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震将黑色别克轿车慢慢停在金陵服装城楼下人行道上，打开车门走下车。一个年轻民警微笑走过来，“于老板，接女朋友？”于震笑，却不说话。民警说：“快一点，别让我们难做。”于震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包“三五”扔过去，微笑说：“你的同事我就不递烟了，你帮我散。”民警将烟拿在手上掂几下，笑说：“这算不算行贿？”于震大笑：“现在算，你抽完了就不算。”挥一挥手，大步走上楼。

    他在二楼“香奈尔”专场张望，几个女服务员看到他都笑，都不说话。他只好问一个小个子服务员：“周颖在哪儿？”那服务员笑说：“不知道。”显然是有意逗他。他目光转向其她几个服务员，她们都笑着摇头，于震微笑：“你们都商量好了是不是？”几个女孩都声音清脆的笑出声来，于震说：“肯德基！？”那小个子立即一指楼上：“经理办公室！”于震哈哈大笑：“你们太坏了，请你们吃口香糖行了。”在女孩们叫骂斥责声里快步走上三楼。

    他敲门走进经理办公室，周颖侧身斜对办公桌后的经理，显然之前正在汇报工作。经理四十几岁，高胖身材，五官拥挤，突出一只骇人听闻的巨大鼻子，这时连忙站起来，笑着伸手道：“于老板每天可真准时。”于震伸手和他轻握一下，笑说：“怎么样，该放人了吧？”经理递给他一根“三五”，帮他点燃，用烟虚点他：“暂时放她下班可以，永远放就不行。否则就丢了一个得力助手和你这个好朋友了。哈哈！”于震佯作生气状：“早晚我把你这得力助手撬过来，朋友关系更要断绝。”胖经理哈哈大笑，巨鼻通红。周颖侧目注视于震，于震伸过胳膊要挽住她肩膀，她后退一步，让开了。

    下楼时，周颖阴沉着脸不说话，于震挽住她腰，她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不再挣。走到车前，于震和她分左右两边上车，于震问：“心情不好？”周颖猛然正视他，清秀的脸上蕴现愤怒：“你把我当什么了？！当着蒋经理面开这种低级玩笑，作贱我可真过瘾是吗？”于震心想原来这样，心里好笑，连忙解释：“我绝没有你说的这个意思，开个玩笑，向你道歉好不好？”周颖大怒：“开个玩笑……”于震一把抱住她，用嘴封住她的嘴，适时制止她发怒，周颖用力挣扎，于震始终不放手，好一会儿周颖身体软下来，却哭出了声。于震急忙放手，轻拥着她柔声说：“我真的不是有意针对你，我发誓好不好？”周颖低头不说话，牵过他的西装衣领擦眼泪，说：“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于震抱紧她，微笑：“都是我不好，把我的好老婆弄哭，都是我不好！别生气了行吗？”周颖笑出声来：“谁是你老婆？把我当三岁孩子了。”

    两人吃火锅时，于震忽然提出：“你搬到我那儿住吧，你在服装城睡觉我真不放心。”周颖微笑：“有什么不放心的，还有人吃了我？”于震慢慢说：“你这么大个活人吃下去要拉肚子的，但你不能不同意有些同事对你别有居心吧？尤其是你们那个狗屁蒋老板！哼！我早晚要他好看！”说到这里，语气激烈起来。周颖撇撇嘴，“你这人最多心，多的全是邪心。”于震笑：“谁叫你长得这样？”顿一顿引一句王朔的俏皮话：“你怎么能长这样呢？你长这样还让不让我们男人活了？搁哪儿我都不放心。”最后一句是冯巩刘群相声段子里的话，周颖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说：“懒得理你。你扯得都没边了。”于震点一根烟，正色说：“怎么样？”见她面现讶异，补了一句：“我先前的提议？”周颖可爱的歪头看他：“你一点诚意都没有，你还没向我求婚呢。”于震故作无辜的说：“我求了啊，求你跟我试婚。”她瞪着他，伸手在他肩上用力打一下，“最无耻的就是你！”

