口红印,暧昧的笑:“周总真有本事,把这女人哄得团团转。”周剑华冷冷说:“要坐秦飞的位子,就得什么都占全了,连他的女人一起接手过来!”谢舞扬微笑:“现在周总你只须假以时日,就可以将岳彩虹的股份买下来,那时整个雪马都在你手中,岳明远也拿你没办法。” 岳彩虹从雪马公司大楼出来,上了周剑华给她买的法拉利,忽然手机响了,她接起问是谁,一个男人声音自称是公司局的马刑警,想见见她。她问有什么事,对方说是关于秦飞的事,约她半个小时后在南郊基督教堂门口见面。二十分钟后,岳彩虹开车来到教堂门前,远远看到一个身穿蓝色夹克外套的矮个子男人对她的车子挥手,她将车子在他身边停下,心想这人倒对自己调查得很清楚,看车子就认出自己。 岳彩虹下车走到那男人身前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那男人比岳彩虹要矮上半个头,递出名片,上面的头衔是“市公安局刑事调查组副组长马荣辉”。岳彩虹问他有什么事,马荣辉问道:“秦总在死前的两个礼拜里,有没有自杀倾向?”岳彩虹沉吟片刻,说:“应该是有的,他提过想死。”又说:“马组长,具体情况我不是很清楚,当时秦飞一见我就发脾气,我后来很少去医院了,你可以向医院看护了解情况。”马荣辉微笑:“或者可以说向周剑华了解情况效果更好,是不是?”岳彩虹皱眉说:“马组长说话真是很令人费解。”马荣辉正色道:“言归正传,我总认为秦飞不是自杀死的,你作为死者遗产的第一继承人,你怎么看?”岳彩虹见他话里带刺,不悦道:“你什么意思?我可以告你诽谤的。”马荣辉冷笑:“我有诽谤你吗?秦飞的死疑点太多,我不能不慎重调查。”岳彩虹怒道:“可以啊,你调查清楚再来找我!马组长,如果你约我见面只是要跟我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那么请恕我失陪了。”说完不等他回答,转身上了车,发动马达,马荣辉跟着车子跑了两步,叫:“我会给你看证据的!”岳彩虹按上电动玻璃窗,高速向前驶去。 水产市场竞争激烈,周剑华在谢舞扬的协助下,生意手段灵活多变,年底时几乎垄断铁城市水产市场,雪马公司固有资产接近五亿,岳彩虹自愿出让名下股份,周剑华个人占股百分之八十一,岳明远也有意扶植他,竭尽全力或明或暗的支持他发展,此举令各集团下属公司和集团内部人员大惑不解,只好认为周剑华是他有意培植的棋子。二OO二年元旦时,周剑华和岳彩虹订婚,当晚唐小荷打电话给周剑华,要求和他当面说清楚,周剑华淡淡说:“清楚得很啊,我这个人性格死板,本来就不适合你。”唐小荷低泣道:“你以前说的话,都……都不算了吗?”周剑华冷笑:“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三点半,我现在说的话只有在这一时间里有效,到了二十三点四十分可能就有变化。够明白了吗?”不待她回答,便挂了电话。这时浴室里传来岳彩虹的声音:“剑华,是小荷打你电话吗?”周剑华答道:“不是。”接着笑说:“我也要洗澡,我快等不及了。” 二OO二年初春,唐小荷所在的中法合资企业春树集团在铁城市扩大规模,有意抢占市场,岳明远在四年一届的推举董事长人选的会议上,要求人人做好备战姿态,接着集体投票,民主选举董事长人选。自然只是形式过关,岳明远全票通过入选此届董事长,谁知他自己一票否决,推荐周剑华为集团总裁,洪天为副总裁,自己挂职名誉顾问。众董事心里暗暗咒骂:“这老不死的居然要学慈禧太后垂帘听政。”周剑华在会议上站起来向各集团董事点头微笑致意,并说了几句自己任集团董事长后的一系列空泛的计划,请求各位董事在实际操作中给予批评指点。众董事看他人模狗样的年轻样子,心里大多说:“你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看你怎么死!”都纷纷站起来恭贺他,只有洪天心里有数,比较诚恳的和他微笑握手,周剑华憨厚的笑:“我年纪轻,现在身担重任,有什么事做得不对的地方洪叔叔要多加指教。”洪天哈哈大笑:“雪马公司在你手里效益翻了一番还不止,本事是有目共睹的,再说岳先生绝不会看错人,哈哈,我要多多向董事长你请教才对。” 会后岳明远请周剑华和洪天去集团内一家五星级餐厅吃饭,说要给他们庆祝,周剑华知道其中一定大有文章,可能岳明远要向自己明说了。三人来到餐厅九号包厢,周剑华一眼看到坐在主位的刘桂兰。刘桂兰看到他,眼圈立时红了,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周剑华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亲切的叫了一声“刘阿姨”,刘桂兰抓住他的手不放,眼中泪水流下来,将他拉到自己身旁椅上坐下,岳明远和洪天坐下来,洪天笑:“现在岳先生可高兴了,一家三口……”岳明远咳嗽一声,洪天连忙停口,周剑华握着刘桂兰的手,温柔的笑,对洪天的话装作没听到。洪天知道岳明远就要说话,连忙递出一根雪茄烟给他,递给周剑华时,周剑华微笑摇头:“谢谢洪叔叔,我不抽烟的。”岳明远赞赏的点头,将雪茄伸到洪天的打火机下点燃,说:“抽烟有害健康,不抽最好,最好。”坐正身子,正色道:“现在春树集团公司从法国总公司拨来了六亿,折合人民币就是七十几亿,要抢我们陨石的市场,甚至要收购我们陨石,剑华有什么看法?”