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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的丈夫死了。仅仅过了几个月,这个默默无闻的女人“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成了偏僻的浦东乡下小镇上的人们茶余饭后议论的焦点。 常言道:寡妇门前是非多。有几分姿色的水仙当然不能幸免。与一般的寡妇不同,她喜欢男人们围着她转。这并非由于她生性轻佻,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以前她百事不问,挣钱、应酬、下田乃至做家务,全由丈夫包揽了。她整天在麻将桌上打发时光,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悠闲生活。虽然在集贸市场摆过菜摊,终因不谙生意经,屡屡亏本而作罢。如今顶梁柱塌了,保护伞没了,女儿技校毕业后在外打工,平日里孤苦无依,自然要寻觅靠山。别看她已四十出头,是个睁眼瞎,身上还有股乡下人常有的浓浓的土气,却是眉目含情,顾盼生辉,配上那细皮嫩肉和袅袅婷婷的身材,曾令多少男子为之倾倒。这不,丈夫的“三七”还没结束,就有人向她发出或明或暗的信号,进而直接找上了门。她呢,总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有比较才有鉴别嘛。 晚饭后,一辆黑色桑塔纳悄然停在水仙家院子外面。车上下来一位虎背熊腰、长发披肩、戴着铜盆帽和宽边墨镜的络腮胡子,朝里轻轻打了个忽哨。水仙闻声而出,身穿白底碎花低胸连衣裙,一头秀发随意地飘散着,脚蹬棕色高跟鞋,斜挎一只入时的半月形皮包,快步走向车子。住在隔壁的水仙丈夫的嫂子阿萍见状,想拦又不敢拦,她怕络腮胡子的满脸横肉。后者是本地大名鼎鼎的模子,几年前在一场斗殴中以少胜多,仅他一人就将对方三人打成了重伤,为此蹲了大牢,刚刚被释放。不拦吧,又怕水仙跟着学坏,甚至吃亏。怎么办?急中生智,她隔着窗子喊道:“水仙,娜娘带闲话来,讲要寻你!”已经弯腰提脚的水仙略一迟疑,扒着车门回答:“晓得了,我到城里买件衣裳,马上转来。”又低声嘀咕道:“多管闲事多吃屁!”阿萍还想说什么,冷不防瞥见络腮胡子凶光毕露地盯着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与许多辛苦劳作的乡下妇女一样,阿萍瘦而有神,做事麻利。高鼻梁大眼睛,显示出年轻时的风采。她能说会道,为人热心,替左邻右舍排解过不少难题,然而这会却是手足无措。 一夜过去了,水仙没有回来。两天过去了,水仙还没有回来。直到第四天清晨,她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出现在院子里。阿萍急急迎上前去,关切地问她怎么啦,这几天在哪儿。水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唔没事体格,不过是啕朋友们一道白相相。”说罢,径直走向自家屋子。阿萍摇摇头,叹了口气。 自此以后,水仙外出的频率越来越高,而迎候她的男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常常是几天不见她的踪影。为了避开阿萍,她索性让人家等在行人稀少的后街弄堂口,自己则从后门开溜。 阿萍很快知道了这个秘密。有一回,她亲眼看见水仙坐在摩托车上抱着车手的腰出了后街,拐上公路,开足马力朝南驶去。阿萍心里七上八下:这个水仙中邪了,莫非…… 随着交往的扩大,水仙的眼界渐渐开阔了,观念开始改变了,胆子越来越大了。她不再有所顾忌,虽然表面上还保留着几分矜持,但是灵魂深处的暗河已经不像早先那么驯服了。 月光如水,万籁俱寂,一个粗矮的身影叩开了水仙家的门。水仙开门,两个身影迫不及待地搂在一起,忘乎所以地上演了那个影视里常见的男欢女爱的镜头。 不幸的是,这一镜头毫厘不差地被住在水仙家前面二层楼上喝酒的藏不下话的老张头摄入瞳孔。