    一个礼拜后两人正式同居，周颖请了一天假把于震的住处打扫一遍，还买了许多彩带悬空吊在天花板下，晚上吃饭时气氛非常温馨，饭后先后洗澡，然后于震打开音响，播放凯丽金的萨克斯“回家”，再然后两人疯狂的做爱，关灯再开灯，反复五次，两人的叫声几乎把超重音箱的乐声压下去，直到筋疲力尽的拥在一起。

    于震仰看天花下轻微摇晃的采带，调侃道：“我们这样算不算新婚夫妇？”周颖笑：“错！姘居！”于震笑：“原来你比我还无耻，我说这叫苟合。”周颖伸手用长长的指甲温柔抚过他激烈活动后变得粉红的胸膛，问道：“你公司那么多女孩子，没有喜欢你的或你喜欢的吗？”于震不屑的说：“都长得跟阿姨似的，嗯，看上我的很多。”周颖笑他不要脸，又问：“以前呢，没遇见我以前谈过恋爱吗？”于震摇头：“没有，我处男之身刚毁在你手里。”周颖大笑：“没遇上过自己喜欢的？”他想一下说：“有是有，都是做母亲的或者孕妇。”周颖笑着拥紧他，嘴唇贴着他胳膊，声音低柔的说：“我不管你以前有过多少女人，但我要你以后只能想着我一个人。你爱我吗？”于震吻住她的嘴，好半晌才恋恋不舍放开她，深情的说：“我爱你都爱出病来了！”正沉浸在温情之中的周颖“噗哧”一声又笑起来。

    两人同居后于震劝她别上班了，或者到自己的工艺装饰品公司帮忙搞一下文秘。对此周颖态度比较坚定，说自己对工艺品的业务一窍不通，又没学过文秘专业，做起事情来水平一定不高，丢那个脸不如不做；在家闲着什么都不做更不好，感觉好像被有钱人包下的情妇。于震见她毫无妥协的意思，只好笑说自己是想包她，但要包一辈子。

    第一次纠纷是在同居一个礼拜后的星期三。这天周颖下午有半天假，打扮了一下来到于震的公司里。于震正在电脑上调阅销售计划，不时接听客户电话，比较忙碌。忽然电话响了，是传达室号码，说有个女人要见他，他要求传达室转一线经理办公室，接听是周颖的声音，他脸色沉下来，闷声问干什么，周颖丝毫没察觉他的不悦，笑说：“我到传达室，这位大爷不让我见你，说没预约不能让进办公室……”于震打断她：“找我什么事？”周颖讶然：“怎么了，你吃火药了？”于震身旁两部电话在这时先后响起来，他叹口气：“你上来吧。”挂了电话。

    两分钟后，于震刚放下两个客户打来的电话，秘书快步走进来，捧一份计划书，笑道：“有个女人来找你，长得好漂亮！”于震不抬头，打开计划书，淡淡说：“你什么时候干起传达工作了？想调到传达室去换孙老头吗？”女秘书脸上红了，默然不说话。

    这时周颖敲门走进来，见他有事，乖乖在旁边一张长椅上坐下来。于震低头看文本，猛然抬头，瞟了周颖一眼，她今天刻意打扮，穿一件咖啡色吊带真丝低领衫，下身是直筒黑色牛仔裤，头发没有像平时扎起辫子，而是如流云般斜披下来，脸上化了淡妆，红唇在白净的脸颊间形成诱人的效果，见他看过来，连忙讨好的微笑。于震喉间轻哼一声，继续看计划书，翻到最后一页，再从头迅速看一遍，取出签字笔，刷刷签了字，交给女秘书，女秘书接过转身走出去。

    周颖甜甜的笑，走到他后面，抱住他的脖子，柔声说：“我不知道你这么忙，我是第一次来你公司，原来你挺厉害的！还有事吗？”于震拉开她的胳膊，没好气的说：“你大小姐来了，就算有事也干不了。”周颖笑出声来，走到他前面，看着他转了个身，“怎么样？漂亮吗？”见于震盯着电脑显示屏，撒娇的拉他的手，说：“你看嘛，漂不漂亮？”于震微怒道：“漂亮透了！像个鸡！”周颖身体猛然绷紧，怒瞪着他，转身大步向门外走。于震叫：“你到哪儿去？”她不答，身体笔直的在走廊上走远。于震略一犹豫，奔到门口，忽然电话响了，他急忙接起，是一个客户约他十分钟后来公司见面，他答应了。放下电话，追着周颖下楼。