周剑华放开刘桂兰的手,豪气的说:“我们陨石集团资产上百亿,又是地头蛇,难道还能输给他们外地人?”岳明远连连摇头,还没说话,洪天笑道:“董事长锐气好盛啊!”周剑华心中一懔,不敢接口,岳明远淡淡说:“年轻人锐气是应该有的,但要对事物有一个客观的认识,一味有个性就莽撞了。”周剑华忙说:“是是,请岳伯伯给我指点,我很多事都不懂的。”岳明远微笑:“嗯,你懂得谦虚就不错,我将陨石这一个大摊子交给你,是看中你在经营雪马时表现出来的能力,如果你雪马都经营不好,今天我们就不可能坐在这儿一起吃饭了。”周剑华额上冒出冷汗,连连点头,这时服务员送上酒菜来,岳明远暂停说话,待服务员走后,洪天将门内锁扣上,岳明远慢慢说:“春树集团在本市的服装分公司已经营了七年,可惜我们从没有注意他们,对他们的经营方式一无所知。在铁城,他们居然敢跟我们陨石斗,自然对我们有一定了解,有一定把握,所以我们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剑华在实际操作中有什么不懂的要多请教洪叔叔,只要你们两位老总能配合无间,就算是李家成、包玉刚,在我的地面上也未必就能抢占市场!”最后一句话里满含自傲,洪天和周剑华都点头,刘桂兰只是看着周剑华,对岳明远的话毫无兴趣。 岳明远举杯敬三人,周剑华站了起来,说:“我敬岳伯伯。”四人都喝了一小口,岳明远看着周剑华朴实的脸,对刘桂兰微笑道:“这小伙子挺能干的,秦飞这种商界奇才都栽在他手上。”刘桂兰看周剑华的眼光中满是慈爱,周剑华听岳明远话中有话,连忙打岔:“都靠岳伯伯和洪叔叔两位提拔我。”岳明远笑:“你又何必谦虚?秦飞这人能力是有的,只是脾气太坏,但我一直当彩虹是亲生女儿一样,有意要将集团交给秦飞的……”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看着周剑华,周剑华低下头,洪天微笑说:“岳先生说过,一个人太骄傲了呢,就不太讨人喜欢,好在总裁很谦仰,岳先生绝对可以放心。”周剑华脸上红了,微笑说:“我年纪轻,什么也不懂,许多事都要请教岳伯伯和洪叔叔的,你们别嫌我烦才好。”三人都大笑,说他幽默,笑了一会,岳明远正色说:“年轻人在外面风流,在所难免,但要有个分寸,彩虹是个好女孩,剑华你不能对她不起。”周剑华肃然说:“这话就是岳伯伯不说,我也有数,彩虹对我实在没话说,我要再出去鬼混,还算人吗?”三人都笑,岳明远微笑点头:“你可不能跟我口不对心,年底时我做证婚人,给你们两个把婚事办了吧。”周剑华喜道:“我和彩虹提了很多次,她都说不急,岳伯伯肯给我作主,再好也没有了!” 周剑华荣登陨石集团董事长之位,谢舞扬对此大惑不解,探了他几次口风,周剑华淡淡解释,大概是岳明远想扶一个傀儡,这个解释不见得合乎情理,谢舞扬虽然仍不能释怀,但也不敢深究了。周剑华将雪马公司大幅改制,自己只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其余百分之三十分给各公司董事,谢舞扬独立占股百分之十。周剑华还从雪马中一次性拨款一亿四仟万交予集团财务部以作财务支出,岳明远对此极为满意,赞他做事有方式。但周剑华欲在集团内大展手脚时,却遇到了重重阻力,阻力的来处主要是副总裁洪天和集团财务部主任吴开明,这两人一个鼻孔出气,几乎独揽了整个陨石各项财务支出大权,岳明远也常让周剑华什么事多请教集团内叔伯们,不能一意孤行,周剑华唯有心里恨得厉害,却毫无办法。这一段时间刘桂兰经常来找他谈心,他已能理清情绪,见到刘桂兰时常带泪的眼睛,也有点感动,而且和刘桂兰搞好关系,总之不是坏事。 谢舞扬到二月份时开始相信岳明远推荐周剑华当董事长,就像周剑华自己说的,只是扶一个傀儡而已,便建议他跟岳明远提欧阳雪鸿事件,周剑华却不同意。在三月初时周剑华说了自己的打算:“要么就抓住岳明远的杀人证据,一举把他拉下台,说这些不疼不痒的话有什么意思?”谢舞扬立时领会了他的意思,是让自己积极调查了,但又想到一件事,说:“就算把岳明远拉下台,有洪天和吴开明操纵集团主权,对我们反而更为不利。”周剑华淡淡笑:“这两个老顽固还能风光多久?我们不妨轼目以待。” 周剑华在以后这几个月里极为谨慎,什么事都请示岳明远定夺,岳明远不在也要征求洪天的意见,从不自己拿主意,令集团下属企业老总都觉得他这个董事长本事是没有什么,傀儡负责人居然也做得有滋有味,十足的软骨头。岳明远见他不露锋芒,极为乖觉,也很满意,和洪天闲谈中下决心要把名下资产让周剑华接手,虽然周剑华还不知道自己真正身份,不知道反而更好,知道也还能这么听话吗?自己迟早将集团完全交给他,也算尽了做父亲的责任了。 九月份时,周剑华拥有陨石集团总股百分之十三,仅次于岳明远的百分之二十七,他对一应事务依然不拿主意。与岳彩虹却是如胶似漆,丝毫没有因这个女人容易到手就很快厌倦,随即弃之如尘,只要是岳彩虹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他马上就能做出相应的事情来满足她的想法,他爱抽岳彩虹的女士香烟,这东西似乎已和岳彩虹融为一体,总给他一种温柔安慰的感觉。周剑华有时想到自己刚开始决定追求岳彩虹大约应是秦飞死后,当时带的目的自然是她手上的雪马股份,可是现在已演变成真的付出真心,不想失去她。想到这里,他心里也笑:“我还有真心?实在想不到。” 