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和我

小时候我不怎么爱看书，贪玩得很，只知道漫山遍野地跑。好强的妈妈很着急，她实在无法容忍她的女儿象个野孩子似的除了玩只晓得玩。为了培养我和弟弟对书的兴趣，妈妈常抽空在睡前给我们念故事，印象深刻的有“林冲风雪夜宿山神庙”“野天鹅”“木偶奇遇记”等等。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被送去外公外婆身边接受熏陶，外婆也试图让我爱上书，过春节时给我和弟弟们的两块钱压岁钱是不许买书以外的东西的，有时候干脆就买好了书当礼物给我们过节，叶圣陶的，叶君健的，孙敬修的，还有安徒生。外婆自己有好大一柜子的书，插图精美`小字体的英汉双文读本也不少，可我从不感兴趣。那时候我只热衷于养蚕，种牵牛花，摘毛桃，养小鱼儿这一类的事儿，看书，充其量也只爱上路边书摊，和同学一起凑一角钱去看几本小人书，《铁道游击队》之类的，字书是懒得坐下来静静看的。

初中开始，每年暑假回父母身边时，妈妈除了叫我和弟弟每天写两页大字，还规定我每天要看书若干，否则不许去游泳。妈妈开始还只是开书单叫我上图书室看，后来干脆自己借好抱回家放在我床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大卫.科波菲尔》《红与黑》《战争与和平》……

连中国书都看得少的我，看这样的外国名著，实在是很头痛，那些人物好长好长的名字都记不全，都谁是谁呀！可是不看不行呀，只好生吞活剥了。

那时同学们中间流行看琼瑶小说，我看了两三本后就失了兴趣，总觉得那哭哭啼啼没完没了的烦死人。

进高一时我的语文老师教学方法很“前卫”：作文课不写作文，叫我们自己上公园去玩一下午，回家写篇游记第二天交上来，去之前交待“小山上谈恋爱的那些事就不要写了，注意看风景！”；或是在作文课时去看场电影，班费出钱买票，完了回家写篇观后感，“斯巴达克斯”这样的经典名片就是那时候看的；如果遇上晚上电视转播足球赛，作文可以晚交一天，但你如果没看转播，第二天到校就最好别遇见他，他会问你比赛情况的……言归正传，他那时候要求我们订阅《新华文摘》，当时那本杂志是很官方的，16开本，每期都有两百来页，订价6.5元，很不便宜，而且证论文很多，看得懂的东西不多，我每次就最先看中间的小说部分，什么诗歌`美术之类的还欣赏一下，剩下的东西就是硬着头皮翻翻了，但现在看来，那时候的这种强制阅读对我的审美观的形成还是很有影响的。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对书有了一些自发的兴趣，开始积攒零花钱`克扣伙食费用来买书。第一本自己买的书应该是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是同学介绍给我看完后又去书店买回家的，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收藏”，只是喜欢，看过了也要买回来。之后三毛的书就源源不断地进了我在家唯一的一个小柜子：《雨季不再来》、《稻草人手记》、《哭泣的骆驼》、《温柔的夜》、《梦里花落知多少》、《背影》、《送你一匹马》、《倾城》、《万水千山走遍》、《我的宝贝》、《闹学记》、《谈心》、《随想》。凤凰卫视主播陈鲁豫就在她的新书《心相约》里写到三毛在她成长过程中的影响，象她一样，三毛给我的影响是空前的，我从她的书里感受着生与死，爱与美……甚至想象她一样走遍天下。我简直被她迷住了。她和大胡子荷西的爱情也成了我所向往的模式，以至于婚后，老公无可奈何地说：“你怕是中三毛的毒太深了。”

这其间我还买过一本肖复兴的《早恋》，居然在班里疯传开来，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这书到了谁的手里，找了好些天，问了好些人，才从外班找回它来，书角早卷得不成样子了，书脊也破了。高一那会儿我很孤僻的，在班里从不多说话，那次却当着大家的面发了脾气，很大力地把人家还回来的面目全非的书摔在了地上。后来当然还是拿回家自己补补好了，可最后它还是被借来借去，失踪了。