    大街上人潮翻涌，于震看得眼都花了，前方五十米处一个女人看身材就是周颖，他叫了半声，见那女人背对着他正在吃羊肉串，急忙跑过去，手机忽然响了，是秘书打来的，说客户已经来了，正在等他。他说自己马上到，挂了电话，眼光到处，周颖的身形已见不到，人流之中隐隐看到几个女人都有点像，他额头冒出汗来，急着业务，又担心周颖大怒之下，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个耳光。又找了四五条街，颓然回公司时，秘书说客户已经等不及走了，“并且……”秘书说到这里停下来，于震拿手帕擦汗，声音平静的说：“并且斥责我做生意没诚意，发誓今后再也不和我们联系对不对？”秘书低头，不敢说话。于震这时一股疲倦的感觉袭上心头，连发脾气的力气似乎都没有，挥挥手让她离开，自己趴在办公桌上，额头抵住桌角。心想这女人脾气这么大，以后还怎么过日子，隐隐觉得，周颖出门被车撞死或许更好，随即吃了一惊，不明白怎么会冒出这个念头，强烈的担心自己的恶意会变成事实。

    晚上回家，看到周颖穿着睡衣靠在沙发上，不由松了口气，见她吃薯片看电视，吃薯片速度极快，过一会儿就大口喝水，喉间不时还哼几声不成调子的歌，故作轻松快乐的样子，于震心里怒气又升起来，说：“看你气成那样，我真以为你走到大街上见车就撞呢。脾气发得不够彻底嘛！”周颖冷笑：“你当然想我早死最好，我偏不如你的意！”于震点了一根烟，将皮鞋踢出老远，问：“你那时候到哪儿去了？”周颖哼了两句歌，轻松的问：“那时候？哪时候？”于震大怒，叫道：“你到哪儿去你心里清楚，但你害了我耽误业务就不行！”周颖也怒形于色：“你话说明白点，我到哪儿去了？！我又怎么害你了？”于震狠狠的吸一口烟，说：“我担心你出事，找你找了一个多小时，一笔六万多块的业务就这么丢了！你到哪儿去了？怕是见情人吧？在我公司冒充有多生气，全是……全是……”气得说不下去了。周颖见他话说得难听，但如果连累他业务丢了，似乎就是自己不对了，连忙走到他身旁，说：“你去找我了？我……我不知道啊，怎么业务也丢了？我……”
“你去见情人是不是？没关系，很好嘛！”

    周颖急得泪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抱住他说：“没有啊，哪有什么见……见情人？是我不对行不行？我道歉，我道歉……”说到这里却哭了起来。于震见她这么伤心，心也软了，拥紧她说：“今天你干嘛到我公司呢，我这个人工作起来六亲不认的，再有，我这个人很古板的，不喜欢看女人穿得那么花哨，好了，别哭了，啊？”周颖把头埋在他胸前，轻声说：“我从来没去过，以前你还让我去的呢。我以后再也不会生你的气了，那件吊带衣我也不穿了好吗？你……你还爱我吗？”于震苦笑，在她额上亲一下：“你说呢？”