二OO二年十月一日,晚上九点时,洪天和吴开明相扶着从一家四星级酒店出来,两个人都喝得醉醺醺,他们现在已是陨石集团的台柱,随时一个意见都可以左右集团的发展方向,个人资产都已超过一亿,家里太太养着,外面还有三四个小蜜,生活太写意,偶尔醉一次挺舒服。 吴开明两条腿交叉走路,洪天大笑:“吴主管,你醉了!”吴开明一甩头,差点把整个身体给甩倒了,“没醉!不信你晚上找个处女爽一下,我先上!”洪天笑:“一句话!你可要一炮见红,别没进去就清洁溜溜了。”吴开明大笑:“才没你这么衰!走,我来开车!”两人摇摇晃晃走到停车场,吴开明打着火,发动马达,本田轿车飞快驶出停车场。 在路上时吴开明让洪天打电话找女人,洪天掏出电话本,一页页翻找着,这时车已开到城北郊区,路上行人很少,后面一辆宝马高速驶过,吴开明叫:“他妈的,跟我飚车!”猛踩油门,计速器迅速转到一百四十码,立即超过那辆宝马车,洪天笑着拍他肩膀,说:“找到了,找到了!这女孩只有十七岁,应该还是原装的。”吴开明兴高采烈,正要说话,后面那辆宝马又超过了他,吴开明大叫:“跟我干上了!”洪天狂笑:“干他!超他!”吴开明一踩油门,又追了上去。那辆宝马车司机也奇怪,车速时快时慢,任他们超过后,又追上来。吴开明暴跳如雷,忽然后面又来一辆宝马,飞速超过这两辆车,洪天隐隐感到不妥,叫道:“吴主任,跟年轻人较什么劲?”吴开明摇头:“非较这个劲不可!”疯狂加速,刚和后来那辆宝马并列时,宝马车头猛然一摆,吴开明急掰方向盘,本田车整个掀了出去,跌在公路旁,吴洪两人同时大声叫,身子被嵌在扁下去的车身里,两辆宝马稳稳停在旁边,一个穿雪白浴衣的男人走下来。 洪天眼尖,叫道:“董事长!”周剑华右手握着手枪,指住他的头,吴开明叫道:“董事长,你想干什么?”周剑华笑了,扣动板机,枪声被消音器灭掉,只发出两声闷响,洪吴两人额头各出现一个血洞。周剑华上了宝马车,将手枪交给司机,再下车上了另一辆宝马,两辆车反方向飞驰而去。 十月二日,早晨九点半,岳明远办公室里烟气升腾,周剑华坐在岳明远办公桌对面。岳明远猛吸一口雪茄,将半截烟丢进烟灰缸,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周剑华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早上七点钟,公安局来电话说洪叔叔和吴主管昨晚被枪杀,要我协助调查,我去公安局认了尸体,做了一份笔录。”岳明远皱眉:“还有呢?”周剑华奇道:“还有什么?”岳明远说:“然后你就回来了?”周剑华说:“是啊。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是洪叔叔在外面有仇人?”岳明远看着他,淡淡问:“公安能确定他们什么时候被杀的吗?”周剑华沉吟一下,说:“好像说是昨晚十点到今天凌晨一点之间吧?我不太记得了。”岳明远追问:“昨晚你在哪儿?”周剑华说:“我昨晚和谢经理到冰浪洗桑拿去了。”他脸色平静的看着岳明远,又说:“岳伯伯不是怀疑我吧?”岳明远摇头:“你杀他们有什么用?你就算要杀也是杀我才对,我就是想不通,谁能跟洪天结下这么大的仇怨,非致他于死地不可呢?”紧皱眉头,苦苦思索,周剑华忽然说:“说不定是吴主管的仇家干的。”岳明远看着他,周剑华眼光毫不退缩,三十秒后,岳明远笑了:“对,一定是吴开明的仇家,洪天一直跟着我,没理由交了仇人我不知道的,一定是吴开明。哈哈。”周剑华差点要说“岳伯伯你笑什么”,想这样似乎有点画蛇添足,便忍住没说话。 洪吴两人被杀事后,岳明远开始抓权,所有事务必须经他批复,显然对周剑华有所怀疑,周剑华也不计较,只是督促谢舞扬加紧调查欧阳雪鸿被杀事件,十二月份终于有了眉目,是一个名叫郭寒的外省杀手干的,当时岳明远给他三百万酬劳,让他走路,谁知他出铁城市转了一圈,今年又回到铁城市。周剑华心想真是天意,吩咐谢舞扬先把郭寒拘禁起来,等候适当时机再交给公安局。 十二月底,周剑华和岳彩虹在岳明远证婚下,注册结婚,结婚这天,岳彩虹穿一套雪白低领婚纱,画了个漂亮的妆,如同天仙一样,周剑华心满意足的做了新郎。婚后对岳彩虹更加关怀的过份,岳彩虹也感到人生再无遗憾,快乐的当起周剑华的妻子。刘桂兰在他们结婚后第二天就坐飞机去了伦敦,她这么多年来一直住在伦敦,有一个英国男朋友,回国只是为了要接周剑华,现在周剑华在陨石大有发展,岳明远显然也不会放人,自己只望儿子能有出息,于愿已足,再没有留在国内的必要。 岳明远在二OO三年元旦的例会上侃侃而谈创业计划,公安破门而入,一副银白色手拷拷上了他的双手。审讯期间,周剑华暂代岳明远发号施令,行为非常谦虚,大事都经过董事会商议。 二月份时岳明远被推上市人民法院刑事厅的被告席,周剑华出庭指证岳明远九八年十一月份主使谋杀欧阳雪鸿,证据确凿,经法庭陪审员一致通过,撤销公职,叛处死刑,名下资产归陨石集团公有,当天下午执行枪决,拒绝上诉。周剑华走过被告席,猛然被岳明远一把抓住肩膀,他眼睛里如要喷出火来,旁边两个刑警急忙拉开,岳明远喉咙里发出困兽的喘息声,吼道:“你这个小畜生,我怎么会一不小心把你弄出来?现在居然来害我?”周剑华眼神平静的看着他,两人对视二十秒,周剑华转身,抖一抖微皱的咖啡色西装,衣角擦过被告席的护栏,大步走出法庭。谢舞扬紧跟在他后面,天空阳光明媚,谢舞扬微笑:“董事长,到公司去吗?”