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老去的故事

说起来大约有十年了吧。
那时我从学校刚调到机关，刚好市里组织下乡工作队。我被分到一个县里，又由县里派往乡下，在乡政府工作。
乡里的人很热情，给我安排了一个单间宿舍。我的窗外是一片茶山，一株株碧绿的茶树一直连到我的窗下。那时对农村的感性认识只有两个字：寂寞。天一黑，除了狗叫，没有别的声响。没有电视，没有广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后来，我和乡里的妇女干部混熟了，总算有个可以说些悄悄话的人了。那是个农大毕业的女孩子，因为是农村的孩子，只有回乡，在那儿耗着青春。人有时候就象一颗蒲公英的种子，落到哪儿便在哪儿生根发芽，你别无选择。
我被派去的那个县有一半是丘陵地带。记得大约是中秋时节，我应邀去了乡妇女干部，那个农大毕业的女孩家。她们家那时还没有通汽车，从乡政府到她家，整整走了3个多小时。我从没走过那么多的路程，开始她说很近，只有半小时，然后就这么一段段延续着。好在中秋的乡村多的是清风美景，不会那么寂寞，傍晚时分，不知不觉也就到了。那是一个自然村落，四面环山，白墙灰瓦全都铺就在中间的一片平地上。说是山，不太确切，不峭拔，不崇峻，可那满山的苍松翠竹，山风过后的阵阵涛声，又让你平添一种大山的情怀。
农家的日子很简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一黑，漫山遍野的寂静便潮水般向你拥来，那时你所能感受的也只有自己寂寞的心跳。吃过晚饭，都歇息了，只剩下我和朋友及其母亲掌灯闲聊。她们家那时候还没有通电，我们点着一盏煤油灯，风一吹，灯影摇曳，墙上乱窜的是我们的身影，总让人有些说不出的心惊。朋友的母亲纳着鞋底（在我印象中，农家女人手里永远都拿着这个东西），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她所能知道的一切新鲜事。  
就在这时候，隐约一段二胡声飘来，我有些奇怪，怀疑自己听错了。朋友母亲叹了一口气，停下手中活儿，"天天这样，又开始了。"接着，她给我们讲述了一个哀婉的故事——山农阿大的一生伤情。
阿大年轻的时候可英俊了，还拉得一手好胡琴。20岁时娶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媳妇。那时，阿大的琴声总是很欢快。每天天一黑，阿大拉琴，媳妇便哼着小调，在寂静的夜里成了全村孩子的催眠曲。这种日子大约过了几年，阿大那个幸福哟。后来，媳妇有喜了，阿大更是乐得整天合不拢嘴。
终于，阿大得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可他的媳妇，折腾了三天三夜，撒手去了。可怜阿大抱着这么一个肉团团，呼天抢地，天地不应。
阿大从此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不和别人说笑，把个孩子整日背在背上。可有一样没变，那就是每天晚上依旧拉他的胡琴，少了媳妇的小调，却多了一份浓得化不开的相思和凄恻。
有人劝阿大续娶一房，这么小的孩子该有个母亲的。可阿大不愿。谁也劝说不了，只好由着他。村里的女人们很可怜那个没妈的孩子，奶孩子的媳妇常抱着给些奶水。
阿大就这样，又当爹又当妈，把孩子拉扯大。那孩子长得活脱脱又一个阿大，英俊，高大。又是20岁上娶的亲，也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媳妇。
阿大老了，萎琐又孤僻，儿媳不容。于是儿子给他单挑了一间屋。从此，儿子儿媳去过自己的好日子了。
"阿大真的老了，没白没黑地拉琴，那调呀，让人心惊呢。也不知那死鬼听见没……"
朋友母亲用手搓揉着眉眼，不时发出叹息。
此刻，村子里没了任何声响，偶尔几声扰夜的犬吠，断断续续的琴声和着松涛，在这明月之夜无处话凄凉。听着听着，竟有一些泪湿。一夜无眠。
十年过去了，我不知道阿大现在怎样，可阿大和他媳妇的故事一直珍藏在我内心最软柔的地方。我时常想，那是一个怎样的女人？会让一个男人为她终生相思不已。
也许我们每个人都只是这个世界的匆匆过客，无论富贵贫贱，机智鲁钝也只有这么一次；也许现在真的很少有人明白：即使是弱小卑微，卑微如草芥之人，他也有最圣洁的情感。
生命匆匆，爱情匆匆，一切太匆匆。高速旋转的时代，我们的心灵填满了欲念。可每当午夜梦回，我们灵魂深处怀想的又总是从前，那些只想和你慢慢老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