    第二次纠纷是在两个月后，这之间小的绊嘴时常发生，正是不见十分钟就想，见面三分钟就烦。

    这一晚中央二套播放乒乓球赛，于震用电脑内接电视卡看得津津有味。周颖不耐烦了，叫了他几声都没反应，他倒也自觉，为了不打扰周颖休息，戴起耳机。周颖下床抓掉他的耳机，说：“喂，叫你都听不到，陪我说会儿话好吗？”于震把音箱打开，盯着显示器说：“说什么啊？你说吧。”周颖微怒道：“你别看了行不行？”于震发烦了，说：“整天说话都说不够吗？有什么好说的？！”周颖叫：“你和谁聊起天来都话题多得是，怎么轮到我就没话了呢？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于震闷声说：“懒得理你！告诉你周颖，我一向都是这样，对谁都这样。”周颖伸手“啪”一声关了电脑，怒视着他。于震也怒视她，半晌泄气说：“你睡觉吧，别烦我行不行？”周颖怒道：“噢，现在就嫌我烦了？！我早就知道你这种人有两个臭钱就自以为了不起，以前怎么不嫌我烦？现在在外面有姘头了是不是？”于震站起身，盯着她说：“还跟我来劲了是不是？”

    “谁来劲？”“你来劲！”“你来劲！”

    两人忽然都不说话，一齐呼呼喘气，为下面的大吵养精蓄锐。

    周颖猛然转身，跑到客厅，于震大叫：“你到哪儿去？”周颖不答，开了大门穿拖鞋跑出去，于震跟着追出去。

    一个小时后，于震回到住处，倒头就睡，睡梦中觉得有点声响，被睡侵蚀的意识放下心来。

    第二天醒来，看不到周颖，打电话到周颖所在的服装城，接电话的是一个女服务员，答应帮他传一下，一会儿又说周颖不在，于震笑说：“是周颖说自己不在的吧？”那女服务员也笑：“你知道了还问什么？你怎么得罪了我们的颖姐的？她在我们服装城可是出了名的随和。”于震笑：“但我是出了名的坏脾气，没办法。”挂了电话。

    上午九点，于震从公司抽个空，在“啃德基”买了两份鸡腿，开车来到服装城。

    周颖看见他来，就要转身下楼，于震半软半硬的笑嘻嘻拦住她，将鸡腿递给她，周颖看也不看，接过丢进垃圾桶，于震脸色变了，猛然放开她，她一个踉跄，下楼去了。

    晚上于震喝了很多酒，回家时找不到钥匙，用力敲门，门从里面开了，他顺着门倒进去，随即爬起来，尽量保持身体平衡，朝周颖走去。

    周颖靠在沙发上极快的吃桔子，似乎很过瘾，对于震不理不睬，似乎门不是她开的。于震走到她旁边坐下，指着她慢慢说：“我想跟你好好谈谈。”周颖淡淡说：“没劲，不想谈。”又剥了一个桔子，大口吃起来。

    “既然我们关系处得这么差，再相处下去大家都痛苦，分开吧。”

    周颖一瓣桔子送到嘴边，闻言停住，定睛看着他，脸上表情毫无变化，泪水慢慢滑下面颊，“你……你想要分手？”她声音有点哑。

    “我不是说分手，但分开一段时间对大家都好。这房子先让你住，我去公司睡。这房子你要喜欢可以送给你，不喜欢找到住处可以搬，反正我都……”
周颖站起来，伸手将冰箱上的花瓶掀倒在地上，又用力扯断窗帘拉扣，于震笑：“砸啊，砸啊，都砸掉！我全给你买新的！”

    周颖猛然蹲在地上，捧脸大哭，又说：“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自从我搬来这儿，什么事不是我做？房间是我打扫，你的衣服是我洗，鞋都是我每天帮你擦，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在外面有女人了？”。

    于震说不清心里的感觉，或者因为酒精的麻醉，什么感觉都没有，只说：“我这个人或许太贪心了，不是说生活无忧就能满足我。”缓步走到门口。周颖疯了似的抢到门口，用力抱紧他，满脸泪水哭道：“别走！我不让你走！不分手，不分手！你打我骂我都好，我就不分手！”于震挣扎一下，鼻子有点酸，说道：“我们这样三天两头吵架，在一起也没意思。难道你跟我在一起还能快乐吗？我不喜欢吵，我神经衰弱，真的。”周颖连连摇头：“不吵！不吵了！我再也不跟你吵了，都是我不好，我无理取闹，只要你不走，我再也不跟你吵了！”抱紧他，将脸颊靠近他的脸颊，泪水沾湿他的脸，声音很哑：“我不吵了，我对你……对你好点儿。”于震这片刻间疲倦了，静静重复她的话：“不吵了，别吵了行吗？”周颖的身子起了一阵战栗，柔声说：“再也不吵了，再吵我都害怕了。”抬头轻轻擦去泪水，低声问：“你……还爱我吗？”于震伸手把她圈在怀里，轻轻说：“我承认我爱你，但我们每天要在一起生活，而生活不是光有爱……我不说了，以后我们都克制一下自己好吗？”