周剑华伸手到眉毛上方,挡住刺眼的阳光,声音有点颤抖:“我想喝一杯。” 岳彩虹在岳明远上法庭这一天并不在铁城,去了北京游玩,收到消息后,急忙坐飞机赶回来。不及多问周剑华,便赶到打耙场,眼睁睁看着一发重性子弹将岳明远的脑袋轰得粉碎,却连泪水都流不下来,心里只是不住在问:“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出打耙场,看到二十步外马荣辉穿着雪白西装向她走来,马荣辉个子比较矮,穿白色西装显得有点儿滑稽。岳彩虹不想跟他多说,转身就从相反方向走,马荣辉跑上几步,叫道:“岳小姐,岳小姐!”岳彩虹只得停下看着他,马荣辉走到跟前,忽然微笑:“现在应该叫你周太太了。”岳彩虹冷冷说:“马组长,有什么事就快说,我可没空和你聊天。”马荣辉笑:“我说的事还是关于秦飞的。”顿一下又说:“你自己感觉周剑华这个人怎么样?”岳彩虹看他一眼,淡淡说:“这个问题似乎很多余,我老公要是不好,我们又怎么会结婚。”马荣辉点头:“这话有道理,周剑华确实是个能人。据我估计,他手上至少也有三条人命!”岳彩虹叫道:“你不要含血喷人!”马荣辉微笑说:“你别忙着生气。我就想不通,秦飞早不自杀晚不自杀,怎么会就在周剑华探望他的那晚自杀,更何况那一夜居然没有护士查房,这不是太巧了吗?”岳彩虹哼了一声:“马组长,你有证据吗?”马荣辉不答她这句话,却说道:“秦飞服食大量安眠药中毒死亡的第二天,我们公安封锁病房,没有找到任何一件可以证明死者是非自杀的证物。但我却发现一个疑点,就在那只装安眠药的塑料瓶子上面。”岳彩虹疑惑的说:“药瓶子上就算有周剑华的指纹也不奇怪呀,周剑华在你们公安局就说他问起过秦飞这只瓶子是装什么药的。”马荣辉慢慢说:“对,如果药瓶上有你老公的指纹并不奇怪,但什么也没有,连秦飞的指纹也没有。”岳彩虹脸色霎时雪白,说不出话来,马荣辉接着说:“试问秦飞既然决心自杀,会不会从瓶里拿出安眠药后再擦去上面的指纹?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儿多余?”岳彩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马荣辉又说:“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给秦飞的咖啡里下了安眠药,反正秦飞也看不见,那人就算下一包老鼠药秦飞也不可能知道。但这个下药的人临走时想想有点不妥,又回来擦掉药瓶上的指纹,正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周太太你认为呢?”岳彩虹雪白的牙齿咬着下唇,半晌才说:“你既然早就有证据,怎么不抓我老公?”马荣辉摇头,“这只是推测,根本做不了呈堂证供。我本来也不完全相信我这个推测,但前后几件事连在一起,就可以确定了。”岳彩虹问:“什么前后几件事?”马荣辉微笑:“周剑华被请去公安局协助调查时,又是鼻涕又是眼泪,搞得人人以为他对秦飞的死非常痛心。其实仔细想想,秦飞跟他不过上下级关系,能有什么多深的感情?再加上今天上午岳明远在法庭叫骂……你今天上午没来。”岳彩虹问:“我叔叔在法庭上叫什么?”马荣辉淡淡说:“原话复述我是不行了,大致意思就是周剑华原来是岳明远的私生子!”岳彩虹一惊:“什么?!”马荣辉说:“如果周剑华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倒也情有可原,如果知道,今天这样指证岳明远,似乎有点儿无情……”岳彩虹只觉脑中乱成一团,不能致信的说:“是……是我老公指证我叔叔的?”马荣辉说:“当然是他,现在陨石集团岳明远一去,大股东成了周剑华,再加上周剑华养父母的姐夫是市委书记,以后铁城市还有谁是你老公的对手。”轻轻摇头,“就连我们公安局,也因为证据不足,无法控告他,你老公真厉害,太厉害了!一将功成万骨枯,嘿嘿,周剑华不是生在战国时代,实在浪费才华。”再看岳彩虹一眼,慢慢走远。 岳彩虹回到家里,全身都如同散架了一般,倒在沙发上,久久不想动,她想到秦飞刚死不久,周剑华每天陪着她,陪她聊天,陪她逛街,陪她吃饭,想到周剑华终于将她从秦飞的阴影里拉出来,想到周剑华对她的细心呵护,想到有一次周剑华将炼乳涂在她身上,然后吻遍她的全身,想到有一次自己有点感冒头疼,不愿起床,周剑华在床边陪了她两天两夜,说“世上一流的护士来照顾你,我也不能放心”的话,马荣辉刚刚说的话还在脑中回响:“今天这样指正岳明远,似乎有点儿无情”“如果药瓶上有你老公的指纹并不奇怪,但什么也没有,连秦飞的指纹也没有”……。她用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低声说:“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周剑华,我宁愿你玩腻了我再抛弃我,也不愿意面对这样的你!” 周剑华晚上下班回家,见岳彩虹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犹有泪痕,他到浴室里打了一脸盆温水,将她脸上的泪渍擦干,再把她抱到床上。岳彩虹醒过来,只是看着他,周剑华若无其事的说:“不要问,我全都跟你说,你叔叔是我指证的,并且他是我的亲生父亲。