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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在他的《悲剧的诞生》里，借用希腊神话中的酒神和日神来象征两种基本心理经验。在这两种中，酒神精神更为原始，这种精神是由麻醉剂或由春天的到来而唤醒的。这是一种类似酩酊大醉的精神状态。在酒神的影响下，人们尽情解放人类的原始本能，与同伴们一起纵情欢乐，痛饮狂歌狂舞，寻求性欲的满足。人与人之间的一切界限完全打破，人重新与自然合为一体，融入到那神秘的原始时代的统一之中去，他如醉如狂，“几乎要飞舞到空中”，像停不住的孩子一样，他不断地建筑，又不断地破坏，永远不满足于任何固定而一成不变的东西。他必须充分发泄自己过于旺盛的精力。对他来说，人生就是一场狂舞欢歌的筵席，幸福就在于不停的活动和野性的放纵。用尼采自己的话来说，具有酒神精神的人“要求紧张有力的变化”。 另一方面，日神阿波罗则是光明之神和形体的设计者，具有日神精神的人是一位好静的哲学家，在静观梦幻世界的美丽外表之中寻求一种强烈而又平静的乐趣。人类的虚妄，命运的机诈，甚至全部的人间喜剧，都像五光十色的迷人图画，一幅又一幅地在他眼前展现。这些图景给他快乐，使他摆脱存在变幻的痛苦。而他对自己喊道：“这是一场梦！我要继续进行这场梦！”他深思熟虑，保守而把理性至于最高的地位，最看重节制有度，和谐、用哲学的冷静来摆脱情感的剧烈。他的格言是：“认识你自己”但不要放任无羁。所以尼采把他描述为个性化原则的光辉形象。“他主张面对梦幻世界而获得心灵恬静的精神状态，这梦幻世界乃是专为摆脱变化不定的生存而设计出来的美丽形象的世界。” 希腊人用其“意志”使日神阿波罗与酒神狄奥尼索斯精神联姻，最终产生了阿提卡悲剧，酒神精神与日神精神互相融合、分离、互动，是希腊悲剧永恒生命力之源，日神精神给予悲剧艺术以造型、逻辑、和谐，它是克制、睿智、静穆的，“即使不它激怒和愤视时，仍然保持着美丽的光辉的尊严。”酒神精神则是希腊悲剧艺术的基础，是源于“自我”的冲动，是“存在于艺术家身上的奇迹”，在酒神状态中的人，“自我”得到了高度的展现，“世上不再有艺术，人本身就成了艺术品”，总之，日神精神产生希腊悲剧艺术的外在形态与内在逻辑并促成其严谨、和谐，酒神精神成就艺术的气魄、个性和七情六欲。希腊的悲剧艺术以狄奥尼索斯精神为基础，以阿波罗精神为规范，狄奥尼索斯与阿波罗精神进行斗争直至缔结和解时，悲剧便升华为“大自然呼出的一口伤感气息。” 日神精神产生日神文化，表现在希腊悲剧中为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的壮丽的世界。并且这个世界与苦行，修身和义务无缘，向人们展示的是奢靡的乃至耀武扬威的和谐的生存状态。对泰坦诸神自然暴力的极大疑惧，冷酪凌驾于一切知识之上的命数，折磨盗取天火的伟大的普罗米修斯的兀鹫，智慧的俄狄浦斯的可怕的命运，驱使俄瑞斯忒斯弑母的阿特柔斯家族的历史灾难……，总之希腊悲剧中的阴霾和瘴疠之气被卓越的希腊悲剧家用奥林匹斯世界加以克服或掩盖。这种奥林匹斯诸神及其世界至上的精神，是希腊悲剧在以神的姿态为人生进行辩护，在奥林匹斯神界明丽的光辉下，人的生存是值得努力追求的－－希腊悲剧在用奥林匹斯的灿烂对抗人的生之忧与死之惧，日神精神乃为这种崇高对抗的内核。