    夫妻间的大吵之后往往附带讲笑话式的小争执，有如剧烈地震后的余波。譬如男说“你先前不该发我脾气”，女说“如果不是你说了某某话，我根本不会发脾气”等等，这样有时可能会酿成另一场较斯文却维持较久的冷战。同居情人间的大吵后常常却是互相检讨，比如这时周颖说：“我知道我脾气不好，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莫明其妙，我以后改好，一定改好。”于震就说：“我也不好，不太顾你的感受，我们都改好吗？你眼睛怎么样？唉，都是我不好，害你流这么多眼泪。让我亲一下。”温柔的在她微微红肿的两眼旁吻一会儿，说：“我去给你弄水洗个脸。”

    此后一个月里，两人谨守承诺，绝对避免争执，一遇到意见不同的情况，立即改变观点，迎合对方，弄得彼此感觉都怪怪的。

    这一天下午周颖休假，买了许多菜，在屋子里做火锅。晚上于震回家，周颖拿出一瓶“五洲醉”，倒满两只玻璃杯。于震奇怪的问：“今天你生日吗？我记得你生日还有一个多月对吧？”周颖微笑，握住杯子，看着玻璃内闪动的水色液体，说：“我就是想跟你喝点酒。”目光如水的看着他：“就当陪陪我？”于震问：“你没有什么不妥吧？”周颖仰头一口喝了接近一两，笑说：“我能有什么不妥？喂，你喝不喝？”于震见她白净的脸上升起两片红云，满腹狐疑的喝了一小口，周颖笑着叫：“你是不是男人？喝这么点儿！”于震只得再喝一大口。周颖用大铁勺帮他从锅里捞起一只龙虾，笑：“吃啊，我手艺不错的，你也没怎么尝过，龙虾壮阳的。”于震笑起来，想幽默几句，随即忍住，伸手剥龙虾壳。

    周颖喝一口酒，忽然问道：“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我去你公司时？还是我把你带来的早餐扔进垃圾桶后？”于震怔了一下，说：“哪有？你别瞎想。”周颖微笑，一口喝下杯中的酒。
第二天晚上周颖没来于震住处睡觉，于震也不多想，也不去找她。

    第三天周颖又没来。

    第四天，于震下午打电话到金陵服装城，服务员接电话说周颖辞职了，于震问什么时候辞职的，那边说好像有三四天了。

    第五天，于震回家后看到周颖靠在沙发上吃桔子，吃得很慢，膝上放着一本《时尚》杂志。于震心里怒气升起，径自换了拖鞋，走进卧室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听音乐。睡觉时已经十一点多，他朝客厅看一眼，周颖身体斜靠在沙发上，依然在吃桔子看杂志。夜间，他忽然感到身边多了一个人，下意识的伸手将周颖揽进怀里，周颖身体绷得很紧，于震半梦半醒间嘴里咕咙了一声：“什么东西嘛！”放开双臂，背对着周颖睡熟了。

    次日清晨六点半，于震醒来，周颖已经走了。他在卫生间刷牙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骂道：“滚你的！滚你的！滚！”嘴里的白色泡沫飞溅到镜子上。

    晚上于震回家，周颖又坐在昨天的位置上吃桔子看《时尚》。于震走过去，点一根烟，说：“周颖，我想跟你谈一谈。”周颖目光没有离开膝上的杂志，静静说：“你说。”于震用力吸一口烟，说：“我想我们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不过究竟是怎么了也没必要深究，你天天在外面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更不想知道。我想说的是——”用力吸一口烟：“我们分手吧。”