但你知道吗?自从我知道我的身世之后,就只有一个打算,就是让他死!我一生里没恨过什么人,只恨岳明远。今天他被枪决,事实上是我早就预谋好的,说我居心叵测一点不过份。”岳彩虹眼中的泪慢慢流下来,大声说:“你倒真坦白!秦飞的事你又怎么说?”周剑华看着她,头脑中一瞬间将她这句话的来龙去脉组合清楚,低声问:“是谁跟你说的?公安局的人推测的吗?”岳彩虹哭道:“你何必要知道是谁说的?谁怀疑你你就要杀谁吗?”周剑华伸手抚摸她的长发,岳彩虹伸手用力打开,眼中含泪怒瞪着他。周剑华仰头闭一下眼睛,说:“是我给秦飞的咖啡里下的安眠药。但我不后悔!最起码能和你在一起度过我一生最快乐的一年。人一辈子也就几十年,有这一年就行了。”岳彩虹哭着打他的脸,打他身体,周剑华毫不反抗,平静的说:“打我怎么够解气?你不妨拿刀杀了我。”岳彩虹停了手,抱住被子大声哭出来,周剑华慢慢说:“现在一切真相大白了,你必须做个选择,想为秦飞报仇,不用你动手,只要你一句话,我自己到公安局自首,如果到今天我还不能取代秦飞在你心里的地位,我不死也是废物!你下个决定吧。” 岳彩虹看着这个男人,他脸上很平静,既不忧伤也不高兴,在这一瞬间她想到和他相恋的这一年多来,他为自己做的点点滴滴,自己再无理取闹,他也从不生气,任何一件哪怕是最微小的事都做得深合自己意思…… “你可以否定我的人格,但你不能怀疑我对你的感情。我爱上一个女人,我就要让她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我可以不要自尊、无微不至的对她好。秦飞能做到吗?世上有哪一个男人能做到我这个地步?”周剑华如同背诗一样慢慢的说。 岳彩虹依然在哭,低声说:“你干脆也杀了我吧。”周剑华毫不理会,只说:“秦飞已经死了,你也早已忘了他,你叔叔也死了,都是被我害死的。我这个人奸诈狡猾,无恶不作,杀人越货都不当一回事,那又怎么样?对你来说,我还是我,还是你认识已久的周剑华,对别人,我是变了很多,但对你,我从来没变过。”岳彩虹不说话,低声抽泣,周剑华轻轻抱住她,吻着她脸上的泪水,温柔而坚定的说:“没有人能阻止我跟你在一起,除非我死了。” 夜里,岳彩虹醒来,望着周剑华熟睡的年轻的脸,她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只慢慢说:“剑华,答应我好吗?不要再做坏事了!”周剑华睁开眼睛,他眼中毫无睡意,把她紧紧拥进怀里,将头埋进她柔软的胸口,“你放心,我永远不会违背你。” 春树集团自从二OO二年底预备开拓市场以来,至二OO三年四月份仍无动静,周剑华记得岳明远曾说过“强龙不压地头蛇”的意思,陨石目前缺乏的只是对春树的了解。周剑华接手陨石后并无大的举措,一切按步就班,他明白自己在指证岳明远一事上锋芒太盛,集团下面的人嫉恨者有之,畏惧者有之,现在是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的时候,不宜实施岳明远身前未完成的统一收购集团下属公司的大业,只能加紧收集春树的内部资料以作出防范和相应的对策。 五月份中旬,谢舞扬带来最新消息,有人见到一个礼拜前春树驻铁城市负责人(法国总公司副总裁)英海与本市市长童企树私下会面,协商兼并陨石集团事宜,已达成口头协议。周剑华组织集团董事召开紧急会议,就此事征徇各位董事意见,这时周剑华手机响了,是市委书记钱斌,通知他明天参加市贸易联谊会聚餐,周剑华沉吟片刻,淡淡说:“姨父,你要兼并我们陨石吗?”谢斌哈哈大笑:“你少听外面的风言风语,明天的联谊会我就是让位给你。”又低声说:“童企树这家伙敢瞒着我和春树交易,剑华,你只管睁大眼睛,瞧我怎么对付他。”周剑华大喜,声音依然平静的说:“姨父你也不用太难为他,如果真是行政允许,我们陨石自愿退出战场也没什么。”钱斌笑:“你小子越来越会当好人了,你只管给我规规矩矩的,只要我在位一日,包你这个董事长安稳的坐下去。怎么样,你爸妈的身体都还好吧?”周剑华微笑:“都好,谢谢姨父关心。表妹回国的时候一定要给我家打个电话,我爸妈惦记的很呢。” 贸易联谊会上临时投票选举主席人选,陨石虽然接连起祸端,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全市多数企事业单位还在靠陨石开饭,春树集团驻铁城负责人英海毕竟是外来人,只占四票,钱斌占六十一票,周剑华占四十五票,钱斌在主席台上和评委交头接耳商量片刻,哈哈大笑说:“看来是众望所归,陨石集团不愧省内龙头企业,我是输得心服口服,陨石集团董事长周剑华以七十一票的高选票荣任该届市贸易联谊会主席之位。请周总裁上台领取市委、市政府颁发的主席证书。”带头轻轻鼓掌,下面掌声雷动,周剑华脸含微笑,脚步不快不慢的走上主席台。 周剑华和各评委及市委、市政府领导一一握手,肩膀戴上红绸飘带,双手举起主席证书,目光从春树集团的唐小荷脸上滑过,定在岳彩虹脸上,岳彩虹面容微见憔悴,与他对视约有十秒,终于一丝微笑出现在她美丽的脸上,周剑华这一瞬间感到自己生命活力的来源:岳彩虹! 这一晚,周剑华和谢舞扬等几位集团内心腹在酒吧喝酒,谢舞扬说起春树集团真要大干了,法国总公司昨天又电汇了四亿欧元,誓要不惜一切代价收购陨石集团。这时唐小荷和几个男人走进酒吧,周剑华认出其中一个是唐小荷的老板服装公司总经理严正。 