那一年我通读了一遍《红楼梦》，很寂寞很伤感地读的。比起妈妈来说，我看这书的年龄实在晚了很多。

我开始流连于书店后，外国名著还是看得不多，记得有年妈妈生日，我还出了个笑话：我上书店给她买了本《老古玩店》当礼物，却粗心大意地只买回了上册，没有买下册。不过，妈妈还是很高兴的。

后来我重读了《战争与和平》，很喜欢娜塔莎和彼得。这部书也许是我至今以来读得最细致的“大部头”外国名著。

《飘》也很好看，总是早早写完作业，就为早点躲到床上去看白瑞德，不喜欢赫斯佳（现在翻译成“斯佳丽”？），甚至讨厌她。

高中毕业前后那段时间的最爱是席慕容，抄了她不少诗，又买了她的散文集《芊芊芳草》。还有台湾的罗兰的《雨中的紫丁香》，琦君的《三更有梦书当枕》，都是友谊出版公司出的小书，书中多是些小短文，读起来不费劲。

高考后的那个假期，同学寄了一本借来的“禁书”《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给我看，叫我看完了寄还给她。记得妈妈说：“看看也好”，那神态其实是不大想叫我看似的。其实那时候对男女之事一点概念都没有，妈妈可能在担心之余又觉得让我了解一点也没什么坏处吧，也就很民主地让我看了。

那个假期除了看完几部外国名著，什么《简爱》啊《傲慢与偏见》一类的，坚定了自己的爱情观后，就是通过一本湖南文艺版的《李敖的情话》认识了一个全新的人物——李敖。一直以来受的教育都是做人要谦虚，说话要礼貌。这就使得我在初看李敖的文字时，被他那种桀骜不逊的语言震惊得不得了。他的那些观点对我来说也绝对是全新的。

我开始怀着好奇心去读他的书，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的一个人。于是先后买了《独白下的传统》《李敖自传与回忆》《话中外古今》《从此黑白不分明》，还有一本是大表弟送我的，听听名字就知道他有多狂傲：《上帝管两头 我管中间》。

看看他的目中无人：我是绝不怕孤单寂寞的，长夜漫漫，任重道远，我简直找不到和我同道的人，只是独行踽踽地走向前程。

还有：我本该是五十年后才降世的人，因为我的境界，在这个岛上，至少超出五十年。我同许多敌友，不是“相见恨晚”，而是“相见恨早”。

……

我才知道人还可以这么自信地活。

还要提一句的是，那时我居然买了一本《尚书》，边做笔记边艰难地读，大概是受李敖啊柏杨们的影响，想了解一下中国古代的东西吧。

之后的几年功课相对轻松了很多，可以说我进入了看书的黄金时段。资金上也相对宽松了一些，爸妈给的生活费不断提高，我的书就越来越多。那段时间突然爱看人物传记了，《周作人传》《鲁迅传》《巴金传》《沈从文传》《梵高传》都买了来读。梵高这个“疯子”很吸引了我一阵子，晚自习时不再写信和说小话，只抱着这个天才的故事看个没完。

《知堂回想录》在高中时上课偷偷看过，这时又从学校图书馆借来重看了一回。然后很自然地开始去了解他们那个时代的东西，胡适`林语堂`梁实秋`郁达夫的书都买了。记得那阵子正跟妈妈闹着别扭，信都不想给她写，看到胡适说：树本无心结子，父母于子无恩——意思大略是说父母生下孩子，并不曾征得他的同意，生了他，是稀里糊涂替社会上添了一个人，他也许养成坏习惯，就是替社会种下了祸根，教他养他，只是父母自己种下祸根后补过弥缝的法子，这可以说恩典吗？（他是要说他不赞成把“儿子孝顺父母”列为一种“信条”，而是要儿子做一个“堂堂的人”，做了一个堂堂的人，就决不至于对他的父母毫无感情。）——就象找到了理论根据似的，很偏激地认为我妈她很应该读读胡适。

那也是最爱“思考”人生意义的年纪，胡适说：生命本没有意义，你要能给他什么意义，他就有什么意义。与其终日冥想人生有何意义，不如试用此生作点有意义的事。——于是豁然开朗！

那段时间也读了`买了不少沈从文和巴金的书：《湘行集》《沈从文散文集》《家 春 秋》《雾 雨 电》……再就是贾平凹——那时候大表弟经常和我通信交换着书讯，甚至邮购了贾平凹的《浮躁》《天狗》寄来给我。后来又买过他的《晚唱》《太白》《废都》，觉得还是他早期的作品好看。

