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晨的寒风吹破东方那如絮的白云，从暗夜里勉强挤进了一丝光亮，朦朦胧胧的映在晓风刀刻的脸上，成群的候鸟在这个城市的上空掠过。偶尔飘零的落羽像晓风此时的思绪一般飘飘荡荡。

      一年以后，一袭白衣的英子手捧鲜花站在晓风曾经魂伤的那个清晨，也许她不会想到，晓风看着那群候鸟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有一道闪电划过，把小时在屋前，在白云深处的那一棵松树腰斩，悄然无声。

      那棵小松树是晓风满月的时候，他娘亲手为他植下的。七年以后，他刚上学的那天学着大人去打到牛鬼蛇神时，村里的张半仙曾经慈爱的握起他愤怒的小拳头，半眯着眼睛说：“你这孩子，天生的短命鬼，活不过三十六的，我知道你家门前有颗松树，千万要看好了，树精一死，你也就跟着升天了。”

    “牛鬼蛇神又造谣了，打倒封建迷信！”晓风爹冲过来按住张半仙的头振臂高呼，村民们也义愤填膺，发誓要把迷信的东西批倒批臭。

       鬼话，晓风认识英子的那个晚上对英子的耳朵说：“不过，爹回去的晚上还是偷偷的在树下上了几柱香，娘还天天看着浇水，好象我真的是一个树精，真的活不过三十六一样。”

     英子怕痒，用手使劲的推开晓风：“真不知道那时候你和我都老成什么样子了，不过你要答应我，到时候一定带我去看看那颗树。你相信吗？”大概是察觉到了晓风异样的眼光，英子小心翼翼的又问了一句。

      晓风没有回答，他的脑海里一直盘旋着张半仙看着他和二狗子吃狗屎糖时的那双浑浊眼神。

      见晓风不说话，英子把脑袋悄悄的靠在晓风的肩膀，抑制不住内心对未来的向往，憧憬着在很多年后和晓风站在月风中的情景：看着斗转星移的天空，间忽有流星滑破寂静，把心中的愿望都一一变成果实。

        “树的生长有年轮做证，人也有年轮吗？”晓风问。

      “ 干什么那么煞风景啊？”英子的梦幻被晓风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打断，有点不高兴。脑袋离开了晓风的肩膀，脸上满是愤愤的表情。

      然而英子不会想到十五年后那个梦牵魂绕的清晨，在月光下仰望的晓风是那样的孤独和无助，仿佛那树的传说化成了天边的流星在充分燃烧了生命后化成了暗淡的灰烬。

      是那颗流星和思绪里的闪电一起，把晓风带回了出生时的一切。

      三十六年前的农家小园，昏黄的煤油灯使劲蹦串着火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间忽夹杂着女人痛苦的叫喊声，突然一声响亮的啼哭惊醒了酣睡的黎明，一瞬间鸡欢狗叫。晓风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他爹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对着村里早起的黎明使劲的扯着嗓子：“老子终于有儿子了，谁他妈的还敢怀疑老子不是贫下中农？”

    晓风家是因为修水库的时候，从远处移民来的外来户。因为和本地的许多人语言沟通起来困难，所以老是怀念过去的生活，村长和村民门怀疑他的家庭出生。“喜欢追忆旧社会？一定是因为过去当过地主，你既然是三代平农，为什么念念不忘过去？”

    无论他父亲如何解释，甚至从民政部门开出了证明，村民门还是怀疑：“三代红？有谁相信啊，上辈子没有做过剥削的缺德的事，怎么会这大了，还没有个儿子？”

   而每当人说起这些的时候，他父亲总是默默忍受着，甚至还一遍遍问晓风的爷爷：“咱们家到底是不是三代平农。”

   换来的只有一声悠远的叹息。爷爷翻着灰白的眼珠，恨恨的骂到：”畜生。“

   那天因为记工分的事情，当他父亲又一次被村民指着鼻子骂断子绝生以后，被侮辱的晓风爹，急急忙忙的直奔回家，愤怒的把晓风母亲掀翻在床，狂暴的横征暴敛一翻后，颤抖的吼叫：”给老子弄个儿子出来。”

    那一天，晓风的生命之根开始了他尘世的第一次轮回

    那一天，他母亲刚刚从红堂尖的青云寺进香回来。

    “ 这孩子于佛有缘呢，”晓风周岁那年他母亲带他上山还愿的时候，寺里唯一的和尚了尘说。

      晓风长大以后他娘总会在他生日那天，带他爬上耸立云端的红堂尖。总是在了尘和晓风说话的时候偷偷溜出去给观音烧香。

     “什么是缘？”英子后来不止一次的问晓风：“我们的相识是不是缘，我爱上你是不是缘？”

   “ 我老是觉得自己就像被风吹来的蒲公英，一不小心飞到你的身边，你轻轻的将它捧在手心，你会放开它吗，缘来缘还会往吗？”