两方人目光短兵相接,都不说话,谢舞扬打破僵局,哈哈笑道:“严经理怎么了?给我放电吗?哈哈!”严正四十几岁,高高胖胖,一个啤酒肚子圆滚滚的挺着,这时也笑了:“谢经理真幽默,”伸手向周剑华,“周总裁,你好。”这一下举动,摆明了看不起谢舞扬。周剑华一挥手,“相请不如偶遇,严总你们几位坐下来喝两杯怎么样?”却不和他握手。严正微显尴尬的收回手,还没说话,唐小荷叫:“好啊,周总裁请客,实在百年难遇。大家都坐啊。”带头在周剑华对面坐下来。 谢舞扬心想这个女人还真三八,连忙叫服务生添酒加餐具。严正等坐下来后微笑说:“既然周总裁请客喝酒,过一会儿我请客叫小姐,周总裁可要赏脸啊。哈哈!”周剑华看唐小荷一眼,微笑说:“我可不爱这个道道儿,严总还满好色嘛。”严正大笑:“人不风流枉……哈哈!枉中年,周总裁原来还是正人君子,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唐小荷冷冷说:“周总裁家里有一位漂亮的贤妻,外面的女人还怎么看得入眼?!”严正脸上表情装模作样的大为奇怪,叫:“家花不如野花香呀,周总裁难道被家里的母老虎放干了吗?哈……” 他还没笑完,“啪”一声,头上已挨了一啤酒瓶,他身后几个人一起站起来,谢舞扬等人也站起来,周剑华扔掉碎瓶,慢慢站起来,望着严正的眼睛,一字一字说:“严老板,你不要以为你们春树拿出几十亿就可以跟我玩狠的,就算你把法国军队开过来,在铁城也得我说了算!王八蛋!”挥手招来站在旁边的酒吧老板,指着严正等人说:“这几个人在你酒吧里捣乱,你看到的是不是?我已经代你教训他了,要不要报警?”酒吧老板脸如土色,连连摇手,“不用不用,周老板先走吧。今天这一餐我请客。”严正被他身后几人扶着,头上又是玻璃碎片又是血,狠狠的说:“他妈的,我请客!”掏出一叠钞票,扔在桌上,几人一齐走出酒吧。唐小荷经过周剑华身边时冷冷说:“你好威风啊!”周剑华淡淡说:“谁要污辱我老婆,我就不会让他好看。” 春树集团在铁城市大刀阔斧开发实业,在外面放出消息,说准备两百亿收购陨石集团,市政府部门也分两股力量,一股支持市委书记钱斌,坚持保护地方龙头企业,严格干预外来公司破坏本地商界稳定局势;另一股力量以市长童企树为主,领导几位分管市政建设与治安的副市长,以隐晦的方式支持春树集团在本市的发展。因为钱斌作为市委书记,只能从大局上扩大影响,而童企树等手握操纵实务运行的权力,春树集团虽受重重干扰,终究在铁城市静缓的站住位置,而陨石则因内部矛盾过多,竞争中略处劣势。 六月初,气候较往年更过早炎热。谢舞扬这一天匆匆赶到董事长办公室,向周剑华汇报集团内经营情况,说道:“这一段时间本集团公司营运能力急剧下降,主要因春树对本集团下属各公司多方游说,以各种卑鄙手段诱导他们退股,虽然他们暂时还拿不定主意,但已出现业务开拓方面不积极、工作不认真等问题……”周剑华淡淡说:“我不喜欢听废话。”谢舞扬连忙说:“现在趋势已经很明显,只要集团内这些个软耳根的王八蛋一沉不住气,集体退股的话,财务部要马上至少筹集一百亿以上来应付局面……”周剑华打断他:“而事实上财务部连十亿也拿不出来是不是?”谢舞扬呆呆看着他,傻傻的点头:“对。”周剑华骂道:“你他妈的这个财务部总经理怎么当的?我现在只要你用屁股想一下,该采取什么措施?不是要你给我报丧的!我操你妈!”谢舞扬掏手帕开始擦脸上的汗,说不出话来,周剑华将雪茄盒推到他面前,平静的说:“抽一根烟。”谢舞扬拿雪茄的手有点颤抖,周剑华点了一根岳彩虹的女式烟,又给谢舞扬将雪茄点燃,慢慢说:“这么说来,他们一旦撤股,集团等于就倒闭了……”谢舞扬接口:“而且……”周剑华说:“而且还要负上几十亿的债务,我就得坐牢对不对?”谢舞扬大口吸烟,不敢答话。周剑华懒洋洋的说:“真要好好想一下了,看来只好先定内才能攘外,对不对?”谢舞扬眼睛亮了,笑说:“董事长真是天才!” 第二天,周剑华召集集团内大股东和各董事开了一个临时会议,会议上从陨石的创始初期说起,一直说到目前面临的危机,他朗声说: “对本集团目前的危机我不会开空头支票说它马上就能坦然过去,但陨石是我们大家一起努力、付出极大心血争取到的光辉成果,所有在坐同仁都不会希望它毁于一旦,所以大家应该一起更加努力撑住大局,市委钱书记对本集团的业务营运非常支持,具体有什么新的举措我不能先说大话。至于各位同仁中不少被春树集团诱导,却坚持对本集团的忠心态度,我非常欣赏,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代价越大、付出也相应越多的道理不用我多说,各位同仁都是商界俊杰,必有处事的主见。现在你们有的手上有公司,有实业,我呢,我只有一个办公室,但我们的利益却息息相关,如同手臂和十指的关系,没人可以分裂我们!我们所做的事情从大的角度是为了集团的稳定发展,但从小的方面说我们都是独立存在的个体,集团的利益也是我们个人的利益,希望大家紧记一点:本集团能成为省内龙头企业,绝非一个的力量可以促成,众志方可成城。同样的道理,主导方向只要确定,个人绝不能左右群体!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各位同仁有什么意见尽管提。” 他坐下来,众董事纷纷发言表功,意思都是绝不会受春树集团的诱导,背叛陨石,抽集团的后腿,董事长能力既大,又有市委支持,集团的发展前景必然无可限量,大家不会目光如此短浅,糊涂的去钻进一个未知领域里,但要谢谢董事长的提醒,指出了整个集团的实质情况,令人充满信心。