后来因为受大表弟之托去给他找刘少奇的《论共主党员的修养》和马`恩`列`斯的书时，发现“袁家岭新华书店”有个特价书楼层，书又多又便宜，周末就经常去淘书。记得上下两册人民文学版的，路翎的《财主底儿女们》和让我颇感自己忽然间“哲学”起来的那本商务印书馆出版，奥古斯丁的《忏悔录》都是在那里淘出来的。

见过的书多起来以后，再买书就不仅仅只是看内容，还开始注重起书的版面设计以及纸张`字体美感这些整体质量来。

有天买了本钟叔河的《书前书后》，海南出版社的，黑白灰基调的封面和书名，黄裳写的序，扉页有两幅清代民间版画，也是黑白两色，书页纸张上乘。反正是拿在手里不读都觉得是一种享受，忍不住喜欢就写信形容给当时还在广州念书的大表弟听，（他是个真正的书虫，买书连版次都在意的，后来成家时做了整间屋子四壁到顶的书柜，装他那些五花八门无奇不有的书还显得太小）这家伙马上问我要，只好去书店给他也买了一本，（那是九十年代初，书价已开始上涨）上邮局寄去广州。

当然，后来我从他那儿“捞”回了更多，谁叫他那时候是带工资读书的“阔佬”呀。他写信说在广州一古籍书店发现一批三联书店香港分店的小三十二开本，制作相当精美的书，书价原来是二十港元一本，在那书店里当特价书，四到六元人民币一本！我说我也要，他就如数也给我购了一套：老舍的《老牛破车新编》`萧乾的《一本褪色的相册》《负笈剑桥》`叶君健的《故人新事集》`徐铸成的《炸弹与水果》`黄裳的《还珠集》。完了他挺奇怪地问我：你对这些“老家伙”们也感兴趣呀？我说当然，呵呵，就是光冲着这批书制作得如此漂亮我也感兴趣呀，还是竖行排版的，从右往左看，多不一般。

放假见面时，我还从他那儿霸道地拿走过一些书据为已有，钱钟书《写在人生边上》，米兰.昆德拉的《为了告别的聚会》就是从他那儿掠夺来的。不过，多年以后他报复性地掠夺了我的一本韩少功的《马桥词典》使我一直以来耿耿于怀，因为我的《马桥词典》仅此一本，他的《写在人生边上》是一口气买了五本准备送朋友的呀。

我看书其实挺乱的，工作初期，有了点钱，狄更斯`王尔德`莫泊桑`巴尔扎克`凡尔纳`卢梭`歌德`冰心`老舍`杨绛`汪曾祺`王蒙`王朔`刘恒`莫言`陈染`铁凝`迟子建`王安忆`毕淑敏的书全往家搬，有些书至今都没仔细读完。

九四年的时候看到一本史铁生的《命若琴弦》，真是有如见到故人一般，买回家一夜就看了个完。还是在学校时看过他的一篇《我与地坛》，当时真是被他那不测的命运和他在苦难面前没有低头的坚强震憾了，一个那么绝望的人最终没有倒下，虽然站不起来了，但他选择了活下来。看《我与地坛》的时候，我正失恋，心情灰暗得无以言表，可以说是史铁生更大的苦难让我清醒了，我没有理由不选择快乐。《命若琴弦》已超出了《我与地坛》的视野。真正让人体会到：生命的目的就是不断跨越困境的过程。

我把书看得很要紧，一般的熟人根本借不到我的书。后来跟老公谈恋爱了，他才说我小气，哼，一本书都不肯借他。不过他很会投我所好，居然买了一套四册精装版的《张爱玲文集》送给我，还是在钱不够的情况下叫书店老板帮他留着，发了工资去买的，书的空白扉页上，有他那手漂亮的钢笔字写下的酸不拉叽的赠言，真是叫我感动不已。