     而晓风总是不置一词，也许是因为他性格上的原因，任英子的小手拍碎他瘦弱肩膀，拉扯他半月的耳朵，甚至把他有点倾斜的鼻子牵着饶圈，像他小时候和二狗子对付他家的牛一样。

      二狗子是他小时的伙伴，是他一想起就会心痛的对象，带着深深的负罪感。是他一生中难以忘记的禁忌。

      他无数次的在梦中和二狗子在那弯弯的小河边戏水。青青的河草调皮的牵饶着水中写意狂奔的小脚，夕阳闪耀着神秘的光芒，仰望天外，那流云像水一样的飘动，在太阳的正中有一道暗色的横杠，这条看似无意的黑斑多少年来一直在同一的梦里出现，而在梦外他从来没有看到。一切是那么真实，仿佛就在昨天，当二狗子无奈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晓风清楚的想起张半仙对村长的嘱咐：看好小狗子，他本来是天上的掌灯童子，来人间磨练，自古水火不融，不要让他近水。

      有些禁忌是否永远不能打破？

      未来要发生的果一定有昨天的因吗？

     每当他看着英子灿若桃花的清纯笑脸时，这个问题总是不自禁的浮在脑海里，任凭他如何驱赶，这些仿佛为他而生的问题总是接踵而止，不让他有丝毫的喘息。

      在缘分的天空下，还有什么是可以逃遁的唯一？

     水是不是生命的最好归宿呢，从那带着地球体温的散发着硫磺味的火山口的水中的简单生物，到战战兢兢从海里爬上岸的二栖生物最后到会思想的人，水的印记像流淌的血液一样无处不在。水柔软却坚韧，变化万千而又包容一切，晓风一想起在深深的水草里躲避他当书记的爹的拳头的二狗子，耳朵里就会回响在山野深处的课堂里朗朗背书的声音。

    他们的学校也许是那个穷山沟里最好的建筑了，唯一用青瓦盖的顶，据说是一个地主的房子，土改后就变成了学校，墙上的石灰掉的一快一快的，斑斑点点露出里面黄黄的土灰和中间的麻秸杆，窗户一到冬天便用厚厚的牛皮纸糊死，以抵挡寒冷的北风，而到了春天以后，随着天气渐渐变的暖和了，那层纸也会被撕开的越来越大，晓风就是从撕开的牛皮纸的破洞里，发现了张半仙每天早晨在太阳地里顶礼膜拜的。

    太阳一出亮光光，照我屋上千层霜，太阳一出明晃晃，送我心中天天亮，太阳巡查在天上，火把一根成我身~~~~~~~。那个星期天的早晨二狗子拉着晓风偷偷的走到张半仙的背后，大声制止：“打倒封建迷信 铲除牛鬼蛇神。”张半仙半睁着眼睛对他们说：“乖娃，跟我回家拿糖吃。”

     二狗子得意的看了晓风一眼，带头跟着张半仙去了那间茅草屋，直到今天，晓风还在后悔当初自己为什么没有象故事里的红小兵，大喊一声：“谁吃你的臭糖？”

    张半仙叫他们在门口等着，自己先去了一趟毛厕，回来后，打开箱子摸出了二快塘，一人一快分了后，又走出了门，对着太阳念念有词，二狗子吃糖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仿佛在对晓风炫耀自己的点子，而晓风象没有听见一般，因为晓风听见的是张半仙的自言自语：“多俊俏的娃,可惜就要走了。”

    那时，他半懂不懂，现在可以回味深刻的只有那坚硬的带着点酱味和屎味的甜甜的狗屎糖的味道了。

     这股味道几乎伴着晓风走过了整个童年，无论是在杜鹃花盛开的初春，还是山上映满兰草花气息的夏季，甚至在河边青青的水草里都充满着这种味道，晓风心里知道，那是因为二狗子永远躲在他思想的深处，像冬季开放的腊梅，总是在晓风感觉雪舞的时候给他一个憋在胸腔里的呐喊。

    二狗子老远就听见了他爹的喊声，想起自己被爹看见后跑不了一顿拳脚，慌忙躲进水草的深处，吩咐晓风：”别告诉我爹我在里。“

   晓风点头说：“晓得了，我要一张丰收的香烟纸。”晓风不知道自己的话二狗子听清楚了没有，正准备追问，二狗子爹气喘吁吁的问：“那小兔崽子躲那去了？”

  晓风摇摇头，嘴里说着不知道，而眼睛朝往二狗子躲藏的水草里望去。直到晓风吹着晨风仰望星辰的那天清晨，晓风都不知道，当时自己眼睛的方向是不是对义气的被判，是不是因为对诚实的渴望？

    二狗子爹顺着晓风的眼光，看见微微晃动的水草，卷起了裤腿，嘴里大吼：“再不出来，老子捉住你有你好看。”

     望着波涛不惊的水面，水草的声响在晓风的耳朵边一下子寂静了，只到村里来了很多人划着独木小船，用鱼网一网网的洒向河面，晓风才听见二狗子爹悲痛欲绝的哭声；“说你是个短命鬼，你还真地就这样丢下老子去了，说你是掌灯童子，不能近水，你为什么就不听呢？”

   那边村民小声的劝阻：“他哥，小声点，小心别人说你宣传迷信批斗你。”

  二狗爹疯了一般的用嘶哑了的嗓子吼到：“老子要是真的相信封建迷信，狗子他怎么会被淹死啊；”

   晓风还记得那时二狗爹脑门上绷起的青筋，和他带头批判张半仙时一样的激昂：“一切牛鬼蛇神的东西都要扫处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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