结果,这一镜头以几何级的速度扩散到小镇的各个角落,一时间成了头号新闻。其实,在此之前,种种流言蜚语已四处传播。有人拍着胸脯保证,某日某时某刻某分某地,他亲眼看见水仙夹在两个男人中间,热热呼呼地进了旅馆客房。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你不信。那些保守的乡下人普遍认为,水仙一笃烂,是全镇最不要脸的女人,若在过去,她肯定会被沉入河底。 阿萍听在耳里,急在心里,跟丈夫阿龙商量了半天,决定帮她物色对象,再给她清洗一下脑子。 阿萍叫水仙过来一起包馄饨。在无所拘束的环境中,两个女人之间有了如下一番对话。“水仙啊,侬也老大不小了,要长个心眼,防止上当受骗。”“上当受骗?勿要吓人哦,顶多是露露屁股嘛,拔出来就完结了,又不落脱啥,嘻嘻。”“嗤,亏侬哗得出口,也不难为情!”“迪息是啥辰光?开放了,侬还是老脑筋,大惊小怪。”“乱弹琴,啥人教你开放伊只么子?好格不去学,坏格当宝贝,侬也不听听人家啦背后哪呢讲你。”“讲就讲么哉,只怕伊拉唔没格只本事。”“照侬的意思,侬就格能混下去了,永远勿要老伴了?”“……”水仙低头不语。显然,阿萍的话击中了水仙的痛处,她一下子蔫了。 阿萍放下筷子,擦擦手,搭在水仙的肩膀上:“水仙哪,我晓得侬一个人不容易,囡嗯又不啦身边,以后格日脚还长呢,应该找个靠得住格人,嫂嫂忒侬介绍好吗?”水仙两眼红红的,着实有点感动了。她紧紧抓住阿萍的手,可怜巴巴地说:“嫂嫂,还是侬对我好。伊是啥人,伊钞票有伐?”阿萍呡着嘴,极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侬呀,只晓得钞票钞票钞票,一天到晚啦铜钿眼里翻跟头,也勿问问别格。伊叫王根林,上海市区人,比侬大两岁,是制衣厂格股东,娘子得癌症唔殁了。”“喔,个是蛮有钞票格。侬快点忒我去讲呀,我要忒伊碰碰头。”瞧她迫不及待的样子,阿萍忍不住笑了:“好好好,我会尽快安排格。不过,侬以后也要收收心,勿要再忒夷些不三不四格人鬼混……”“啥格鬼混,瞎三话四,啥人再乱讲,请伊吃生活!”水仙的嘴巴噘得高高的。 在阿萍的撮合下,水仙和王根林见面了。见面前,阿萍建议水仙买些瓜子之类的零食,因为边谈边吃零食可以活跃气氛,使人不易紧张。水仙头一昂,像个骄傲的公主:“是伊讨娘子还是我讨娘子?要我花钞票,做赔本生意伐?――除非日头西边出。”阿萍苦笑无言。 倒是那王根林考虑周全,拎着大包小包来相亲。在水仙家的客堂里,阿萍简略地作了介绍,稍坐一会,就知趣地离开了。 王根林中等身材,方脸垂耳大背头,颇有几分福相。举止优雅而不失随和,谈吐得体而不失圆滑。银灰色西装与紫红领带白衬衣互相辉映,更使他显得神采奕奕,气度非凡。这一切,深深地吸引了乡巴佬水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谈得很是投机。为了取得这位大款的欢心,水仙故作小鸟依人状,一颦一笑,充分展示了女人的魅力。 这时,阿萍的小孙子小孙女一前一后嬉闹着闯进来,看见桌子上堆满了葡萄、荔枝、巧克力等好东西,立刻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盯着桌子,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王根林见状,随手抄起一把递给孩子,不料被水仙紧紧摁住:“小囡是水桥头格鸭,弄惯以后就要常杖来,侬吃得消嘎?”王根林愣了一下,忙附和道:“对对对,小囡勿识格。”――水仙的美貌和妩媚,似羽毛般把他的心撩拨得痒痒的,言不由衷当在情理之中。 孤男寡女犹如干柴遇上烈火,当晚就住到了一起。 阿萍直晃脑袋:“迪个水仙,哪呢格能急吼吼?” 第二天,水仙满面春风地找到阿萍:“我忒伊讲了,要想讨我做娘子,先拿十万块洋钿过来。”“伊同意伐?”“会得不同意格伐。侬勿晓得,伊有几号猴急,几号极棍!” 半个月过去了。也许表明自己不是沾人便宜的君子,那个叫王根林的男人除了这些天的开销,还送给水仙一套厂里生产的冬衣,外加五十斤大米。至于那十万块洋钿,则成了空中楼阁。水仙跟他要,他一味敷衍。要得凶了,他来得少了。终于,他隐而不见了。