有几个董事提出有意开辟几个新兴行业,周剑华一概接纳,并承诺废除岳明远曾制定的资金动向控制条例,说:“我虽然忝任集团总裁职务,说心里话有点惭愧和不安,其实说到做生意的营运手段方式,哪能跟各位叔伯们相比?你们单是经验就够我学一辈子了!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对各下属公司的资金动向我要次次过问,实在也太迂腐了,并且延误战机,哈哈,做生意也是打仗!我们现在最关键是群心合一,摒除一切不必要的猜忌与顾虑,互相本着绝对信任的原则,才能把生意做好,做开。” 这次会议后的一个月内,人心确实有一定程度的稳定,但在与春树集团的竞争中却节节失利,周剑华使出浑身解数,却苦于找不到其中原因和解决的方法。 六月底,谢舞扬和他说起自己的看法:“春树之所以能够后来居上,以压倒性的优势令我们不能招架,强大的后援资金是一方面,以童企树为首的政策支持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他们轻装上阵,不像我们有固有阵地。举个例子来说,有人要开一家餐馆,无论这个餐馆生意如何,它的基本开销却是固定的,我们陨石存在的缺陷正是如此,这么大一个摊子就算一笔业务没有,每天的开销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还要随时防备春树的强行收购。如果把春树与我们陨石比作两个国家,他们每收购我们名下一个企业,就等于攻下了一座城池,但同时他们也就多了一道束缚……”周剑华定眼看他,说:“你的意思是说——” 谢舞扬微笑:“一手抓一手放,我们狠抓几个集团内中坚实业,如雪马水产、恒飞电信、鹿茸金行等仍然盈利并有良好发展势头的企业,将什么新飞房产、九州连锁超市这些既费力又难于管理的企业放一放,他们春树不是要收购吗?我们就不让他们收购得太容易,再迫不得已的将几个硬骨头丢给他们。”周剑华脸上有了微笑。 谢舞扬接着说:“一道菜如果既不好吃,又没营养,吃下去可能还要闹肚子,我们何必自己去尝?别人肯花钱买这道菜,正所谓愿打的遇到愿挨的,何乐而不为呢?”周剑华微笑:“你的话虽然有道理,但对我们陨石的名声只怕会有一定影响,还要好好商量商量。” 谢舞扬摇头:“就像董事长你说的,定内才能攘外。上个世纪末有一个人写了一篇关于老鼠的文章,说能被老鼠药毒死的老鼠是劣等品种,人毒死了讨厌的老鼠,从生态角度来说,却是帮鼠族驱除害群之马,令优等鼠类得以更大范围和更优质的繁殖。这篇文章无论有没有实际的科学价值,我们不是研究生物的,也很难知道,但引用到人身上,引用到处理好一个团体内务的问题上,还是有科学价值的。” 他点一根烟,见周剑华不说话,便又说:“至于董事长说声望问题,对我们陨石来说也是确实存在的一个重要因素。这个问题其实不难解决,我刚才不是说一手抓一手放吗,这个抓的度可以放宽,与放的操作结果呈两极方向进行,说具体一点就是这边卖掉我们不宜经营的企业,那边再买下有市场前景的企业……” 周剑华打断他:“哪有这么容易?铁城市有那么多赚钱的企业要卖吗?能赚钱的别人自己不能做吗?”谢舞扬微笑:“有市场前景和能赚钱是两回事,现在铁城市建设局有一块黄金地段,是市政府欠建设局的钱,二OOO年时强行要求以此地段抵债的,当时的债务数额是八亿,如果按当时市政府还未迁址时的市场价,确实是贵了不少,但政府要求,建设局有什么办法拒绝?” 他定睛看着周剑华,周剑华似乎有点儿心不在焉,他只好又说:“现在这块地的市价应该超过二十亿了,但在铁城市谁出得起二十亿?”周剑华听到这里,脑子灵光一闪,叫道:“不错!对不起,我有点儿分神,你再说一遍。”谢舞扬见他专心起来,忙兴高采烈的给他详细叙述分析,周剑华一拍办公桌,大笑:“好!好,我果然没看错人,只有你才能从各方面给我分忧,别的董事,哼!哪个不为自己?这块地我如果不能以低于八亿的价格买下来,我还真愧对你和这张总裁办公桌,哈哈!”谢舞扬也笑:“我这个人说话不太中听,董事长你性子直,也不太爱求人,但老实说,钱书记有权不用,过期也就作废了。我有点儿多嘴了,董事长不要放在心上。”周剑华笑:“向来忠言逆耳,我怎么会生气?而且你这话一点不错啊。你放心,只要我周剑华有出头之日,绝不会忘了你的忠心辅助。”谢舞扬大笑:“我可就先谢了。哈哈!” 春树集团毕竟是外来人,对铁城的市场信息了解得不够透彻全面,在谢舞扬“一手抓一手放”的计策下,果然上套,高价吃下了新飞房产等几家基础实业公司,与此同时,谢舞扬的“两极进行”也得到实施,陨石通过政治途径,以五亿九仟九百万的价格买下了建设局位于旧城区街口的一块占地约六十亩的黄金地段,之后又陆续收购了几家国有集体企业。谢舞扬的意思这些暂时放作长期投资方向,目前只是造势,令人感觉陨石并不因失去几家公司而有衰落的态势,等到春树集团吃多了鱼骨头感到塞肚子的时候,陨石有能力反收购春树集团之后,再来对这些投资进行开发利用。周剑华对此不太赞成,认为应该贯彻党的十四大提出的“两手抓,两手都要硬”的原则,总之要让集团整体运作起来,不能留死角,谢舞扬只好笑他幽默,按他的原则做事。 