    周颖从容放下杂志，抬头直视他，说：“我早知道你早晚会提分手，只是想不到会这么快，你也太没耐心了吧？”于震拿烟的手挥出一道一尺见方的弧线，说：“你要怎么看我都不重要，我就要你一个答案。”周颖淡淡笑：“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爱我吗？”于震叫：“我跟你说，我现在最烦就是你这种废话！全他妈废话！”

    “你爱我吗？”

    于震拿烟指着周颖，“你少问我这种话！我跟你不一样，我不会把这种土得掉渣的肉麻话整天挂在嘴上说，不需要！心里明白比什么都强！”

    “我不明白，你爱我吗？”周颖平静的语声很冷。

    “你一定要我回答，我告诉你！不爱！不爱！我不爱你！我谁都不爱，连我自己都不爱！明白了没有？！”于震声嘶的叫。

    周颖冷笑，泪水慢慢流下来：“你撒谎。你以前爱我，现在不爱我了，对不对？”

    “对！我他妈就是这样的人，喜新厌旧！我烦你很久了，这样说你满意了吧？”

    周颖点头，眼中的泪水越来越多，“你终于承认你在外面有女人了，好，很好！我从十一岁后就没哭过，现在每次流眼泪都是为了你，就换来这样的结果，好，好，这不能怪你，哪个男人不是这样？哼，是我自己瞎了眼。”于震接了一根烟，说：“你爱怎么想我管不着，反正我是分定了。”周颖伸手抹一下脸上的泪水，声音保持平静：“你要分手是不是？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我会把我的东西搬走。你放心，我不会讨你嫌，这一个星期我睡沙发，或者睡地板也行。”顿一下又说：“这一个星期，你给我点面子，别带女人回家行吗？”

    一个星期后的清晨，两人从于震住处的居民楼下来，慢慢向车库走去。

    周颖穿着清爽的白色休闲装，微笑说：“你开车上班去吧。”于震说：“送你一程。”周颖摇头：“不用了，我还要到前面超市买点东西。”于震站定：“真的不用我送？”周颖微笑摇头。于震捏了捏领带，说：“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但总感到有点对不住你。”周颖笑：“没有的事，你已经够好了。”于震问：“你不是挖苦我吧？”周颖温柔的摇头：“我真这样觉得。大约是我们缘份不够。”转身慢慢走远。

    于震有二十几天没有听到过周颖的消息，这一段他的工艺品公司与一家新家坡公司进行融资协商，弄得于震焦头烂额。晚上睡觉时却怎么也睡不着，周颖的笑语嫣然，周颖的伤心落泪，两人间的纷争，如同次序混乱的电影胶片般不断闪现在他眼前，他只好猛喝牛奶，据讲这东西帮助睡眠，但还是不行。有一次他刚进入酣睡，猛然一阵清脆响亮的钢琴声传入耳中，他直跳下床，奔到客厅叫：“周颖，是你吗？”

    躺回床上时想起第一次见到周颖时，是在一个客户家里，这客户和他长年有业务来往，有个女儿和于震关系极好，常人前人后叫他“哥哥”，累得女孩的男朋友常侧目看他，怀疑他想夺其所爱。那天于震从这客户的书房出来，见一个女人穿一件雪白休闲装，及肩的头发随意的披下来，以为是客户的女儿，有意逗她，从后面伸双手蒙住这女人的眼睛，女人用力挣扎，叫他放手，他惊觉自己认错了人，赶忙放手，连声道歉。这女人正是周颖，当时已经在服装城打工，趁休假期间教人钢琴赚点外快。后来两人恋爱时，于震常取笑她连音乐学院证书都没有，居然敢出来骗人，她就言之凿凿，说自己是正宗中国音乐学院毕业生，毕业证书丢在县城老家里。

    想到这里，于震惊觉自己嘴角露出了笑容，暗骂自己：“还想个屁！这女人本身就不适合我，分手就是我这辈子最英明的做法。”