水仙不甘心,打他电话,他不接;打他手机,他还是不接。去制衣厂找他?不行,人家不要你,去了也是白搭。找阿萍,阿萍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水仙叫苦不迭:触霉头,煮熟的鸭子无缘无故地飞脱了。 这件事情给水仙以很大的震动,同时也大大强化了她的自尊。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嫁个有钱的,气气那个有眼无珠的混蛋,气气那些嚼舌根的家伙。她要让人们看看,十里八村的寡妇,谁能比得上我水仙! 在这样的心理驱使下,水仙一改以往守株待兔的做法而为主动出击。 她打电话给镇北六十多岁的老鳏夫、靠分拣垃圾发家的跛子李阿三,邀请他过来搓麻将。凭着女人的嗅觉,她明白李阿三在动她的脑筋。而这李阿三早就想亲近水仙,无奈没有机会――对方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水仙的电话出乎他意料之外,他下意识地感到这里头有文章。 果不其然,当他兴冲冲一瘸一拐地走进水仙家门,发现只有她一个人端坐在屋里。水仙直勾勾地望着他,还没等他坐定,就单刀直入:“侬想讨我做娘子伐?”李阿三虽有思想准备,但还是弄了个措手不及。他结结巴巴:“是、是格……假使侬、侬……我会、会……”一边说,一边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擦额上的汗珠。那张干枯的桔子皮似的脸抽搐着,一对浑浊的小眼睛不停地眨巴着,令水仙怎么瞧怎么恶心。哼,癞蛤蟆吃天鹅肉,她心里不知怎么冒出了这句话。算了,忍着点吧,甘蔗没有两头甜,看在钱的份上――但他必须付出比别人高得多的代价,水仙叮嘱自己。“侬有多少存款?”水仙语气平和。“迪个……”李阿三一怔,习惯地摸了摸细长的脖颈:“三十万。”“三十万算啥,侬翘辫子以后,格点钞票哪能够我用?”“……”李阿三支吾着,脸胀得通红。“要么格能,侬把城里伊套别墅把我,”水仙步步紧逼。“迪个勿来三,我格大孙子结婚派用场呢,”李阿三忽然瞪大了双眼,仿佛要他的命似的。“噢,我看出来了,侬不诚心,是伐?”水仙沉下脸,毫不客气地将他一军。李阿三败阵了,灰溜溜地起身离去。“呸,垃圾瘪三!”水仙冲着他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出了水仙家的院子,李阿三碰见在井边洗菜的阿萍。阿萍问他怎么会上这儿来。李阿三哭葬着脸把刚才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叙述一遍:“迪个女人心太黑,陪绑不起。侬想想,我哪呢会得啦一开始就把全部家当告诉伊?” 与李阿三谈崩后,水仙接着又“钓”了几个,均因他们身价太低而作罢。 夜深人静。碾转反侧之际,胡思乱想的水仙突发灵感:“糠箩跳到米箩里,王子牵着白马来……”她惊讶并庆幸自己竟有文化人般的聪明,她幻想并期盼尽快成为收音机里说的那个外国故事中的灰姑娘。 皇天不负苦心人,机遇总是特别青睐水仙。没过几天,表姐给她介绍镇东工业区宏达电子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黄刚。 黄刚是远近闻名的民营企业家,腰缠万贯,实力雄厚,如果嫁给他,真是要什么有什么,不要太开心哦。水仙兴奋得连觉都睡不安稳,终日盘算着今后怎么怎么。但是这黄刚可不是拉到篮里就是菜的主儿,他要的是能够帮他一把的贤内助。他郑重其事地向与水仙住在一处的门卫老张头了解情况。直肠子的老张头原本就藏不下话,何况老总这么信任他。于是,他把所知道的如竹筒倒豆般的和盘托出。黄刚听得直皱眉。不用说,水仙的好梦破灭了。 这一消息犹如当头一棒,砸得水仙差点昏倒。她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接连不断的挫折销蚀了她仅有的一点耐心。而在这个当口,老张头的直肠子无异于一根导火索,引爆了她心中那桶炸药。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她开始发作了:“老浮尸,吃饱饭唔没事体做,到处乱讲八讲,寻死伐?