刚结婚那阵，钱特紧张。在黄泥街的书市上看中一套《老舍小说经典》，正版，四卷，封底是北京的小胡同景象，定价要五十五元，来来回回走了几趟也没舍得买下来。都要走出黄泥街时，老公不见了，我站在巷口东张西望了好一阵，（那时也没个手机啥的）才见他从后面跑过来，递给我整套《老舍小说经典》：“讲了价呢，四十八块”。后来有朋友要借这套书看，老公对他说：“把外面的书皮留下，（外有一层活动书皮）拿书去看就行了，注意着点儿，要是弄坏了，我老婆可难缠了。” 嘿嘿！

还有一套书也可以说是见证了老公当年的一片爱心吧，那是一套唐浩明的长篇历史小说《旷代逸才》，写湘中名士杨度的，上中下三卷，深蓝色封面，精装本。那天是和老公，还有一大帮朋友去另一朋友家玩，结果他们打了整整一天的麻将，男士上场，女士观战，我这个麻将盲就只好象个木头似的呆坐了一整天，那个气呀，发又不能发，说又不好说，回家的路上我就一直沉默着。到了公交车站时，老公跑去对面的一家小书店，买回了这套我在家念叨过好多次的《旷代逸才》，嘻皮笑脸地说是给我赔罪了。

当然，这些“浪漫”已成往事，要想再叫老公如此殷勤已绝无可能，他一定会说：喜欢？不晓得自己去买呀！

怀孩子那年买了一本周国平的《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妞妞只活了一岁零七个月。这个父亲记下了他们和妞妞在一起岁月，从在妈妈肚子里开始到她被病痛折磨得离开深爱她的父母。“我明白了，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割断父母对孩子的牵挂，连死亡也不能。这牵挂的线团系在你的远逝的小躯体上，穿透生死的壁垒，达于另一个世界。我们明知你不复存在，仍然惦记你犹如惦记一个失踪的游子。”……我看得泪水止也止不住，从此以后不再跟老公较那些无谓的“劲”，（作者和妻子因小事赌气，妻子负气深夜受凉，发烧后上医院做了X光透视…虽然很多细节都是机缘巧合，却带来了妞妞出生后的噩运）开始用心用意地对待肚子里的孩子，那时候对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健康！

现在有时候看到活泼可爱的女儿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小嘴不停地欢快地叽叽喳喳，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感激”的情愫来。要知道，女儿出生的时候，是经历过一场危险的。周国平写道：“对于男人来说，唯有父亲的称号是神圣的。一切世俗的头衔都可以凭人力获取，而要成为父亲却必须仰仗神力。”！其实对“母亲”这个称号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扯远了，还是来说书：有阵子我对湖南本土的作家感兴趣了，买了韩少功的《马桥词典》《故人》何顿的《太阳很好》《我们像葵花》《三棵树》和何立伟的散文《月唱》。这些书里有为我所熟悉的方言俚语，以及熟悉的生活场景，这都让我倍感亲切，就象是看到自己身边的故事和人。

有回一个书店要装修，把许多的书堆在马路边清仓处理，正好让带孩子回父母家的我和老公给遇上了，马上打电话叫孩子爷爷出来领孩子回去，我俩就在那堆书里泡了一上午，选出足足有两尺高的一摞书来，《雨果传》《海明威传》《屠格涅夫传》都是精装本的，还有平装的《张居正传》《陆游传》《左宗棠传》《王安石传》《赵丹传》……《香魂女》的作者何大新的优秀作品选《捧给你们的都是爱》，有点破旧了的沈醉的《我这三十年》，还有三联书店出版的一本《列宁传》以及《毛泽东访问记》《陶渊明》……还有一些给孩子选的童话书，总共才花了一百多元，真是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最近买的书里颇为得意要算几米的《森林唱游》《听几米唱歌》《布瓜的世界》，几米的画几乎每一张都能装到镜框里单独挂起来，图片鲜亮的色彩，清新的画风和笔调轻松却意义深远的“人生体验”，让每一幅画都可以成为家居里不错的点缀呢。不过，我是舍不得把它们撕下来做到镜框里的，呵呵。

还有就是何立伟漫画，彭国梁配文的《痴文痴画》《闲文闲画》，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画以淡黄色做底，黑色线条勾画，简洁明了，短短的一句或几句配文，轻松幽默又富有深意。

说了许多，总也说不尽柜里那些看完没看完的书呢，就到这儿吧，学一休哥来一句：休息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