    还有一次于震梦中不断出现周颖带泪的脸，醒来时想：“为什么会老是想起这女人？于震啊于震，你快三十的人了，没有女人看来真的不行。”洗脸时在镜中看到自己憔悴的脸，想到梦中周颖哭泣的样子，忽想：“她跟我在一起时为什么总是要伤心？”这一点本来不难解释，只是他从未想过，这时自然而然从心里回答自己：“当然是因为我对她不好，可是……我对她不错的，大约是女人都爱在男朋友面前撒撒娇。但也不对，她伤心是真的，我有时候说话语气是重了点……”

    这天中午，于震疲倦得坐在餐厅里吃咖哩鸡肉饭，这几天公司事情太多，睡眠又不足，整天精神都不太好。这时有人叫他：“于震！”他回头，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在一张靠窗座位上向他招手，这女孩看着有点面熟，他一时想不起来，把饭和橙汁带着走过去。

    于震疑惑的看着她，大梦方醒般道：“哦，你是金陵服装城的……你叫……”女孩笑：“我叫都都。”于震“哦”了一声：“东东你好。”女孩鼓起嘴：“都都！”于震点头，用力说：“都都！”都都问：“这段时间怎么没看到你跟周颖在一起啊？”于震把饭推到一边，点一根烟：“分了。”都都脸上夸张的惊奇：“分了！不会吧？”于震不答，用力吸烟，他很长时间没听到周颖的消息，这时听到周颖的名字，感觉很怪。

    “她怀孕了，没跟你说吗？”

    于震大震，一截烟灰掉落在玻璃桌面上，抓住都都的手颤声问：“什……什么？你再说一遍！”都都叫：“喂，我手好疼啦！”于震放开手，又握住她肩膀，问道：“她怀孕了？”都都缓慢得点头，他又问：“有多长时间你知道吗？”都都白了他一眼：“有两个多月了吧，你们这些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于震放开她，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都都叫他一声，他毫无反应，都都又叫一声：“喂，我先走了。”见他不说话，伸手把他手上的烟头拿下，丢进烟灰缸里，说：“我先走了。”于震看她一眼，点头说：“再见，豆豆。”都都娇声叫：“都都啊！首都的都。”于震不说话，眼睛茫然看着窗外。

    晚上于震一个人开着别克车漫游车河，心想明天就去找周颖，无论她在哪儿，一定要找到她！想到她一个女人怀了孕，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不知道怎样惨法，不由心如被利器割刺一样。

    大桥边一个女人推着自行车慢慢行走，忽然一手扶住桥栏杆呕吐起来，另一只手中的自行车摇摇摆摆。于震刚放慢车速，欲到近处细看时，那女人整个人连着自行车软倒在桥边。头发下的脸被迎面的真空远距车灯的强光打亮，正是周颖！别克车急刹，车头撞到周颖四米外的栏杆上。

    周颖悠悠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于震正在用毛巾擦她脸上不断冒出的汗水。她微微转头，低声问：“我怎么会在这儿？”于震放下毛巾，他头上用纱布打了一块疤，温柔的看着她。周颖要坐起身，但身上发软，一点力气也没有，于震轻轻按住她，柔声说：“你别动。傻孩子，干什么喝那么多酒？你明知道……”周颖微笑，忽然神色变了，伸出手抚摸于震的脸，又摸他头上的纱布，柔声问：“你怎么了？怎么这么不小心？疼吗？”

    于震不动，这刹那间多日以来萦回于脑海的思绪蓦然清晰而真实了。

    “我处男之身刚刚毁在你手里”“我爱你都爱出病来了”“都是我不好，把我的好老婆弄哭”
他抚摸周颖抚摸自己脸颊的手，剧烈而狂热的痛苦令他清晰感到心脏的绞痛，他忽然明白，无论是周颖任性、蛮不讲理，还是周颖性格怪异，不近人情，自己既然作为男人，就没道理让深爱自己的女人痛苦。

    周颖忽低叫：“你怎么流眼泪了？你……别哭……”泪水一滴滴落在她脸颊上、唇上，于震俯身吻住她的嘴唇，一会儿微微抬头，身子忍不住一阵抽搐，低声说：“周颖，我爱你。我们明天就去注册结婚，你想要什么样的婚礼？”（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