侬要我嫁不着男人,我要侬早点进棺材,要侬断子绝孙……”她一会儿拍手,一会儿跺脚,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扯开喉咙拼命地嘶吼着,活像一头失去幼崽的发狂的母老虎。叫骂声引来了四周的邻居。人们有的捧着饭碗,有的摇着蒲扇,争先恐后地从围墙上部的梅花洞口向里张望,不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仿佛在观看一场精彩的演出。阿萍见势不妙,赶紧挤入人群,拉住水仙往屋里拖。暴怒的水仙猛地一甩胳膊,把阿萍摔了个仰巴叉。阿龙疾步上前,扶起阿萍回到自家屋子。水仙瞅见外面的人越聚越多,精神头更足了:“欺侮寡妇,蹩脚。侬忒我听清爽,我不是好惹格,啊俚只赤佬再瞎三话四,当心吃面光!”外面的人懂得这“啊俚只赤佬”的含义,有几个喜欢搬弄是非的女人不禁吐了下舌头。水仙嚷着嚷着,忽然神经质地“咯咯咯”大笑起来,故意拉长声调,嗓门也随之降低了八度:“嗨,侬当我勿晓得伐,侬也是只馋猫。熬不落格辰光,侬只管过来,我免费供应!嘻嘻……”“哈……”所有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这一晚,小镇上的人们异常亢奋,久久不能入眠――在平淡无奇的乡下,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刺激人的神经呢? 正是从这时起,水仙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单。人们象躲避瘟神一样躲避着她,就连几个要好的小姐妹也跟她断绝了来往。这使她很悲哀。她咀咒老天爷不公,咀咒男人的薄情,咀咒所有人的冷漠……她不甘心,她要与命运抗争到底。 阿萍不愿眼睁睁地看着水仙这样下去,她要尽到自己的责任。 三天后,阿萍告诉水仙,她在城里的表弟有个同学叫杨伟,五十来岁,老实忠厚,还未成家,有住房有工作,虽说经济条件一般,但也够两个人用的了。最重要的,是将来有退休金,保证晚年衣食无忧。 阿萍劝她不要好高骛远,脱离实际,否则会害了自己,还举例加以说明,要她吸取教训。“机会难得,勿要错过,”末了,阿萍强调道。 回顾几个月来走过的坎坷之路,水仙不得不承认阿萍的话有点道理,但骨子里还是觉得委屈。她勉强地点点头:“是格、是格。” 就在阿萍会同表弟定下约会日子并已通知水仙时,一件让她哭笑不得的事情发生了:镇上裁缝菊花要为早年守寡的阿珍介绍对象,男方是个曾经开过公司的老板。那天水仙去她店里定做衣服,从她跟别人的谈话中得到了这个信息。水仙再三央求菊花把老板介绍给她。菊花经不住纠缠,只得答应了。她告诫水仙,她不知道老板的底细,只是在布商朋友那里有过一面之交,要水仙多了解了解。可是水仙并不怎么在意。况且,那老板对水仙一见钟情,带着她到市区观光购物逛公园。水仙拎得清,允许他住到自己家里。 阿萍动了肝火,质问她为何如此草率。她诡秘地笑笑:“捣捣浆糊呀。” 原来,水仙跟王根林相好的那段日子里,她时常在随和本分的阿珍面前半开玩笑半摆谱:“不嫁人要害人,害人还要害自家。侬看我,人家自觉自愿买卜我吃买卜我着,暇逸来!”几次三番,阿珍被激怒了:“侬老嘎迪啥?不过靠卖屁股。托像侬,地球要毁灭哉!”一句话把水仙呛了个半死。水仙因此而怀恨在心,总想伺机报复,这才有了上面的一幕。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目的:实现嫁给有钱人的愿望。 阿萍没想到,水仙竟有这等心机。她不知该说什么好,问:“个是杨伟伊掰哪呢办?”“伊有八十万伐啦?”水仙满脸鄙夷:“穷光蛋,也不拆泡泗看看自家是个啥。”“老板有八十万?”“当然,都是人家空伊格。侬看,迪个是伊写格,”水仙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洋洋得意地说:“伊讲,钞票收着以后统统交卜我保管。”阿萍一瞧,上面是几行歪歪斜斜用铅笔写的字,记录着老板的外债,欠帐单位全部是远在外地的什么什么公司。