如果使日神精神回归到现实，便可能成为个人自由与适度、自知与自律的尺度。尼采说：“自负与过度被视为与日神领域势不两立的恶德，是日神前泰坦时代之特征，以及日神外蛮邦世界的特征。”此语的潜台词不无现实规范的意味。 日神精神是模具，酒神精神便是炽热的铁水。希腊悲剧被世人理解为不断重新向一个日神的世界过渡的酒神的歌队，这支歌队的音乐与歌词是从酒神精神的激扬与冲撞中迸发出来的，舞蹈与对白亦是酒神精神的表达，它是亢奋作出的“神谕和智慧的箴言”，酒神式的音乐，合唱，舞蹈以其激情灌醉观众使他们“兴奋的战栗”，“迅疾的估量”，“本能的自信”。酒神式激动起来的观众象传说中的遭鼠害的城中的孩子们一般,在魔笛引导下走出现实之城,步入日神的梦境。“在这种梦境中，日常世界变得模糊不清，一个比它更清晰、更容易理解、更动人心弦然而毕竟也更是幻影的世界在不断变化中诞生。”这是酒神与日神精神水乳交融的世界，在此世界里人们倾听荷马、埃斯库罗斯等大师的话语，忘我地注视着“成为现实”了的英雄们的命运，感受俄狄浦斯的不幸向四周撒布的神秘的赐福力量，以及那弥漫着乐天明智气息的作者索福克勒斯的心魂；体会闪耀在普罗米修斯四周的积极性的光荣，以及作为埃斯库罗斯剧诗的内涵的灵魂的崇高的自豪感…… 对于俄狄浦斯，尼采说：“这个神话好像要悄声告诉我们，智慧，特别是酒神的智慧，乃是反自然的恶德，不管什么人，凡是自负其才智者，而将自然陷入毁坏的深渊之中，则他自己也必要被自然毁坏。‘智慧之锋芒反过来刺伤智者，智慧是一种危害自然的罪行。’”然而，希腊诗人“如同一束阳光照射到这个神话的庄严可怖的曼侬象柱上，于是它突然开始轰鸣，按着索福克勒斯的旋律！”对于普罗米修斯，尼采则说：“雅利安观念的特点却是在于把积极的罪行当作普罗米修斯的真正德行这种崇高见解。与此同时，它发现悲观的悲剧基础就在于为人类的灾祸辩护，既为人类的罪过辩护，亦为因此而蒙受的苦难辩护。”作为最神圣的自然秩序破坏者的杀父娶母，破解斯芬克斯之谜的俄狄浦斯，在索福克勒斯笔下“并未犯罪”，曼侬象柱律动着的旋律产生了一个更高尚的神秘结局，这个结局可能是新的自然秩序。作为奥林匹斯神灵秩序挑战者的普罗米修斯，埃斯库罗斯在他身上寄托了深沉的人权意义：“一切现在的都是合理的兼不合理的，在两种情况下都有同等的权利。”（P53） 可以说，对人的尊重和关怀是希腊悲剧的深层意蕴。每部真正的悲剧都用一种形而上的慰藉来解脱观众：“不管现在与未来如何变化，事物基础中的生命仍是坚不可摧和充满欢乐的。”这是一种建立在悲痛之上的乐观精神，从希腊悲剧大师们对奥林匹斯众神和俄狄浦斯与普罗米修斯作出的艺术处理来看，众神与悲剧人物均是值得肯定的，希腊卓越的悲剧家以广阔深远的尺度衡量人的价值，他们通过“罪人”再现酒神式的痛苦与悲伤并寄托了悲天悯人的情感，这难道不是一种至深的人文关怀么？代表人类原欲的酒神精神在希腊悲剧中对苦难作出表达，它与日神交锋，最终陷于败落，艺术领域内，奥林匹斯文化对泰坦恐怖进行斗争，前者胜利。泰坦式的进攻意味着旧规则旧秩序的破毁，奥林匹斯众神的约束与规范又促成了新规则新秩序的建立。这种二元对立表现在希腊悲剧中，酒神与日神的交锋使痛极生乐，撕心裂肺的哀号化为快乐至极的欢呼鼓舞，飘飘欲仙的舞蹈变成亘古不散的痛苦悲叹。