八月份的一天上午,周剑华正在证券交易所盯着股盘显示器,看到自己陨石的增值股涨速迟缓,春树发行的实业原始股却暴涨,有点儿不太高兴,谢舞扬微笑说:“这只是暂时现象,小市民们目光短浅,哪里知道本市就要出现一个新世纪的比尔 盖姿了,盲目买股票,吃亏在后面呢。”周剑华听到他把自己比作比尔 盖姿,不由露出笑容。这时他手机响了,号码是岳彩虹的,他连忙接起问她有什么事?岳彩虹声音懒洋洋的,“公司忙不忙?能不能陪我一起买几件衣服?”周剑华迟疑道:“买衣服啊,我……我走不开呀。下午好吗?”岳彩虹撒娇说:“你怎么天天这么忙?以前没结婚的时候天天都有时间……”周剑华忙说:“好吧,你在哪儿,我立刻就到!”岳彩虹低笑一下,又打了个哈欠,柔声说:“我还在床上呢,你回家来接我吧。”周剑华挂下电话后,要谢舞扬帮他看好价位,立即出了交易所开车向家里驶来,谢舞扬吩咐两个保镖开车跟着他。 周剑华回到家里后,看到岳彩虹居然又在床上睡着了,他也不叫醒她,冲了两杯咖啡,打开电视找新闻看。岳彩虹在床上翻了一人身,周剑华俯身吻她的脸和耳垂,岳彩虹笑着醒过来,抱住他,吻他,说:“你真好。有没有耽误公司的事?”周剑华微笑摇头:“我只怕耽误了你的事。”岳彩虹再吻他,忽然叫:“哎呀,我还没刷牙呢!你要讨厌我了。”周剑华大笑:“就怕你有一天讨厌了我,我就真的彻底玩完了!”岳彩虹不笑,看着他,忽然周剑华手机响了,是谢舞扬打来的,说本集团股份猛涨,涨势吓人,要不要赶紧回笼?周剑华脸色沉下来:“你就让它涨,如果猛然下跌,损失要给它控制在两千万之内,分寸你自己掌握。”挂电话时,感到岳彩虹一直在看着自己,忙问:“你怎么了,是我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伸手摸脸,岳彩虹奇怪的看着他,说:“你这个人真是很难让人理解,照说你在集团内已经打败所有对手,成为九五至尊,我的利用价值也该没有了,为什么仍然对我这么好?”周剑华笑,摸她的脸,“做丈夫的对老婆好不是很正常吗?”岳彩虹脸上表情仍然奇怪,握着他的手说:“我是说正经的,我始终想不通你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对我很好。”周剑华笑:“你对我也很好,我也想不通。”岳彩虹脸色一沉,闷闷的说:“我不理你了,你根本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周剑华将她抱紧,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你的话我都懂,你认为我既然利用你获取雪马的股份和岳明远的信任,现在你利用价值一旦用完,我也就应该将你丢在一旁是不是?”岳彩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周剑华在她唇上吻一下,说:“好吧,让我把想法都说给你听,免得你一天到晚还把自己丈夫当成神秘人。老实说,比你漂亮比你年轻的女孩子有很多,而且你对我在利益上已经没有什么帮助了。但是——”他说到这里,有意拉长话音, “人的价值……怎么说呢?我打一个比方,有一个牧场场主的儿子,精通养马,因种种原因牧场倒闭,家破人亡,这个场主儿子一个人来到城市,流浪街头,他毫无社会阅历,养马虽然高明,但城市不需要这样的人才,因此靠乞讨过日子。虽然怀才不遇在现代社会已经说不上,谁都知道,需要伯乐发现的千里马不是真正的千里马,现代人得学会推销自己。但这个孩子就是怀才不遇,没有任何一个企业哪怕是一家小吃部肯请这种孩子做事,加上他养尊处优,也不肯吃苦。”岳彩虹奇怪的说:“你讲故事分散我注意力吗?”周剑华摇头笑:“不是不是,我是比喻给你听。这个孩子直到四十岁时,终于遇到一个伯乐,是一个开马场的大老板,这样一来,他就体现了自己的价值:养马。” 岳彩虹说:“你说了半天,我也听不懂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岳彩虹瞪着他,伸拳头轻轻在他身上打几下,周剑华握住她手,微笑说:“我的意思是说,人的价值取决于他所吸引的对象,这个孩子吸引马场老板的是他高超的养马技术,你吸引我的是你能给我带来快乐心情。这样解释你满不满意?”岳彩虹呐呐说:“满……不满意!你得具体点。”周剑华笑着倦怠的摇头:“感情的事具体起来就麻烦了,好吧,我再举一个例子……”岳彩虹叫:“不听不听,我讲故事我又听不懂!”周剑华大笑抱紧她,热烈的吻她,她温柔的回应着,周剑华放开她时,她脸色有点儿红,低声喘息,周剑华柔声说:“我想做爱。”岳彩虹立即推开他,“你得说清楚!”周剑华懒懒的笑:“你没听过爱是不需要理由的吗?”岳彩虹瞪着他:“我只听过爱你没商量,但要有理由!”周剑华笑着喘气:“这话是谁说的?这个人真没良心,难道不知道会害死多少我这种忠于爱情的痴男吗?”岳彩虹赌气的转身不理他。 周剑华从后面抱住她,轻声说:“书上说异性相吸,每个人一出生来到这个世上,就已经有注定的姻缘,我很相信这话,无论我历经多少变故,走多少弯路,你就是我注定的姻缘,真的。你信我吗?你信我好吗?” 岳彩虹不说话,周剑华吻她的耳后颈上白晰的皮肤,弄得她有点儿痒,笑了出来:“好了,我信你了!我信你是个无所不能的人,向你投降好不好?”(全文完) ※※※※※※ 前方是绝路,希望在转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