“真格假格,侬调查过伐?格种么子我也写得出,大概侬又碰着骗子哉。”“骗子骗子,啥地方介许多骗子?哪格胆子比老鼠还要小。”“侬勿想想,格种人如果盖大钞票,伊去白相小姑娘了,凭啥搭侬迪个乡下老太婆?”“哼,勿脱侬讲,”水仙手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星期天上午,阿萍家浇筑场地,表弟带着杨伟来帮忙。这杨伟也真行,拌混凝土的重活从开始到结束楞是没有停过一下,尽管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末了,还抢着拾掇锄头、铁锹、泥桶等工具。阿萍过意不去,要付给他工钱。杨伟憨厚地笑笑:“我是活动活动筋骨格,侬有意见伐?” 在这过程中,水仙偶尔蹙过来瞧瞧。由于老板在她家的缘故,她脱不开身,自然帮不上忙,再说,她也干不了这样的重活。从人们的称呼里,她知道那个十分卖力的陌生人就是杨伟。她诧异,娇生惯养、门槛刮拉精的城里人也有格种吃苦耐劳和重人情不重钞票的精神。 阿萍的表弟悄悄地捅了下杨伟:“呶,夷瓣个女格是水仙。”杨伟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扫了一眼,心里好生纳闷:这个乡下女人哪来的魅力,竟然粘上了有钱的老板?他想见识见识。 午饭后,杨伟仍然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踱到水仙家门口。 屋里正在用餐。水仙发现杨伟朝里张望,客气地招呼道:“饭吃啊吗?进来坐一息伐?”杨伟顺水推舟跨入门内,坐在墙边的长凳上:“啊,勿好意思,打扰哉。”“唔啥,唔啥,”水仙扒着饭:“侬做生活邪来三格。”“比起夷希插队落户,迪眼算勿了啥。”“噢,侬也当过农民?”“是格,修吱十年地球。”“……”杨伟边聊边打量水仙对面的老板。 老板一言不发,只顾自己喝酒。桌上,放着一瓶将要见底的廉价土烧和一包俗称烂白鱼的“大前门”香烟。至于菜,虽有三四只,除了一盆红烧鸡壳――屠宰场里的下脚料之外,其余的都是茭白炒青菜之类的素菜。杨伟暗自发笑:交女朋友太容易了,象这么寒酸的老板真是前所未闻。看上去,他比自己年长。光头浓眉小眼睛,瘦削的脸,鹰勾鼻,阔嘴黄牙尖下巴,一络稀疏发白的胡须随着咀嚼不住地抖动着,右脚放肆地踏在凳子上。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活脱脱是电影《林海雪原》中的土匪头子座山雕。杨伟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以他掌握的相学知识,此人断断不是个好东西――水仙肯定上当了。 那水仙也在观察杨伟:身材适中,肌肉结识。一边倒的头发浓密乌黑,宽脑门高鼻梁,双目清澈而明亮,白皙的国字脸上没有一丝皱纹。为人随和,谈吐幽默,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活力。啧啧啧,这哪像个五十出头的人,毕竟是童子货啊,水仙钦羡不已。 又是半个月过去了。 周四下午,水仙蹲在井边洗衣服的阿萍身旁:“嫂嫂,我格两天觉也阃勿着,烦煞了。”“为啥?”水仙诉说道,开始时老板信誓旦旦,第一笔四万块的欠款马上到了,这笔钱给她装修房子。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她不但没见到一分一厘,反而倒贴三千多块。 “哪呢会得格能?”阿萍奇怪,水仙的吝啬是出了名的,就连她的爹娘也沾不到半点光。别看她一肚子烂稻草,小算盘却是拨拉得点滴不漏,而这回…… 水仙道出了原委:那天,老板的腰痛病发作了,还要去外地讨债,身边没有现金,向她借。她不肯。老板说,他对任何人都是借一还二,你不想发这个财?她经不住诱惑,就借给他了。谁知老板拿了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而音讯全无。她后悔不已,又毫无办法。 阿萍埋怨道:“侬啊,头脑介简单,相信一个无根无绊格人,别人忒侬讲格闲话一句也听勿进去!”