希腊悲剧的永恒性，就存在这种由乐而哀，由哀而乐的循环中。 这种循环是酒神精神与日神精神相调合的表现。朱光潜认为这种调合给人传达的信息是： 一是艺术反映人生，即具体形象表现内心不可捉摸的感情和情绪；二是艺术是对人生的逃避，即对形象的观照使我们忘记伴随我们的感情和情绪的痛苦。此二条已是对尼采不陌生的人们的共识。与阿波罗精神相通的是，狄奥尼索斯精神亦要我们相信生存的永恒快乐，不过这个快乐我们不能求之于现象中，而求之于现象之后，我们谛听个体生命中各种痛苦的可怖的事实之时，我们感觉到生存的热望与生存的快乐；挣扎，痛苦，现象的幻灭，这时对于我们变成必需的了，假若我们观察一下无数各式各样的生存形式彼此冲撞进生命之中，宇宙的意志又是何等充溢丰满，我们会认明这种需要。虽然有所痛苦有所恐怖，我们还是幸福的生活着，不是个体，而是与创造结合在一起的活着的人。总之，酒神精神让我们享受到的快乐是内在的，日神精神让我们体会到的欢欣是外在的。唯有两者的结合，人类才能体会到最深的快慰。从这种意义上而言，希腊的悲剧应该是崇高的喜剧。 日神是一切形像的设计者，美丽的梦幻世界的美丽外型是一切造型艺术的必要条件。具有阿波罗精神的人审量梦幻世界的美丽外形感到一种恬静而深沉的快乐。他与梦幻的现实的关系，犹如哲学家与生存的现实一样。他从这些图画领悟到人生的意义，而且得到人生的训练。他所欣赏的不是适意的图话，但凡一切严肃的，困苦的，悲惨的，郁闷的，突如其来的恶运，命运的鬼域伎俩，整个人生的地狱与天堂都在他的面前经过，他将它们当作壁上的画幅来赏玩。阿波罗精神亦体现人类超凡的勇气与信心，阿波罗的冷静、和谐、克制之魂被尼采述说为：“个体原理的光辉意象”，“代表着一个虚幻世界之前，在赋有美丽外形的世界之前（此美丽外形是计划作为免于转化的拯救的）恍惚镇静的状态。”阿波罗为狄奥尼索斯划定疆域，指定了其自由的范围，他始最终以征服者面目出现在狄奥尼索斯面前，威临着臣服于他的狄奥尼索斯，等狄奥尼索斯挣扎起来，向他发动第二轮进攻－－希腊悲剧光辉源自他们的铁拳相击迸发出来的光芒。 希腊的悲剧是对生命的最高肯定。荷马，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等大师们的杰作是人类尊严与光荣和梦想的体现。朱光潜先生认为在希腊的悲剧中，悲剧人物可以是一个坏人，但他身上总要有一点英雄气质。要是看悲剧而没有感觉到人类的尊严而产生的振奋之感，那就是没有把握住悲剧的本质。希腊的悲剧中的悲观色彩是显而易见的，但那并不是一切。纵然一切都会像一场虚幻的演出那样消失得无踪影，但诗人却劝我们“快活起来”。场面的壮观和辞句的精彩使我们不再觉得一切都是空虚。希腊的悲剧消灭的是虚无而不是扩大虚无，激情与理性同冶于一炉的希腊悲剧之所以不朽，是因为悲剧艺术家把握并协调了人类的两种根性，这是希腊悲剧艺术家的伟大之处，而尼采伟大之处则是对人类这两种根性进行二元对立的分析，以分析酒神与日神的矛盾斗争探讨希腊悲剧的起源，并得出明确的结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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