“嫂嫂,都是我勿好,以后我一定听侬格闲话,还是找个像侬上趟哗过格规矩人过日脚,”水仙耷拉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侬想哪呢?”阿萍警觉地问。“我想、我想……”水仙欲言又止。阿萍看穿了她的心思:“侬要谈杨伟?”“是格,我……”“格是勿来三,侬出尔反尔,勿是白相人家?阿介人家已经晓得了侬格事体,叫我哪呢去哗?” 水仙脸一沉:“我格事体、我格事体,哪勿哗伊哪呢会得有数?”“反正我不管,”阿萍端着洗完的衣服站起身。水仙慌忙扯住阿萍的衣角,跟着站起身,换上张笑脸一迭声地央求:“我格好嫂嫂,我勿会得为难侬,侬只要卜伊格电话号码告诉我,我来寻伊,一切忒侬无关,好伐啦,好伐啦?”阿萍恼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说:“侬是格会作倒,伊格电话号码去问我表弟……” 水仙几经周折终于联系到了杨伟。 她小心翼翼地托杨伟在城里买只抽水马桶上的配件送过来。为了打消杨伟的疑虑,她在电话里哭哭啼啼地倒苦水,诸如无依无靠、被人欺骗等等,还特别就上次毁约之事表示了深深的歉意,说那完全是受人蛊惑,自己有眼不识泰山……杨伟是个软心肠,十分同情水仙的遭遇,况且对她的印象也不坏,所以答应了她。 周六一大早,杨伟赶到了水仙家。稍坐一会,就手脚不停地干开了。他先是修理抽水马桶,接着拆下吊扇,揩去污垢,铲除锈斑,到街上买来油漆粉刷一新,再清洗脱排油烟机和液化气灶具,甚至连厨房的墙砖也擦得干干净净。 杨伟的表现让水仙非常满意,她破天荒地用香酥鸭、河虾、鳗鲡这样的高档菜招待她的客人。前来串门的阿萍见了,觉得不可思议:“真格是日头西边出了。”当然,她衷心希望两人能够走到一起。 吃饭时,水仙故伎重演,把对付王根林的那一套搬了出来,这使杨伟感到心头暖烘烘的。她试探着问:“侬勿夷吱格闲话,就住过来,我此地世界大。”杨伟还算冷静,他巧妙地答道:“侬放心,我把侬当作姊妹,有啥事体尽管寻我。”水仙想,心急吃勿落热豆腐,到辰光自会得有办法。 水仙变得有耐心了。她隔三岔五以种种经过深思熟虑的借口打电话给杨伟。杨伟总是有求必应,还带点水果、小菜去――他是个很要面子的人。 中午,水仙拿出一瓶“五粮醇”。杨伟酒量有限,喝了几口已满脸通红。他要住手,水仙力劝,还一口一声“阿哥、阿哥”,叫得杨伟好不舒服,他无法拂逆她的美意。几杯下肚,他已然酩酊大醉。看着不省人事的杨伟,水仙得意地笑了。她扶他上床,替他脱去衣裤,然后在他身边躺下。 生米煮成熟饭,在水仙的要求下,别无选择的杨伟只得同意和她结婚。 天有不测风云。正当他们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时,突然间水仙接到老板的电话,说今晚回来。水仙并不怎么吃惊,只是一个劲地问:“钞票讨着伐?钞票讨着伐?”“一个礼拜里相汇过来。”“肯定伐?”“肯定格。” 搁下话筒,水仙略一思索,赶紧拨通了杨伟的电话,叮嘱他这几天不要过来,她要去邻村舅舅家――外婆病倒了。什么时候过来,等候她的通知。 在水仙家分装喜糖的阿萍见此情形,不由火冒三丈,她一把抓住水仙:“侬啦搞啥个名堂?侬还要做人伐?”水仙满不在乎:“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有啥勿对?”“侬……”没容阿萍说下去,水仙已跨出门外:“我汰头去哉。” 将近黄昏,水仙回家了,落日的余晖把她映衬得格外动人。她边走边哼被她改编过的小调:“好一朵水仙花,好一朵水仙花,满园花开香也香不过她……”看见阿萍站在门口望着她,水仙灿然一笑,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唉,真是一棵开不败格水仙,”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 南沙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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